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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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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莫愁

数日后,太后病势越发沉重,太医院一众太医守候在颐宁宫内,半步也分不开身。玄凌为尽孝道,除了处理政务之外,总有大半日伺候在太后榻前。如此连续七八日,玄凌也乏得很,每日只歇在我与德妃处。我忙碌宫中事务之外,更要安慰玄凌,为他宽心。

这一日天气尚好,晨风拂来一脉荷香清馨,推窗看去,莲台下风荷亭亭,如满池大朵大朵粉白的云彩。我在妆台前梳妆,一时不觉看住,回眸的瞬间,晨光熹微的时分,恍惚见得是玄清立于我身后,一手抚在我肩上,细赏花开,静候时光翩然。

心中蓦然一软,数年来纷争算计不断的心,便如一卷澄心堂纸软软舒展开,被饱蘸了色彩的柔软的笔触一朵朵画上莲香盈然。

良久的静谧,仿佛还是在凌云峰的时光,岁月静好。坐得久了,膝上微微发酸,我不敢转身,亦不忍去看,生怕一动便失去这一切,只觉得有这样一刻,也是毕生再难求得的温存。

他温然道:“嬛嬛,眼下事情太多,朕在你这里才能缓一口气,舒心片刻。”

那声音,像是谁在清晨梦寐的混沌间敲起刺耳的金锣,一瞬间触破了我的美梦。我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带着还未散尽的温柔心肠,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些日子皇上辛苦了。”

他感念于我这般亲密的体贴,低首吻一吻我的手心。他的气息靠得那样近,带着龙涎香清苦的气味,与他身上的杜若气味截然不同。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克制着自己不别过头去。

我见玄凌仿佛有些兴致,便提议道:“莲台荷花虽美,终究不及太液池极目远望之美,不如臣妾陪皇上同游太液吧。”

玄凌牵着我的手一路行去,游廊曲桥曲折还复,廊下养着数十只红嘴相思鸟。那鸟原是安鹂容所养,如今人虽不在了,鸟却依旧活得好好的,啁啾啼啭,交颈缠绵,好不可人。初夏的浓烈在华光流丽的皇宫中愈显炫目,被水波荡涤后的温馨花香更易让人沉醉。

走得远了,我与他在沉香亭中坐下。这时节,牡丹尽已凋谢,亭畔有应季的蔷薇次第嫣然。看惯了牡丹的雍容天香,这蔷薇却有一份小家碧玉的随和,也是动人的。玄凌道:“才至夏初,太液池莲花不多,反不如这蔷薇开得蓬勃。”

我含笑远望:“沉香亭中远望可观太液胜景,近观可见蔷薇开,倒是极好的所在。”

玄凌很是惬意的样子,颔首道:“此刻若有清歌一曲就更好。”他想一想,“叫滟嫔来,也不必叫乐师跟着,由她清清净净唱一段就好。”

如此良日,云牙檀板轻敲,悠扬之曲娓娓漫出,玄凌端坐着,手里擎一盏青梅子汤,轻轻合着拍子拊掌,淡淡花香只把闲怀来散。

滟嫔的嗓子极清爽,到了尾音处往往带些懒音,慵懒的,无心的,反而风情万种,恰如她这个人一样。她手执轻罗小扇,着一色袅袅淡淡的青萝色落梅瓣的长裙,漫不经心地唱着一曲《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那样清雅的歌曲,轻烟薄雾一样弥漫整个庭院,丝竹亦成了多余的点缀。金黄而又透明的日光洒在丛丛花树间,分明只添了些许轻愁似的迷蒙。

唱得久了,滟嫔停下来歇息,玄凌犹自沉醉在歌声中不能自醒,直到德妃和胧月的出现。

请安过后,玄凌赐她们坐下。养在深宫内苑,胧月仿若一颗熠熠明珠,愈见光华。帝姬之中,淑和最长,所以沉稳端容,最有天家帝姬的风范;温宜沉静安宁,似一块深翠玉璧;胧月与和睦最得玄凌疼爱,是大周上林苑中开得最美的一双玫瑰。比之和睦的骄矜华贵,胧月自小不在我身边,更多了一分机警俏皮,知道如何讨父皇欢心。今日她着了一身乳白洒桃红底子长衣,玫色镶金抹裙上是雪白盈润珍珠织成的月季花,瑰紫衬裙外系着郁金花笼裙,用金线满满堆成鲜花艳鸟,愈加显得她肤白胜雪,华美轻艳,活脱脱一个小大人模样。

我爱惜地挽过胧月的手:“这个时候,是和你德母妃去向太后娘娘请安么?”

胧月安静答:“是。”又道,“女儿见皇祖母昏迷难醒,心里一直不安,打算先不回宫,与德母妃同去通明殿为皇祖母祝祷祈福。”

玄凌大有赞叹之意:“胧月的确是帝姬中最懂事的。”我仔细看着胧月,发现胧月双眼微红,似是委屈的模样,神情也恹恹的,不似平时一般活泼,不觉以疑惑的目光探询德妃神色,德妃却似有为难情境,只低了头,安慰似的拍了拍胧月的肩膀。

这一来,连滟嫔也察觉了,便问:“胧月帝姬似乎不高兴?”

胧月眼波一黯,已带了一丝哭腔,依依道:“没有。”

玄凌颇为诧异,把胧月揽到怀里哄了半天,再三追问德妃,德妃却是欲言又止。滟嫔也不追问,只是看着含珠手里的一大盒绣球绒布玩偶和几个小风车,便道:“这样精致的玩意儿,是内务府新给帝姬做的么?”

含珠忙应答:“是呢。这样好的玩意儿,帝姬自己还舍不得玩,都分好了,给几位小皇子小帝姬送去。可是……”

我不经意地道:“可是什么?”

含珠不敢再说,滟嫔往她们来的方向一瞟,已然会意:“可送去给和睦帝姬了么?本宫记得和睦帝姬喜欢这些精致玩意儿。自然了,燕禧殿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胧月终于忍不住,抽了抽鼻子道:“就是因为不缺,所以敏母妃根本不许女儿进她的殿中看望和睦妹妹,更不许女儿将东西送进去。”

德妃见玄凌震惊,露出十分赧然之色,愧道:“许是内务府的东西做得不好,连看门的嬷嬷宫女都看不上,说燕禧殿多的是,不劳胧月送进去了。”

玄凌神色一黯,斥道:“宫人仆婢,最下等奸猾不过,欺上瞒下,连帝姬也敢欺辱。”他和言哄道:“不过这样的事,你敏母妃未必知道,等父皇好好去惩治他们就是。”

胧月愈加委屈,终于按捺不住性子道:“本来女儿只是想见和睦妹妹与敏母妃,想着宫人不懂事,也忍气不和他们计较。”

德妃颔首赞许:“胧月做得对,哪有帝姬和宫人奴才拌嘴的?没得失了自己的身份。”

胧月忍了忍泪,委婉陈述:“燕禧殿的侍女回禀说,敏母妃已去皇祖母处侍疾了。其实敏母妃并未去侍疾,因为皇祖母处的宫人说,敏母妃此前才离去不久。其实女儿隔着宫墙还听见敏母妃与和睦妹妹逗笑的声音,但是敏母妃根本未让女儿入燕禧殿请安。”胧月眼中泪光一闪,凄楚地问,“父皇,就因为女儿从小不曾养在母妃身边,所以敏母妃这般瞧不起女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