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两千年

　　血顺着张浩辰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泥地上，又顺着坡度渗进了江水里。

　　女子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圈刚刚被血染红的江水，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张浩辰撑着七星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盯着她的背影。

　　怎么不走了？

　　女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你……你身上的血……

　　张浩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又看了看她。

　　血怎么了？

　　江州张氏的血……女子缓缓转过身，看着张浩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你身上，为什么会有江州张氏的血？

　　张浩辰愣了一下，江州张氏？

　　他下意识想到自己在渝城禾川区张家湾查到的那些线索，族谱上记载的张氏，自清乾隆年间迁入张家湾。

　　我是渝城张家湾张氏的子孙。张浩辰道，但我不知道什么江州张氏。

　　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姓张？

　　女子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两千年的沧桑和沙哑。

　　我叫赵娥，东汉建安年间，江州赵家的女儿。我们赵家做盐业生意，在江州码头也算得上一号。那年赵家得罪了巴郡的郡守，被安了个私贩官盐的罪名，全家抄没。是江州张氏出手，救下了我们赵家最后几条命。

　　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张氏于赵家有大恩，赵家的命是张家的。他让我带着张氏的信物去投奔张家，若是张家有难，赵家世代都要报这份恩。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还没走到张家，就死在了这片回水湾里。那份恩，我欠了两千年，一直没能报。

　　张浩辰站在岸边，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疼痛更让他震惊的是眼前这个女鬼王说出的往事。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查了半天的身世，会在这个嘉陵江的回水湾里，被一个东汉的女鬼王用血认出来。

　　所以，你认出了我的血。

　　江州张氏的血脉，我认了两千年。赵娥说，错不了。

　　张浩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怎么办？

　　赵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两千年积攒下来的解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你方才说，想请我出山。

　　我答应你。

　　张浩辰一愣：这么痛快？

　　赵家欠张氏一条命，欠了两千年。赵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

　　今天，赵家的后人总算能把这份恩还上了。你有难处，我帮你。你过不去的坎，我替你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就是赵家欠张家的，两千年了，该还了。

　　江面上安静了很久。

　　水鬼们静静地立着，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决定。

　　张浩辰看着那个踏水而立的女鬼王，摸了摸自己胸口还在疼的地方，忽然咧开嘴笑了。

　　行。那说好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两千年前救了你们赵家的那个张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赵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收拾一下，跟你走。

　　她转身走向江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浩辰。

　　赵娥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江面飘过来。

　　张浩辰，我记住了。

　　她一步一步走进江水深处，身影渐渐融进了那片墨黑色的阴气里。

　　她身后那些水鬼，也一颗一颗地沉回了水底。

　　岸边，张浩辰撑着七星剑，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血的手，又看了眼那片重新平静下来的江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本来只想收个鬼王当帮手，没想到挖出了自家两千年前的祖宗底细。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