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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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一碗。”冯仁在角落的桌边坐下,随手把头上的雪沫子掸掉。

  伙计很快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浮着几片嫩葱和半勺辣油。

  冯仁就着胡饼吃完了,身上才渐渐暖过来。

  正要上楼,那伙计忽然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客官,您出门后不久,有人来店里打听过您。”

  冯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

  “两个穿青袍的,没留名。

  只问店里是不是住着个从洛阳来的冯姓茶商,说与您是旧识。

  我觉得不对,就没说您住哪间房,只说您出去办事了,不晓得多早晚回来。”

  “后来呢?”

  “那两人在门口站了站,便走了。走时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

  冯仁放下空碗,“做得好。明日再有人来问,你照实说我住在店里就行。”

  “啊?”伙计愣了,“客官,那两人看着可不像善类……”

  “照实说。你一个开客栈的,藏着掖着才招人疑心。”

  伙计似懂非懂,应了声“好嘞”,又去后厨忙活了。

  冯仁上了楼,把门闩插好,坐在床沿上,慢慢解开腰带。

  他今日在周待府上露了面,又让那管事的记住了他的来路。

  对方若真派人来查,那是好事,说明周待对他起了兴趣。

  做生意嘛,总得让主顾挑挑拣拣。

  ~

  袁天罡来得准时,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挑着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数数。”袁天罡一屁股坐在冯仁对面,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用数。”冯仁起身走到箱子前,掀开其中一口看了看。

  “你这老道,家底是真厚。早知道该多要些。”

  “滚。”袁天罡的脸黑得像锅底。

  冯仁笑了笑,重新盖上箱盖,又对那两个挑夫道:“劳烦二位,送到修德坊周府上去。”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信一并带上,交到周统领手中。就说是洛阳冯东家送来的。”

  两个挑夫应声而去。

  袁天罡见人走了,才压低声音:“你这么明晃晃地送五万两过去,不怕打草惊蛇?”

  “我要的就是惊蛇。”冯仁重新坐下,“周待这人,你别看他坐拥李林甫赏的宅子,其实心里没底。

  他知道自己是颗棋子,能被李林甫用,是因为他听话,又能干。

  所以李林甫要他办的事,他办得越漂亮,心里越虚。

  这种人,你要是给他十万两,他高兴归高兴,可晚上更睡不着。

  因为钱越多,他越得想清楚自己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那你送五万两,是让他多想想?”

  “我是让他来找我谈。”

  冯仁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着,“他收了钱,就等于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脉递到了我手里。

  他若不来,这钱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若来了,那这鱼就算是脱钩了。”

  袁天罡捋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你倒是越来越像那些在长安城里玩鹰的了。”

  冯仁笑而不语。

  傍晚时分,周待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是昨日那个青布直裰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笼的小厮。

  他见着冯仁,态度比昨日更恭敬了三分:“冯东家,我家统领说,您这茶太好,他喝得夜里没睡着。

  想请您过府一叙,顺便再带两斤那个蒙顶黄芽。”

  “周统领不嫌我叨扰,我自然去。”冯仁笑吟吟地取了茶包,跟着管事往修德坊去。

  这一次,周待亲自在二门外的花厅里等着。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周待换了身家常的宝蓝色绸袍,腰间只系着一根玉带,倒比昨日多了几分好说话的模样。

  “冯东家,坐。”他摆了摆手,等冯仁落座后才续道,“你送来的银子,我点过了。

  五万两,不是小数。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周统领是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冯仁坐直了身子,“我想在城北的龙首原上,开一间茶寮。”

  周待脸上的笑意一僵:“龙首原?”

  “正是。”冯仁道,“我听说龙首原上如今驻着八千飞龙军,军纪严明,操练勤苦。

  我想在军营外设一间小小的茶寮,给那些操练完的弟兄们送些茶水吃食。

  您别小看这茶寮,里头能传的话、能递的信,比长安城一百个牙行都管用。”

  “你要在龙首原上开茶寮?还要给我这飞龙军的人送茶?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是财路的心。”冯仁不紧不慢道,“这年月,营盘里的兵卒,最缺的就是这点子热茶热饭。

  外面的饭铺怕惹事,没人敢去龙首原摆摊。

  我去了,那些军汉们便能吃得暖、喝得足,将军您手底下的士气,也能往上提一提。”

  “你倒是会挑地方。”周待冷笑一声,“可我怎么信你?

  一个茶商,好端端地往军营边上凑,说不是细作,谁信?”

  “所以我才先送银子。”冯仁道,“我这人做事最实诚。

  要是在龙首原上犯了什么事,您周统领一句话,那五万两打水漂了,我这小命也保不住。

  您说,我图什么呢?”

  周待沉默下来。

  他信冯仁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眼前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这事太大,我要想想。”

  “我等统领的消息。”冯仁笑着起身,朝周待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