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桃夭
第62章 桃夭
汝南王殴打言官一事总算平静了,可在一向尊崇言官的大周,这件事的梁子到底也是结下了。虽然草草去道了歉,但为着这草草,文官们私下里还是愤愤不平。汝南王自然是不会理会的,也不屑于理会。册封世子和晋封帝姬一事更是办得花团锦簇、极尽热闹奢华。钦仁太妃看不过眼,曾在私下发牢骚道:“就算是帝姬下嫁册封公主,也没有这样热闹排场的,当真是逾越得过分。”而玄凌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对于这次为平息事态而迫不得已采取的加封,心里很不忿。
我什么也不做,亦不多言,只是袖手旁观。玄凌要除去汝南王玄济已是志在必得,早已发芽生长的种子,我又何必再去多费力拔苗助长,恰当的时候记得浇一浇水、施一施肥就可以了。
汝南王有这样显赫荣耀的喜事,自然是春风得意、忘乎所以。在他的松于防范之下,玄凌借口紫奥城冬夜戍守的兵士时常偷懒打盹儿或是偷偷喝酒聚赌,便让我兄长执掌了皇帝近身侍卫羽林军的职权,时常在寒冷冬夜里和士兵一同戍守宫禁,在外人眼里,这着实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
冬雪初霁,淡薄如云影的阳光暖暖一烘,便渐渐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仿佛经过一场绵绵春雨的润泽,上林苑的柳绿桃红、蜂缠蝶绕便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后宫四方宫墙围绕的天地。宫中的日子就这样似水缓缓流逝过去,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皇后主持着后宫大小事宜,慕容妃除了盛大的节日宴席外足不出户,而我则尽心尽力扮演着宠妃的角色,和后宫嫔妃分享着玄凌的宠爱和雨露。
从彤史记录的侍寝次数来看,我并不是最得宠的那一个。陵容的温柔和谦卑小心似乎更得玄凌的欢心,她的飞扬歌声,更成为点缀后宫春色无边的夜晚的最美旋律。而我,只是拥有更多的时间逗留在御书房,在玄凌疲倦国事的时候适时地和他闲聊几句,不露声色地开解他的倦怠。
很多时候,玄凌喜欢我和陵容一同在他身边陪伴。我静静看书或是临帖写字;陵容则软语呢喃,不时低吟浅唱几句,侍奉在他身边。
在一同相处时,我很少和陵容说话,也许心底还很介意当日偶然听见的那些话。而她,也总是欲言又止,悄悄地望我一眼,如此而已。
阳春三月的小轩窗内,柳枝在窗前轻动,偶尔有粉色的蝴蝶飞过,日光的味道亦是恬静不争的。我含一缕浅淡的笑影,在玄凌饮用的茶水中注入调味滋润的蜂蜜,用银匙轻轻搅动。
陵容远远坐在北窗下,低头绣着一个团锦香囊,偶尔絮絮着和玄凌说几句话。暖阁中静静的,隐约听见燕子轻婉的鸣叫和玄凌的手翻动书页的脆薄声响。陵容微俯的侧影很美,映着窗下蓬勃盛放如红云的碧桃花略略显得有些单薄,可是这单薄很衬她柔弱而低婉的声音,每一声唤“皇上”都清灵如春水,连身上湖蓝色的八答晕春锦长衣也别有了一番妩媚而含蓄的韵致。
过了些许时候,陵容起身,蓄着笑容道:“臣妾新绣了一个香囊想送给皇上,皇上看看可还喜欢?”
玄凌本靠在长椅上看一卷《春秋》,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她手中绣着碧桃喜鹊的香囊,道:“嬛嬛前些日子为朕绣了一个香囊,朕已经佩在身上了,再用一个反而累赘。”说着眉心微抬,向我会心一笑。
我专心着手中的茶盏,回眸亦是向他一笑,只是他这样的亲近,让我有些生疏和不习惯。眼风微转,却瞥见陵容微微失神的眼色。心中自然明白,她的绣功精巧是在我之上的。在我重新陪伴在玄凌左右之后,就已很快发觉玄凌身上所佩带的小饰物,例如香囊一类,皆是出自陵容之手,可见她当时受宠之深。
然而玄凌看见她殷勤却略有失望的神色,随即笑道:“不过这个朕也很喜欢,就叫芳若去放在朕寝宫吧。”
陵容微笑着柔声道:“臣妾笨手笨脚的,皇上不嫌弃臣妾的心意臣妾就很满足了。”陵容的目光落在玄凌腰间所佩的金龙紫云香囊上,正是我所手绣的那一个,目中流露赞叹之色,道,“莞姐姐的手艺真好,很合皇上的气度,倒是臣妾绣的这个太小家子气了。还请皇上恕罪。”说着就要行下礼去。
玄凌忙抬手扶住她,含笑温和道:“这哪里有什么小家子气的呢。朕明白你的心意,又何来怪罪之说。”
“姐姐。”陵容回头唤我,神色温柔宁静,“姐姐的绣功越发好了。只是绣一个鸳鸯的香囊来表达女儿家情意更好呢,皇上也一定更喜欢。”
我端了茶水,盈盈立于玄凌身边,微笑着注视着他道:“鸳鸯固然好,可是皇上日夜佩带着还出入各处,不免有些太儿女情长。不若以龙佩带,更显天威。至于鸳鸯香囊嘛……”我甜甜一笑,娇俏道,“臣妾再绣一个赠与四郎放在枕下可好?”
我许久未称他“四郎”了,这样自然而然却骤然脱口而出,言语间肆意的亲昵也未来得及掩饰。他眉目间蕴着的笑意与欢喜更浓,情不自禁地凝望我,目色温柔。
自己心上也是惊了一惊,往日里情意燕婉时的旧称,这样不经意间唤出,自己也是意外的。难道我的心底,对他,还是有一缕这样难言又难逝的情怀么?虽是意外和吃惊,然而回顾他的神色,却是欲喜还羞。不自觉地,双颊一烫,便染上了如杏的红晕。
陵容见我与玄凌这样的神色,不觉也有些怔怔,但是很快用绢子掩了唇轻快笑着道:“皇上与莞姐姐这样恩爱,当真是一段佳话呢。”她望着我,眼神中含了一丝诚恳的清愁和怅然,道:“莞姐姐这样的好福气,旁人是求也求不来的。”
她这样说,我不觉也有些痴怔了。与玄凌这样的情态,便是恩爱与福气么?那么这恩爱里,我与他,又各自怀着几分痴心、几分真意呢?不过是瞬间的痴想,已经回转了神色,推一推玄凌的手臂,笑道:“皇上快去劝和劝和吧,安妹妹这像是吃醋了呢。”
陵容脸色绯红,一跺脚软语娇娇道:“莞姐姐又取笑我,我怎么会对姐姐和皇上有醋意呢?这可不要理你们了。”
玄凌只是含笑欢悦地看着,见她如斯说,才拉了她的手道:“罢了,罢了。容儿性子最谦和,即便是吃醋也是吃那酿了才一个月的醋,是不会酸的。”
他说得这样风趣,我与陵容都忍俊不禁。谈笑间,所有隔阂与不快,也被模糊地暂时掩饰过去了。
然而,也不是没有欢悦的时光,比如关于浣碧,关于我与她的承诺。那一日奉诏进仪元殿,却见玄凌与玄清正对着棋局苦思。
我带着浣碧进来,虽然意外,却作平素并不相熟的样子,一一向他们道了万安,便笑:“皇上急召臣妾来,不知所为何事?”
玄凌指着棋局道:“朕和清河王这局棋成了死局,不仅胜负难分,而且连想再落一子也不能。朕想起你会下棋,所以让你来看看。”
我笑着推辞:“臣妾那点儿微末棋艺能算什么。”
玄清神色从容:“算与不算,皇兄既搬来贵嫔这个救兵,还请贵嫔看看再说。”
我执了玄凌的棋子看了片刻,摇头道:“果然好难。这一子落下,恐怕未曾伤敌,先伤了自己。”
玄凌颔首:“正是这样才为难。”
我冥思苦想,只觉得这局棋棋逢对手,可是仔细看去,玄清却未必没有留下一丝破绽。我正沉吟着要不要说出这丝破绽,却见玄清手指落在那破绽之处,目光仿若无意拂过,却暗含了否定之意。我登时领会,与皇帝下棋,赢不可,输亦难,我何必要说出连玄凌都未曾看出的破绽。于是瞥一眼浣碧,浣碧会意,从旁端过茶来:“皇上请用茶。”
玄凌伸手,浣碧手一倾,茶水打翻在棋盘上。浣碧忙用手去擦,将棋局抹成一团乱。
我急道:“皇上烫着了没?”
玄凌一看棋局全乱,摇头叹息:“无妨,无妨。只是可惜了,这局棋都没了。”
浣碧急忙请罪:“奴婢该死,是奴婢失手。这局棋乱了,这可如何是好呢?皇上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玄清笑道:“天意如此,只能重新来过了。倒是多谢姑娘,打破僵局。”
浣碧松口气,连忙道:“王爷别这样说,奴婢自知死罪。”
玄凌道:“既然棋局乱了,就只好再下过了。好了,起来吧。”
“多谢皇上。”我抿嘴一笑,“不过臣妾以为,浣碧一时失手,不仅不该罚,还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