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秦弈头疼,他闭上眼?,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一切,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党争?
党争党争党争!!!
这二字如诅咒,如暴雨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秦弈快疯了。
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么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针!
他从继位太子开始,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驭臣之道,谋得是安邦定国。
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晏同殊逼到进退维谷,心绪难宁。
他现在终于?是理解当初先皇为什?么要把晏同殊这个?逆臣贼子明升暗贬扔去贤林馆了。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祸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换上龙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垂眸审视这朝堂,这天下?。
脑海中又?响起那两个?字——党争。
一个?二个?,结党站队。
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完全的利益。
为了派系利益,可以睁眼?说瞎话,可是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这些人曾经也发出过同一个?声音。
秦弈感觉头很疼。
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却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体会到有?多痛苦。
下?朝后,秦弈坐在御案前,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离孟义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路喜将中书省早就拟定好的圣旨,放到秦弈手边。
圣旨展开,所有?的措辞,合情?合理合乎规格。
他只需要将玉玺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夺。
秦弈盯着玉玺看了许久,久到路喜以为他已经入定。
黄昏时分,秦弈忽然换了衣服,离开皇宫,来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诗琦正在院中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冬日里?,衣服厚,一件套着一件,小姑娘才三岁,小小的一个?,远远地看,像个?在雪地里?胖乎乎的小球。
唐诗琦看到秦弈,赶忙招呼着奶娘将小姑娘抱走。
她转身行礼,被秦弈扶了起来:“嫂嫂,你我之间不?必了。”
唐诗琦点点头:“谢陛下?。”
她见秦弈面色泛着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们进屋暖暖吧。”
秦弈颔首。
两个?人进入屋内,地炉将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唐诗琦给秦弈倒茶。
秦弈问道:“刚才那小姑娘很可爱,是哪家的孩子?”
唐诗琦温婉地笑着:“我表姑家的,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先太子去世这么多年,屋内布置还?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旧。
先皇子嗣众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亲手带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剑……乃至因课业疏懒,被师父告状后,第一次执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亲大哥。
皇家少亲情?,但是大哥以身为伞,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憋屈。
堂堂太子,经国之才,却死在一座偷工减料的桥上。
一国太子,命丧弘桥,却查无主谋。
他记得,那时候他疯了一样地要找到凶手,到最后,拔剑四顾,满腔恨意?竟不?知该砍向何人。
谁才该负主要责任?
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大家拿这一点点,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们拿着这一点点给别人挖坑,为自己铺路,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壮志,死于?蚁穴。
天家贵胄,亡于?党争。
秦弈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想大哥吗?”
唐诗琦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弯:“哪能天天想啊,日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遗志很快就能实现。到时候,我就不?想他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
遗志吗?
秦弈望向窗外沉郁的灰色天际。
其实他曾听过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听见大哥和父皇争吵,大哥说父皇,党争误国,他一遍遍地历数历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执意?纵容。
父皇说,历朝历代都有?党争,党争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废。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绑。党争没有?好坏,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样的。
党争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发展,使?其从小流变成湍急的河,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海,掀起惊涛骇浪,还?说这浪涛可以相互牵制。
惊涛骇浪相互牵制,也依然会一路相伴裹挟往前,毁掉堤坝,淹没良田,侵蚀人心,毁掉根基,动摇国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没听,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后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镇灾。
他有?时在想,弘桥是意?外,还?是党争对大哥的报复。
现在回想,大哥早在出发前就已经看到了党争蠹国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着,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唐诗琦浅浅一笑:“皇上,你知道吗?前不?久,张姐姐的小儿子百日,我还?去看了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就是啊,这孩子一双眼?睛像了他爹的单眼?皮,让张姐姐好一顿抱怨。”
秦弈:“是吗?”
秦弈兴趣不?浓。
唐诗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没死,张究高中探花和她成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现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头:“宋芷?”
唐诗琦眼?中满是讶异:“皇上不?知道吗?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儿,也是张究的未婚妻。自从宋芷死后,这么多年张究一直未娶亲,也一直不?愿相亲。不?说张伯父张伯母,就说张姐姐,都时常与我诉说忧虑。”
秦弈:“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唐诗琦:“怎么说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伤:“就在乾丰二十六年。”
唐诗琦将宋家的事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软很柔,却讲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秦弈从先太子府出来,走在长?街上。
当年他十三岁,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没有?注意?过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没发现,乾丰二十六年,死于?党争的,不?只有?先太子,还?有?宋家一门,也或者,还?有?更多人。
而活下?来的,只有?党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长?街走。
天黑了,灯笼高高挂起,没有?天明的感觉,反而衬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猪蹄,旋炙猪皮肉!”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弈下?意?识地看过去。
晏同殊正拉着珍珠金宝在小摊前坐下?。
她兴奋地点了一个?半的烤猪蹄和三十串旋炙猪皮肉。
烤猪蹄的猪蹄一分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个?半,刚好他们三个?一人一半,旋炙猪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气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话弄得莫名烦躁,心绪不?宁,这小子倒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要把这小子贬到天涯海角!
秦弈转身就走。
有?客人上门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炭火将他的脸烤的红光满面,他抓了几把竹签穿着的猪皮肉放到炭火上。
这时,老板娘笑着招呼道:“三位客人,这单吃多干巴啊,要不?要来点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里?的铜铫:“里?面是什?么?”
老板娘说道:“甜米酒,里?面煮了姜丝橘皮,可驱寒了。”
“要!”晏同殊举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听喝酒,珍珠金宝顿时急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上次少爷喝酒耍酒疯,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疯,他们可拉不?住少爷。
珍珠大叫:“少爷!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辩解道:“这是米酒。”
老板娘也跟着说:“对啊,咱这是自家粮食酿的,不?烈。而且,这酒热过,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子?”
老板立刻应道:“那当然。我平常喝个?十碗八碗,还?上房修补瓦片呢。”
真?的么?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十分怀疑。
但老板娘和老板说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跃跃欲试,两个?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同意?了。
老板娘拿出三个?碗,放到桌上,提起铜铫,浅黄色的米酒倒进碗里?,像牛奶一样丝滑。
晏同殊端起碗,尝了一口,丝丝甘甜,还?带着姜丝的一点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处,让滋味丰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干掉:“再来一碗。”
“好嘞。”老板娘立刻满上。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也上了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吃。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这边幸福快乐,秦弈那边不?乐意?了。
他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语道:“不?对。”
他,秦弈,作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这烦心,晏同殊身为臣子,不?给他排忧解难,居然还?在惹怒了他之后,不?担心贬官罢黜,快快乐乐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过一次,两串,一只手一串,当着他的面,问都不?问他一句,毫不?客气,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走?
应该是晏同殊战战兢兢,担心害怕地自行离开才对。
秦弈恶狠狠地转身,去寻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当着他的面还?能吃得下?去几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