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经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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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好意思,你看走眼了。”冯仁将茶杯倒扣。

  圆仁低头行礼。

  他领着小沙弥走到门口时,冯仁喊道:“还有一件事,倭国话我听得懂,我劝你们最好别乱说话。”

  圆仁的脚步停住了。

  前蹄悬在半空,落下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他转过身来,僧袍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扫过,带起几片枯黄的草屑。

  圆仁双手合十,躬身的弧度比方才更深。

  出了门,走了很远。

  小沙弥才用日语说:“堂堂天朝上国,当朝宰相,竟然如此无礼。”

  圆仁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也用日语回了一句:“闭嘴。”

  小沙弥被噎了一下。

  圆仁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裂痕。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却秃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来晃去。

  小沙弥站在他身后,缩着脖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他一下。

  圆仁说:“这里不是日本,在不管是在大唐,还是在什么地方。

  乱说话,是会死人的。

  更何况,还是这个冯侍中。

  文官也好,武将也罢。

  你凭什么觉得整个大唐,他一个文官就能两边都不沾还能活那么久?”

  “难道不是他的后台是大唐圣人吗?”

  “这是其次,但是你就没想过,这个人凭什么有那么大的能量让皇帝给他站台?”

  小沙弥不敢再说话。

  “走吧。”圆仁终于开口。

  小沙弥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青龙寺。”

  小沙弥小跑着跟上去,压低声音问:“那火……不借了?”

  圆仁没有回答。

  ——

  侍中府里,冯仁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重新斟了一杯茶。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廊下挪过来,歪着头看着冯仁:“师兄,那东瀛和尚来借什么火?”

  “借国运。”冯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那个岛上,几家人打得头破血流,谁都想当老大。

  谁拿了大唐的敕封,谁就是名正言顺的王。”

  费鸡师嗤笑一声:“那你不借?”

  “借个屁。”冯仁放下茶杯,“让他们打。打到最后一个人,咱们再去收尸。”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年我让小野臣麻吕和杨二车太郎在日本布下的那些棋子,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咬了几十年了,效果不错。现在去拉架,那不是前功尽弃?”

  费鸡师拄着拐杖在石凳上坐下,端起他那碗凉透了的药,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却没放下碗。

  “师兄,你这招够损的。”

  “损什么损。”冯仁站起身来,“他们自己爱打,关我什么事。”

  ~

  圆仁回到青龙寺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青龙寺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新昌坊,是密宗的道场,惠果和尚是寺里的住持,也是圆仁在大唐的师父。

  惠智今年七十有二,须眉皆白,盘坐在禅房的蒲团上,面前搁着一盏清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

  圆仁在禅房门口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惠果对面盘腿坐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师父。”

  惠智睁开眼,目光在圆仁脸上停了一瞬,又合上了。

  “借到了?”

  “没有。”

  “意料之中。”惠果的声音不高不低,

  “冯侍中那人,不是谁都能说动的。你见他了?”

  “见了。”圆仁低下头,“他说他不管这事。”

  “他不管,你就找别人。鸿胪寺、礼部、中书省,大唐的衙门多得很,总有一扇门是开着的。”

  “可是……”圆仁咬了咬嘴唇,“弟子觉得,在大唐,冯侍中不点头,哪扇门都进不去。”

  惠智沉默了片刻,睁开眼睛,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又把茶盏搁下了。

  “你知道冯侍中是什么人吗?”

  圆仁愣了一下:“弟子打听过。他是门下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朝中重臣。

  据说他是冯家的远亲,在冯家住了很多年……”

  惠智摇了摇头,“佛曰:不可说……”

  沉默片刻,“倭国常年地龙翻身,是倭国民众不通教化,多杀多孽,引得上天不快,降下恶果。”

  圆仁行礼:“还请大师傅教我。”

  “明日国寺请大唐众僧谈论佛法,届时大唐圣人也会参加感悟。你也随行吧。”

  “弟子,谢过大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