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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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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许钦湍,朕不要他出城杀敌,朕就要他把营州城守到入冬。

  守到入冬,契丹人的马饿瘦了、人冻僵了,张守珪自会去替他解围。

  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冯仁替他说了:“守不住,提头来见。”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隆基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营州城里,还有两万百姓。”

  张九龄放下手中的笏板,站起身来,朝李隆基深深一揖:

  “圣人仁心,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圣人所托。”

  裴耀卿也站起来,拱手道:“圣人,坚壁清野之策虽好,但幽州以南各州的粮草储备需提前调度。

  臣请以户部名义发文,从河南、河东两道调粮三十万石。

  沿永济渠北上,储于幽州城中,以备持久之战。”

  “准。”李隆基转过身来,“裴相,粮草的事你亲自盯着。

  三十万石不够就五十万石,朕不要前方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

  裴耀卿应了一声,退回座位上。

  ——

  开元十八年,六月初。

  幽州城外,军营连绵十余里。

  张守珪的帅帐设在营盘正中,帐外立着三丈高的帅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内,张守珪正对着舆图发火。

  “坚壁清野!坚壁清野!”

  他把竹竿往舆图上一摔,“老子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缩在城墙后头等着别人来打!这叫什么打法?”

  “李牧守雁门的打法。”郭知运抿了口茶,“突干手里四万骑兵,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草?

  幽州城外三十里水井全填了,粮草全烧了,牲畜全迁进城了。

  他四万骑兵跑到这儿,喝不上水、抢不到粮,不出三天马就得掉膘,不出十天人就得饿肚子。

  到时候不用你去找他,他自己会来找你。”

  “他来找我,我就得缩在城里?”张守珪转过身来,“郭老哥,你在陇右打了二十年仗,什么时候缩过?”

  郭知运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弯腰捡起那根被张守珪摔在地上的竹竿,指着白狼水北岸的位置。

  “缩过。贞观二十三年,吐蕃寇松州,我在松州城里缩了四十七天。

  那时候我的兵只有吐蕃人的三成,出城就是送死。

  我缩在城里,让吐蕃人在城外喝风,喝了四十七天。

  他们的粮道被大雪截断了,灰溜溜地撤了。

  我在他们撤兵那天半夜开了城门,带了三千精骑追上去。

  追了三天三夜,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首六千余级。”

  他把竹竿往舆图上轻轻一点,“那一年,先帝在长安城里夸我‘善守能攻’。

  张老弟,‘能攻’两个字搁在‘善守’后头,是有道理的。”

  张守珪沉默了好一会儿,“行,我听你的。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可突干若是退了,追出去的先锋,必须是我。”

  郭知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茶碗朝张守珪举了举:

  “你是主帅,先锋自然是你。

  我这个副帅,替你守着幽州城,等你回来喝酒。”

  ——

  军营外。

  高适牵马提枪,“这……这位军爷……渤……渤海高适,听闻……边关急难……前来投军!”

  军营门口的队正上下打量着高适。

  这人看着二十出头,身量颀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麻鞋。

  “渤海……高适。”队正在军册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地问,“可有过从军经历?”

  高适摇了摇头,又觉得摇头人家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

  “没……没有。但……但某习武……习武多年。”

  队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后生长的倒是周正,眉宇间有股子书卷气,不像是寻常农家子弟。

  他又问:“读过书?”

  “读……读过几年。”

  队正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语气里带了几分审视:

  “既读过书,为何不去考科举?跑来边关当兵,可是要掉脑袋的。”

  高适沉默了一瞬,然后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肚子里转了无数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话说得很慢,却一个字都没结巴。

  队正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他把军册拿起来,在“高适”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圈,朝身后的营帐努了努嘴:

  “进去吧,领甲胄。明日五更,校场操练。”

  高适抱拳一礼,提枪往营帐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朝队正补了一句:“多……多谢。”

  队正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写军册。

  写到一半,忽然抬头望了一眼高适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