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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下读书人、天下氏族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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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听说了吗?”

  “什么?”

  “听上面的人说,朝廷要改革税制。”

  “改革税制?怎么改?”

  “据说是要‘官绅一体纳粮’。

  不论是谁,有多少田就纳多少粮。

  品官、勋官、国子监生、僧道,统统不能免。”

  “放屁!老子寒窗苦读十几载,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出身,熬到六品官,就指着那免税的田养家糊口。

  如今朝廷一句话就要收回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绯袍官员,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须,正坐在西市一家酒肆的二楼临窗位置。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穿青衫的书生,年纪略轻些,两人面前搁着一壶酒、几碟小菜,却谁都没动筷子。

  “郑兄,慎言。”那书生压低声音,“这话传出去,御史台的人听见了,弹你一个‘诽谤朝政’的罪名,你吃得消?”

  绯袍官员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怕什么?御史台那帮人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宇文融家里在长安城外占了多少田?李林甫在陇西有多少庄田?

  他们要是真敢查,先查自己家去。”

  隔壁桌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忽然插了一句嘴:

  “二位说的官绅一体纳粮,可是今日朝堂上那位冯侍中提的?”

  绯袍官员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个常在西市走动的老账房。

  姓孙,在几家铺子里兼着做账,消息向来灵通。

  “孙先生也听说了?”

  “听说了。”孙账房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不光是听说了,老夫还听说了另一桩事。”

  “什么事?”

  “政事堂已经定了,以京畿道为试行之地。

  三年为期,先在京畿道推行,若成效显着,再推至全国。

  今日早朝一散,政事堂的公文就发了下去,京畿道二十三个县的县令,只怕明日天不亮就能收到。”

  绯袍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在盏沿上晃了晃,差一点洒出来。

  “京畿道?那是圣人眼皮子底下。在京畿道试行,谁敢搞鬼?”

  “所以冯侍中这招才高啊。”孙账房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

  “不在京畿道搞试点,下放到州县,那些地方官跟当地士绅勾连一气,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就变味。

  可京畿道不同,京畿道的县令、刺史、别驾,哪个不是圣人亲自点过头的?

  他们要是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搞花样,那就是找死。”

  “找死?哼!”那官员起身,“与天下读书人、天下氏族为敌……我看这冯仁,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

  ~

  京畿道的田,比冯仁预想的还要乱。

  政事堂的公文发下去后的第七日,京兆府送来了第一份回执。

  回执上写得很漂亮。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已全部收到试行章程,各县正着手丈量田亩,预计三个月内完成鱼鳞册的更新。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漂亮话底下藏着的脏东西,才是冯仁要看的。

  他把回执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两个字:实地。

  然后叫来了王承业。

  王承业到侍中府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着不像个吏部考功员外郎,倒像个去赴考的学子。

  他在冯仁面前站定,拱手行礼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冯侍中,您找我?”

  “坐。”冯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正在给他倒茶,“你爷爷上回替我挡了宇文融一刀,这份人情我得还。”

  王承业的腰杆微微挺直了些,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冯侍中言重了。祖父那日是据理直言,并非刻意替谁挡刀。”

  “据理直言也好,刻意挡刀也罢,人情就是人情,我认。”

  冯仁把茶盏推到他面前,“现在有个差事,我想让你去办。”

  “请冯侍中吩咐。”

  “京畿道二十三个县,今日起开始丈量田亩、更新鱼鳞册。

  你以吏部考功员外郎的身份,下去走一趟。”

  冯仁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明面上是巡查各县考课,暗地里查田。”

  王承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明面上他是去考课,暗地里他是去丈量。

  查的是各县的鱼鳞册上记的田亩数与实际耕种数是否相符。

  查的是那些挂在品官勋官名下的田庄到底有多大,查的是寺庙道观占了多少地、纳了多少粮。

  “冯侍中,学生斗胆问一句。”王承业放下茶盏,“若查出来问题……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冯仁看着他,“鱼鳞册上多出的田亩,该补税的补税,该追缴的追缴,该入官的入官。”

  “若牵涉到品官勋官呢?”

  “品官勋官也一样。”

  王承业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朝冯仁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下官这就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