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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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体怎么露怯?”

  “这个嘛……”袁天罡又掰了块葱花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先把房琯约出来,就说你要走,请他喝酒辞行。

  他不是刚查完潞州的案子吗?

  席间必定会跟你聊起潞州灾情和朝廷的考课新政。

  你呢,就趁机高谈阔论一番,但要说一半错一半。”

  “怎么个说一半错一半?”

  “比如,”袁天罡咽下饼,掰着手指头数,“你可以先夸房琯查案利落,再惋惜潞州刺史死得可惜。

  房琯肯定会问你为何可惜。

  你就说潞州刺史虽然瞒报灾情,但也是为了迎接圣驾、粉饰太平,说到底还是对圣人一片忠心。

  这话听上去好像有几分道理,实则荒唐至极。

  拿百姓的命去粉饰太平,这叫忠心?

  房琯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你这人脑子拎不清。”

  冯仁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房琯最重实际,最恨那些拿百姓当垫脚石的官场伎俩。

  自己这番话一出,房琯对他的好感至少要打个对折。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再聊聊考课新政。”

  袁天罡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圣人把救灾抚民的权重提到了和赋税征收一样。

  这是动了地方官的命根子。

  你可以说,救灾抚民固然重要,但赋税是国家的根本。

  若地方官只顾着放粮免赋来讨好百姓,国库空了,朝廷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发俸?

  这话听起来好像也在理。

  但房琯在吏部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地方官为了多收税逼死百姓的事有多普遍。

  你这话等于是替那些酷吏张目,他听了必定不悦。”

  “两句话,既显得我糊涂,又显得我冷血。”冯仁笑了,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你,一肚子坏水。”

  袁天罡咋舌:“要嫌弃老子的电子坏,你小子有本事自己想去。”

  ……

  次日黄昏,冯仁果然拎着一坛酒去了相州刺史府。

  房琯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听说冯子仁求见,搁下笔便让人请了进来。

  两人在书房后院的凉亭里坐下,几碟小菜,一壶好酒,对饮起来。

  酒过三巡,房琯果然如袁天罡所料,提起了潞州的案子和朝廷的考课新政。

  冯仁便照着袁天罡教的,先说潞州刺史死得可惜,又说考课新政重救灾轻赋税恐有后患。

  他说得情真意切,摇头晃脑,一副为朝廷殚精竭虑却又鼠目寸光的模样。

  房琯端着酒杯,静静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亭子里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滞,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昏黄的光落在房琯脸上,映出他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放下酒杯,语气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冯东家见识广博,只是有些事,不在其位,难知其苦。

  潞州百姓去年颗粒无收,靠吃草根树皮撑到今年春天。

  刺史瞒报灾情,不是对圣人忠心,是把百姓的命当成了他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这种人,圣人杀他,是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冯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讪讪地放下酒杯,干笑了两声:“房大人说得是,是在下见识浅薄,胡言乱语了。”

  房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端起酒杯,与冯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一碰杯的力道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上了。

  冯仁知道,这场戏演成了。

  酒席散后,房琯送他到府门口。

  冯仁拱手作别,转身走入夜色中。

  房琯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提着一盏孤零零灯笼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觉得有些惋惜。

  这年轻人,见识是有,却终究差了些格局。

  到底是商贾出身,书读得再多,也脱不了那层商人重利的底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

  三日后。

  冯仁将王记粮铺的账目和印信悉数交还给韩通,说老夫人另有安排,自己须得往蜀中走一趟。

  韩通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这位东家行事向来出人意料,便没有多问。

  只是默默替他备好了干粮和马匹。

  冯仁骑着那匹黄骠马出了安阳城,没有直接往西入蜀,而是先绕道洛阳。

  他把常记茶庄的账目也理了一遍,交代郑安继续好生经营。

  又去醉仙楼买了两只酱肘子,用油纸裹了,打算路上吃。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真正踏上西行的官道。

  从洛阳入蜀,走的是崤函古道。

  这条路冯仁走过不止一回,闭着眼都能数出沿途的驿站。

  马蹄踏在秦陇大地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烟,被风一吹便散了,像是他那个已经入了土的旧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