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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死固不可喜,亦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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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世家家主,新政还没正式推到他家门口,他就先上吊了?

  他要是这么容易想不开,陆象先烧告示的时候他就该跳河了,还等到今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初秋的夜风灌进来,把他案上的文书吹得哗啦啦响。

  忽然问了一句:“苏无名到哪儿了?”

  “今早的驿报说他已过洛阳,预计三日后到苏州。”源乾曜答。

  “三日后。”张九龄转过身来,“这三天里,江南那边不能再死人了。

  裴相,你以政事堂的名义给越州刺史回一道急令,让他派人把虞家的祠堂封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虞景明的尸首重新验,从隔壁州调仵作,不能用越州本地的人。”

  裴耀卿点了点头,起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被张九龄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告诉越州刺史,虞家在府衙门口停棺三日的事,暂且不要驱散。

  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

  闹得越大,背后的马脚露得越快。

  你让越州刺史派几个生面孔混进围观的人群里,看看是谁在替虞家煽风点火。”

  裴耀卿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政事堂里只剩张九龄和源乾曜两人。

  源乾曜端起自己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张相,你有没有觉得,这桩案子跟京畿道周敬宗夫妇的案子,手法有几分相似?”

  张九龄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是说,虞景明不是自杀,是被灭口的?”张九龄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知道。”源乾曜放下茶盏,“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陆象先聚众烧告示,虞景明悬梁自尽,两件事前后相隔不到十天。

  陆象先在前头点火,虞景明在后头送命。

  一个是在明处闹,一个是在暗处死。

  这两件事若是同一个幕后推手安排的,那这个人的手段,比宇文融高明十倍。”

  张九龄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窗扇关上,转过身来看着源乾曜,一字一顿地说:

  “源相,你方才这番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在苏无名到苏州之前,江南那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政事堂的态度只有一个……查。

  不管死的是虞景明还是陆象先,不管他们是怎么死的,查到底。”

  源乾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都明白,江南这盘棋已经不只是新政与世家之间的较量了。

  有人在浑水里摸鱼,而且摸得极为顺手。

  这个人是谁,背后站着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都不敢妄下定论。

  ……

  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

  虞景明的死讯果然成了朝堂上最大的火药桶。

  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崔群出列:“圣人,臣闻会稽虞氏家主虞景明悬梁自尽。

  虞家百口人扶棺哭衙,越州城万人围观,民怨沸腾。

  臣斗胆问一句,虞景明何罪之有,竟被新政逼至自尽?”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张九龄出列,“崔中丞,虞景明之死,越州刺史的急报昨夜才到政事堂,死因尚未查明。

  你在今日早朝上便将一桩尚未定性的命案定性为‘新政逼死人命’,这算是据实弹劾,还是未审先判?”

  “张相,下官并未说虞景明一定是新政逼死的。

  下官只是据实陈述虞景明已死、虞家扶棺哭衙、越州民怨沸腾这三件事实。

  至于虞景明的死因究竟为何,下官以为朝廷应当即刻派员彻查,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天下士绅一个交代。”

  “百姓?”冯仁冷笑:“这位大人,我要纠正你一点。

  百姓关心的,从来不是因为一个官死了,就痛苦哀悼。

  百信所关心的,是地里的庄稼收成能不能好,天下能不能继续太平下去。

  所谓的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据我所知,虞家一家所占良田,估计也有越州六成吧。”

  右卫大将军程伯献出列道:“圣人,臣以为,若死一个虞家,能活数十万越州百姓这笔买卖值得!”

  朝议郎秦景倩出列:“臣附议!”

  崔群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一个世家的覆灭,在这些武将和部分文官眼中,竟被视作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手持笏板,指节捏得发白,沉声道:“程将军,秦大人,那可是一条人命!

  是一族之长!

  若朝廷今日能以‘划算’二字定人生死,明日是不是也能以同样的理由,将我等都当作筹码摆在秤上称一称?!”

  “崔中丞此言差矣。”秦景倩不卑不亢,“虞景明若真是悬梁自尽,那便是畏罪。

  他虞家瞒报田亩、偷逃税赋数十载,侵吞的是大唐的国帑,吸食的是越州百姓的民脂民膏。

  此等蠹虫,其死固不可喜,亦不足惜。

  圣人推行新政,正是要剜去这些附骨之疽,还天下一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