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嬛嬛
我知道他会肯,六宫妃嫔与前朝多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会不肯。心下一阵黯然,如同殿外细雨绵绵的时气,慢慢才轻声启齿:“皇上是明君。”
“明君?”他轻哼一声,喉间有凉薄意味,像是他常用来清醒神志的薄荷油,那样凉苦的气味。
“已经八日了。皇上在前朝已经政务繁忙,六宫若成为怨气所钟之地,不啻后院起火,只会让皇上烦心。”他静静听着,只是默然的神气,我继续说,“皇上若专宠于我而冷落了其他后妃,旁人不免会议论皇上男儿凉薄,喜新忘旧。”双手蜷住他的衣襟,语中已有哽咽,“臣妾不能让皇上因臣妾一人而烦心,臣妾不忍。”说到最后一句,语中已有哀恳之意。
或许是起风了,重重的鲛绡软帐轻薄无比,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帐影轻动,红烛亦微微摇曳,照得玄凌脸上的神情明灭不定。双足裸露在锦被外,却无意缩回,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玄凌的手一分分加力,我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锁骨上,硌得有点儿疼。他的足绕上我的足,有暖意袭来。他合上双目,良久才道:“知道了。”
我亦闭上双目,再不说话。
是夜,玄凌果然没有再翻我的牌子。小允子一早打听了,皇帝去看已长久无宠的悫妃,应该也会在她那里留宿了。虽然意外,但只要不是我,也就松了一口气。
总有七八日没在棠梨宫里过夜了,感觉仿佛有些疏远。换过了寝衣,仍是半分睡意也无,心里宛如空缺了一块什么,总不是滋味。悫妃,长久不见君王面的悫妃会如何喜不自胜呢?又是怎样在婉转承恩?
怅怅地叹了口气,随手拨弄青玉案上的一尾凤梧琴,琴弦如丝,指尖一滑,长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挥就的是一曲《怨歌行》[3]①。
十五入汉宫,花颜笑春红。君王选玉色,侍寝金屏中。荐枕娇夕月,卷衣恋春风。宁知赵飞燕,夺宠恨无穷。沉忧能伤人,绿鬓成霜蓬。一朝不得意,世事徒为空。鹔换美酒,舞衣罢雕龙。寒苦不忍言,为君奏丝桐。肠断弦亦绝,悲心夜忡忡。
未成曲调先有情,不过断续两三句,已觉大是不吉。预言一般的句子,古来宫中红颜的薄命。仿佛是内心隐秘的惊悚被一枚细针锐利地挑破了,手指轻微一抖,调子已然乱了。
怨歌行,怨歌行,宫中女子的爱恨从来都不能太着痕迹,何况是怨,是女子大忌。又有什么好怨,是我自己要他去的,不能不如此啊……
略静一静心神,换了一曲《山之高》[4]①: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巡巡几遍,流朱不由得好奇道:“小姐,这曲子你怎么翻来覆去只弹前面的几句?”
心思付在琴音上,眉目不动,淡淡道:“我只喜欢这几句。”
流朱不敢多问,只得捧了一盏纱灯在案前,静静侍立一旁。弹了许久,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月光隔着窗纱清冷地落在手臂上,仿佛是在臂上开出无数雪白的梨花,泠然有微明的光泽。指端隐有痛楚,翻过一看,原来早已红了。
推开琴往外走。月白旋纹的寝衣下摆长长曳在地上,软软拂过地面寂然无声。安静扬头看天,月上柳梢,今日已是十四了,月亮满得如一轮银盘,玉辉轻泻,映得满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颜色。其实,并不圆满,只是看着如同圆满了的而已。明日方是正经的月圆之夜,月圆之夜,皇帝按祖制会留宿皇后的昭阳殿。冷眼瞧了大半年,玄凌待皇后也不过如此——的确是相敬如宾。只是,太像宾了,流于彼此客气与尊崇。每月的十五,应该是皇后最期盼的日子吧。如此一想,不免对皇后生了几分同情与怜悯。
此时风露清绵,堂前两株海棠开得极盛,花色娇红若晓天明霞。
风乍起,花朵簌簌如雨,一瓣一瓣沾在衣间袖上,如凝了点点胭脂。我任风卷着轻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一阵高一阵低,若有似无的轻。偶尔有夜莺嘀呖一声,才啼破这清辉如水的夜色。
我晓得他来了,熟悉的龙涎香隐约浮在花草甘芳中,什么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声,我亦只是站着,仿若在无人之境。
他终于说话:“你要这样站多久?”却不转身,听得他走得近了,靴子踏在满地落花之上犹有轻浅的声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果然来了。倏忽把笑意隐了下去,缓缓地转身,像是乍见了他,迟疑着唤:“皇上。”
还隔着半丈远他已展开了双臂,我双足一动,扑入他怀里。他的金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这样让朕心疼,叫朕怎么放得下你?”
像是想起什么,挣开他的怀抱,轻声疑道:“皇上不是去看悫妃了么?怎么来了棠梨宫?”
他一笑:“看过她了。走过来见今儿的风露好,想来瞧瞧你在做什么。”他的唇轻贴着我的额头,“朕若不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的《山之高》?这样好的琴声,幸好朕没有错过。”
别过头“扑哧”一笑,颊上如饮了酒般热:“皇上这样说,臣妾无地自容了。”以指顽皮刮他的脸,“堂堂君王至尊,竟学人家‘听壁脚’?”
他握住我的手指,佯装薄怒:“越发大胆了!罚你再去弹一首来折罪。”
携手进了莹心堂,槿汐等人已沏好一壶新茶,摆了时新瓜果恭候,又有随身的内监替玄凌更了衣裳。见众人退下掩上了门,我微微蹙眉道:“皇上这一走,悫妃许会难过的。”
他以食指抬起我的下巴,长目微眯,有重重笑意:“你舍得推朕去旁人那里?”
我心里是为难的,只得别过脸,极力保持着端正贤德的口吻:“圣主英明,恩泽均沾。”
玄凌的呼吸呵在我耳边,痒酥酥的。他亦很认真地板着脸道:“圣主日日都有得做,朕今夜就且再为你昏一回罢。”
说罢,我与他都忍耐不住笑了起来。我掩唇:“那臣妾亦明日再做贤妃吧,去向悫妃姐姐负荆请罪。”侧一侧头,“四郎,你想听我弹什么
曲子?”
他怔了一怔,仿佛是没听清楚我的话,片刻方道:“你方才唤朕什么?”
方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脑中一凛,似有冰雪溅上,顺势屈膝下去:“臣妾失仪……”
他的手已经挡住了我的跪势,弯腰将我半抱在怀中抱了起来,眼中有一闪奇异的我从未见过的明耀的光芒:“很好。这样唤朕,朕喜欢得很。”他把我抱在膝上,语气温软如四月春阳煦煦,“你的闺名是甄嬛,小字是什么?”
“臣妾没有小字,都叫臣妾‘嬛儿’。”
“唔。朕叫你‘嬛嬛’好不好?”
低垂螓首,瞥眼看见椒泥墙上烛光掩映着我与玄凌的身影,心如海棠花般胭脂色的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懒懒地靠在玄凌身上,他的声音似饮了酒样沉醉,吻细细碎碎落在颈中:“朕方才瞧了你许久。嬛嬛,你站在那海棠树下,恍若九天谪仙。嬛嬛,弹一曲《天仙子》吧。”
依言起身,试了试调子,朝他妩然一笑:“其实嬛嬛弹得不算精妙,眉庄姐姐琴技远在我之上,还需她时时点拨。”
他展目道:“惠嫔么?改日再听她好好弹奏一曲吧。”
琴声淙淙,只觉得灯馨月明,满室风光旖旎。
才要睡下,门上“笃笃”两下响。内侍尖细的嗓音在门外恭声唤道:“皇上。”
玄凌有些不耐烦:“什么要紧事?明日再来回。”
那内侍迟疑着答了“是”,却不听得退下去。
我劝道:“皇上不妨听听吧,许是要事。”
玄凌披衣起身,对我道:“你不必起来。”方朝外淡然扬声:“进来。”
因有嫔妃在内,进来回话的是芳若。素来宫人御前应对声色不得溢于言表,芳若只不疾不徐道:“启禀皇上,惠嫔小主溺水了。”
我猛地一惊,一把掀开帐帘失声道:“四郎,眉姐姐是不懂水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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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女论语》:又名《宋若昭女论语》,唐代宋若莘所著,其妹宋若昭作解,在思想和行为上对古代女子提出了严格要求和应遵循的基本礼节,在当时看来,是淑女贤妇的一部行为规范和准则。
[2]① 管夫人和赵子儿:汉高祖妃子,曾得宠。两人与高祖妃薄姬交好,三人更曾约定“先贵毋相忘”,后管、赵二夫人皆得君王宠幸,独薄姬遭到冷遇。二人念及旧约,提携薄姬使其得高祖宠幸,诞育代王刘恒即后来的汉文帝,薄姬亦成太后。
[3]① 李白作,诗写一个宫女由得宠到失宠的悲剧命运,与诗题的“怨”字紧相关合。
[4]① 《山之高》:选自《兰雪集》。宋代女诗人张玉娘作。全文如下:“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千里相思共明月。”一二章表达相思之情,情志不渝,第三章写离别变故,相逢难期,忧思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