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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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钦差巡视,走的是官道,住的是驿站。可?江南多水,河道交错,若是在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比如船翻了,比如马惊了,那也只能怪水土不服,不是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也有人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裴昭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递到这儿就够了,在座的没有傻子?,该懂的都懂。

“裴公子?说得是。”荣家的人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江南也有江南的规矩。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咱们自然要好好‘招待’。”

“正是。”王家的人也点头,“这些年朝廷的政策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咱们几家齐心,他?钦差还能把江南的天翻了不成?”

众人纷纷附和,方才那点惊惶渐渐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裴昭听着,面上不显,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方才还吵成一团,现在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不过?他?要的就是这个,几把趁手的刀。

“诸位既然心里有数,那便回去准备吧。”他?放下茶盏,“钦差的事,我?来安排。至于各家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有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裴昭拱了拱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昭坐在原处,指尖仍轻轻叩着桌面。

北迁的消息,他?比在座所有人都早拿到。

靖王那边传来的密信,远比他?方才说的要多得多,那个所谓的“萧先生”,根本不是什么总督幕僚。

他?是太子?。

裴昭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下去。那夜在巷子?里交手,那人出手凌厉,招招致命,分明是动了杀心。

对姐姐,他?也是真动了心思。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把裴家攥在手里,把江南这盘棋一点一点翻过?来。

他?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裴家,也不是为了靖王。

他?只是想?让她回头看?一眼。

可?她身边的位置,他?等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那人什么都有,太子?之位,滔天权势,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来抢他?的姐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又?下雨了,江南的雨季总是这样阴沉,可?今年的雨似乎格外长?些。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飞镖,在掌心里转了转,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刺痛。

他?垂下眼,把飞镖收回去。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开口。

管事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那东西……已经送进去几日了,但?还一直没有动静。”

裴昭没说话,指尖轻叩了几下。

“给他?提个醒。”

管事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裴昭站在窗前?,看?着檐下的雨帘,那病秧子?只要活着一天,她就永远是宋家的少?夫人,永远有退路。

他?不要她有退路。

等她没了丈夫,没了依靠,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她就只剩他?了。

没关系。

等他?带着姐姐回了金陵,他?会找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的地方,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她会慢慢习惯的。

至于太子?。

他?不怕太子?,太子?有太子?的路要走,有江山要守,有朝堂要顾。

可?他?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过?,所以?什么都不怕失去。

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

宋府内院,这几日也换了新面孔。

殷晚枝借着养胎的名义,把周围伺候的人换了一批,新进来的丫鬟婆子?都是在她的人里面精心挑的,用着放心。

至于阿禄。

他?手臂上的烫伤好得差不多后,便回来当值了,毕竟公子?身边离不开人。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药炉旁的位置让给他?。

下午,阿福蹲在药炉前?看?着火,阿禄坐在一旁择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这条胳膊,当时?烫得不轻。”阿福拨了拨炉灰,头也没抬,“公子?那日要不是你背出来,怕是……”

“分内的事。”阿禄垂下眼,手里动作没停。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起从?前?的事:“我?当年进府的时?候,才八岁。爹娘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我?哭了一路,到了宋府门口还在哭。是公子?叫人给我?端了碗热粥,说‘别哭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他?笑了笑,“那时?候公子?也才十来岁,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阿禄没接话。

“你比我?进府还早,”阿福偏头看?他?,“我?记得你是大爷身边的老人留下来的。那时?候府里清理了那么多人,就留了你一个。”

阿禄择药的手指顿了顿。

“公子?留的你。”阿福笑着道,“夫人那时?候要把你也送走,是公子?开口留的,他?说你爹跟了大爷一辈子?,不能让他?连个后人都留不下。”

阿禄垂下眼,没说话。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起来,热气从?盖子?边缘冒出来,带着苦涩的药味。

阿福站起身,把药倒进碗里,端着往托盘上搁。

他?背对着阿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叹气:“公子?的眼光,向来不错。”

他?把托盘往阿禄手边推了推,看?了他?一眼。

“药好了,给公子?送去吧。”

阿禄端着托盘往外走。

穿过?回廊时?,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难得的晴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粉,那点旧痂还没有掉完。

他?忽然想?起阿福方才说的那些话。

八岁进府时?的一碗热粥,公子?的话。这些都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的自己,被领到公子?面前?,那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以?后你就跟着我?。”

那时?候他?太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公子?的手很凉,掌心却?干燥温暖。

他?走进公子?寝屋时?,宋昱之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阿禄把药碗递过?去,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你手臂上的伤,好些了吗?”宋昱之声音很轻,从?身后传去,带着点咳意。

阿禄脚步顿住:“已经好了。”

宋昱之没再说什么。

阿禄站了片刻,垂首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灌过?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点余温。

他?想?起阿萝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再拖延些时?日眼睛可?就彻底废了。”

“哥,我?不想?一直被人看?着。”

………

阿禄攥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灶房空无一人,砂锅还搁在炉上,余温尚存,阿禄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里头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

他?垂下眼,把瓷瓶里的东西倒进砂锅。

透明的液体混进褐色的药汁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用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直到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才把瓷瓶塞回袖中。

阿福站在廊下,看?见他?过?来,随口问了句:“给公子?送去了?”

“送过?了。”阿禄把碗递给他?,“这是晚上的,先温着。”

阿福接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阿禄站在原地,日头照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得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