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碧玉歌
萧闲馆外梅花疏散而淡薄的香气幽幽传来,窗外梅枝修颀,疏影横斜缭乱映在窗纸上,仿佛我此刻迷茫而混乱的心事。
真真是叫人烦恼啊!浣碧的话生生落在我耳中,挥之不去。
“这清凉台,咱们是住不得了。”我紧了紧衣裳起身,环顾四周,道,“浣碧,去拿纸笔来。”
她应声道:“是。”又问,“小姐才好些,又要纸笔做什么呢?这样劳神,等下又脑仁疼。”虽说着,到底很快找出了纸笔,送到我面前。
萧闲馆里备下的纸张是香草笺,清浅的蓝色花纹,依稀可以闻到香草的甘甜气味。
他想得这样周到。我叹息一声,香草美人,是天下多少男子的心愿。
柔软的笔尖饱蘸乌黑的浓墨,我迟疑着,该说怎样的话好呢?说得轻了,他未必肯听得进去;说得重了,我又不忍,亦不肯。
思虑良久,墨汁滑落,落在雪白宣纸上乌黑一点。浣碧在旁道:“小姐想写什么?这张纸污了,我替小姐换一张吧。”
我摇头:“不用。”
提笔一笔一笔落下,我落笔那样轻,仿佛是怕自己微一用力就划破了纸张,还是怕划破了自己支撑着的坚定。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1]①
我一字一字写完,恍惚自己的力气也用尽了,只觉得头昏眼花,十分难耐。
我勉强稳住思绪,扶着紫檀木桌子稳住自己的身体。紫檀木的桌子生硬,硌得我手心发痛,我道:“咱们的东西不多,你收拾下,咱们明日就回去。”
浣碧担心道:“可小姐的身子撑得住么?”
我颔首:“去告诉温大人,若王爷问起,就说我身子已经好了,不必再留于清凉台休养了。再向他要几服提神的药给我,明日陪咱们回去。”
浣碧指一指桌上的道:“可要打发人送去给王爷么?”
我摆一摆手,口中道:“罢了。王爷这两日该是不会来的,特特送去反而刻意了。随它放在桌上吧,王爷回来自会看见的。”心情激荡,兼之一番劳动,我只觉疲惫。浣碧忙扶我睡下,又换了一把安息香焚上,轻柔在我耳边道:“小姐好好歇息吧。”
我辗转在柔软的被中,强撑着逐渐昏沉的意识,含糊着向浣碧道:“咱们明日就走吧,这里实实是住不得了。”
次日清早起来,天色阴阴欲雪。采蓝进来时,见我已经梳妆打扮整齐,只静静坐在妆台前。我含笑欠身:“这些日子来烦劳你与采蘋照顾了,当真是费心。如今我与浣碧也该回去了。”
采蓝神色一变,忙笑道:“小姐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来了呢?小姐的身子才稍稍见好些,怎么能舟车劳顿地下山回去呢。真是万万不成的。再说,王爷可晓得么?”
“王爷在王府中有几日耽搁,也不能特特地请他回来道别呀,这样太失了礼数了。”我转头看浣碧,“温大人不是说即刻就来么,怎么还不见人影?”
正说话间,有冷风贯穿而入,回头却见温实初掀了帘子进来。他穿着暗红色的丝绵锦袍,一进来便道:“外头像要下雪的样子了,赶紧走吧。”说着抖开怀中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铁锈红羽纱面石青刻丝灰鼠里的披风,兜头兜脸把我裹了起来。他笑吟吟看着我道:“这样铁锈红的颜色穿起来,倒有几分像昭君了。”
浣碧微微皱眉不悦,道:“铁锈红的颜色哪里像昭君了,昭君出塞可是大红披风的。”
我一言不发,也懒怠说话。我其实最不喜欢铁锈红色,可是温实初总是赞这个颜色沉稳大方,压得住场面。仿佛后来我在玄清送来的画卷上常常看到,眉庄也喜欢穿铁锈红了,只是眉庄穿铁锈红颜色的衣裳,倒真真是沉稳大方,端庄而不失丽色,却比我好看多了。
车外风雪欲来,我与浣碧一同坐在车中,只觉得寒意侵人。阴晦天色之中,我偶然挑起帘子,回望清凉台如斯美景,心中空落,以后终究是无缘再见了。
譬如有些东西,还是仰望更让人容易接受些。
我所不能承受的,能避开的,都一应避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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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出自东晋孙绰《碧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