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青青子衿②②
乌鸦张了张嘴,好像在打哈欠,懒洋洋地注视着溪边。
常净直接跳入水中,许良跟在后面,恰巧看到他下水的瞬间,溪水泛起一层怪异的蓝色。
“等等——”
许良有种不好的预感,想拉回常净,但没成功,只有指尖在衣服上轻轻一划。
常净一心救人,脚步不停地跑向溪水中央,许良拉不回他,只好自己也跳下去。
溪水冰凉刺骨,苔藓在脚底打滑,许良急着要抓住常净,没踩稳踉跄了一步,有这个时间,常净已经到了那人身边。
近看之下,水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看样子凶多吉少。
常净顾不上多想,躬身要把他拖出水面,就在他碰到那人手腕的一瞬间,手心里蔓延出一种极为滑腻的触感,就像抓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条鱼。
“常小猫!”
许良和常净距离不到两米,眼看他保持着弯腰的动作,手心忽然溢出一团深蓝色的雾气。
雾气转瞬即逝,同一时间,常净也不见了踪影。
溪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水里的人影晃了一下儿又重新出现,从守卫变成了常净,同时,守卫回到了岸上,用来替代他的岩石凭空消失。
常净、守卫、岩石,三者之间依次替换了位置。
常净浸在水里,浑身冰凉,且全身皮肤都被那种滑腻感包裹着,像挂了一层粘稠的蛛网。
水流湍急,他却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原地,好像绑了看不见的绳索。
常净正着急,就看到人影遮蔽了水面上的阳光,许良来了。
他试图警告许良别靠近自己,但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且身体僵硬,胳膊根本抬不起来,溪水像一层厚重的塑料膜,把他牢牢困在底层。
还好,手臂能勉强左右移动。
在许良要抓住常净的时候,他费力地躲开,手指岸边,意思让许良先回岸上,再想办法。
为什么要回岸上想办法?难道岸上有buff能增加智力帮人解决难题?
当然不是,常净对如何脱困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但清楚这里危险。
他不想让许良涉险。
且他一个人待在水里也许想不出办法,但也不会淹死,许良留在岸上还多一条出路。
可惜许良根本不可能乖乖回到岸上干着急。
两个人抱着截然相反的心思,许良抓,常净躲,在身体动作严重受限的情况下,常净居然躲了五六次都没被许良抓住胳膊,这画风简直离奇。
乌鸦拿脚爪踩着一旁的草蛇,漆黑的眼中好像含着一抹笑意。
常净知道这水有问题,他虽然不能呼吸,但不会缺氧,可许良不知道,在他看来,常净这货宁死也要装-逼耍帅,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溪里的石头大部分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圆润,但也有不少棱角锐利的石块,许良本来就着急,被划伤了手指之后直接升级成暴躁。
他放弃了直接把常净拖出水面这样简单粗暴的想法,而采用更加粗暴的方式,直接给了常净一拳,跨在他身上,双手用力扯着他的领子,打算先把他上半身拉出水面。
许良的手指碰到常净的脖子,指尖传来滑腻触感,同样的蓝色雾气溢出,许良有种上了过山车的错觉,身边的空间好像扭曲变形,被深蓝色的线条割裂分解。
空间颠倒,他有种身体被向上下左右同时撕扯的感觉。
同时,压在常净身上的阻力开始减弱,他用力推开许良,许良的手松了一瞬,跌进水里的同时再次抓住常净。
这次凑巧,他抓住了常净的手,为了防止他挣脱,而扣紧了五指。
蓝色越来越浓,常净身体发轻,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推举着,将要弹出水面,同时,他也感觉到许良正在下沉。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必然,很显然,在这个位置,只要站在外面的人触碰沉在水里的人,他们就会互换位置。
这该死的陷阱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在拖延时间。
虽然十指相扣,但两人之间相斥的力量越来越大,手心里越来越滑,常净几乎被弹出水面时,被许良扯住了衣服。
深蓝色的线条被血红色的细线捆绑。
许良将手伸出水面,勾住常净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事发仓促,许良脑子里同时闪过几个念头,最理智的那个,是让常净先走,自己替代他的位置,由他来想办法破解。
常净毕竟出身净道世家,解决的办法总能想出一个两个。
但私心取代了理智,与其在情况未知的情况下被迫分开,他宁愿常净跟他一起冒险。
两个人同时浸在水里,许良紧紧抱住常净。
就像违背了游戏规则要受到惩罚,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冲刷着岩石掀起越来越高的水花。
即使身在水底,许良也能感觉到湍急的水流击打在皮肤上的痛感。
常净在上,许良在下,水流激荡中,他的后颈撞上岩石,划出一道明显的伤口,鲜红的血液瞬间被溪水冲淡,汇入躁动的暗流。
红色迅速滋长,像藤蔓绕满了深蓝。
忽然一个水柱冲出一米多高,两种颜色互相融合,炸出一片烟花似的金色。
“啪”地一声,看不见的束缚断了,许良和常净一起顺流而下,随着溪水一起落入地下的暗河。
许良将常净护在自己怀里,隔着眼皮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从明亮转为黑暗,身体多处承受着撞击,但他却在思考一个玄妙的问题——蓝色加上红色,为什么会变出金色?
在脱离控制的一瞬间,他很确定,自己看到了如有实质的金色妖气。
常净的手一直和许良握在一起,忽然极为用力地握了一下儿,接着完全放松。
许良心道不好,常净昏过去了。
他们像两个瞎子漂在漆黑的河道中,不断被卷入水流的漩涡,又要承受岩石的撞击,身体里储存的氧气也即将耗尽。
而水流不知道到哪里才是尽头。
这辈子的运气就这么用完了?
他和常小猫会一起死在这里?
呵,可他还没活够呢。
许良单手护住常净,另一手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一个可能的支点——
水底的流沙、光滑的岩石,甚至水流本身。
他用手在周围寻找着一切可能的支撑,想停住随波逐流的趋势,想带常净一起上岸。
但想象中的岸似乎并不存在。
水越来越深,连泥沙和岩石都逐渐消失,只剩下无边无尽的,黑色的河水。
许良忽然非常后悔。
共同患难的满足感比不上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吐出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意识开始模糊,他拼命拍打常净,试图把他叫醒,但常净只是用从未有过的柔顺姿态停留在他怀里,无声无息。
许良意识模糊地想到,自己今早还在问他怎么不能温柔一点儿,结果他现在就开始假装温柔。
早知道要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如让他继续野蛮得好。
71.妖王⑤
地底有着和地表一样复杂的地形,只不过在黑暗中,不论河水砂砾还是岩石,看起来都是同一种颜色。
河道由窄变宽,水流和缓地绕一道弯,忽然改为垂直向下,跌入深潭。
这是一个瀑布,足有七八米高。
金色光点在水流深处一闪,在黑暗中拖出一条模糊的尾巴,像灵活的水蛇破开波浪。
无形的波动震出一片水雾,和前方瀑布溅起的水滴和在一起,缓缓落入宽敞的溶洞。
河床在瀑布处折断,光点被水流推入空中,瞬间暗淡。在它后方不远处,一道黑影紧追而至。
巨大的羽翼在水雾中展开。
轻扬的凤鸣响彻整座溶洞。
深潭呈倒锥形,瀑布下方最深,向四周逐渐变浅。
暗河顺着水潭东方继续前进,而在西方岩壁前形成一个死角。
水波将砂石冲上湿滑的陆地。
岩石缝里卡着许多不属于这里的杂物,比如破旧的渔网和生锈的铁罐儿。
半透明的小鱼在铁罐儿里吐着泡泡,睁着它们雾蒙蒙的眼睛,坚定着世界就是一片黑水的世界观。
现在,陌生人闯入了它们的小王国,它们做着统一的动作,把自己缩进岩石缝里,假装自己是一条随波摇曳的海带。
别问为什么海带会是白色,反正它们也看不见颜色。
水中有种微弱且异样的波动,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些小东西都凭本能判断出,那个波动有点吓人,一定是个巨大的怪物,虽然它们没见过怪物,不过这并不影响它们害怕。
在怪物离开之前,还是老实躲着就对了。
岩石忽然一颤,吓得小鱼又往水深的地方逃命。
如果它们会说话,溶洞里一定响着一片“救命救命”、“哎呀哎呀”。
水波一震,逃命的小鱼被弹出水面,“噗”地吐出一口水,扑腾着,又掉进了水里。
月濯叹了口气,连人类的书上都说凤凰挑食,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他们确实不会乱吃东西,尤其不会吃这种浑身是刺的生物——鱼。
许良和常净并排躺在仅有的几块干燥岩石上,身边支了火堆,橙黄色的火光跳动着,把溶洞映出炫丽梦幻的颜色,像个巨大蚌壳。
许良逐渐转醒,睁眼看到常净躺在自己手边,还以为自己做梦,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掀翻了常净搭在他身上的胳膊,常净哼了一声,朝火堆的方向挪了挪。
许良心跳快得异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他们都还活着。
许良抱起常净,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
本来,这个亲吻只是想表达劫后余生的庆幸,完全不带情-欲,但常净嘴唇半张,又温又软。
许良亲着上瘾,无耻地又来了一下。
然后第三下,他把舌头伸了进去……
“咕噜——”
常净肚子里传出一阵空虚的声响,一秒破坏气氛,就算许良再禽-兽也只好把他放开,一抬头,就看到月濯正看着自己。
许良自认为没什么羞耻心,但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颇不自然。
毕竟他和常净身上都光溜溜的,只穿着底裤,常净昏睡着也就算了,他自己已经禽-兽地支了半个帐篷。
相比之下,倒是月濯一脸淡定,这种事情他在电视上看过,叫做人工呼吸。
“常家后人没事,我帮他检查过了,也处理了伤口。”
许良淡定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月濯手里。
可怜这条鱼栽到月濯这种新手手里,还在奋力反抗着即将变成食物的命运。
半透明的影子借力起跳,在空中来了个向内翻腾两周半,华丽丽地逃脱了月濯的手掌心。
可惜它还来不及为自由欢呼,就掉进了柴火堆里,成了一条烤鱼。
常净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就看到许良嘴里啃着一条鱼,同时指挥月濯烤着另外一条。
两人坐得很近,许良只穿了一条底裤,画面莫名有些碍眼。
许良见常净醒了,掩饰不住喜悦,“常小猫——”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可惜你自己没听见,刚才你肚子叫得特别好听,跟唱歌似的。”
常净不爽地吸一口气,抑制住胃里浓浓的空虚感,很想高冷一下,问一问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是哪里,但烤鱼的香味实在诱人。
他抢过许良吃到一半的烤鱼,很没形象地咬了一口。
好烫!
不过好吃。
他上一顿饭还是今天早上吃的,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一路又是奔波又是昏迷,消耗了太多体力,这会儿吃什么都觉得美味,何况烤鱼的滋味确实不错。
虽然没有作料,但这些弹跳力十足的小鱼肉质格外鲜美。
吃完半条鱼,常净才有了思考的能量,打量四周问:“这是地下?”
许良:“不然呢,你看这儿像天上?”
常净只记得自己溺水了,应该是被暗河冲到了这里。
“得想办法出去。”
“不然呢,你打算在这里吃一辈子烤鱼?”
被连挤兑两次,常净更不爽了。
明明是劫后余生,怎么刚醒过来就变成了日常斗嘴的画风。
常净起身,绕过火堆勘察地形,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底裤,和许良一样。
一秒之内,他脑补了不少污污的镜头,还好及时看到在火堆旁烤干的衣服,不然暴走的脑回路还不知道要绕去哪里。
常净穿好衣服,拿着柴枝走到瀑布前查看,忽然转身问:“我们是从瀑布摔下来的?”
许良正忙着吃鱼,话也说不清楚。
月濯回道:“是我在瀑布上追到你们,把你们一起带下来的。”
常净:“我们漂了多远?能不能原路回去?”
月濯:“应该可以。”
常净松了口气,回到火堆旁继续吃鱼。
等两人吃饱后,月濯变回原形,载着两人朝瀑布飞去。
月濯:“中间有很长一段要走水下,到时候我会提醒你们做好准备。”
紫色的羽翼泛着微光在黑暗中舒展开,扇出的强风卷起被映成紫色的水雾。
人类的视野在这种地方格外受限,许良连自己都看不清,视野中唯一清晰的就是月濯,但这种时候,其它感觉往往变得比平时敏锐。
在月濯即将经过瀑布的时候,许良忽然拉住他的羽毛,“等等!哪里不对——”
月濯回头看许良,同时身前传来一声闷响。
好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月濯被弹了出去。
常净猝不及防,也被震飞出去,许良在飞窜的气流中将他抓住,拉着他一起伏在月濯背上。
月濯被震得片刻失神,急速坠落,直到翅膀撞上水面才忽然清醒,猛地一拍,掀起漫天水花,带着许良他们一起回了之前生火的位置。
月濯放二人下地,自己再去查看一次,回来后说:“有结界。”
常净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作为净道者,他不怕结界这种东西,就像门,既然装了锁,就总有开锁的钥匙。
他跟月濯再去一次,尝试着用符文破开结界,但净符被扔出之后,却像普通纸片儿一样,轻飘飘落了下去。
常净直觉不妙。
再试几次,果然发现自己被某种力量限制了灵力,不止无法使用符文,也无法唤出妖刀。
许良:“怎么样?”
常净:“不行,我们得找找其它出路,瀑布的结界很强,要维持那么强的结界,不可能兼顾到每个方向,我去那边看看。”
许良:“那分头找,月濯,你也一起。”
常净听许良叫月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他举着火把,沿西面石壁寻找,许良则走东面,沿着缓坡向上攀爬,月濯灵活性最高,顺流查看接下来的河道。
石壁上有不少裂隙和洞穴,但大多数十分窄小,无法过人,常净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一个勉强能供人侧身经过的裂隙,里面有风吹出,很可能是通向外界的出口。
常净正想叫许良来看,就觉得脖子上一疼,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儿。
但身后没人。
他留心着身后的动静,片刻后,敏捷地接住了砸向自己的小石子儿。
不用说,会这种恶作剧的肯定是许良。
常净抱着胳膊,“出来——”
没人回应。
他沿路向前,时不时有小石子儿飞向自己,几分钟后,他才找到许良。
这就怪了,不是许良?难道是月濯==
常净拿手里的石子丢向许良,许良看到他,问道:“有进展吗?”
常净正要回答,脖子上又被砸了一下儿。
这下可以肯定,扔石头的不是许良。
许良忽然指着常净身后问:“是谁?”
常净猛地转向身后,但后面没人。
许良从缓坡上滑下来,朝常净后方追去,“拦住他!”
“拦住谁?”
许良指着那个飞快逃走的男孩儿,“你看不见?”
男孩儿忽然停了步子,眨着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许良,“你……你能看见?”
72.妖王⑥
男孩儿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没羞没臊地光着身子,从头到脚婴儿肥。
他跑动的时候,脸颊上的肉肉和屁股蛋儿上的肉肉一起摇晃,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他离常净更近,于是单脚跳到常净面前,用手在他眼前很没礼貌地乱挥。
“喂——喂喂!”
常净完全没有反应,显然看不到他的动作。
男孩叹气,一副很同情盲人的样子,转身跑向许良,在他眼前做了同样的动作,有些兴奋地说,“果然,你能看见!”
在鸟不拉屎的地底,突然冒出一个小男孩儿来,就像胡辣汤里出现汤圆儿一样违和。
许良自然不会以为他是人类,问道:“你是什么妖精?”
常净听到这话,防卫地站到许良身侧,跟他看着同样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使不出灵力,却没想到居然连看见的能力也没有了。
可见这里的结界比想象中还要棘手,他有些担心。
男孩吐了吐舌头,原地跳起,轻盈地在空中转了个圈,齐耳短发上下一颠,一脸淘气的表情,“我才不是妖精。”
许良:“那你是什么?”
男孩儿:“大哥哥,你是不是傻?他看不见我,就说明我不是人喽,你能看见我,就说明我是存在的喽,那不是妖精也不是人,自然就是鬼喽。”
许良脸色突变,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心里冒出几个大字——什么鬼。
虽然从小就接触古灵精怪,但对许良来说,鬼和妖精是完全不同次元的生物。
在他的观念里,妖精只不过是一些有超能力的动物而已,就像复联里的各种超级英雄,而鬼嘛……呵,想起来就会脑补出那些电影镜头。
从电视机里拖着肠子爬出来的,从树上吐着舌头吊下来的,从马桶里色-眯眯冒出头的……总之就是一群恶心吧唧的,整天以吓人为乐的东西。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许良经常听妖精们谈话提起阎王啊、黑白无常啊这些东西,虽然不感兴趣,但也在心里埋下了一个铺垫——鬼神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只不过跟他的世界没有交集。
现在突然有个男孩儿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是鬼,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等等,许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往自己脸上一摸。
之前那个猴妖告诉他,亲过之后就会得到见鬼的能力,但不是说亲脸没效果吗?
果然,妖精都是不靠谱的二货。
常净见许良演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是妖精吗?什么妖精?”
许良向常净描述自己所看到的情景,“是个光屁股的小孩儿,说他自己是鬼。”
常净和许良一样,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男孩儿不乐意了,抱起胳膊看向许良,“喂,你什么意思?光屁股怎么了?有意见吗?我是游泳淹死的,游泳当然是光屁股了,还有什么叫说自己是鬼?我本来就是鬼,不信拉倒,愚蠢的活人。”
许良:“你说是就是了?有什么证据?”
男孩儿:“你想要什么证据?你以为鬼应该长什么样子?像那些鬼片儿一样身体断几截吗?告诉你,如果魂魄毁成那样,就只能被抓去回炉重造,根本连鬼都做不了。”
许良脸上挂着嘲讽,一副“我就静静地看你怎么吹牛x”的表情。
男孩儿脸色泛红,有些恼了,“说吧,你想怎么证明?要看穿墙术吗?”
许良:“随便来只妖精也会穿墙术,根本证明不了。”
“那你想怎样?”
“我带来的妖精找不到出去的路,如果你能找到,就证明你比妖精厉害,那我还可以考虑相信一下。”
男孩长长“哦”了一声,黑亮的眼睛在眼眶里轱辘一转。
“这个简单,我说了,我是鬼,可以无障碍穿墙,这地下对我来说就像我家院子一样,出去一点儿都不是难事,但是,出去之后你必须跟我道歉,说你有眼无珠,有眼不识真鬼”
“没问题。”许良在常净肩上拍拍,让他和小鬼一起留在原地,自己去找月濯回来。
见到月濯后,两人交换了信息。
月濯也没找到出路,现在只能靠男孩儿的情报试一试了。
男孩儿正张牙舞爪地在常净背后做鬼脸,见许良回来,他有些兴奋地问:“妖精呢?给我看看。”
许良已经提前嘱咐过月濯不要现身,随口侃道:“他胆小怕鬼,不敢见你。”
男孩儿“切”了一声,“我又不吓人,你自己说,我是不是挺可爱的?”
许良:“我只看出了没羞没臊。”
男孩儿一脸不屑,糙老爷们儿似的把腿一翘,“怎么着?你那妖精是母的啊?几岁了?胸大吗?大的话可以留下来给我做个媳妇儿。”
许良往男孩儿双腿之间瞥了一眼,脸上写着“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就想媳妇儿”。
男孩儿:“我都死了十几年了,按正常年纪来说,我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有这种需求是很正常的。”
许良:“世界上那么多死人,你怎么不出去找只女鬼?”
男孩儿静了几秒,“切,我才不要跟鬼在一起,鬼都是冷的,妖精是热的,还是妖精比较好。回头我把你带出去了,记得把你那只妖精叫出来,让我埋个胸爽爽。”
男孩儿带头走向瀑布,在水潭前几步助跑,抱着膝盖跳了下去。
许良跟到岸边,停了步子。
常净问:“怎么了?”
这种看不见的情况让他总觉得心里不安,时不时就要问一句怎么了,都快变成复读机了。
许良静了几秒,回说没什么,先等等。
片刻后,男孩又从水里钻出来,即使头发一点儿都没湿,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用力甩头。
“喂,你们傻站着干嘛?下来啊。”
许良捏着常净的胳膊,笑说:“我不会游泳。”
男孩儿一脸鄙视。
许良摊手说:“我猜你对这里地形很熟,一定还有那种不用下水的通路出去。”
“哼,当然。”男孩扬着下巴,心里暗暗不爽。
本想让两个人变成落汤鸡的,现在气温低,正好能看他们浑身发抖的样子,不要太好玩,可惜居然不会游泳,扫兴。
他换了另外一条路,走到他用石子丢常净的地方,又是一跳。
许良发现这货是属兔子的,有条件要跳,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跳。
男孩儿高高跳起,轻轻落地,直接沉进了地里。
许良想了一下,查看周围的地形,发现脚下的石块普遍比周围其它石块要小,且相对光滑。
常净举着火把照亮,许良动手搬开石块,手指触到了一些明显的纹路。
拨开碎石,地上居然有一块规整的方形石板。
石板上有一个拉手,显然可以打开,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曾经有人来过。
石板很沉,常净要动手,许良拒绝了,自己试一试,重量勉强可以拉起。
他握着圆环,将石板提起一条窄缝,保持了几秒钟,又忽然松开。
岩石磨出刺耳的声音,男孩儿“噗”地从地下钻出。
“你也太没用了,亏你们还是大人,再试试,两个人一起。”
许良摇头,“常小猫身体不好,不能用力,只能我来。”
他再次尝试,依然只把石板掀起了一条窄缝。
男孩儿不耐烦道:“看你人高马大的,怎么那么没用!”
许良一脸“我就是个废柴”的表情,“还有别的路吗?”
男孩儿:“你当这是你家啊?你要多少路就多少路?算了算了,让开让开。”
他再次钻入地下,碎石子震出嗡嗡声响,忽然砰的一声,石板被一股力道掀飞,潮湿的空气从地底翻涌上来。
男孩儿得意地拍拍手,“怎么样,比你强吧!”
许良鼓掌,“强多了。”
石板下藏着一条隧道,前面两三米格外狭窄,只能匍匐通过,到后面豁然开朗,即使许良的身高也可以直立前行。
火把摇曳,隧道里有风,不用担心缺少空气。
沉闷地前进了一段,转过一道弯后,男孩儿忽然说:“路还长着呢,太无聊了,你们说点儿什么给我听听。”
许良:“我们都是愚蠢的活人,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男孩儿:“也是。”
许良:“不如你来说吧,做鬼有意思吗?”
“那反正比做人还是有意思的,跟你们说,我活着的时候,有个特别土鳖的名字,叫二墩儿,不过隔壁傻小子比我还土,叫狗蛋……”
他越说越起劲,时不时停下来让许良发表些看法,就像说相声一定要给自己找个捧哏。
地道越来越深,墙壁也越来越平整。
“现在要说我淹死的时候了,你们听好哈,连着几天暴雨,山里一夜之间多了好多泉水——”
男孩儿转过身来,面对着许良他们,倒着行走。
“本来我游得好好儿的,忽然看到一条水蛇,我当时就‘啊’——!”
常净在前,许良在后,听到男孩儿尖叫,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就是现在了。
他本就悄悄拉着常净的衣角,这下立刻将其攥紧,扯着常净猛地一停。
“轰隆——”
一阵巨响。
隧道忽然塌陷下来,墙壁的土石挤压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73.妖王⑦
遇到前方有危险时,任何一个人的反应都是后退。
常净和许良同时拉着对方后撤,却被从后方吹来的风顶住。
月濯说:“别动。”
此时的他只有平时一半大小,冲到混乱的中心,用翅膀遮住坍塌的土石,护住二人。
过了几分钟,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整个隧道里充斥着土腥。
许良咳嗽,常净喷嚏,两人同时问:“没事儿吧?”
他们看到对方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紧张中又有些想笑。
月濯用风隔出一道屏障,说:“小心后面。”
就在塌方的位置后面半米,出现了一个长约五米的深坑,一眼只看到漆黑一片,望不到底。
常净明显吸了口气,在脚下的地上试探踩踩,以确认安全。
许良捡了颗石头扔进坑里,从声音判断,掉下去一定没命。
潮湿且带着霉腐气味的风从深坑里窜出,许良捡起火把,捂着鼻子探头,试图看清坑里有些什么。
几颗小石子儿从他脚边滚落,常净立刻把他拽回身边,“别过去!不要命了你!”
许良顺势将常净的手握紧,嬉皮笑脸,“这不是有你拽着呢,掉不下去。”
这话倒是有理,但在常净看来,许良就是个大写的不靠谱,“你站着别动,我去看看。”
“让我来吧。”月濯衔了一片羽毛下来,轻飘飘吹向洞口。
紫色光团缓缓降落,照亮了对面的洞壁。
许良忍不住皱眉,常净的第一反应则是把许良拽过来护在身后。
洞壁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黑色的岩石上嵌着数不清的尖刺,每一根都有两三米长,锥形,且表面布满了锈蚀的钩刺。
交错的尖刺落下交错的暗影,如同一张大网,织在通向深渊的入口,等待着倒霉的猎物。
两副惨白的骸骨一上一下挂在刺上,脚骨碰撞着头骨,发出空洞的响声,“咚——咚咚——”
许良见常净脸色难看,手指一样敲在他头上,“咚——怕了?”
常净白了许良一眼,脸色恢复了正常,“这气氛能拍鬼片儿。”
“何止鬼片儿,明明是真的闹鬼……”许良说到这,眯眼看向隧道前方。
男孩儿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两边对视片刻,男孩儿“切”了一声,往滚落的石块上一坐(虽然他用不着坐),抖着二郎腿说:“你是怎么发现的?居然怀疑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你还真是心理阴暗。”
许良:“我连人话都不信,何况鬼话。”
“可你还是跟我走到这里了,”男孩儿笑着走来,“实话跟你说吧,我一个鬼太无聊了,你还挺有意思,可以留下来陪我,不过我不喜欢老头子,也不喜欢饿死鬼,你还是早点儿死了比较方便。”
他拿脚尖儿往深坑指指,“本来我都安排好了,你们只要傻傻掉进去就行了,也省得来回挣扎,麻烦。”
男孩儿站起来,背着手踱步,“一旦触动了这个机关,就会激活整条路上的陷阱,不管往前还是后退,都有一堆陷阱等着你们,说实话,为了你好,还是直接跳下去比较方便。”
男孩儿带着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一跃飘到深坑上方,回身朝许良拍拍屁股做鬼脸,“生气吧?不爽吧?来抓我啊——呀!”
一道黑影从男孩儿身上穿过,男孩儿又叫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墙上一栽,不见了。
乌鸦的翅尖泛着蓝光,从许良脸侧扫过,身影画一条角度刁钻的弧线,落在了隧道顶部塌方后剩下的洞口。
火光跳动在乌鸦眼中,却更显得那一对黑色眼珠深不见底,像泛着冷光的黑珍珠。
黑色的视线带着粘性,如有实质地落在许良身上,让他想起在溪流边也感觉过同样的视线。
常净则立刻犯了职业病,将净符夹在手中,警惕着乌鸦的动作。
两人都看出,这只不是普通的乌鸦,而是妖精。
乌鸦张了张嘴,似乎在打哈欠,下一秒却忽然把翅膀一扇!
六道箭矢一样的深蓝色妖气朝许良他们急冲而来,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没有躲闪余地,何况他们背后还是深不见底的坑洞。
那一瞬间,常净将手臂拦在许良身前,手中净符爆出炸裂的声响,月濯身上也漫出妖气,但乌鸦的妖气过于凌厉诡异,像刀锋直接撕开了对手。
“砰”地一声闷响,常净先一步失去了意识,许良呼吸困难胸口闷疼,只来得及在摔倒之前接住常净,不让他头部受创。
常小猫已经够傻了,再撞一下可怎么得了……
风声轻软,水声爽脆。
慢慢的,两种声音合在一起,变得像互相缠绕的藤蔓,又在野火中付之一炬。
周围越来越静,静到许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
就像在过车上颠簸了一夜,他浑身酸疼。
周围的光金黄而温暖,像傍晚的阳光,但静止的空气中却好像充斥着细小的电流,刺得人寒毛直竖。
“呼——”
一声低吼透过黄砖铺就的地面穿到许良耳中,他猛然清醒,脱口叫道:“常小猫!”
常净就躺在许良身边,听到他叫自己,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清醒,已经感觉到一股极为强大的妖气。
从出生到现在,常净从没直面过如此强大的妖气。
就像狼遇到虎,恐惧的本能压迫着常净想要抬头一探究竟的欲-望,他脑袋很沉,浑身出汗,要拼了全力才能把视线多抬起一公分。
“哎——怎么了?”许良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放大了杵在常净面前。
常净忽然挣脱了那股无形束缚,抬起头来。
这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直径不输足球场,从地面到墙壁,铺着颜色统一的黄砖,光滑的砖面被墙上的火炬照出晃眼的亮度。
墙边立着十几米高的石柱,依次排开,柱子上刻画着金色的图腾。
周围的妖气太浓,一时找不到源头,常净正盯着柱子,许良就拉着他指向背后——
那里有一个背光的巨大阴影,脚下透出暗蓝色的光。
小小的黑影朝它飞去,瞬间融为一体,墙上的火炬升高,同时围绕在阴影身旁,将它彻底照亮。
就这样,许良和常净亲身体会到了闪瞎狗眼的感觉。
金色的反光在空气中乱窜,像一群喝醉的流星。
一个浑厚的男低音说道:“想活着离开这里,就必须诚实回答我的问题。”
74.妖王⑧
斯芬克斯坐在底比斯外,让路人甲乙丙定都来猜他的谜语,一言不合就要把你吃掉。
谜语说:有一只动物,早上四条腿儿走,中午两条腿儿走,晚上三条腿儿走,猜这个动物是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许良有种活见了斯芬克斯他老人家的错觉。
眼前这家伙过于金光璀璨而看不清具体长相,但体型明显是只大猫,这就符合了斯芬克斯的初步设定,再者脸上罩着纯金打造的面具,面具上镶嵌着各色宝石,下巴上还垂着纯金的胡子,完全cos图坦卡蒙,和斯芬克斯又近了一层。
当然,没人相信那只古希腊怪物会不远万里跑到新中国来作妖,而且地点还选在地下。
火把在空中调整着角度,以更好地衬托“斯芬克斯”的威严,光线暗下来,没那么晃眼,终于能看清楚了。
这家伙的身体其实并不是金色,而是浑身挂满了金子,比嫁女儿的土豪还要夸张。
脖子上是手臂粗的金项圈儿,胸前是树叶形的金甲片,肩部顶着纹饰复杂的护甲,看形状像倒扣的炒菜锅,身体上则由不同粗细的金链子连接着各种形状的金片,像金色的网里困着金色的鱼。
在金色下方,是蓝色的鳞片和黑红色的毛发,因为裹着一层雾气而现出某种神秘气息,没错儿,这家伙从头到脚都在用金子包裹神秘,唯一能让人看清的就是那双趴在地上的前爪。
每一根爪子都有一尺多长,弯刀一样,嚣张地将投向它们的视线割成碎片,爪尖儿从红向黑过渡,半透的质地像某种矿石,后半段则像身体其它部位一样,包裹了精雕细琢的金子,那种矫情的装饰效果,让许良想到了老佛爷慈禧。
两人一妖足足静了几分钟。
“斯芬克斯”他老人家也不着急发问,似乎深知自己身上的看点颇多,给两个愚蠢的人类留下了足够的瞻仰时间。
不过当偶像有当偶像不易,身上挂着几百斤金子还要保持优雅姿势绝对是个苦差。
他脖子上的毛被金链子夹住,抻得又疼又痒,终于忍不住抖开翅膀,止痒同时还能强化自己威严的姿态。
许良没忍住彪了句国骂,嘀咕道:“还真是斯芬克斯?”
常净浑身紧绷,拉着许良向后退去,额头上的汗珠也随着动作滚落,他喉结一滚,低声道:“穷奇,是穷奇。”
这下画风对上了,跟违和感十足的“斯芬克斯”不同,穷奇这名字能让稍微有点儿常识的国人瞬间感到危险。
连一向不把各路妖精放在眼里的许良也起了鸡皮疙瘩。
瞬间的震惊过后,许良和常净对看一眼,互相在眼中看到了两个字——妖王。
常净这一辈的净道者都不知道旧王是什么妖精,只知道他力量强大,作恶多端,从这两点来看,穷奇完全符合要求。
且他们到荒庙就是为了埋伏旧王,追查过程中碰到穷奇这种级别的妖精,一定不是偶然。
穷奇喉中发出低吼,同时将翅膀展到最大,像天狗吃了太阳,遮得整间石室一片昏暗,他露出牙齿,金面具分开上下两半,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好了,现在开始,我们进入问题时间。”穷奇抬脚迈步,巨大的脚掌落在地上,居然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许良心道,果然是猫。
常净明显比许良紧张,暗暗摸了灭符在手心,以防万一。
穷奇尾巴一甩,金甲片发出轻响,警告道:“常家后人,小心你的言行。”
常净把灭符一捏,就像他怕的一样,在这里也使不出灵力,根本用不了符文,可见瀑布边的结界很可能是穷奇设的。
他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抱着胳膊,“是不是回答了问题就放我们出去?”
穷奇抬起的脚爪忽然落地,“砰”地一声,气流和震荡同时掀翻了常净和许良。
在他们倒地的瞬间,地上石砖往下一沉,紧接着,手臂粗的铁柱从地面窜出,围绕着许良和常净形成了一片漆黑的竹林。
铁柱每一根都有五米长,且表面覆盖着蓝光闪闪的倒刺。
常净和许良同时躲开了跟自己擦身而过的倒刺,站定后才发现,两个人被隔开了。
穷奇:“不要让我再在你们的话里听到问号。”
悬浮的蜡烛移动到穷奇背后,以很低的角度照亮石室,拖长的身影和逆光的轮廓透出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危险气息。
铁柱在许良身上投满了交错的暗影,许良自知处境危险,但看到常净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还是忍不住嘴欠,“哎,你是小猫,他是大猫,你可以认个大哥,让他把咱们给放出去。”
以前听许良说这种没正经的话,常净都觉得他在故意挤兑自己,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气氛诡异还是地下缺氧,他居然从许良语气中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听起来刺刺的话好像是只刺猬,尖锐在外,藏着肚皮上柔软的关心。
环境容不得他多想,穷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电影院的立体音效,直冲耳膜。
“问题一,你们是谁?”
常净很想顶他一句明知故问,出口却是规规矩矩的:“常家后人,常思安,常净。”说完就看着许良。
其实被问到这个问题,常净反而松了口气,家里的古籍他看过,和穷奇没有过什么接触,也就是没什么旧仇。
他自己是常家当家,如果穷奇不是旧王,没理由无缘无故对他出手得罪常家,而如果他是旧王,自己则比较可能被扣作人质,许良那边情况更好一些,妖医后人,放到哪里都是保命金牌。
谁知许良在这种问题上都能出幺蛾子。
许良:“既然是传说中的穷奇特意提出的问题,肯定不会那么肤浅,我猜这其实是一道哲学命题,‘认识你自己’是一道古老的命题,渺小的人类在仰望星空时总会诞生这样的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而来,要到哪里而去?其中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自己是谁,进化论认为,人是从动物演变而来的,所谓的万物之灵只是自恋,其实本质上还是动物,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跟动物甚至妖精,比如你,并没什么两样……(此处省略五千字)所以,我是谁?我是我的皮囊吗?是我今天穿的衣服吗?是我的名字还是我的身份?又或者是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只属于我的记忆?”
许良的声音停了十几秒钟,穷奇才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回到现实,大吼一声,“我说了,只许回答,不许提问!”
许良:“并没有问你,这是上一秒的我在和下一秒的我交流信息。”
穷奇身上散发出可怕的妖气,常净一身冷汗,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没想到这问题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题,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
题目一开始还比较正经,后面却越来越微妙。
“第九题,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常净:“发小。”
许良:“上过床的那种。”
常净脸绿了,穷奇却好像很感兴趣,“上床是一起睡觉还是交-配?”
常净脸色绿如蓝,许良笑答:“先睡觉,再交-配。”
穷奇坐下,“两个男人,怎么配?”
许良:“你把他放过来,我演示给你看。”
穷奇:“只能用语言回答问题,不用演示,解释我听。”
许良一脸“这是科学这是科普这是生理卫生教育”的表情,真的详细解释了一遍,连常用工具都说到了。
就在谈话气氛朝着汽车火车一路疾驰的时候,画风又是一转。
穷奇将翅膀一抖,“我决定了,你们两个人,只有一个可以活着出去,现在你们自己决定,谁死,谁活?”
75.妖王⑨
不论对许良还是常净来说,遇到穷奇都是一番难忘的经历,甚至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他们今后的人生。
不过就像那些版本复杂的历史事件一样,两人对当天的记忆也有完全不同的版本。
穷奇说,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在常净的记忆里,下面的情节可说是经典的电影桥段。
穷奇撤了铁竹林,把许良和他重新放到一起,且丢给他们一把金色手柄的短剑,剑身黝黑泛蓝,不用化验都知道泡了毒水儿。
常净许良之间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同时看向落在地面正中央的短剑。
许良笑得轻佻,说:“常小猫,反正都要死了,要不要先干一炮儿?”
常净没工夫跟他臭贫,满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打破结界,只有这样才有跟穷奇一战的实力,在想出办法之前,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拖时间——
也就是两个人谁也不动,谁也不选。
几分钟后,穷奇按捺不住,幻了人形出来,皮肤上蒙着一层雾看不清长相,但身上金光闪闪,常净用余光也可以判断他的方位。
穷奇:“赢的人可以活着出去,且从我这里带走一件珍宝,快点决定,我没什么耐心。”
常净在听他说话,稍微分神的功夫,许良已经冲向短剑。
时间好像变慢,许良脚尖往剑身上一踩,另一脚勾着翘起的剑柄将它踢到空中,再一把抓住。
常净心道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耍帅。
虽然确实很帅。
许良像挑蔬菜一样,掂量着毒剑,问穷奇说:“这毒厉不厉害?”
穷奇字正腔圆地念出一个成语:见血封喉。
许良很满意地笑笑,忽然抓住常净,用胳膊顶着他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
“听见没有?见血封喉。”
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常净的位置,可能都要怀疑许良会对自己下手,但常净不,满心只觉得这是某种障眼法,目的是让穷奇放松戒备。
他朝许良使眼色,许良却假装看不见。
“常小猫,我小时候救过你。”许良说话时声音很低,温软的气息扫过常净耳廓,让他生出许多不合时宜的联想。
其中包括出事儿那天,许良救他的画面。
许良把他推开,拼命抓住海蜘蛛的长腿,大喊让他快跑。
他的灵力是天生的,第一次面对海蜘蛛强烈的妖气,就像小孩儿被浇了满身人血,恐惧加上恶心,整个人都是懵的,别说逃跑,能站着不倒已经拼尽了勇气。
等回过神来,就看到钢刀似的脚爪刺穿了许良手掌,可许良不但没躲,反而和着滑腻的血液抓住海蜘蛛,朝常净大喊:“跑啊!”
常净奇迹地站了起来,同时,他看到海蜘蛛发狂地甩开长腿,把许良困住,狠狠咬在他身上……
“我跟你只能活一个。”许良继续说,“你这条命是我救来的,该怎么报答我,你该心里有数了吧?”
常净这才稍微明白许良的意思,因为出乎意料,反而让他失去了应有的判断能力。
“是,我欠你的,如果只能活一个,肯定你活。”
“那你还等什么?”
“没什么。”
常净皱着眉头仰起脖子,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短剑抵上胸口。
自觉将死的一瞬间,常净内心混乱且不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因为小时候被许良救过,他一直对他充满了亏欠感,总想找些机会补偿给他,但真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是不想还的。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就是欠来欠去,所以才复杂地互相牵绊而无法解开,等有一天算清楚了,还干净了,这段关系也就到尽头了。
“你的命是我的。”
常净听到许良说:“为了报答我,你必须好好活着。”
常净猛地睁开眼,正看到许良调转剑身,忙用力抓住剑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剑刃没入许良胸口,几秒后,紫黑的血才从胸口渗出。
许良惨白的嘴唇勾出坏笑,“你欠我的,所以我让你记我一辈子。”
常净整个人都僵了,脑子完全无法思考问题,只是一直质问为什么。
当许良支撑不住倒在常净身上时,他说:“傻不傻,还用问么,因为我喜欢你。”
……
石室里好像炸开一道惊雷,震碎了凝滞的硬壳。
常净大叫一声,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满头大汗,就像从噩梦中惊醒。
许良躺在他旁边,紧闭着眼,拧着眉头,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常净愣了,许良还活着?
他扒开他的衣服,检查胸口,确实看不见伤痕。
这里还是那个石室,但火把只剩三支,也不见了穷奇。
常净:“许良——!”
许良不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在他的梦里,常净正挥着妖刀冲向穷奇。
锋利的刀刃斩断了穷奇的翅膀,但同时,他也被穷奇的利齿咬伤。
落地时,常净像往常一样护在许良面前,很帅也很臭拽地说:“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常家继承者和穷奇之间的争斗注定精彩,许良看他们打得风云变色,自己却只能在一旁着急。
忽然穷奇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常净被气浪撞得倒飞出去,许良接住他,跟他一起撞在墙上。
常净咳嗽的声音很不对,像漏了气的篮球。
火光昏暗,许良这才注意到,常净从颈部到大腿,插满了碎玻璃似的冰片,因为极为寒冷锋利,在它们融化之前,连血液都凝而不出。
“许良——”常净咳出一口血,烦躁地用衣袖抹去,粗喘道,“看来……果然只能,活一个。”
他微笑看着许良,“所以我死,你活。”
话音未落,常净的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许良直觉得浑身的寒毛竖了起来,眼前猩红一片,梦游似的捡起常净留下的妖刀,一步步走向穷奇。
体内有种解释不清的力量在游走,他几乎可以在空中踏步,一刀劈下,穷奇身首异处,深蓝的血液喷溅如雨。
他就在这样的雨里抱起常净,冰片消融,红蓝两色的血混在一起,极其刺眼,但他却只看到一片苍茫的灰白。
“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妖刀把两人同时刺穿,幻觉再回到开头,重来一遍。
穷奇说,你们两个,只能有一个活着。
……
许良咳了一声,猛然惊醒,倒吓着了守在一旁的常净。
两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对方。穷奇稀薄的声音传来,语气和问问题时完全不同。
“好了,我玩儿够了,你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