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甥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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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回到侍中府时,天色已近三更。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冯玥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冯昭、冯宁、费鸡师。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青砖地上,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你们这是……”冯仁站在门口,袖口上还带着马粪味,青衫破了个洞,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

  冯玥走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把那道被公马咬破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爹。”她说,“今日是您的生辰。”

  冯仁愣住了。

  生辰。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活了一百多年,生辰这东西早就成了一串模糊的数字,和那些被他送走的人一样,埋在记忆的最深处,轻易不去翻动。

  “你们怎么知道的?”

  “大姑查了族谱。”冯宁提着灯笼从后面蹦出来,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爷爷,您活了一百多年,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冯仁站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灯笼,看着灯笼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群小兔崽子。”他骂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大半夜的不睡觉,就为了堵我?”

  “不止。”冯昭从身后拎出一只食盒,搁在石桌上,打开盖子。

  食盒里是一碗面,面汤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颤颤巍巍的,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长寿面。”

  冯玥说:“我亲自擀的,天下独一份,要不吃,明年可能就吃不到咯。”

  冯仁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你再说这话,这面我就不吃了。”

  冯玥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笑了。

  “您活了一百多年,玥儿活不了那么久。这碗面今年有,明年有没有,谁也不知道。”

  “胡说八道。”

  冯仁一把夺过面碗,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大箸面塞进嘴里。

  面是手擀的,筋道弹牙,汤是鸡汤吊的,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行了,面吃完了。都回去睡觉,大半夜的不困啊?”

  冯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冯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沾的花生皮,把石桌上的空碗收进食盒里。

  “冯昭、玥儿留下。”

  冯玥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冯昭站在原地,看了看冯仁,又看了看冯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动。

  冯仁接着说:“今日早报,吐蕃趁着咱们裁军,陈兵犯边。

  我给那小子提议,让你领兵去干吐蕃。

  张说、张嘉贞联合各部,拉上各国使臣给吐蕃使团施压。

  这场仗,你打赢了,兵部尚书是你的。”

  冯昭站在原地一顿,“爷爷,您是说……让我领兵?”

  “不是让你领兵,是让你挂帅。”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王晙在朔方,张说在朝中,剑南道那边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不多。

  你这些年在中层摸爬滚打,该历练的都历练了,差的只是一场硬仗。”

  冯昭面露难色,“可爷爷,赢了我是兵部尚书,那张大人……”

  “张说会去吏部。”冯仁接着道:“张嘉贞会倒台,驱离中枢。”

  冯昭(#°Д°):“爷爷,张嘉贞……他会倒?”

  “会。”冯仁喝口茶,接着说:“他自己站不稳。

  他弟弟张嘉佑的事,我替他擦了屁股;王钧的事,圣人也替他擦了屁股。

  可一个人若总是让别人擦屁股,迟早有一天会摔进粪坑里爬不出来。”

  冯玥问:“可张嘉贞有才干,就这么倒台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冯仁叹口气,摇头说:“此人有才是不假,更何况谁身上没点脏。

  可此人朝堂人际关系极差。

  别以为那些天天跟着张嘉贞那家伙后面天天喊着大人的好。

  要不是他位居中书令,为吏部尚书,谁愿意捧他臭脚?

  等这家伙一倒,那些阿谀的人,定是踩他最凶的人。”

  冯玥沉默。

  权力迷人眼,低看别人,终究会墙倒众人推。

  冯宁走过来,“爷爷,火药如此利器,后世有没有更厉害的?”

  “有。”冯仁接着说:“但是也要经过一段时代的变革。

  就现在大唐的科技水平,可以达到雏形,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