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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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声:“皇上是说……”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既然晏同殊无话可说,那他也一点不?好奇。

秦弈恼道:“摆驾,回宫。”

路喜:“是,皇上。”

……

书房内,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将公?文放到一边,珍珠端来了辣椒面,细细的辣粉均匀洒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声,那感觉,一个?字爽。

金宝端来新?炭,仔细拨开炉灰,将木炭补进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锅和烧烤。

要是再来点孜然就更好了,可惜这个?朝代没孜然。

三个?人正吃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晏同殊,朕让你做这个?权知府,是让你在开封府烤肉享福的吗?”

晏同殊身形一僵,赶紧领着珍珠与金宝转身行礼。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手里?的烤串,刚好,一人两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秦弈来到主位坐下?,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滚过来。”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烧烤,挪动脚步来到秦弈身边。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两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两下?吃点,然后将光秃秃的竹签飞快丢进一旁小篓,挺直脊背,努力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从容模样。

呵!

秦弈冷笑一声,瞥见书案上的两封辞呈,拿起来:“谁的?”

晏同殊躬身回复:“臣和通判张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准备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恭敬回复:“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避重就轻。”秦弈将辞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笔架轻晃:“老实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窥着秦弈脸色:“那臣说了,皇上不?能生气。”

秦弈气几乎气笑:“还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

晏同殊低垂着脑袋,后脑勺透着一股倔强。

秦弈压着火:“说。”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做皇上的决断,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谁也不?劝谁,谁也不?影响谁呗。”

秦弈挑眉:“什么叫朕做朕的决断,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头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说。”

秦弈怒了:“朕让你说。”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几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晏同殊,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秦弈心梗到极点,“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着晏同殊,一边指一边怒道:“那你就给朕憋死。朕还?不?屑听了。”

晏同殊瓮声瓮气地应道:“哦。”

这一声“哦”,毫无波澜,却兀地让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窜。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脑袋。

秦弈握紧了拳头。

他看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来此。

就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秦弈拂袖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他左右一扫,路喜极有?眼?色,立刻机敏地拉着珍珠与金宝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坐下?,声音沉冷:“说,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没说话,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磨墨,一边讨好地笑着将毛笔递给秦弈:“那请皇上写个?赦字给臣,就当凭证。”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过笔,蘸上墨,腕力沉雄,一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纸上成型。

晏同殊脸上谄媚的笑加深,待最后一笔落定,迅速将宣纸抽到自己手中,仔细吹干墨迹。

等确认墨已干透,她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视秦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已经决定特赦孟将军?”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晏同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内心以为,这个?决定愚蠢又?短视。”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事实上,没有?正常人喜欢党争。明亲王一党,龙图阁大学士一党,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党派里?的正常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争。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朝堂,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为什?么?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是先帝纵容,是党争在欺压他们。他们不?选择一个?派系站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皇上,你说这些蝇营狗苟,被迫加入党派的人,他们恨党争吗?他们恨啊,党争是牺牲他们去争权啊,他们不?想卷入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在观望,在蠢蠢欲动,在等一个?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个?明君。只要你是,他们就敢反了党争,为自己,为后代争一条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个?孟义,他日呢?他们会想,皇上又?要放过谁?只要站对了队,杀人放火,贪污受贿都可以。这世界本就没有?清明,那不?如一起肮脏。今日你得了一个?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为你在清扫党争,实际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扫清党争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样。”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声音冷厉:“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战功无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他们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问。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论公?,他们功勋卓著,对国家,对百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论私,孟义救过朕的命,孟家为了救朕牺牲了一个?儿子。孟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

“温黔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须保持克制。

因为只有?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对话的底线。

她得做好一个?直言纳谏的臣子,才能让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的份上,不?动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压住自己的锐气,平稳道:“皇上,温黔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孟家有?功,功勋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杀人无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凭借过去建立的功勋杀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因为只要他们身上绑定足够的利益,皇上你就不?会动他们,不?是吗?说白了,皇上,为了消灭明亲王一党,现在的你已经沦为党争的核心,是党争的推动者,你在党同伐异!”

“晏同殊,你够了!”秦弈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跳,“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当懂得何谓大局,何谓时势……”

“臣懂。”晏同殊目光坚毅,截断了他的话,“臣懂大局,知时势。”

她放下?宣纸,“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难道没有?一个?公?道吗?”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举着那个?‘赦’字。

“好一个?晏同殊,好!”

秦弈怒极反笑,连道数声“好”,最终狠拂袖离去。

……

深夜,秦弈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龙榻上,额间一片湿冷,尽是虚汗。

路喜慌忙掌灯近前:“皇上,可要传安神茶?”

秦弈摇头。

他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微微用力,躁郁,疲惫,厌烦,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冷静。

厌烦那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

厌烦晏同殊说的每句话。

这些话在脑海中肆无忌惮地撞击,疯狂地撕扯,让他整个?脑子都快炸了。

什?么叫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什?么叫每个?正常人都厌□□争。

杀人放火,贪污受贿,孟家世代忠烈,清风峻节,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