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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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会让我们在馆驿里安安稳稳歇三天的。

  他是想晾我们,晾够了再谈。

  可他心里比我们急。

  松州城墙上那些粉末,他舔过了,知道滋味。”

  冯昭沉默了。

  火药轰碎砖石后留下的灰烬。

  尚结息带了一方帕子回去,帕子里包着的就是那东西。

  “坌达延是吐蕃最能打的人,也是吐蕃最聪明的人。

  最能打的人看见了火药,知道硬碰硬会死。

  最聪明的人看见了火药,知道硬碰硬不划算。

  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们,不是现在,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果然,第二天夜里,馆驿的门被人敲响了。

  来人没有穿官袍,一身黑色的羊毛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一个捧着一只铜匣,一个空着手。

  冯昭在门口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阁下是?”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高原的日头晒成了深褐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坌达延。”他说,用的是汉话,口音重得厉害,

  “我来找一个人。一个在长安城里问尚结息‘牦牛叫什么、狼叫什么’的人。”

  冯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侧身让开,朝院子里指了指:“他在后院,等您两天了。”

  坌达延穿过前厅,走过回廊,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时,冯仁正坐在院中的石墩上喝酥油茶。

  月光照在他身上,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斗笠搁在膝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请坐。”冯仁指了指对面的石墩,用吐蕃话说的。

  坌达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汉话是跟金城公主的陪嫁宦官学的,学了十几年才学到现在这个程度。

  可眼前这个人的吐蕃话,比他说的汉话还地道。

  “你是谁?”坌达延在石墩上坐下,目光死死钉在冯仁脸上。

  “一个卖豆腐的。”冯仁给他倒了一碗酥油茶,推过去,“长安城西市,李记豆腐坊,开了几十年了。”

  坌达延端起茶碗,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那只铜匣,搁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掀开盖子。

  “松州城墙上的。”坌达延说,“尚结息带回来的。

  我舔过了,是石头烧成灰的味道。

  可石头不会自己烧成灰。”

  冯仁低头看了看那些粉末,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吹掉了。

  “大论想知道这是什么?”

  “想。”

  “这叫火药。”冯仁用吐蕃话说了这两个字,“早年大唐将作监新造出来的东西。”

  坌达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寸。

  “松州城墙不是被投石车砸塌的。”他咬着牙说,“是被这种东西炸塌的。”

  “大论聪明。”冯仁端起酥油茶抿了一口,“城墙塌了三处,每一处都是用火药炸开的。

  你的那些守军,不是被刀砍死的,是被震死的。

  内脏震裂,七窍流血,外表看不出伤,人已经不行了。”

  坌达延沉默了良久。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我杀了你,把你的脑袋送回长安?”

  “大论要是想杀我,不会亲自来。”冯仁放下茶碗,“更何况,你杀不了我。

  就算你调动了全吐蕃的禁军,就这逻些城,只要我愿意,今晚我就能摸到你床边把你脑袋割了。”

  坌达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石桌上的酥油茶碗被他的袍角带了一下,晃了晃,茶汤洒出来几滴,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红山上的风铃声。

  冯仁坐在石墩上,青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坌达延,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

  坌达延身后的两个随从几乎在同一瞬间把手按上了刀柄。

  吐蕃的弯刀出鞘无声,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刀尖微微上挑,指向冯仁的咽喉和胸口。

  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军中顶尖的好手。

  冯昭从前厅冲出来时,脚步才迈了一半,就听见冯仁开了口。

  “别动。”

  冯昭的脚步钉在原地。他看着冯仁,又看了看坌达延,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可拇指始终扣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刻都没放松。

  冯仁端起那碗洒了一半的酥油茶,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