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薪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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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连下了三日的雨,雨水把朱雀大街两侧树上的老叶子打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又湿又滑。

  卢家的账本,被抬入门下省。

  高强度的工作让不少人都直不起腰。

  “冯侍中,你这……”李隆基从御座上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两声,“朕记得三个月前你还挺能打的。”

  冯仁的眼皮跳了一下。“陛下要是想再试试,臣奉陪。”

  “免了免了。”李隆基连忙摆手,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朕不是那个意思。

  朕是说,你为国事操劳,瘦成这样,朕心不忍。高力士~!”

  高力士躬身上前。“奴婢在。”

  “去太医院,拿些补气血的药膳方子,送到连家屯去。”

  “是。”

  冯仁拱手。“谢陛下。不过臣不是来讨药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臣的差事办完了。国商的账册,臣查了三个月,该翻的都翻了,该对的都对上了。

  剩下的,宋相和张补阙能办。”

  不好!这货想撂挑子……李隆基立马从御案后走下来,“冯侍中,能者多劳,若此事办好,朕给你升官发财!”

  冯仁嘴抽了抽,心道:不愧是老李家的种,职场PUA被你们玩明白了。

  李隆基站在冯仁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接着道:“冯侍中,朕跟你说实话。

  这朝堂上,能干活的人不少。可能干活又不怕得罪人的,就你一个。”

  “陛下,臣今年……”

  “别提年纪。”李隆基抬手打断他,“你提年纪就没意思了。父皇在的时候你不提,现在跟朕提?”

  冯仁嘴角抽了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隆基转身走回御案后面,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样,朕批你公休半年,带薪休假。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回连家屯种菜就种菜,想去江南看雨就看雨。只要……”

  他竖起一根手指,“只要朝堂上有摆不平的事,高力士去请你,你别装不在家。”

  冯仁嘴角抽了抽。

  说来说去,还是没放过他。

  “臣领旨。”

  ……

  两日后,天还没亮透,冯仁和费鸡师就出了春明门。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两人骑了两匹马。

  冯仁骑的是那匹从旅贲军退下来的老青骢,费鸡师骑的还是那头驴。

  驴背上挂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烧鸡,一个装酒,鼓鼓囊囊的。

  走出城门洞时,冯仁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

  “师兄。”费鸡师骑在驴上,“咱这一趟去哪儿踏青?”

  “山南东道。”冯仁开口。

  “师兄,陛下不是说……”

  冯仁勒住缰绳,老青骢打了个响鼻,“我也是没办法,冯朔那个不孝子让宁儿跟宇文融在外边乱跑。

  要是遇到歹人怎么办?我也心疼我这宝贝孙女啊……”

  “师兄,你这话说的,好像那丫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似的。”

  费鸡师顿了顿,“我可听说了,她在陕州一个人撂倒了两个想偷账册的贼人,其中一个胳膊都给她卸了。”

  冯仁头也不回。“那是她运气好。下次碰上三个呢?碰上拿刀的、披甲的、不要命的呢?”

  费鸡师不笑了,“那师兄,山南东道那么大,总有个地吧。”

  “前段时间,那边传来密信,说宇文融已经到了襄州。”

  费鸡师直起身,“那咱们得快了,说不定我们到了襄州,他们人都不知道到哪儿了。”

  ——

  襄州。

  汉水绕城而过,江面上的货船比往日少了许多,码头上的挑夫三三两两蹲在石阶上晒太阳,有人叼着草茎,有人闭着眼打盹,连平日里抢生意时骂骂咧咧的劲头都没了。

  劝农使的车队是午时进的城。

  冯宁照例骑马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襦裙换成了更耐脏的深青色布裙,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

  枣红马的鬃毛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惊起几只蹲在墙头打盹的麻雀。

  宇文融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襄州的鱼鳞册。

  册子是新誊抄的,墨迹尚新,纸张整齐,边角没有一丝卷折。

  他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冯大小姐。”他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冯宁勒住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

  “襄州的鱼鳞册,太干净了。”

  宇文融把册子递过去,“你看这纸,新纸。墨,新墨。连装订的线都是新的。”

  冯宁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没说话。

  “一州之地的田亩册,用了十几年,边角不起毛、页面不发黄?”

  宇文融的声音压低了,“这是刚誊抄的,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前是什么时候?”冯宁把册子合上,递还给他。

  宇文融沉默了一瞬。

  三个月前,正是陛下在朝堂上宣布清查天下田亩的时候。

  消息从长安传到襄州,快马不过七日。

  剩下两个多月,足够他们把旧册子烧了、新册子誊好、该藏的地改头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