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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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杀心

自打李家的宴席结束后, 江宁城无数双眼睛都盯在了新来的钦差身上。可?顾逢舟反倒没什么大动作,中间来宋府拜访了一次,停留也不久, 喝了盏茶, 叙了几句旧, 便起身告辞了。

殷晚枝知道,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没闲着。

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的事,她差人去办了。

江南这边的存货开始分批清点,能转手的转手,能盘活的盘活,账面上留足了现银。几个跟了她多年的掌柜, 她也分别谈了话, 愿意去京城的,安家费翻倍;不愿去的, 安排到分号, 绝不亏待。

这些事都暗中进行,做得不动声色。

李观月和赵怀珠隔三差五便来看?她。李观月是来帮忙的, 她手头有几家铺子?与宋家有往来, 两家账目一起对, 省时?省力。

赵怀珠则是来凑热闹的, 这姑娘性子?活泼, 嘴又?甜,往屋里一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倒把沉闷的午后搅得热闹起来。

“晚枝姐姐!”赵怀珠趴在榻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殷晚枝微微隆起的腹部,那目光又?好奇又?小心, 想?摸又?不敢伸手,“它会动吗?”

“会。”殷晚枝失笑,拉着她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恰好孩子?动了一下,赵怀珠“哎呀”一声叫出来,缩回手又?立刻贴上去,满脸新奇。

“她在踢我?!”

“是跟你打招呼呢。”殷晚枝看?着她那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观月在一旁看?得头疼:“怀珠,别胡闹,你晚枝姐姐怀着孕,经不起你这般闹腾。”

赵怀珠不好意思笑了笑,乖乖坐好,可?明显还是好奇。

殷晚枝由着她看?,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

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她没有姐妹兄弟,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可?这个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流着她的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软完,便想?起另一个人来。

孩子?还有另一个血脉相连的人,上回在码头不欢而散后,倒是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萧行止那日说“有些愿望,不必求神佛”,她又?不傻,听得懂。

分明是让她求他?。

可?求完呢?她可?不觉得这人是个大善人。

帮一次是顺手,帮两次是人情,帮三次……那就是挖坑了。

他?分明在等她往下跳,跳下去容易,爬上来难,到时?候他?要什么,她给得起吗?

她垂下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算了,先把手头的事理清楚。

旁的走一步看?一步。

………

而此刻,总督府的书房里,景珩正立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暗桩送来的密信。

北迁的事,比预想?中阻力更大。

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背地里的小动作不断,消息灵通的已经开始暗中往来,互通款曲。

景珩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沈珏那边如何?”

章迟上前?一步:“沈小将军已经到雍州了,按殿下的吩咐,先从?几家中小商号入手,恩威并施,已经有人松口了。”

景珩点点头。沈珏虽年轻,但?胜在身份好用,将门之后,还有刘总督坐镇,不算太难。

先从?小的动,小的松了口大的便坐不住了,蚕食总比鲸吞来得稳。

“顾大人呢?”

“顾大人这几日在整理细则,说初稿三日后便能呈上来。另外,江宁织造那边的实地查访也差不多了,只等殿下过?目。”

景珩“嗯”了一声。

顾逢舟办事确实利落,细则、查访、统筹,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

但?正因为挑不出错,他?才多留了一分心。

顾家向来不站队,父皇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实则也是一双耳目,用着顺手却?未必顺心。

他?的人,还是太少?了。

“细则出来之后,”景珩顿了顿,“让他?准备一下,太子?仪仗的事,可?以?放消息了。”

章迟一愣:“殿下要露面了?”

“细则落地,总要有个人压场子?。”景珩语气淡淡的,“我?这个‘大人物’,也该让江南的世家们见见了。”

他?顿了顿。

“消息放出去,不必瞒着。就说朝廷要拿江南开刀,商号北迁是第一步,后面的让他?们自己想?去。”

章迟心领神会,先把最坏的消息放出去,等真的北迁时?,大家反倒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迁商号,不是抄家。

“顾大人那边,”章迟迟疑了一瞬,“要不要再盯紧些?”

景珩看?了他?一眼:“不必。他是父皇的人,但?眼下,我?们的事就是朝廷的事,他?分得清。”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宋家那边,可?有消息?”

章迟脚步一顿。

他?当然知道殿下问的是什么消息,这几日殿下案头摆着宋家的所有动向,绸缎庄在京城寻铺面、存货分批清点、几个掌柜的安排……一件件比暗桩报上来的还细。

可?殿下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宋少?夫人那边,”章迟斟酌着开口,“没有派人来问什么。”

景珩没说话。

章迟偷偷抬眼,见殿下面色沉了几分,忙垂下头。

“不过?宋少?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处理铺子?的事,想?来是忙。”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殿下又?没问他?这个。

景珩还是没说话。章迟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却?听殿下开口了。

“给京中去信。”景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挑几间地段好的铺面,先留意着。另外,再寻一处宅子?,不必太大,但?要清净,离东宫近一点。”

章迟一愣:“殿下要置产?”

景珩没应。

章迟看?着他?那副面色沉沉的模样,心里忽然明白了,铺面是给谁留的,宅子?是给谁住的,还用问吗?

殿下对宋少?夫人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这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口。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垂首领命:“是。”

………

裴府。

朝廷要有大动作的风声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当天,裴昭便邀了荣家、王家那群人。

各家本是冲着裴家近来吃紧的漕运线去的,以?为他?是扛不住来求和的,一个个趾高气昂,架子?端得十足。结果裴昭不紧不慢地把“北迁”两个字抛出来。

满座俱静。

裴昭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盏,看?着那一张张从?倨傲变作惊惶的脸,嘴角微微弯着。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家、荣家,还有那些世代?盘踞在江南的世家大族,平日里各自为政,互相拆台,谁也别想?从?谁嘴里抢肉吃。如今朝廷一道旨意下来,要端的是所有人的饭碗,他?们反倒团结起来了。

书房里坐着七八个人,个个面色铁青。

“北迁?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

“我?太爷爷那辈就在江南扎根,凭什么一道旨意就要把总号迁到京城去?”

“前?朝也办过?这事,最后怎样?还不是灰溜溜地收场。咱们几家联手,他?朝廷还能把我?们全抄了不成?”

满屋子?慷慨激昂。裴昭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一群蠢货。北迁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诸位稍安勿躁。”裴昭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安静下来,“北迁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朝廷要动,也得看?看?江南这盘棋,他?动不动得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靖王殿下已经递了折子?,朝中也不是人人都赞成这件事。咱们在江南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拔掉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靖王的旗号,又?给了这些人一颗定心丸。

众人面色稍霁。

有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盏重重搁下,恨声道:“光递折子?有什么用?朝廷真要动,咱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是啊,”另一人接话,压低声音,“这次办差的那位,听说手段硬得很,这样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这话一出,满座又?静了几分。

裴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

“钦差再大,也是远道而来。江南的路,他?认得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