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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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退位让贤,反倒是给了他空间。

大不了把过错都推给别人,安王就是现成的最合适的替罪羊。

可他尚在中年,还有大把的好时光,退位让贤,怎甘心?

太子在睿亲王那里?

这让虞老和傅问舟都很震惊。

其实猜测过的,傅问舟也在信中提到过,但睿亲王始终没有回应。

这时,周礼孝像会读心术似的,看向傅问舟,笑了笑。

“睿亲王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想再拖累你……他希望你活下去。”

所以,明知有傅问舟等人相助,事情会更顺利的情况下,睿亲王依然选择了默默进行。

直到周礼孝在执行任务时,发现傅问舟等人从没闲过,一直在等待机会,方才将他们也圈入了计划之内。

也就是说,傅问舟等人是真不知情。

周济民的心沉了又沉。

这就不好办了。

“父皇,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父皇了,我只想你亲口承认,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有兄长撑腰的三皇子,直视着周济民的眼睛发问。

这时,精神一直处于游离状态的兰贵妃开了口。

“你们的母亲,是我害死的,她生下双胎身子本来就弱,弄死她如同弄死一只蚂蚁。”

三皇子咬牙:“为什么?!”

周礼孝抠抠头皮,有些同情胞弟的稚真。

还能为什么?

他们,他们的母亲,都只是别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没用的棋子当然是要弃掉的。

兰贵妃当然不会回答这样幼稚的问题,她又面无表情的道:“皇后也是我害死的……本宫说只要她死,就保她家族保她儿子,她要信本宫也没办法。”

因为真正做决定的人,不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君要臣死,臣就有一百种死法。

她也不过是帝王手里的一把刀而已。

甚至那令人津津乐道的帝王情深,也只是个笑话而已。

可谁让她是笑话的主角呢?

除了把这笑话演到底外,她又能如何呢?

但现在不重要了……

兰贵妃起身,跪于帝王面前。

“请圣上赐臣妾一死,好让我们母子同路,黄泉路上有个伴。”

他们母子可以为他去死,但这死,也意味着帝王的最后一层遮羞布,将不复存在。

周济民眸瞳巨震,痛声道:“连你也要弃朕而去?”

兰贵妃扯扯唇,差点就笑出声来。

“圣上莫不是也入了戏?”

什么青梅竹马,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帝王权术而已。

他谁都不爱,只爱他自己。

他贪恋权势,贪恋到害怕自己的儿子与之相争。

他偏心安王,恰恰是因为安王成不了才,方才能显出他之贤能。

哪个帝王不希望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

他精彩就行了。

至于子孙后代,那是另外的历史,与他何干?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处阴暗,藏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为了掩盖这秘密,许多人不惜说谎,不惜戴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

戴久了,就习惯了,甚至与自身融为一体。

因而,被人一层层的强行撕开面具时,周济民感受到了血肉分离的痛苦。

这痛苦是真实的。

他的反应也是真实的。

看上去,仿佛他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受到了所有人的背叛。

“好,你们一个个的好的很!”

周济民瞪着双眼,扫视众人,撕心裂肺般怒问:“你们究竟想要朕如何?”

事到如今,傅问舟三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帝王权势,让眼前这位入了魔。

亲情,君臣,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成了权术的一部分。

但这弯来绕去的反转,实在难评。

虞老轻叹一声,上前一步道:“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圣上顾念天下苍生,该收手时就收手吧。”

周济民嘴里含着一口甜腥,一字一字的从牙缝里迸裂而出。

“朕若是不,你们又当如何?”

周礼孝神色一凛,快人快语道:“睿亲王说了,圣上若是舍不得皇位,那他不介意另立君王,江山两分。”

江山两分,谁人之过,谁人得利,世人自有评判。

睿亲王敢如此相逼,说明有足够的底气和把握。

第165章 守灵

周济民眼底一黯,周身泄气般瘫软在龙椅上。

他深知自己气数已尽。

今日之逼,其实也是睿亲王给他最后的体面。

但其实这体面,更多的是给天下人的。

钟鼓晨鸣,彩霞上朝。

圣旨一道接一道的下。

安王伙同兰贵妃,谋害皇后一族,残害无辜,做尽祸国殃民之事,处以斩刑。

处斩之前,安王托人带了句话给周济民,怕九泉之下寂寞,他点名要侧夫人陪葬。

活葬。

温书妍本就罪该万死,那日一推,又让安王妃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其娘家虽受安王所累,但要提前弄死温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加之圣上本就有意,因而诸多圣旨里,有一道便是给温家的。

抄家,流放,无一人幸免。

除了已经和温家脱离关系,去庙里清修的凤姨娘外。

再就是皇后母族一案,罪名由安王母子担,平反昭雪后,迎太子回宫。

朝堂之上,百官齐声,颂扬圣上的英明决断,为皇后母族洗清了不白之冤。

只有圣上自己细品苦果……

这些都是后话,傅问舟和虞老等人被困在宫里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周济民会和他们商议所有事,但杜绝他们与任何人见面。

一国天子,即便要退位让贤,在召告天下前,依然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因而这七日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生死难料,每个人都很煎熬。

直到七日后,楚砚被指派前往睿亲王的封地恭迎太子。

傅问舟等人才得已出宫。

然而,宫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老夫人的灵堂已搭建七日,而虞清然也失踪了七日。

虞老作为两朝元老,得了许多的殊荣和特权。

比如可以持腰牌随意进宫,或是出城。

这腰牌留在家中,本意是想留给虞清然,作为紧急联络的方式

岂料倒给了歹人方便。

途中,虞清然不是没有机会向听风阁的人求助。

可看着小安安那肉嘟嘟的脸,所有声音都哑于喉咙间。

等虞府的人声张时,人已经出了城。

因不知宫里的情况,穆九也不敢贸然将所有人都派出去,只能派出一部分人去追,再想办法传信给所有听风阁成员,寄希望于有人能在半路将歹人拦截,救下虞清然。

这日,看着傅问舟他们平安从宫里走出来,穆九和彩铃,以及虞家管事纷纷迎上去,齐齐跪地。

傅问舟等人的心,均是一沉,几乎异口同声。

“出了何事?”

穆九沉声:“老夫人仙逝,全府上下都在等着二爷。”

傅问舟指尖微颤,傅晚儿侧身抱住温时宁,号啕大哭。

“还有……虞姑娘被北蛮人劫走了。”

穆九说完,虞府管事的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

是他们太无能了!

如遭雷劈,楚砚表情定住,本能地扶向摇摇欲坠的虞老。

“什么时候的事?”

穆九:“就在那晚,楚大人进宫之后。”

楚砚睫毛一颤。

那晚,就在此地,他们互诉心迹,相拥难舍。

他说要和她许下生生世世的誓言。

她说只相信当下……

傅问舟强忍住眩晕,问:“可有留下什么?”

若是北蛮人所为,那必然是为了讲条件。

至少清然目前是安全的。

楚砚也很快冷静下来,与傅问舟对视一眼。

莫非是为了玲珑?

穆九道:“孩子昨日被人送到城门口,身上有封信是给二爷的。”

众人这时才知,北蛮人是拿小安安为诱饵,才挟制的虞清然。

楚砚心口又是一痛。

信给了傅问舟,只一句话:保虞姑娘安,也望玲珑公主安,盼与傅将军渠州相见。

有虞清然在手里,北蛮人确实可以自信能退回渠州。

傅问舟紧紧拽住那纸张,缓缓闭眼。

是他失算了。

抓走玲珑后,他们有继续追查北蛮人。

可在安王的掩护下,北蛮人隐藏的太深了。

那日让玲珑现身,是想逼出北蛮人,他们也因此做了十足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北蛮人直接放弃了救玲珑的机会,而是把目标锁定在了虞清然身上。

趁着混乱,北蛮人潜入虞家,静待机会……

而他们被困宫中,一无所知。

“先让老夫人入土为安吧。”

一路见证着生死走过来的虞老,很快也冷静下来。

“清然暂时不会有事,她……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苍老的声音,平实的话语,却直击了所有人的心。

楚砚双目通红,像是在安慰虞老,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等把清然接回来,我们就完婚。”

什么家国大义,都不重要了。

他本就是俗人一个,所有努力,都只是为了和家人,和心爱之人好好过日子。

傅问舟再睁眼时,眸光变得清锐而坚定。

那就上渠州。

正好,他与那拓跋羽,也有些旧账还没算完。

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先送老夫人。

母子一场,这般收场,着实令人沉痛。

傅晏修尚在牢中,保住性命不难,但也不可能再有挺直腰板做人的机会了。

两个幼女,在极短的时间内,痛失双亲,又失去如定海神针般存在的祖母,满眼的彷徨无措。

在看到傅晚儿回来的瞬间,姐妹一起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姑姑,姑姑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呀……”

姐妹俩哭的撕心裂肺,傅晚儿又跟着哭了一场。

廖神医担心虞老,匆匆替傅问舟把过脉后,便去了虞府。

老夫人次日出殡,温时宁陪着傅问舟守灵。

灵堂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两人身着素衣,面容凝重,共同面对这生死离别。

但其实,温时宁的悲痛,主要是来源于傅问舟。

她对亲情的体会,向来不深刻。

她的人生信条很简单,谁爱她,她爱谁。

和老夫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就是她们都很爱傅问舟。

所以她无法感同身受,无法体会二爷此刻心里的痛。

温时宁很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不停的往火堆里扔冥钱。

一来想着老夫人富贵惯了,多些钱财傍身,才能在阴间游刃有余,才能更好的保佑二爷。

二来更深露重,将火烧的旺旺的,多少能让二爷温暖一些。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傅问舟心口泛着难言的酸涩。

“时宁……”

他哑声问道:“可有一刻后悔过不该嫁给我?”

第166章 脆弱

温时宁的动作微微一顿,扭过头看他,眼里含着温柔和理解。

“没有,一刻也没有。”

她半蹲在他跟前,仰起消瘦憔悴的小脸,语气更加的坚定:“嫁给二爷,我是被命运选择,但心悦二爷,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荣耀还是磨难,我都不会后悔。”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即使是最坚强的人,在生活的重压、情感的波动或不可预见的逆境面前,也难免会感到无助彷徨。

傅问舟也不例外。

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在闯关,且关关难过。

每当这时,他都会不受控制地想,娶温时宁,到底是救她于水火,还是将她拽进了更深的泥潭?

这种心情,温时宁其实懂的。

她歪着脑袋,认真问他:“那二爷可有后悔?比如在我无知鲁莽,或是别的什么时候?”

傅问舟:“当然没有。”

温时宁点点头,“但其实我也会想的,会想如果二爷娶的是更好的女子,遇到的磨难会不会少一些?未来的路途会不会更平坦一些?”

闻言,傅问舟语气有些急。

“在我心中,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子,你的存在,是我最大的幸运。我的磨难,不是由你带来的,而是生活的一部分。与你相遇,是我在这世间最美好的事。”

温时宁一笑:“所以呀,你也不是我生命中的泥潭,而是我坚强的依靠。我们的婚姻,不是简单的谁救谁,而是相互扶持,共同成长。”

这些,其实是虞清然告诉她的。

她一直觉得是二爷救了她,而二爷则觉得亏欠于她。

所谓当局者迷。

温时宁头枕在傅问舟膝盖上,低声暖语:“真正的力量不仅在于面对困难时的坚强,也在于敢于承认和面对自己的脆弱。”

“二爷,我知道你承受了太多,但没关系,你还有我,还有我们。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坚强,想哭就痛快地哭吧,我不看。”

“有时宁这些话就够了……”

傅问舟手掌在她头顶轻抚,目光看向老夫人的棺椁。

在这世间,他并非孤身一人。

母亲,请放心去吧。

隐忍已久的眼泪,终于湿了眼眶。

两个侄女实在熬不住,傅晚儿将她们安抚睡下,本想折返回来陪陪母亲的,见此情景,便先转身离去。

彩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怎么不进去?”

傅晚儿轻叹:“二哥应该不会希望我看到他最脆弱的一面。而有些力量,只有最特殊的那个人能给……”

“傅三姑娘果然长大了呢,都学会换位思考了。”

身后传来年轻而清寂的声音。

傅晚儿猛地回头,来人从房顶上轻盈地落下。

那人眸若点漆,唇角含笑,肩宽胸阔,体态匀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英武之气。

她的心微微一跳,秀眉紧蹙。

“我是该称你为三皇子,还是梁上君子?”

周礼孝赧然一笑:“抱歉,习惯了。”

傅晚儿杏眼瞪着他,“习惯什么?习惯蹲人家的墙角,习惯偷窥别人的生活?”

被困宫里那七日里,所有人都被限制,只有周礼孝是自由的。

因而,起着传话定人心的作用。

傅晚儿从中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相识,甚至这一年来,他们经常都有见面……

但这一切都是单方面的。

她一无所知。

没有人喜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像看猴儿似的观摩,利用。

尤其她还在这期间,无数次崩溃,无数次躲在临风居哭泣……甚至不惜名声,去倒贴萧家,把自己弄成了个笑话。

“对不起……”

周礼孝神情诚挚:“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形势所逼,初心也是尽可能的想将你二哥抽离出来……他之难,我们都看在眼里。”

“但最后发现,离了他还真不行。”

“利用三姑娘更是无奈之举……”

傅晚儿冷哼,头偏到一边。

解释道歉的话,他说过很多了。

可她心里就是过不去。

明知她没有资格生气,明知如果不是他,她的下场会很惨很惨。

甚至二哥二嫂,也会受到牵连。

明知该感谢他,可她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

“三姑娘很了不起……”

周礼孝突然放缓了声音,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看到的三姑娘,不仅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更有着一颗善良和包容的心,面对困境时依然能保持本心,不改其志,实在令人敬佩。”

“忠孝仁义,是我们每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三姑娘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你让我看到,一个人的力量虽小,但只要心中有爱,有责任,有担当,就能散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无愧于心,无愧天地,无愧于任何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急得傅晚儿伸手就想捂他的嘴。

“你嚷什么?!”

周礼孝瞧着她生动的脸,想起的是某个雨夜。

他设法与宫里的三皇子见了面,仿佛照镜子似的,看到了自己的另外一种人生。

那种震撼,无处可说。

他在雨中不知走了多久,不知不觉就来了忠勇侯府。

四角凉亭中,一盏灯明,傅晚儿坐于石桌边,托腮闭目,满脸泪痕。

那时,傅问舟需要截肢的消息刚刚传来。

老夫人表面镇定,每日跪于佛堂诵经拜佛,但其实心里已经绷紧了弦。

弦断,心死,已可预见。

萧池远在渠州,归期未知。

被迫长大的三姑娘,每日强颜欢笑,想尽办法的在两个老夫人面前讨她们欢心。

可当时的她,也是很害怕的吧。

怕萧池回不来,怕最敬爱的哥哥过不去,怕老母亲经受不住打击……她也无人可依,无人可诉。

于是那晚,她趴在石桌上痛哭了一场,他在房梁上陪着淋了一夜的雨。

人生于世,谁不曾狼狈,谁不曾孤独,

他就是想告诉她这些,所以才贸然前来。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本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殿下。”

就在这时,傅问舟被温时宁推着行来,身后跟着虎视眈眈的彩铃。

那晚从祈雾山下来时,彩铃不服,还是找茬和周礼孝打过一架。

实力悬殊太大,她打不过。

所以在发现周礼孝不请自来后,她直接放弃了硬刚,去搬了救兵来。

第167章 晚了

周礼孝略微尴尬,双手一拱:“二爷,二夫人。”

傅问舟看看他,又看看傅晚儿。

“不知殿下深夜前来,是为何事?”

周礼孝正色:“听闻虞老孙女被北蛮人劫走,我来是同二爷商议,看如何部署为好?”

这件事是很大,确实需要商议。

从逼宫一事可以看出,睿亲王的势力已遍布大周各地。

而这周礼孝,敢作敢为,有大将之风。

若有他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傅问舟当然求之不得,可要这么急吗?

时机明显不对。

且听彩铃说,周礼孝是翻墙来的。

傅问舟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带着点审度的意味。

“那,殿下请前厅入坐。”

周礼孝有些不太自然地摸摸鼻子,“但我觉得今晚最重要的事,是陪老夫人最后一程。这样,府上的安全交给我,二爷和二夫人只管去守灵。”

傅问舟:“……”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说萧池将军前来吊唁。

温时宁瞬间沉脸,“他还有脸来!”

傅晚儿更是眼一红,只觉屈辱。

他还来做什么,也来看她的笑话吗?

彩铃最见不得傅晚儿这样,当即拳头握紧,刚要动身,便听周礼孝道:“我去。”

傅问舟诧异地看着他。

周礼孝一笑:“二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关于二位三皇子的处理,傅问舟虽未参与,但略有耳闻。

先皇后保住周礼孝的命,将他送去睿亲王身边长大,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助力太子。

棋子入局,身不由己。

因而,周礼孝成了唯一的周礼孝,也是唯一的三皇子。

而那位在宫里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的三皇子,则成了自由的君子珩。

宫墙之外,天地很大,他终于飞出去了。

望着周礼孝的背影,傅问舟心里一阵唏嘘。

“你要实在难受,我陪你去骂他一顿。”

温时宁心疼傅晚儿,又一次遗憾香草不在。

彩铃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不会骂人。

傅晚儿摇摇头,“算了。”

原就是她强求的,怪不得别人。

傅问舟指尖轻捻,眉眼低垂,轻声道:“待母亲葬礼后,二哥替你退婚。”

这时知道错了,总比错一辈子好。

萧池同样被困宫里七日。

不知是圣上故意,还是宫人安排错了,将他和寡嫂安排在了一起。

共处一室,只有他和她,曾是他们共同的奢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却又不得不努力藏匿于世俗之下。

原想着,待将来萧老夫人仙逝,他们便远离京城。

可偏偏是傅问舟求上门来。

一步错,步步错。

那七日里,萧池几乎要被江云的眼泪淹没。

奢望成真,反而难堪窒息。

他罪有应得,只是愧对傅问舟,愧对三姑娘,也愧对老夫人……

若不是他种下祸因,他们母子何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这一趟,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来了也无用

可罪恶感就像根绳子,捆绑着他的良心,将他强行牵了来。

“萧将军。”

萧池思绪混乱间,闻声抬头,见是周礼孝,愣了愣。

“末将参见殿下。”

周礼孝大袖翩然,“免礼。萧将军来侯府做什么?”

萧池道:“听闻老夫人仙逝,我前来吊唁,也为请罪。”

周礼孝双手背在身后,缓声:“晚了。”

“这个时辰来是不妥……”

“我是说,晚了。”

和时辰没有关系。

是时机,太晚了。

他明明可以在傅问舟求上门时就坦白,可以假意定亲,再从长计议。

也可以在傅晚儿不顾名声,去替他尽孝照顾他老母寡嫂时,在别人捧着真心付出时,及时说清楚……

明明有很多的时机,他却愣是拖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因为什么呢?

因为说不出口,因为贪心。

迎娶寡嫂本不是什么天地不容的事,也就萧老夫人难以接受,说出去名声没那么好听而已。

可对一个男人来说,儿女私情只是人生一部分而已。

尤其萧池,还肩负着萧家的传承。

他想做和傅问舟一样的大将军,想光宗耀祖,让世人记住萧家。

只有这样,萧家世代忠良才不会白死。

可若他迎娶寡嫂,无论他立多少军功,世人都不会记住。

他们只会记得那个不顾伦常的萧家子弟,那个让家族蒙羞的人。这样的名声,将会像一道阴影,永远笼罩在他的头上,成为他一生的枷锁。

所以,不是说不出口,是他内心太过挣扎,权衡不下。

他更说不出口的是,他曾天真地希望傅晚儿和江云都能理解他……

“萧将军请回吧,傅家没人想见你。”

周礼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

萧池似想到了什么,肩膀微僵,面如寒霜,嘴唇颤了颤:“你,你……”

是了。

既然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中,那傅晚儿被绑一事完全可以避免。

就算必不可少,起码可以省去二选一的狗血戏码。

除非……

除非是故意的。

目的是要傅晚儿死心,对他恨之入骨。

要让他再没解释周旋的余地,再进不了傅家大门。

对上萧池震惊的眼,周礼孝扯扯唇,笑的讥诮。

“你错过了这世间最好的女子,真替你遗憾。”

萧池眼底骤起一股怒火。

周礼孝笑的愈发肆意,目中却冰冷无比。

“不过也要恭喜萧将军,这下再没人会阻拦你迎娶心上人了。”

听说萧老夫人受不了满城风雨,直接回了棆城老家,并单方面与萧池断绝了母子关系。

等傅家一退婚,他爱娶谁娶谁,只要别祸害三姑娘就行。

看着萧池面色一点点冷下去,周礼孝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去。

“将军。”

有人打马前来,远远就道:“大夫人出事了,请将军速回!”

等来人近了,萧池麻木地问:“出了何事?”

“大夫人上吊寻死……还好及时发现,已经救下。”

萧池唇角轻扯,也笑的讥诮。

要死的人劝不了,要走的人留不住,是真心还是假戏还重要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萧池心头。

他曾以为自己能够承担起家族的重担,能够保护每一个亲人,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即使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

又或许,连老天爷都觉得他太贪。

第168章 讨厌

次日,老夫人出殡。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连老天爷也在为老夫人的离去而哀悼。

鉴于傅问舟的身体情况,一切仪式从简。

事情闹得这样大,虽说傅问舟有功,但傅晏修犯的罪也不小,还不知圣上会做何处置,宗亲旁支个个忐忑,来是来了不少,但都持观望疏离的态度。

在定扶灵人时,个个不吭声,甚至躲得远远的不愿意上前来。

周礼孝看在眼里,不等傅问舟发话,便大手一挥。

“算我一个!”

众人诧异地看着他。

按大周习俗,一般由逝者晚辈扶灵。

比如侄儿侄孙等。

堂堂三皇子,竟为一个侯府老夫人扶灵,这……

莫不是圣上的意思?

功大于过,侯府要崛起了?

有人心思一转,立即就热情起来。

“为老夫人扶灵,是我辈之荣幸和责任,义不容辞。”

本来八人就够的, 一时间纷纷报名,倒有些难挑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梵音声中,棺木缓缓合上,老夫人的脸一步步被掩住,最后砰的一声合拢。

真正的永别了。

傅晚儿搂着两个侄女哭的泣不成声。

温时宁红着眼眶站在傅问舟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给予无声的安慰。

时辰到,有人将老夫人遗像递给傅问舟。

老夫人的遗像是他亲手所画,眉目慈祥,笑容可掬。

一如他每次归家时,她迎在门口望他时的模样。

木鱼声一下一下轻叩在心底,棺材被健仆抬起。

随着出殡队伍的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安王定罪,究竟有多少人受到牵连,影响又有多大,他们无法得知。

但他们知道的是,若不是傅问舟和他身后的那些忠义良士,这场风雨不可能是这样收场的。

再看坐在轮椅上,怀抱老夫人遗像的傅问舟,青姿玉容,却没有一丝血色。

遥想曾经打马驰飞的少年郎,有人轻声呜咽。

似惋惜,似怜悯。

全程傅问舟都很平静,连道别的话,也只在心里默默的说。

直到葬礼完全结束,他们回家。

侯府大门敞开着,可再没人会迎在那里,望着他笑,喊说:“我的骄骄儿回来了!”

傅问舟只觉得悲伤如山呼海啸般朝他袭来。

见他身体猛地往一边歪,温时宁一把将他抱住,从怀里掏出玉露丸塞两颗在他嘴里。

傅问舟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醒来时,听闻外室有人在哭泣。

是柳氏和楚云。

“若不是为了安安,清然也不会被劫走……”

每每想起那晚的经历,楚云就止不住哭声。

柳氏一声接一声的叹:“虞老已经两天没吃东西,真怕他抗不住,还有楚砚……发生这么大的事,圣上还要派他去接太子,你说他哪有心思。”

可不去,又是抗旨,谁知道圣上会不会发难。

温时宁听着也觉得无力极了,轻声安慰说:“等二爷醒来,我们再商量看看。”

说话间,听闻里面传来动静,她忙跑进来。

“二爷你醒了!”

傅问舟浑身发软,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温时宁没回他,只说:“我给你熬了鱼汤,喝一些可好?”

傅问舟点点头,“让穆九去请三皇子和楚砚,我要见他们。”

温时宁语气有些复杂的道:“殿下此刻就在府上,我去请。”

另一处院子里,周礼孝正在艰难地劝饭。

“你多少再吃一些,鸟儿都比你吃的多,你都几日没好好吃饭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傅晚儿很无语,“殿下身份尊贵,请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行吗?”

一天天的守着她,算怎么回事?

周礼孝言辞有理:“你二哥醒了肯定要找我,我懒得跑。”

傅晚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那你也是我侯府尊贵的客人,请去前厅喝茶行吗?”

在这管她吃管她喝,像话吗?

周礼孝很好商量地点头,“行,你再吃半碗饭我就去。”

傅晚儿气笑:“你觉得被你这样盯着,我能吃得下?”

他可是三皇子,身份高贵。

别说这样坐一桌了,依着规矩,她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

周礼孝定定看着她,眸光灼然。

“那你别拿我当三皇子。”

傅晚儿挑眉,“当什么?”

周礼孝想了想,说:“梁上君子也行。”

听听。

这说的是人话吗?

“三姑娘,二爷醒了!”

突然跑进院子的彩铃,脸上难得有惊喜的表情,看到周礼孝时,又瞬间冷却。

傅晚儿起身就朝临风居跑。

周礼孝刚要跟上,被手握短刀的彩铃拦住。

“我管你是三皇子还是梁上君子,你要敢再缠着三姑娘,我就是打不过你也要打!”

“哦。”

周礼孝看她一眼,“你请便。”

彩铃眉眼一凛,短刀刺来。

周礼孝轻松躲开,抓住她的手,认真地问:“三姑娘真的很讨厌我吗?”

彩铃抽不开手,飞脚再来。

“你眼瞎吗,三姑娘当然讨厌你!”

周礼孝又躲,“为什么?”

“因为你很讨厌!”

彩铃做了个刀刺的假动作,实际上另一只手里正握住一样好东西。

周礼孝神色突然一正,往她身后看去。

“二夫人……”

彩铃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才知上当。

可为时已晚,她手一麻,握住的东西已经落入周礼孝手中。

“啧……这是毒粉吗?”

周礼孝掂起来闻了闻,味儿还挺冲。

这一袋要洒在他身上,不毁容也得恶心些日子。

“小姑娘还挺毒。”

彩铃恨恨瞪着他,“还给我!”

周礼孝笑意玩味:“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每日将三姑娘的一举一动告诉我,然后我就教你武功。等你功夫有长进能打过我了,我自然就不会缠着你家三姑娘了。”

他话音刚落,神色又是一正。

“二夫人。”

又来。

彩铃才不会上当,冷着脸说了声做梦,就要使出狠招。

“彩铃!不得无理。”

彩铃一怔,回头见还真是二夫人,小脸憋得通红。

温时宁见了礼,清澈眸光望着周礼孝,开口问道:“殿下是钟意晚儿妹妹吗?”

她问的太直接,目光也坦坦荡荡的,倒让周礼孝有些汗颜无地。

第169章 月亮

周礼孝稍稍思量,“在二夫人心里可有那么一个人?你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影子,就希望她好……”

准确来说,看到傅晚儿,就像看到宫里那个‘三皇子’。

孤独,无助,在层层世俗和礼教的束缚下一边成长,一边雕磨自己。

“还有,我确实有愧于三姑娘,祈雾山一事,是我利用她在先,给她造成了一些遗憾和伤害,想加以弥补。”

说来说去,也没有正面回答温时宁的问题。

因为,在他这个本就不合时宜的人看来,这种时候谈论这些,也太不合时宜。

好在温时宁似乎也并不在乎答案,她只是温和道:“殿下心中有数就好,我家二爷醒了,有请殿下。”

周礼孝长呼一口气,长这么大,极少有这样紧张的时刻。

温时宁后一步,彩铃跟着她,悄声道:“他对三姑娘心怀不轨。”

“嗯,你多看着些。”

温时宁秀眉微蹙,隐隐担忧。

短暂接触下来,这位三皇子品性还行,虽出身皇室,但从不以身份压人。

加之出身离奇,看得出来,有着超乎常人的通透。

样貌更是出挑。

可千好万好,也得合适才好。

晚儿才受过伤,又过于单纯善良,若要温时宁说,还真算不得良配。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温时宁想着,走之前,再和二爷商榷商榷。

婆母已不在,大哥又废了,宗亲旁支不敢靠,这个家她和二爷得管到底才行。

为嫂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温时宁的小小身躯又笔挺了几分。

临风居,楚砚也来的很快,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温时宁刚好在院子里碰到他,先问起虞老的情况。

楚砚叹道:“祖父的身体之前就已是外强中干,那几日又压力过大,清然再出事,抗不住是人之常情……”

实际上,廖神医连守两日眉头不展,就已说明了严重性。

温时宁会夸人,但不会劝人,只说:“清然不会有事的,你自己也要顾惜身体。”

楚砚点点头,“我知晓的。”

“时宁。”

楚砚其实有许多话想倾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温时宁望着他通红的眼,只觉鼻酸。

“我知道的楚砚,我都懂……”

他们都曾卑微如野狗,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前奔,求的是温饱和一根如骨头般的精神寄托。

可老天爷却赐予了他们月亮。

他们珍之重之,又怕自己命薄,守不住月亮。

这种长在骨子里的自卑,不是身居高位,或荣华富贵就能削抹的。

他们可以勇敢地付出真心,但却无比害怕这真心,反倒成了月亮的枷锁。

随着爱意的加深,他们对失去的恐惧也在不断增加。

会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配拥有,所以老天爷反悔了……

这样深刻的内心感受,无法宣之于口,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正视。

“所以,楚砚,什么都不要想。”

温时宁直视他的眼睛,“我们不要被自己打败,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室内,傅问舟喝下大半碗鱼汤,又服了虞老和温时宁调配的护心丸,精神看着还不错。

“殿下。”

见到周礼孝,傅问舟作势见礼,周礼孝忙上前虚扶。

“打个商量吧,以后但凡在宫外见面,都不必拿我当三皇子,如何?”

他挑着眉说话,目光却不自觉地瞄了眼傅晚儿。

傅晚儿只专注于照顾自家二哥,压根儿没感应。

周礼孝看得又有些羡慕。

瞧瞧人家兄妹情深,多么温馨,哪像他那胞弟,喊哥哥倒是喊的痛快,走的时候也是没有一点犹豫的。

全然不顾他这个哥哥被关在宫里,会是多么的空虚寂寞还无聊。

所以,怪不得他成天往外跑。

时机不对,傅问舟只当没看懂周礼孝的异常,正色说:“殿下就是殿下,规矩礼数不可乱。”

周礼孝也不和他争,顺着说:“总之,不必太过拘束。”

说话间,楚砚和温时宁到。

傅问舟坐直了,喊来穆九。

穆九见礼后,说起这两天收到的消息。

“目前虞姑娘应该还在柳镇,据万里传信说,那北蛮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周礼孝拧着眉,“查清楚了,劫走虞姑娘的人叫哈桑,原一直伪装成哑巴,蛰伏在玲珑身边。”

这也是一直没留意到他的缘故。

傅问舟指尖习惯性的轻敲,“可有提要求?”

穆九:“暂时还没有。”

那就是拓跋羽的指示还没到。

是半路抢人,还是等着谈判?

傅问舟目光清凌地看向楚砚和周礼孝。

楚砚语气苦涩但坚定:“一切以清然的安全为提前。”

周礼孝点点头,“这是肯定的。”

他稍稍思忖,掀眉看着傅问舟。

“二爷觉得,若是开战,胜算如何?”

言下之意,直接灭了北蛮。

傅问舟眉心轻晃,“睿亲王有此意?”

也很正常,若真能一举灭了北蛮,一为太子登基助力,二是为他扫除最大的劲敌。

至少往后数十年,大周江山可不惧外忧。

睿亲王这份心,天地可鉴。

情之一字,向来是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东西。

自那晚真相揭露后,傅问舟再想起睿亲王时,终于明白他那双总是烟雾缭绕,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究竟藏着些什么。

想起他说:“问舟,若有一日,你有喜欢的女子,一定要大胆一些,不要去试探,也不要等什么时机,喜欢就是最好的时机……”

那时他只笑睿亲王喝醉了。

岂料,那难得的几句玩笑,竟是肺腑之言。

睿亲王之痛,傅问舟能体会一二,动容之余,轻柔目光不由看向温时宁。

温时宁表情严肃,听得格外认真,见周礼孝迟迟不言,嘴巴几次动了动,似想催问,又觉不妥。

他的时宁,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奇又好学。

周礼孝撑着手,摩挲着下巴,似思量,又似在犹豫,终于开了口。

“睿亲王确有此意,但太子不同意。”

傅问舟倒有些意外,“为何?”

周礼孝:“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第170章 为难

傅问舟略有沉思:“北蛮与大周谈和的这几年里,接连收复了齐,梁,夏三国,虽都是小国,但从地形上来看,对我大周来说,已是半围的形势。若战,四面楚歌,兵力分散,伤亡更大,尤其是百姓。”

周礼孝苦笑:“这也是太子的答案。”

太子有一颗仁慈之心是好事。

但这不是谁想不想的问题。

北蛮人的野心已经很明显。

安王若得势,他们收复大周,如探囊取物。

若安王成不了,拖着的这几年,正好给他们壮大实力的时间。

这一战怕是躲不了,只是谁主动挑起的问题。

现在他们筹码相当,就看北蛮人的胃口有多大了。

若谈不拢,又当如何?

气氛一时沉重。

傅问舟本就体弱,此时看着脸色苍白,随时会碎掉似的。

别说傅晚儿和温时宁一脸心疼了,周礼孝看着都心疼。

他话锋一转,“至少安王那个混蛋玩完了,北蛮人的算盘打空,也得时间去考虑。我已加急送信给睿亲王,我的意见是,再等等。”

若从大局考虑,是该等。

可从情感出发,傅问舟等人尚觉得煎熬,更何况是虞老和楚砚。

周礼孝紧跟着又道:“还有二爷你,最紧要的是顾好自己的身体,无论是我还是睿亲王,都不想让你再参与此事。”

说着,他语气不由得沉了些:“天下大事,有天下人去解决,二爷该做的都做了,该好好歇歇了。”

谁又不想呢?

只能说周礼孝还是不太了解傅问舟在北蛮人心中的份量。

尤其是拓跋羽。

北蛮人心中的不败战神,却次次败给傅问舟。

没有傅问舟的这几年,他又重回巅峰。

试问,谁不想和昔日对手再有一次博弈的机会?

这也许是他,唯一一次可以将失去的面子找补回来的机会了。

傅问舟沉默不语。

温时宁和傅晚儿对视一眼,自然是期望的。

但她们都不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了,经历这么多事,知道什么叫世事无常,身不由己。

最终还是楚砚打破了僵局。

他郑重道:“殿下说的在理,二爷还是尽快回到清溪村去,好好调养身体。至于清然,我打算即日就启程,边追边等消息,无论如何,他们的公主在我们手上,至少有把握把清然换回来。”

他也实在是等不住了。

要不是怕虞老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虞清然交代,他早就追去了。

府上处处是她的痕迹。

有她未写完的请帖,有她刚作一半的诗……

所行每处,仿佛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一次次的狠抓他的心,又一次次的落空。

今日他走时,不自觉的又去她常待的书房看了看。

却只看到,她常坐的那张椅子孤零零地站立着,上面空无一人,却似乎承载着无尽的重量。

那一刹那,回忆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裂着他的心。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时她依然在他身边,用那温柔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阿砚阿砚,婚礼太繁琐,不如我们私奔吧……”

一股悲恸强势袭来,楚砚眼睛酸胀无比,差点没能忍住泪意。

温时宁看他这样,眼睛也跟着红了。

傅问舟尽量不受干扰,静静思量。

渠州,他是非去不可的。

连哈桑都能猜到拓跋羽想见他,未经请示就擅自留下那样的字条。

他也可以不去。

大周不缺能人,他也不是什么能人,现在就是废人一个。

但那个人是虞清然。

是他看着长大,妹妹一般的存在。

是他恩师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希望。

楚砚与他,与时宁,他们又是家人,是知已……

层层情义缠绕心间,叫他如何能做到不管。

而且他了解虞清然。

虞家风骨,如铁如山,高洁傲岸。

若以她作筹码,开出对大周不利的条件,依她性情,只怕宁死不屈,做出令人痛憾终身的事来。

这同样也是楚砚的担心。

半晌,傅问舟决定道:“楚砚此计可行,边追边等,若能在渠州之前将人救下最好。”

可老夫人刚落葬,作为孝子孝媳,连头七都不守,如何安心?

总不能让傅晚儿去操持吧?

左右都难。

傅问舟眼眸如染寒霜。

仿佛行走在无尽的冰天雪地里,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温时宁不动声色地坐过去,手指搭上他的脉,眼里有担忧,却很乖的没有出声。

“二哥,无妨,我可以的。”

傅晚儿抬起水润润的眸子,深吸口气,语声更加的坚定:“母亲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旁人怪不着,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这个家有我呢,还有禾儿和漫儿,我们能行的。”

是呀,还有两个小侄女。

更不放心了。

周礼孝这时正色道:“我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京城,侯府有我照顾,二爷可以放心。”

傅问舟没纠正他提‘侯府’二字。

傅晏修入狱,侯爵自然要收回。

他是不肯要的。

从今往后,再无忠勇侯府了。

祖辈挣来的荣光,如今要以这样的方式还回去……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痛意,傅问舟睫毛微微跳了跳,说道:“劳殿下安排,让楚砚带人质先走一步。”

楚砚本该启程去迎太子,不能抗旨,就只能三皇子出面。

至于他,也不急在一日两日。

只怕有去无回,有些事该了的还得了。

比如替傅晚儿退婚一事。

商议有了结论,楚砚还要回去作些安排,便先行离去。

见周礼孝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傅晚儿目光有些清冷地看着他。

“殿下还有事?”

周礼孝想起彩铃的话,眉头拢了下。

他真那么讨厌吗?

“还有件事,不太重要,但还是应该告知二爷一声。”

周礼孝看着傅问舟道:“复审时,那温家女温书妍哭着喊着的要见你,说是关于二夫人的身世,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温时宁立即冷声:“不见!我都没兴趣知道自己的身世,二爷更不想知道。”

周礼孝点了下头。

那晚在大殿上,他是见识过那温家女有多疯癫的。

不见也好。

“温家现在什么情况?”傅问舟意外地开口问道。

第171章 危险

周礼孝说:“已抄家,人现在都在大牢里,等着安王这个案子全部结束,若无重大变数,再施流放之刑。”

傅问舟清润眉目,带抹凌厉。

“那便还是要见上一见的。”

温时宁眼睛瞪圆:“二爷!”

傅问舟望着她,笑了笑:“时宁的身世,我在乎。”

他的时宁明明是高洁明珠,却被人生生囚于深渊,遮其光芒,以世间恶毒掩之。

旁人不知道,作为枕边人,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那份被囚禁,被冤枉的痛苦,如同一根刺,一直扎在温时宁心里。

她嘴上说不在乎,可无数次噩梦里的绝望和无助,正是她的内心写照。

有些痛苦,不是自己想算了就能算了的。

心结不解,一生不安。

关于温时宁的身世,周礼孝多少了解一些,自然明白傅问舟的用意。

周礼孝爽快道:“我来安排。”

该商量的商量了,该说的也说了,他似乎再没理由留下了。

周礼孝瞥一眼傅晚儿,“劳三姑娘相送相送?”

傅问舟眼眸一转,傅晚儿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送就送,谁怕谁。

“殿下请。”

傅晚儿礼数周全,周礼孝反而浑身不舒服。

再加上一个彩铃,像小尾巴似的紧紧跟着,短刀不停抽出来又送回去,发出‘霍霍’的声音。

周礼孝忍无可忍,看着她,目若幽火。

彩铃视若无睹,我行我素。

周礼孝无奈,止步看着傅晚儿,换上亲和语气道:“三姑娘,我觉得咱们的相识方式有问题,要不,重新认识?”

傅晚儿语气淡淡:“再怎么认识,您也是三殿下,这是不争的事实。”

周礼孝:“但这不妨碍我们做朋友,对吧?”

“朋友?”

傅晚儿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她模样生的清丽,像是芬芳的山茶花,皎洁稚嫩。

周礼孝晃了晃神,耳际莫名绯红。

“你笑什么?”

傅晚儿摇摇头,抬眸与他对视。

“殿下希望我作何反应?”

“感恩戴德?雀跃欢喜?”

少女眼睫轻颤,周礼孝心知不妙。

“不知殿下凭证的是什么?”

“是我如今成了京城笑话,还是你亲眼见证我如何被辜负?”

“所以高高在上的殿下你施以善意,我就得像丧家犬一样摇尾乞怜吗?”

“我是不是该谄媚讨好,求个侍妾什么的,安身立命,还能让天下人闭嘴!”

少女看他的眼神,似隔着一层水雾,清冷又遥远。

周礼孝心间一跳。

“三姑娘误会了,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傅晚儿收回视线,微微施礼。

“那便是我的不对了,恕民女愚钝无知想多了,殿下慢走。”

话落,她先转身。

“三姑娘……”

周礼孝急于解释,被彩铃挡住,短刀晃人眼。

他再不知收敛,这丫头是真敢和他拼命。

那就闹得太难看了。

可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自小在睿亲王那里长大,曾一度经常听睿亲王提起傅问舟。

言词间,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周礼孝神仰不已,后来天之骄子跌入泥潭,睿亲王敏锐地嗅到危险气息,这才派他混入江湖,等待时机。

可没料到,很快皇后一族被屠,太子在流放途中被多次暗杀。

睿亲王痛恨自己不够果决,没能救下皇后,但好在太子还活着。

一切计划,拉开帷幕。

在这期间,周礼孝身在暗处,想法洞察操控一切。

睿亲王有令,对傅问舟只能保护不能打扰。

周礼孝曾几次暗访过昔日神一般存在的傅问舟,见他困于轮椅,于生死之间苦苦挣扎。

那种心情着实复杂……

他迫切的想结束一切,好将傅问舟从泥潭里拽出,能好好养病,能活着享受他和无数先辈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太平日子。

所以,才将计就计,迅速果断地将安王按死在他自己挖的坑里。

而这其中,傅三姑娘确实冤枉。

周礼孝不否认自己有恻隐之心,更不想否认自己在这其中,该死的动心。

他当然知道时机不对。

可现在傅家和她都需要帮助,他总不能两眼一闭装瞎吧。

是他太殷勤了吗?

需要高冷一些?

谁能告诉他,这其中分寸该如何拿捏?

“回风!”

一道人影飘落。

周礼孝气不顺,指着眼前人的鼻子道:“你瞧瞧人家彩铃姑娘,时时刻刻的护着自家主子,你呢?”

年仅十二的少年,面无表情。

“回风一直都在。”

“在有屁用!”

“回风没察觉到主子有危险。”

周礼孝咬牙:“都被人拒之门外了,还不危险?”

回风慢吞吞地抬眼,很茫然。

“请主子明示。”

是需要他去打一架吗?

周礼孝闭了闭眼,“你这样,下次我和三姑娘说话时,你把彩铃引开,明白?”

回风点头,“属下明白。”

另一边,傅晚儿回到临风居。

对上傅问舟和温时宁关切的眼神,她笑了笑,如实道:“不必担心,我都说清楚了。殿下许就是一时兴起,我有孝在身,料他也不会乱来。”

也就是说,她都看得明白。

对周礼孝的人品,傅问舟还是放心的。

毕竟是睿亲王亲自教导出来的。

许就是性情如此,散漫直率了些。

温时宁摸摸傅晚儿的头,柔声道:“等过了孝期,咱们一起回芜县吧,你会喜欢那里的。”

傅晚儿点头说好。

她确实向往已久。

这次回京,傅问舟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傅晚儿的成长。

被他捧在手心呵护的小妹,已经长大,都能独挡一面了。

这令他欣慰,又感到心酸。

但人生漫漫,终归是要长大的,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

“晚儿,关于萧家,你打算如何解决?”

傅问舟原想直接替她作主,但妹妹既然是大人了,应该以她的想法为主。

若她心有不甘,他这个做二哥的自然要为她讨回公道。

傅晚儿却说:“退婚便是。”

还是那句话,原就是她强求的。

萧家不体面是萧家的事,她犯不着再为此伤神伤心。

她真心实意地倾慕过萧池,也因着这份心,生出了许多力量,助她熬过最难艰的那段时光。

就算两清了吧。

第172章 背离

两家订亲订的本就简单,只需返回聘礼,由媒人主持,双方清点,说清楚便是。

但碍于这种情况,没再见面的必要。

傅问舟便只派了两名府丁,由媒人陪同,将聘礼送去萧家。

这日,江云划破手腕,失了很多的血,刚好将萧池从军营唤了回来。

媒人也懒得再巧舌多言,只装模作样地照着聘礼清单数了数,然后递上傅晚儿亲笔手写的退婚书。

不多,就极简单的两句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往后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前一句打他脸,后一句戳他心。

萧池脸色惨白,紧握着那薄薄的一张纸。

“傅二爷,可有说什么?”

媒人看了眼跟来的府丁。

府丁上前回话:“我家二爷什么也没说。”

萧池绝望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对傅晚儿的感情,虽然有着怜悯与感激,但那份情感老实说,并不深厚,更多的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和对傅问舟恩情的报答。

他感到愧疚,因为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给予她应有的幸福。

所以退婚是必然的结果,他欣然接受。

可傅问舟对他来说,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在萧池的心中,傅问舟是良师,是挚友,是兄长一般的存在。

他更知道傅问舟对傅晚儿的疼爱,也明白傅问舟对他的期望。

这些天,他一直害怕面对傅问舟的失望,害怕看到傅问舟眼中的责备和愤怒。

然而,当萧池准备好了面对一切质疑和指责时,他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沉默。这沉默却又比任何话语都要沉重,它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傅问舟屈尊发难。

那些文人墨客,已经用笔杆子将他的脊梁骨戳得千疮百孔。

随意走进一家茶坊,讲的都是他的故事。

萧家门楣,从此都会笼罩在这些故事之下,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他活该。

可他如何能甘心?

媒人和府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江云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只好拖着虚弱的病身前来寻人。

寻到的就是僵硬而立,仿佛失了魂魄一样的木头人。

可他依然是她的天。

江云屏退了下人,轻轻上前,从后抱住了萧池。

萧池浑身一激,更加僵硬。

“我知道你怪我……”

江云语声哽咽:“可我有什么办法?每次那三姑娘在我面前小心的探听你的喜好,欢喜含羞地畅想你们的未来时,我的心就如被人千刀万剐般。”

“婆母不容我,世俗不容我,我留这世间总是多余的。”

“可是阿池,我舍不下你……”

萧池低头,看到那素白纤细的手腕上,缠着同样素白的细布。

鲜血晕染成了梅花的形状,一如曾经那次。

“疼吗?”

他声哑,转过身来看她。

男人身姿挺拔,面色青白,一双眸子特别的淡。

江云贪恋地望着他,眼里蓄着泪花,摇了摇头。

萧池声似嘲讽:“伤成这样,怎会不疼,和那日你说很疼一样,都是假话吧?”

江云眼睫猛地一颤。

那年,萧池还小,十三还是十四?

记不清了。

只记得萧家大郎战死的消息传来,她的天塌了。

她曾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此来逃避无法承受的痛苦。

可当她站在生死边缘,手中的白绫即将结束一切时,母亲那怀有身孕、口吐长舌,面容扭曲的幻影就会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她童年最深刻的恐惧,是她在无数个夜晚被惊醒的噩梦。

若有希望,谁愿去赴黄泉。

当萧家二郎抱着她痛哭,恳求她活下去时,江云才猛然意识到,母亲当年也是希望有人能拉住她的吧?

可她那时太小,什么也不懂。

那夜,她也抱住了萧池,像是在波涛海浪里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少年郎很努力的想长大,想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少年郎若真的长大,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依赖她的人。

他有属于自己更辽阔的天地,会遇到一个令他心动的姑娘,然后将整颗心,将所有的特殊都双手奉上。

她终究还是会被弃。

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于是,在又一个少年郎因紧张她而守护整夜时,江云诱哄着他上了榻。

次日,血染被褥。

少年郎慌了神。

她虚弱地靠着他,喊着疼,说阿池,我以后就是你的了。

她欺少年郎懵懂不知情事,可少年郎总会长大。

萧池握住她的手腕,眸中再无那岩浆般的温度。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对吗?”

长大的少年郎如此俊朗,早就一点点占满了江云的心。

她喃声:“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恨我,对吧?”

那日,她刚好来葵水而已……且之前她与萧大郎是圆房了的。

萧池摇摇头。

那时,他只是懵懂,但并非愚钝。

那时,她又眉目如画,体弱声娇。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日夜相伴。

又在那样的绝境下。

他也生出了贪邪之念,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想独占,想和她做尽男女之事……

所以,在他反应过来时,并不恼,因为不冤。

他以为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是能坚定地走到最后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傅晚儿闯进他的生活后,他动摇了。

他生出了更大的贪念。

他希望她能懂,能成全。

可事情偏偏朝最极端的方向发展了去……一切都变了味。

当然,都是他咎由自取。

“以后别再做这些傻事了。”

萧池缓缓松开她的手,抬步要走。

江云心一惊,紧紧将他抱住。

“阿池,别走……我知道我错了……你恼我怨我都好,但你不能抛下我。你说过的,你会给我一个家,你会和我相伴一生……”

萧池失神一瞬,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她拉开。

“这个家留给你。”

江云拉住他不放,“那你呢?”

“我回军营。”

萧池朝她惨白地笑了笑,“许诺你的都算。”

若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江云不知,他已请命护送人质和楚砚前往渠州。

从前惧怕战争,生怕有去无回。

这次他是迫不及待。

萧池转身,毅然决然。

江云的心猛地一坠,撕心裂肺。

“今日你若要走,先替我收尸!”

第173章 送礼

萧池的身影,连顿都没顿一下。

人若初心背离,便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指引,再也无法找到归途。

她赌错了人心,输了全部。

江云握在手里那尖锐的发簪,最终还是没能往心口扎去,而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傅家退婚一事传开后,人人称好。

有人甚至激愤到跑到萧家门前去叫骂,泼粪。

幸好萧老夫人跑得快,早已离京回了老家,否则,非被气死不可。

江云知道萧池离京的消息时,整个人失了魂,当场就晕了过去。

被侍女叫醒后,悲从心来。

“这都是我的错吗?”

“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是萧池许了她一个家,许给她未来,她只是想紧紧抓住而已,有什么错?

侍女无奈,只得劝着:“大夫人别再折腾自己了,等流言一过,萧将军会回来的。”

再说,萧将军不在,她寻死觅活给谁看呢?

要不是卖身契在萧家,侍女也想走了。

这萧家几年如一日,死气沉沉的。

好不容易来个三姑娘,像小太阳一样给这个家带来了些明亮和温暖。

结果,他们就这般欺辱人家。

侍女又替傅晚儿高兴。

之前,她人微言轻,许多话不敢说,其实心里是替善良的三姑娘捏着一把汗的。

这下好了,就让大夫人自己在这火坑里慢慢折腾吧。

……

了去退婚一事后,傅家开始操办起了老夫人头七一事。

傅晏修的案子虽然还没判下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三皇子撑腰,傅家倒不了。

是以,宗亲旁支也有人主动来帮忙。

这日,周礼孝又上门了。

不止人来了,还拉了一马车的东西。

有给傅问舟的药材,给温时宁的各种书,更多的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药材自是稀有的。

书也是温时宁想看的。

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惹得禾儿漫儿纷纷好奇,爱不释手。

就连彩铃都没能管住眼睛,滴溜溜地瞄了一眼又一眼。

躲在傅晚儿怀里的来福就更不用说了,激动地跳下来,拱着一个带响的小圆球满院子的开始撒欢。

只能说,周礼孝是懂送礼的。

且人家还传了圣上口谕,是天家赏赐。

不想要都不行。

傅问舟不好说什么,傅晚儿却是个忍不住的。

“圣上真是贴心,只是这份赏赐,未免太过突然,让人受宠若惊。连来福都有,可惜来福不懂事,未能谢恩,还请殿下莫要怪罪。”

周礼孝尴尬地呵呵:“来福又不会说话,三姑娘玩笑了。”

傅晚儿:“是呀,来福不但不会说话,还听不懂人话,真让人无奈。”

傅问舟眸光一扫,“晚儿,不得无礼。”

傅晚儿语气倔强:“我说错什么了吗?”

谁不知圣上现在正在病中,宫中事务都是三皇子说了算。

她都说了,他的善意对她来说是压力,他还是这样。

这不是以权压人是什么?

到底要她如何?

傅晚儿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

不是因为萧池。

也不是因为受到折辱,或顾虑名声什么的。

她就是想收拢自己的心,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将它交付出去。

犯一次傻,足够了。

她认了。

可周礼孝这个人真是烦的很,成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一双眼睛撩拨来撩拨去,还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周礼孝表示有些冤枉。

他天生桃花眼,看谁都多情。

当然,看傅三姑娘着实是过分热烈了些。

他也想克制。

但心和眼睛是一伙的,根本不受他控制啊!

“那个,无妨。”

周礼孝挠挠头,强行圆场:“三姑娘说的没错,来福它本就不是人……但它通人性啊,所以是条好狗。不像人,有时不通人性的话,狗都不如。”

在场众人:“……”

这三皇子确实是个奇人,狠起来自己都骂。

傅晚儿都给整不会了,轻哼一声,喊:“来福!”

来福玩球玩的高兴,装听不见。

气得傅晚儿扭头就走。

不等傅问舟递眼神,温时宁和彩铃忙跟上去。

“小妹性子直,又被家里给宠坏了,不懂规矩,还请殿下见谅。”

傅问舟这样说着,目光却是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周礼孝道:“直率些好,总比憋在心里好……二爷你别这样看我,我发誓,我对令妹没有恶意,我是真心诚意的想帮忙。”

“三姑娘的心情我也理解,萧池不干人事儿,谁遇到这种事都会窝火,在你们面前还要装作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我看着都累。”

“所以,她想骂便骂,想无礼就无礼,我反正脸皮厚,绝不会往心里去。”

傅问舟哭笑不得:“殿下你这是为何?”

“你说为何?”

周礼孝翻他一个白眼,“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但你放心,我懂规矩。三年孝期内,我保证恪守规矩,半个字都不提。”

傅问舟拧了眉,“若晚儿不愿意呢?殿下莫非要强求?”

“那倒不会……”

周礼孝被他给说郁闷了,挑眉道:“二爷就这么不看好我?我能比那萧池差?”

傅问舟摇着头,“不是这么比的。”

“且,作为兄长,我也不希望晚儿和皇家扯上关系。她性子单纯,应付不来。”

周礼孝表情瞬间认真:“这些我考虑过,我也不喜欢皇家,待太子回京,江山稳固,我把自己该做的做了,我就继续去做我的绿林豪侠……绿林豪侠,你不介意吧?”

傅问舟:“……”

接触越多,他越觉得三皇子脑子似乎是有点什么问题。

一根筋,说不通。

睿亲王究竟怎么教的?

但偏偏他眉目俊郎,生得好看,神情又端正虔诚,莫名令人信服。

傅晚儿若不是他亲妹妹,傅问舟都要动摇了。

傅问舟气得一笑,摆摆手,“这些先不谈,还请殿下知分寸才好,不然,我可得找到睿亲王跟前去,好好说道说道。”

周礼孝:“行,我本也没想现在谈。”

但说出来就好爽啊!

傅问舟:“……”

“对了,我今日来其实是接你们去监牢的,都安排好了。”

周礼孝终于说到了正事上。

第174章 误会

前几日周礼孝提温家人时,傅晚儿和温时宁就商量过了,要一起去。

无论如何,在祈雾山时,温子羡是怀着救人的心思去的。

该谢就谢,两不相欠才好。

尤其是傅晚儿,现在除了对她二哥二嫂外,谁都是这个态度。

且越来越高冷,也不爱说爱笑了。

接连经历人生变故,性情大变很正常。

但看在傅问舟和温时宁心里,总不是滋味儿。

见傅晚儿和彩铃拎着一些吃食和被褥什么的,周礼孝忙上前帮忙。

“三姑娘也去呀!”

有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去了。

傅晚儿不冷不热:“可以吗?三殿下。”

“当然可以,欢迎欢迎!”

话落,周礼孝又觉不妥,以假笑掩之。

看着反正多少有点傻。

傅晚儿骂也不是,笑也不是。

彩铃这时强行挤到他们中间,冷着脸道:“殿下身份尊贵,还是我来吧。”

她刚抢过周礼孝手里的东西,一道身影便飞身欺来。

彩铃眉眼一凛,扔东西,拔短刀,闪身刺之。

反应迅速,一气呵成。

转瞬间,两个人影儿就打成了一团。

但很明显,彩铃落于下风。

随后陪着傅问舟和温时宁出来的穆九,脸一沉就要上前帮忙。

还好周礼孝喊的及时。

“回风!”

“你在干什么!”

“住手!”

因太着急,都喊破音了。

回风用的软剑,本已将彩铃缠在其中,听到命令,像收回泼出去的水似的,那剑风又以原来的轨道收回。

彩铃也因此得到机会,狠狠一脚就将回风踹飞在地。

回风一骨碌爬起来,和彩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相互不服气。

众人都看呆了。

堂堂三皇子,不可能独来独往,身边有影卫很正常。

但大家想不通的是,为何能和彩铃打起来?

傅问舟脸色有些不好看,不等他问,周礼孝忙道:“误会误会。”

“回风!”

回风:“回风在。”

周礼孝厉色:“你怎么回事!谁让你动手的?!”

少年长着一张圆脸,表情有些呆萌。

“主子不是说,你和三姑娘说话时,让我将……”

“大胆!不许胡说!”

周礼孝差点忘了这茬,气得差点仰倒。

他是让他把人引开,不是上来就干架。

这下好了,尴尬了吧?

“回风知错。”

虽然回风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但众人倒是看明白了。

傅晚儿简直无语,冷哼一声上了马车。

傅问舟和温时宁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复杂。

这三皇子怎么说呢?

有点难评。

这么一来,他们怎敢放心将傅晚儿留在家里?

周礼孝头皮都快抓破了,强行挽尊。

“这回风理解能力实在太差,我是让他保护三姑娘,他居然自己人也防,真是气死我了!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二爷二夫人莫要这副表情,我真不是有意的……”

“唉,算了,先去办正事吧。”

话落,热情又固执地非要帮傅问舟抬轮椅。

这次穆九和彩铃愣是没让他得逞。

反正双方都有点儿较着劲了。

随后,大家都上了马车。

当然,周礼孝只能自己一辆。

他愁啊!

睿亲王自己也是个大老粗,除了武功兵法,能教他的其实不多。

尤其不会教他如何交朋友,如何讨好姑娘。

倒是说过一句,喜欢就要大胆去追,莫要错过了再后悔。

可他老人家也没说怎么追啊!

夫子也请过。

但夫子只会讲忠孝仁义,大是大非。

大道理他也会讲,他的学问虽然不算太深厚,但对于国家大事、道义常纲,他也有着自己的见解。可在小情小爱面前,他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在处理个人情感、细微人际关系的问题上,显得很笨拙,很愚蠢。

可咋整?

回风不知主子在愁什么, 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心里想的是,那个叫彩铃的武功那么弱,也不知道主子怕她做什么?

另一辆马车上,傅晚儿托着下巴,有些失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时宁和傅问舟交换了下眼神,由温时宁开口道:“晚儿妹妹,要不过几天你跟我们走吧?”

傅晚儿回神:“为什么?”

温时宁抿抿唇:“那三皇子怪怪的,你留家里我们不放心。”

“我不怕他。”

傅晚儿说着,失笑:“你们不觉得他傻傻的吗?”

初见,他一句‘姑娘撞到我的心了’,让她误以为他就是个满腹花花肠子的登徒子。

但其实接触下来,好像也还好。

就是说话做事,时常不合时宜,分寸还是有的。

诚意也是有的。

至于被人家撩得脸红心跳,兴许只是自己心不定而已。

傅晚儿反倒生出了几分自我挑战的勇气来。

“你们放心,我能处理好。”

见哥嫂犹豫,傅晚儿轻叹:“傅家还没倒,总不能没人吧。”

很现实的问题,禾儿漫儿沈家是不会要的。

都带走吗?

那傅家就真没人了。

留给宗亲照顾又不放心。

傅家的祖辈在这里,根也在这里,母亲尸骨未寒……

傅晚儿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至少在孝期,我不会离开京城。”

温时宁还想劝,傅问舟先开了口:“那便依她吧,晚儿长大了。”

能勇敢承担,是好事。

至于周礼孝,他倒也不是很担心。

大不了多留几个人帮忙看着些。

马车突然停下。

穆九的声音传来:“二爷,有人拦车。”

“可否请二爷二夫人说几句话?”

有妇人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温时宁眼睛一亮:“是凤姨娘!”

凤姨娘是她初到京城时,温家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这份恩情,无论如何不能忘。

温时宁激动地跳下车,见马车旁立着一妇人。

妇人身着素色道袍,黑发挽在头顶,慈眉善目地望着她笑。

“二夫人。”

“凤姨娘,真是你!”

妇人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低头:“贫道带发修行,法号亦空,请二夫人就叫我亦空吧。”

人亦空,思亦空,人生本就是一场空。

温时宁眼眸发热,还是遵循地行了道教之礼,改口为:“亦空仙姑。”

傅问舟这时也被穆九搬了下来,同样以礼见之。

第175章 亦空

亦空长久地注视着温时宁,眸光温和,清透,明镜一般。

“贫道不会看错,二夫人是有福之人,只是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而已。”

她又看向傅问舟,满意欣慰地点了点头。

“二爷福泽无边,愿二位自化,自显,自生,自常在。”

温时宁听不太懂,但也知眼前这位,再也不是那个亲近和善的凤姨娘了。

道已不同,境界不同,反而生出了不见形的隔阂。

以及,她突然拦路,总不可能只是为了说两句令人费解的道语吧?

温时宁有些无措地看向傅问舟。

傅问舟眉目温和,但话语直接:“不知仙姑拦路是为何事?可是为了温子羡?”

到底是生母,也是人之常情。

亦空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拿出两封信来递给傅问舟。

“这桩尘缘早该了的,今日就交由二爷代劳吧。”

话落,她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温时宁快语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温子羡说吗?”

亦空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的选择就是他的造化。”

看着亦空走远,温时宁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

就像心里念着的旧人,终于相见,却已经不是彼此原来的模样。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只能说世事无常吧。

傅问舟轻唤她:“时宁,走了。”

而后,轻握她的手,柔声道:“凤姨娘说的对,选择即是造化,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造化。”

温时宁点点头:“起码她的选择是对的,躲过了温家带来的灾难。”

傅晚儿好奇:“什么信?谁写的信?”

傅问舟大概猜到了,便将信递给她。

傅晚儿拉着温时宁一起看。

片刻,二人双双惊得变了脸色。

……

刑部监牢。

一间间的牢房,用寒铁间隔,冰冷而坚硬,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气息。

温家人男女分开,几人一间紧挨着。

起初几天,所有人吵的不可开交。

后来狱卒烦了,直接饿了他们一天后,都老实了。

他们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牢房里向来昏暗,只有天气很好的时候,从高高的窗户中透进来的光线,才能勉强照亮这阴森的空间。

囚犯们或坐或躺,有的沉默不语,眼神空洞,似乎已经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

有的则在低声交谈,用言语来抵御这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偶尔,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会让每个人的神经随之紧绷。

温书妍和往时一样,醒来就静坐在一角。

静静看墙壁上,挂着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看角落里,几只老鼠在偷偷摸摸地寻找食物,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狡黠的光芒。

不像其她女眷,没事就哭,好像眼泪根本流不完似的。

从头到尾,温书妍都是这样平静。

平静的好像她笃定了自己能出去一样。

温夫人早已失了从前的高贵和优雅,看到她这样,忍不住又恨恨咒骂。

“都是你这贱蹄子害的!若不是你,温家怎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不是说要活埋你吗,怎么还不拉走?”

“你这种人,死了也该下去地狱里,永世不要超生,免得投生到谁家,谁家又要遭祸害。”

温书妍扭头看着她,眼神有些诡异。

“我是哪种人?不都是嫡母你教的吗?”

“是你亲自选的我,你说,到底谁该下地狱?”

她话音轻飘飘地,荡在这阴森的空间里,莫名瘆人。

温夫人心尖一颤,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几个还未出阁的庶女缩成一团,既怕温夫人,更怕温书妍。

隔壁温庆宗听到吵声,不耐烦道:“都给我闭嘴!还想再饿一天吗?”

温夫人带着哭腔:“侯爷!”

“侯爷个屁!”

温庆宗烦躁地闭上眼睛。

如今连圣上都不行了,更别说老太后。

温家这次是真栽了!

温家第二个表现出平静的人,是温子羡。

从进来那天起,他不吵不闹,话也很少。

甚至还朝狱卒讨要了两本书,翻来覆去的看。

温庆宗睁眼见他又要看,忍不住一脚踹过去。

“都看八百遍了有什么好看的!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温子羡被踹得身子一歪,书没拿稳,掉落在地。

他先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方才抬眸看向温庆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温家选择安王那天起,就该想到这个结果的。”

换言之,若安王真的得了势。

多少人又将活在温家的耀武扬威之下?

福祸本相依,善恶终有报,没什么好想不开的。

一切不过是选择而已。

温庆宗愣愣:“你就知道说屁话!”

若早知道安王是那副鬼德行,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选。

何况那是他选不选的问题吗?

分明是安王挑选的温家。

想起当初,温庆宗又一次的想起了温时宁。

他这个做父亲的,前十几年想起温时宁的次数,都没这几日多。

对!温时宁如今是傅家二夫人。

傅问舟又是这场斗争的胜利方,他说话一定有份量。

温庆宗又一次的激动站起来,拍打着铁栏。

“我要见傅问舟!我是他岳丈!”

“有人吗?劳烦帮我传个话,我要见温时宁,我要见傅问舟!”

听到这两个名字,温夫人和温书妍眉心同时跳了跳。

前者眼里浮上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悔恨,又似不甘,后者讥讽地扯了扯唇。

见傅问舟,做梦吧!

要见也只会见她。

事到如今,温书妍依然有把握傅问舟会见她。

虽然不想承认,他是为了温时宁那个贱人。

“吵什么吵!”

温庆宗成功引来狱卒。

狱卒见又是他,举起刀鞘就在铁栏上猛敲几下。

“再吵就把你拖水牢去!”

水牢在底下一层,地狱中的地狱。

传说进去的人,至今没人能活着出来。

温庆宗吓得闭嘴。

就在这时,听闻有人慌张道:“三殿下来了。”

温庆宗此时还不知道此三殿下,非彼三殿下。

原来那个三殿下,他和温夫人去宫里看望老太后时,曾打过照面。

难不成是老太后让他来的?

第176章 质问

温庆宗一时又激动起来,抓住铁栏,伸长脖子的张望。

就连温子羡都不由意动。

三皇子,是哪个三皇子?

心思转念间,几道人影已出现在眼前。

为首的正是祈雾山的绑匪首领。

紧跟其后的,还有傅问舟和温时宁,以及傅晚儿。

温子羡第一反应竟是想逃离,想躲起来,不让他们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可身处这逼仄之地,如何躲藏?

“问舟,时宁,你们也来了。”

温庆宗晃眼看那三皇子,熟悉又陌生。

一时恍惚。

但紧跟着就看到傅问舟他们,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天神助也。

他努力克制住兴奋,努力显出老父亲的慈爱和惆怅。

“问舟,你这腿还没好吗?”

“时宁……我们家时宁长成大姑娘了,为父差点没认出来。”

所有人都冷冷看着他表演。

尤其是温时宁,冷漠中,又带着一丝讥诮的疑惑。

他何曾记得过她的样子?

她又何曾是他们家的?

听到傅问舟和温时宁也来了,温夫人和温书妍瞬间起身,也努力地伸长脖子从铁栏里张望。

“我在这里!”

温书妍再也平静不起来了,毫无形象地探出手来挥舞着,大喊着。

“傅问舟,我在这里啊!”

他真的来了。

他真的相信她。

就知道他不会不念旧情。

温书妍泪如雨下。

她在心里发誓,只要傅问舟能将她弄出去,她一定好好做人。

她再不和他置气了,是她错了。

做妾也好,做个粗使丫鬟也好,她愿意伺候他照顾他。

总之,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比起温书妍的疯魔,温夫人反而平静了。

她遥望着温时宁,用目光丈量抚摸着她的眉眼。

一年不见,那丫头长开了许多。

似乎还长高了,五官眉眼看着,真是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她真是灾星吗?

温夫人不由看了眼温书妍。

到底谁更像灾星?

这些天,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温夫人心里,不敢说,不可说。

若真是错了,那也是她的错。

这错,她承担不起。

是以,这一刻温夫人突然又坚定了起来。

是的,温时宁就是灾星。

刑克双亲,祸及全家,都没有错,事实就摆在眼前。

错就错在她一时心软,留灾星活命……

对,就是这样!

是老天不长眼,是灾星祸乱,是命,是温家和她的劫数……不是她错了。

温家人如何想,没人在乎。

周礼孝像个局外人似的,环抱双臂,冷冷道:“傅二爷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们,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就如实招来。”

温庆宗忙不迭地点头,“我说,我们一定说。”

无非就是关于安王那些事,反正他知道的也不多。

傅问舟沉幽的眸望来,问的却是:“当年,你们为何笃定时宁是灾星?”

温庆宗愣了愣,这还用说吗?

都知道啊!

但傅问舟好不容易来了,且愿意和他搭话,温庆宗很想把握这次机会。

于是,温庆宗如实道:“当年她出生时,府上百花一夜凋零,我们请了大师来,是大师预言她是灾星降临,会刑克双亲,祸及全家……”

他不太自然地看了眼温时宁,又说:“按大师的意思,灾星降临,就该立即送走……本是该送回她该去的地方,可到底是条命,我们不忍心,便只送远了些。”

温时宁惨淡地笑了笑。

所以,她该感谢他们仁慈,手下留情吗?

傅晚儿这时伸手握住她,低声说:“莫往心里去,只当听故事罢了。”

温时宁听话地点了点头。

她不会往心里去的,只是觉得,即便是当成故事听,也很匪夷所思。

傅问舟是觉得可悲,语气沉道:“何处来的大师?”

温庆宗回忆说:“好像是从外地来的,听说很灵。”

傅问舟又问:“何人找来的?”

“是……是谁呢?”

温庆宗翻眨着眼睛,想不起来了,扭头扬着声问温夫人。

“你还记得吗?”

温夫人神色冷漠:“不记得了。”

最好谁也不要记得。

即便是错,也要错到底。

“我知道!”

温书妍这时急道:“我知道那大师是怎么回事,我可以说!”

她期望傅问舟能看她一眼。

就仿佛,只要他们目光对上,就能心意相通一样。

傅问舟也确实看了过来。

他的眉目依然清润,只那双眼睛,如寒雪隆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情绪,寒冽,干净,像镜子,照着她的狰狞,也照着她内心的黑暗和肮脏。

温书妍顿时有种无处遁形的窘迫。

她眼神躲闪了下。

不该是这样的。

他眼里应该有情绪的,比如遗憾,怜悯,哪怕是痛恨和厌恶呢?

他们曾是全京城公认的金童玉女啊!

他们差一点就成了枕边人,怎会这样无动于衷呢?

“说。”

傅问舟口吻也是淡淡的,和问温庆宗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温书妍强忍慌乱,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她镇定道:“我不能在这里说,你先让我出去……我们出去说好不好?”

话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卑微的请求。

这次是真心的。

只要她能出去,她一定不会骗他,知道什么都会说。

温夫人是了解她的,顿时紧张。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敢胡说八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温书妍只灼灼地望着傅问舟,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试图勾起新主人的同情心。

可男人的心真是狠啊!

傅问舟神色未变,冷漠地收回视线,“那你不必说了,自有人说。”

闻言,温书妍眉心又是一跳。

还有谁知道?

是温子羡吗?

有可能。

他生母凤姨娘可不是一般人,能在温家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又能在灾难来临前及时跳出去,与温家彻底划清界限逃过一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但这个功劳,她绝对不可能让给温子羡!

于是,温书妍急道:“我说!”

“那大师是假的,是阮氏找来的!”

阮氏正是她生母。

温夫人心一紧,头皮发麻。

那大师其实是她的贴身嬷嬷找来的,但那嬷嬷没过多久便说身体不好,离开了温家。

若那嬷嬷是被阮氏收买……

温夫人脸色惨白。

温书妍看着她这样,心里生出痛快之感,继续道:“阮氏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用我多说吧?”

第177章 报应

温书妍越说神态越癫狂。

“哈哈哈……可阮氏也是个蠢的,她万万不会想到,大度贤淑的温夫人,会是个吃人的魔鬼!”

温夫人望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心里有股冲动想掐死她。

可她动不了,像是被什么法术给定住了似的。

当年,她和阮氏一前一后生产。

都是女儿,凭什么她生的就是灾星?

就算是又如何?

谁也别想动摇她在温家的地位。

她们再生多少又如何?

只要她想,都可以是她的孩子。

她想要谁就要谁。

想谁死,谁就得死!

只怪那阮氏太高调,仗着女儿聪慧漂亮,就成天的炫耀,生怕别人看不出她有想做主母的野心。

她不死谁死?

恰恰温庆宗就是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

他听到这里,人都还是懵的,一脸茫然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温书妍笑得更加疯狂:

“说你又蠢又坏啊,只生不管!枉为人父!”

“说你头上冒绿光还浑然不知!”

“说你把别人的孩子当宝,自己的孩子当杂草,哈哈哈……”

温庆宗如遭雷劈。

“你说什么?”

就连温夫人也震惊万分。

“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温书妍看着他们,那种可以掌控全局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搔首弄姿地摆了个自以为优雅又嚣张的造型。

“想听?”

“那我就讲给你们听听……”

温书妍娓娓道来。

阮氏是在她两岁左右时死的。

两岁的孩子,是能记住些事情的。

阮氏死前,曾好几次紧紧抱着她,疯疯癫癫地说:“若我死了,就是大夫人干的!妍儿你要记住,你要替我报仇!”

没过多久,阮氏病死。

温书妍被记在了温夫人名下,成了温家倍受宠爱的嫡长女。

也许温夫人觉得,只要给足了好,就没有换不来的真心。

何况还是个两岁的孩子?

果然,那孩子也是个聪慧的。

不到半个月就忘了自己的亲娘是谁,张口闭口的母亲,喊得她的心都快化了。

十几年母女情,温夫人自认都是真情。

因为她确实是全心全意付出了的。

便也理所当然地以为,温书妍也是如此。

可她不知,在温书妍心里,早就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其实温书妍起初,并没有想过报仇。

什么仇不仇的,有奶就是娘。

死去的人,不过尘土罢了,可替她谋不了前程和幸福。

所以,那一声声的母亲,是心甘情愿的。

直到傅问舟受伤,婚事有变,温时宁回京……

命运像是突然就改变了齿轮,不受控制地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去。

她满心欢喜和期待地嫁给了安王。

却被当成了发泄邪火的工具,一颗没用就会碾碎的棋子。

她步履维艰,日日惶恐。

一边被裹挟着走,一边开始想着为自己谋后路。

于是,她又想起了阮氏,想起了温时宁的身世。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借着安王之势,居然找到了当年的大师。

那假大师得知她的身份后,居然痴心妄想,想借她攀附权势。

于是说出他和阮氏的苟且和计谋。

阮氏和假大师本是露水夫妻,机缘巧合下勾搭上温庆宗,便奔着温家主母的位置去了。

温书妍还没讲完,温夫人‘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几个庶女吓得惊叫起来。

温庆宗更是傻了好半天后,突然暴跳如雷。

“你胡说!”

“一派胡言!”

“你个不孝女,为了独活,居然能编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来!”

“你不配为我温家女,你个孽畜!”

温时宁也是怔愣了好半天,被傅晚儿紧了紧手方才回过神来。

“时宁,你没事吧?”

对上傅晚儿关切的眼神,温时宁懵懵地道:“这也太离奇了。”

谁说不是呢?

傅晚儿瘪瘪嘴,“是他们活该!”

连亲生骨肉都可以随意弃之的人,一点都不冤枉。

傅问舟也担心地回头看温时宁。

温时宁笑了笑:“我真没事。”

就感觉是在听人说书,她一点不觉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傅问舟还是敏锐地从她眼神里,看出了一丝释怀。

见他们深情对望,温书妍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扎了一下。

她悲戚地喊道:“傅问舟,这下,你能理解我了吗?”

“当初,我不是不愿意与你同甘共苦,我只是怕……怕有一日真相揭穿,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我……”

傅晚儿突然出声打断她:“你是鱼变的吧?”

“你刚刚不是说,你是嫁给安王后内心不安,才开始调查的吗?”

“和我二哥有什么关系?”

“自己贪慕虚荣,薄情寡义还不认,真是又当又立,当谁是傻子呢?”

温书妍的表情很精彩,眼神锋利的能杀人。

看戏的周礼孝唇角一勾,赞赏地看了眼傅晚儿。

还得是三姑娘,看戏归看戏,该清醒的时候照样清醒。

若是对他不那么清醒就更好了。

温书妍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被傅晚儿打断后,脑子一时有些空。

这时,又听傅问舟淡声问道:“那大师有没有说,百花一夜凋零是怎么回事?”

温书妍嘲讽一笑:“不过是算着日子,提前使了药粉罢了,之后花死了,温家人自己吓得半死,迫不及待地挖走扔远,即便有人查,药效一过,如同粉尘,也查不出什么来。”

“还有温夫人您,当真以为是普通的难产吗?”

此时的温夫人,刚在几名幼女的呼唤下醒转过来。

听闻此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产当然也是别人做了手脚的,她能活下来纯属侥幸……又或者,被她厌恶遗弃的孩子,实则是福星降临。

才能庇佑着她,逃过生死大难。

温夫人闭上眼,泪水湿了脸颊。

报应。

都是报应。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傅问舟扭头问温时宁,“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时宁摇摇头,“没有。”

她一直都知道,肯定是他们弄错了。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灾星。

因为她从未想过害任何人。

第178章 大师

傅问舟冷目扫过温家人,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

不过是一群愚昧又恶毒之人,狗咬狗时,伤及了无辜。

可若换个角度来看。

也幸好时宁因祸得福,早早的远离温家。

就这样吧,总算是还了时宁清白。

往后不复相见,时宁心里那根刺会慢慢拔出的。

傅问舟和温时宁无话可说,温庆宗却还是无法接受。

他嚷嚷着:“你们胡说!证据呢?证人呢?你们休想给温家乱扣罪名!”

尤其是这样的污名,他不背!

当年预言温时宁是灾星的大师,傅问舟其实早就找到了。

温书妍原本将那人关起来的,结果被那人寻到机会逃出,正好落下穆九布下的天罗地网。

傅问舟原本想等一个时机,去替温时宁讨回公道。

可温家转眼就遭了报应。

否则,温书妍就是望瞎眼睛,也不可能等来傅问舟。

如此,倒也省去了审问那假大师的时间。

不等傅问舟发话,周礼孝威仪道:“将人带上来吧。”

不一会儿,假大师被带了来。

温书妍激动道:“对,就是他!”

那假大师之前吃过她的亏,呸一声:“不孝女,看到爹都不知道喊,温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温庆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双目猩红地瞪着那人。

假大师破罐子破摔,嘿嘿一笑:“哟,这不是温老爷吗?别来无恙啊!”

“我要杀了你!”

温庆宗认出他确实就是当年的大师,不信也得信了。

他激动地拍打着铁栏,目眦欲裂,像只发怒的老虎。

周礼孝拢了下眉,吩咐狱卒:“就将此人和他们关在一起吧,有什么恩什么怨,让他们自己慢慢说道去,别弄出人命就成。”

“是,殿下。”

狱卒领命,打开牢门,将假大师扔了进去。

温庆宗立即扑了上去:“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假大师可不是省油的灯,江湖乱招还是会一些的,轻而易举就翻身骑在温庆宗身上,猛扯他头发。

“你个老王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也不想想,若不是老子,你能生出那么聪明漂亮的女儿?”

“女人给你睡,女儿给你养,你还有脸杀我,你个废物东西!”

同关一屋的另外两名庶子忙上前去拉,被温庆宗喝开。

“滚开!我今日要与他同归于尽!”

两个大男人相互扯头发抓脸,场面不忍直视。

傅晚儿这时想起证据,又将亦空给的信扔了进去。

“你自己小妾的字还记得吧?自己看吧。”

那是阮氏和假大师私通的书信。

至于凤姨娘是怎么得到的,又是什么时候得到的就不得而知了。

若不是入了道门,想彻底斩断尘缘,想必凤姨娘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吧。

人心隔肚皮。

念起念灭,往往连自己都琢磨不定,旁人又如何能揣摩?

全程,温子羡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沉默。

温庆宗和那假大师就在他身边打起来时,他也无动于衷。

直到傅晚儿和温时宁上前,他低垂的眼睫颤了颤。

傅晚儿将带来的吃食摆在狱卒准备的小桌上,往铁栏边推近,推在温子羡眼前。

“我相信你那日去祈雾山,是想救我的……我们认识多年,说真的,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直到今日碰到你母亲,她说你的选择便是你的造化,我好像有些懂了。”

少女语气有些惆怅:“可能有时候真是命中注定,心不由已吧。”

温子羡突然抬眸,嘴唇颤了颤:“凤姨娘她……她来了吗?”

温时宁回答他:“她现在是亦空仙姑,已经斩断过去……应该希望你也能做到吧。”

至于温家的那些腌臜,温时宁是愿意相信凤姨娘没有参与的。

因为不屑。

以凤姨娘之智慧,若真图点什么,温家早就变天了。

大抵也就是隔岸观火罢了。

反正最终得利者,是她儿子。

但温子羡被养成这样,凤姨娘应该是没想到的。

所以干脆一切斩断,眼不见为净,也顺势将自己抽离了出来。

温子羡突然泪目。

连生母也对他失望透顶了。

温时宁蹲在傅晚儿身边,一起看着他。

“那日在祈雾山,我迁怒你打了你,今日给你说声抱歉。”

温子羡苍白地摇头。

是他活该。

明知走了一条不归路,目光所及,明明看到的都是阴暗和恶毒,却还是执迷不悟,一步步深陷其中。

其实温时宁刚回温家时,从温家每个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些东西的……可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同流合污,理所当然地一起欺负一个无辜又无助的可怜女子。

这女子还与他流着同样的血……

温子羡突然痛哭,像个知道错了又无可奈何的孩子。

傅晚儿和温时宁对视一眼。

这可没法劝。

她俩便默默将东西交给狱卒,乖乖回到傅问舟身边。

该了的都了了。

傅问舟朝着周礼孝拱手道:“多谢殿下。”

周礼孝下巴扬一下,大大咧咧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都说完了?说完了就走吧。”

这种地方待久了晦气。

他又鄙夷地扫了眼温子羡。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以为三姑娘是那种对谁都会心软的人吗?

笑话!

是就好了。

一听他们要走,女眷那边顿时热闹了起来。

温书妍惊慌不甘地喊:“傅问舟!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不能不管我!你放我出去!”

温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温时宁,终于认了错。

“娘错了……可娘也被蒙在鼓里,这些年,娘的心也痛啊!”

几名幼女哭着喊姐姐救命。

温庆宗这边也不打了,推开假大师,踉跄着扑到铁栏边,带着哭腔道:“是呀时宁,爹的好闺女,是爹爹错了……爹爹当时被蒙骗,也是无心之举,你原谅爹爹好不好?”

几名幼子也跟着哭喊:“长姐,长姐你救救我们。”

连那假大师也不知哪儿来的脸,竟大言不惭道:“要不是我,你就被温家给毒害了!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得救我呀!”

第179章 母女

傅晚儿和周礼孝都给气笑了。

笑完,目光莫名对上。

前者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后者乐得合不拢嘴。

他和三姑娘可真的默契啊!

傅问舟正欲回应,温时宁推着他,脚步不停。

“从小奶娘就教我,遇到疯狗叫,千万别理会,得赶紧走。”

傅晚儿赞同道:“时宁说的对!疯狗可不比来福,听得懂人话。”

“温时宁!”

温庆宗急了:“你别忘了,你姓温,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就算没有养恩,生恩你总得还吧!”

温时宁停了脚步,转过身来。

眼角上挑的弧度如薄刃般,刺向温庆宗。

“我出嫁前,被你们反复敲打,出了温家门,就别想再回来,夫家没落也好,我丧夫也罢,温家不会为我兜底,也不会有人欢迎我……我如你们所愿,便是还了生恩,这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

温家人个个表情僵硬。

这还是那个唯唯喏喏的乡野女子吗?

当初他们是这么说过,甚至说的更难听,可那……那不是笃定了傅问舟命不长吗?

温庆宗心虚地看了眼傅问舟。

傅问舟眸色凛冽,如寒刃般扫向温家人。

他少有这样戾气外显的时候,那眼神危险而残酷。

就连几名幼子幼女都看懂了,他本可以就这样算了,但他们若再相逼,即便他一副残身,温家人施加给温时宁的痛苦,他也有的是办法加倍讨回来。

他可是傅问舟啊!

杀伐果断,一路淌着血,踩着死神走过来的,岂会是任人拿捏的主。

温书妍的心一沉。

难道是她又失算了吗?

温时宁的声音继续:“百家姓,是天下人的,我还姓温,是因为我不在乎自己姓什么,不在乎所谓姓氏和血脉的传承。我可以叫小猫小狗,只因我愿意欢喜,而不是为了旁的谁而去改变……”

“你们承认了我是灾星,就已经否认了我身上的血脉,如果生恩只是将一个人带到世上,却没有给予应有的关爱和教育,那么这样的生恩又有何意义?你们要我还,还什么?若是还因果,那你们现在得的,就是我还的。”

“还有,你们让我救,且不说我愿不愿意,你们自己也长着脑子,是不是该想想,我有没有这个能力?”

“律法是我定的吗?牢狱是我开的吗?就算我是灾星降临,我也没有通天的本领啊!”

说着说着,她摇着头,嘲讽地笑了笑。

仿佛是在对牛弹琴,没意思透了。

“二爷,我们走吧。”

温时宁这次,真是头也没回。

“傅问舟!你不能走!”

温书妍哪里甘心,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可她刚开口,突然被温夫人死死捂住嘴。

“你想害死我们吗?”

温夫人眼神恶毒,“别费心思了,实话告诉你吧,就算傅问舟没成废人,他也不会娶你……不得不说,傅二爷还真是火眼金睛,早早的就看出你是个脏蹄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

傅问舟最后一次出征前,三五好友在酒楼给他送行。

许是喝多了,在几人轮番吹捧他和温书妍是如何的郎才女貌时,傅问舟淡淡一句:“看到的未必是真。”

恰好那日,温夫人就在隔壁,本想听听他们如何夸她亲自培养的女儿,却将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

那时她就知,傅问舟对温书妍是不满意的。

只是天家赐婚,若无变数,他无法推脱。

可笑的是,怕温书妍伤心,这么多年,她只字未提。

后来傅家退婚,一次又一次,明着是为温书妍好,可也许是傅问舟顺水推舟呢。

总之,阴差阳错,天注定的。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温书妍奋力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含泪的双眼里喷射着怒火。

温夫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死死压住,神情开始可怕的癫狂。

“好女儿,你时日不多了,让母亲再好好的疼疼你……”

女囚均是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无一饰品。

可人若是变成鬼,就能长出獠牙来。

温夫人怜爱般贴着温书妍,喊着乖女儿,诉说着母女情。

温书妍瑟瑟发抖,呜呜地叫着,愤怒的眼神换成了卑微讨饶。

突然,剧痛传来,温书妍眼睛陡然瞪大,额头上青筋暴起,随之晕死了过去。

温夫人嘴里含着她血淋淋的耳朵,吃吃地笑了起来。

既然母女情都是假的,那只当没听过吧。

几名幼女吓得哇哇大哭。

狱卒气得砸了铁门几下,“大胆毒妇,将她扔水牢去!”

温夫人很快被拖走。

温庆宗无动于衷,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颓败地仰躺在地,已绝望心死。

他这一生,就这么完了。

且是被几个女人给玩完的。

这要传出去,非笑死几个人不可。

……

从牢狱往外走时,光线越来越明亮。

等出了牢狱大门,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带来舒适的温暖。

周礼孝本欲感慨两句,缓和一下气氛的,突然发现,回风和彩铃怎么又打起来了。

同样没进去的穆九,在一旁又急又跳地指挥彩铃。

“你攻他下盘!”

“出招要狠,别犹豫!”

“对,快狠准,你才有机会。”

但实力悬殊有些大,看得出来,回风完全放弃了进攻,只是在想办法躲而已。

周礼孝气得咬牙。

“回风!”

回风一个跃身,落在他跟前。

“回风在。”

“谁让你动手的?”

回风很无辜:“我没有,是她要动手的。”

傅问舟淡淡瞥了眼穆九。

穆九嘿嘿两声:“两孩子等的无聊,切磋切磋。”

傅晚儿和温时宁有些紧张地去查看彩铃。

“可有受伤?”

彩铃摇头,小脸涨红,气呼呼道:“还是打不过。”

温时宁:“打不过就打不过,你还小。”

彩铃指着回风:“他也小。”

凭什么他武功就能那么好?

而且打不过,就不能保护三姑娘,她急。

彩铃什么心思,傅晚儿当然明白。

她恼怒地瞪向周礼孝。

周礼孝微举双手,“我没有仗势欺人,绝对没有。”

可她们还是避不了不是?

傅晚儿拉着彩铃就走。

彩铃没受伤,傅问舟总不好追究吧,只好没什么表情地告辞,和温时宁一起上了马车。

都走了。

周礼孝无语地看着回风。

“你行,你真行!”

凭一己之力,直接把他本就很难开的桃花给掐死了。

回风着实无辜。

他真没动手。

但主子这么愁,是他失职。

回风想了想,“要不,我去把三姑娘绑来?”

第180章 来路

周礼孝惊得头皮发麻:“你敢!”

深呼吸,再呼吸。

周礼孝缓和了语气:“回风,以后我不叫你,你就别出现了,好吗?”

回风很听话:“是,主子。”

身影一飘,回风不见了。

周礼孝仰天长叹,直呼报应。

回风是他养大的。

原因是他有次把睿亲王给气着了。

于是,睿亲王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孩子给他养,还放狠话,说我今日之苦,就是你明日之果……

睿亲王报复心也太重了!

想到此,周礼孝眉心不由拢紧。

报复心这么重的睿亲王,又该如何对待宫里那位呢?

反正他无所谓啊。

今日那二夫人说的对,姓氏和血脉决定不了一个人的价值。

也休想约束和左右他。

周礼孝对温时宁刮目相看,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不愧是受傅问舟所影响的人。

那三姑娘就更不用说了,敢作敢为,通透清睿,这样的女子世间少有。

如此瑰宝,他可得好好守着,绝不能给他人觊觎的机会。

糟糕!

周礼孝一拍脑门。

忘了问问傅问舟的意见,那温子羡该如何处置?

该查的都查了,那小子确实没犯什么大错,眼下大周正是用人之际,就这么被温家给毁了有点可惜。

加之老太后又求了情,让给温家留个后。

圣上的意思是让温子羡戴罪立功。

要不,稍后再去趟傅家,听听傅问舟是什么意思?

公事总不算是打扰吧?

周礼孝心思一波三折,马车上的傅晚儿却是气的很。

倒不是为了他,而是替温时宁生气。

“温家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丧尽天良,做尽坏事,却以为说几句好话,认个错就能算了。”

“也不想想他们当初做事有多绝情!”

温时宁柔声:“好了晚儿,我都不气你也别气了。”

傅晚儿心疼地看着她,“那你伤心吗?”

就因为那些人的肮脏心思,让她受那么多的苦。

若不是遇到柳氏那样的好人,何来这样心性坚韧的时宁?

说不定早就是个痴呆傻人,或者早就没命了。

傅问舟也看着温时宁,温柔道:“时宁若是难过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温时宁抿着唇,那些久远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闪过。

片刻,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伤心,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与其记住那些不好的,将自己困于其中,我更应该记住的是那些在我困难时帮助我的人。”

“我其实并不惨,我很幸运,遇到了奶娘一家,在我成长道路上给予我支持和关爱。”

“还有二爷,师父,晚儿,清然……你们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透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睿智。

“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也不会让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影响我的现在和未来。但我不会原谅,也不会忘记。”

“我的出生我不能选择,但我可以选择现在和未来怎么过。”

“二爷,晚儿,你们不要为我担心,我其实早就释怀了,但我还是很感激你们帮我查明了真相。”

“让我看清了来路,更知道脚下的路该怎么走。”

说着说着,温时宁语声隐隐哽咽。

“不过,我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伤心,而是因为有他们在身边。

有人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

本来不委屈的,突然就有些委屈了。

傅晚儿本来听她一席话,挺感触的。

就觉得她们年纪相差不大,时宁咋就那么通透睿智呢。

不像她,有时候总是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还管不住嘴。

结果听时宁这么一说,傅晚儿瞬间就将反省的话咽了回去,搂着温时宁一笑。

“这个我懂,在最亲的人面前,有事没事哭一哭很正常……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嘛。”

傅晚儿说着,还朝傅问舟挑了挑眉。

意思是,说明时宁是真拿他们当亲人了呢。

傅问舟望着她俩,心生暖意。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仿佛带走了过去的阴霾,也带来了未来的希望。

至于温家人,该下地狱的就下地狱吧。

……

萧池带了一千精兵,负责押送玲珑前往渠州。

到柳镇时,因哈桑一行人在此停留过两日,楚砚决定停下来了解情况。

军营临时驻扎在城外。

士兵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叽叽喳喳。

“你们说,萧将军和他那寡嫂,该不会早就暗度陈仓了吧?”

“要我说,这事儿萧将军着实不地道,祸祸谁不好,敢去祸祸傅家三姑娘,良心被狗吃了!”“嘿!男人嘛,当然是有的吃就吃喽!”

“寡嫂想来别有一番滋味儿吧……”

“哈哈哈哈……”

这一路上,众人免不了谈论这个话题。

男人的嘴碎起来,有时候比女人还要厉害。

因为他们没有下限。

今日也许是仗着萧池陪楚砚进了城,大家多少有些肆无忌惮。

但没想到,二人会突然返回。

士兵们顿时噤声,脸上的笑容凝固,心中暗叫不好。

萧池脸色阴沉,目光如寒冰一般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那几个刚才还在议论他的人身上。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要来得沉重。

“将军,我们……”

其中一人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虽然越界,但并不觉得理亏。

一个德性有损的人,本就不该再做将军。

他们不服!

萧池双拳紧握,漆黑眼眸里浮有几分暗影流光,颇见阴霾沉冷。

悔恨,不甘,如同毒蛇,一日日的往他心里钻。

可他不后悔走这一趟,且他一定要走到底。

他让萧家蒙的羞,他会用军功去掀开!

可若大家的情绪再继续恶化下去,对谁都不利。

萧池暗暗吸气,正要开口,便听楚砚清冷道:

“你们是士兵,不是市井小人,我不希望再听到这种无谓的议论。萧将军也许有过失,但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作为士兵,你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维护军纪,而不是在这里散播谣言和不实之词。”

“萧将军此行,是朝廷所派,你们质疑他就是质疑朝廷!”

第181章 强大

楚砚向来温润和善,很少流露出重臣该有的官威。

此刻,他负手身后,高高在上,带着上位者的清贵傲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拉满了压迫感。

“我不管你们心中有何不满,有何怨言,但在这里,你们是军人,就必须遵守军人的规矩。若有再犯,军法伺候!”

众人齐声:“是!”

出了军营,萧池犹豫着上前。

“多谢楚大人。”

楚砚面容冷峻:“你不用谢我,你心里清楚,我并不想帮你。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影响我的行程和计划。”

萧池之行为,确实令人不齿。

尤其他伤害的还是傅家小妹。

若不是京城大乱,圣上一时无人可用,绝不可能轮到萧池来。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拖他后腿。

萧池心一梗,“末将明白。”

他们返回军营,是因在柳镇的听风阁成员万里求见。

万里确实是带着消息来的。

哈桑一伙人在柳镇留了两日,行径毫不避讳,颇为嚣张。

他们想过抢人,但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

稍有动静,北蛮人就先把刀架在虞清然脖子上,直接喊话:“来啊!试试是你们动作快,还是我们刀快!”

虞清然的身份,大家都知晓,谁都不敢赌。

见面后,万里迫不及待地将两封信递给楚砚。

“他们走后,我们在客栈找到的。”

其中一封,是虞清然的笔迹。

楚砚手抖地拆开,娟秀又不失苍劲的字迹跃入眼前。

“楚砚,不要怕,就当是你我蓄谋已久的一场私奔,我在前,先替你看看风景……”

眼睛猛地酸胀,字迹转瞬就模糊的看不清。

楚砚扯着衣袖,用力擦了擦眼睛,紧握着纸张的双手抖的更加厉害。

“你也别急,慢慢来,告诉祖父,不可因我不在家就懈怠自己的身体……”

“哦,对了,听时宁提起柳镇时说过,杨树巷巷口的那家馄饨很好吃,我试过了,确实不错,你也试试……”

楚砚泪流满面,悬着的一颗心落下去,又重新浮起来。

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一般。

透过这些字迹,他仿佛看到了处乱不惊的虞清然。

歹人环绕,危机四伏,她却丝毫不慌。

点一盏灯,铺上纸张,提笔静静写下她的担忧,她的安抚。

她的心魄是那样的强大,仿佛世间无人能及。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虞清然的冷静沉着,让楚砚感到震撼,也给了他难以言说的力量。

他稍缓了缓,又打开另一封。

万里道:“这是给二爷的。”

哈桑在信里再次强调,他们只和傅问舟谈。

甚至还说,就算傅问舟死了,尸体也得抬到渠州去。

萧池气得咬牙:“要战便战,懒得和他们废口舌!”

话落,他立即就反应过来。

这是站着说话腰不疼。

楚砚的心爱之人还在北蛮人手上呢。

万里没理他,望着楚砚。

“二爷情况如何?”

楚砚摇摇头,“不是很好。”

万里犹豫:“那要告诉他吗?”

楚砚想了想,“信先送给三殿下吧。”

随后,楚砚决定立即启程。

既然北蛮人抱着这样的心思,那他离清然近一些也无妨。

若能有机会抢人最好,若没有,能远远看着她方才安心。

……

不知是在监牢里沾了邪气,还是染了风寒。

傅问舟当晚就开始发起了高烧。

温时宁赶紧让人去虞府将廖神医接了回来。

探过脉后,廖神医眉头紧皱。

傅晚儿紧张地问:“怎么样啊?廖老您倒是说话呀!”

温时宁朝她摇了摇头。

二爷这次很不好。

她虽然医术还不精,但若是普通风寒或是邪气入体,她还是能诊断的。

可二爷显然不止是这些。

他脉象时弱时躁,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截肢处也泛起了红肿,表面一层,甚至有了腐烂的迹象。

良久,廖神医沉声:“立即启程,回清溪村,具体路上再说。”

温时宁便不问了,马上就安排了起来。

傅晚儿却是慌了神,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时,周礼孝得知消息赶了来。

听说得马上启程,他也立即就帮忙安排了起来。

让人备马车,调兵开路,准备路上必用的药材,吃食等。

安排好一切,他方才走进傅问舟的房间。

傅晚儿看到他,眼眶顿时泛红。

周礼孝神情肃穆,语气却很温和。

“有我在,莫怕。”

不含一丝的旖旎之色,更像是千斤重的承诺,听得人心安。

床榻上,傅问舟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由于高烧和缺水,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开,却因喉咙也是肿着的,不怎么发得出声音来。

双手无力地放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傅晚儿鼻子一酸,上前抓住他的手。

“二哥,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能守好家的。”

傅问舟虚弱地睁眼,看向周礼孝。

周礼孝神情一正,“傅问舟你听着,你所思所想所忧我都知,无论我在不在京城,只要我活着,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替你守护。无关私心,只因你是我大周朝最了不起的将军,你倾尽所能的守护天下,就让我这个天下人来替你守护小家。即便没有我,也一定有别人,这是该有的传承!”

“虞清然我们也会想办法营救,理由一样。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睿亲王。”

“现在我以三殿下的身份命令你,放下一切思虑,专心调养身体!本殿下相信你会站起来,也相信我们还会有并肩作战的机会,明白吗?”

周礼孝生的巍峨高大,此时目光明朗,声如洪钟,透着一股坚定不容质疑的力量,颇有为君者的气概。

和平日里那个直来直去莫名其妙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傅问舟眼睫轻颤,似是笑了笑,点了点头。

大周朝后继有人,他当然是放心的。

周礼孝松了口气,看着他这样又揪心的很。

该死的安王!

该死的北蛮狗贼!

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民愤。

安抚了傅问舟几句,周礼孝又转身出来,让廖神医和温时宁去耳房说话。

第182章 病重

有人帮着安排,温时宁的事情少了许多。

事情少了,心反而更慌了。

周礼孝目光沉沉:“傅二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廖神医看了眼温时宁,本想缓缓再说的。

但三皇子问,他不得不说。

“本就是强弩之末,好好调养,增强体魄,方能勉强压制毒素,延长几年寿命没问题……”

照在清溪村的养法,安装假肢,站起来行走,都不成问题。

可刚起个好头,老夫人就病了。

急匆匆的赶回来,本就是难以承受的耗损了。

再加上接连的兵荒马乱,时时刻刻处于高度的紧张中,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点体魄亏空不说,还给了毒素反击的机会。

“清溪村时宁种的药材比较齐全,且后山那温泉水有一定的作用,玄学一点来说,那地方人杰地灵,很适合养病。”

周礼孝嘲讽一哼:“只要远离京城,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处处人杰地灵。”

廖神医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

周礼孝眉一扬:“回清溪村就能养起来吗?后续……”

貌似说半天,都没说到重点啊。

廖神医又看了温时宁一眼,心道,听说这三皇子脑子里时常缺根筋,果然。

看不出来他有所顾虑吗?

让时宁那丫头再缓几口气不行吗?

她才是最煎熬的那一个啊!

温时宁这时开口道:“师父,您就直说吧,迟早要面对的,我没问题。”

她最是了解二爷的身体,这几日他的变化她了然于心,有心理准备。

她只是想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还有多少机会?

廖神医无奈,揪着胡须轻叹了声。

“这么说吧,照现在这个速度,二爷他……撑不过三个月。”

心猛地一坠。

如同从万丈高空跌下。

温时宁两眼一黑,身体晃了晃。

“时宁。”

廖神医忙伸手一扶,同时不客气地瞪了周礼孝一眼。

奈何周礼孝也被震住了,神情惊诧,压根儿没接收到廖神医的责备。

“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都说到这份上了,廖神医没再遮掩的必要。

“除非找到解药,彻底解去病根,方才有保本的可能。”

惭愧的是,至今他也未能将那毒药成分全部研究出来。

只能是不断根据试验出来的成分去调整用药。

但从傅问舟的身体反应来看,目前知晓的,根本没有涉及到核心。

所以他和温时宁一直觉得,主要成分应该只有北蛮才有。

但具体是什么,真没法确定。

也许是他们没见过没听过的物种都有可能。

周礼孝眉头拧紧,“实不相瞒,我严审过玲珑,她说针对傅问舟的那几箭,是特制,并非北蛮人的常用毒箭。”

穆九秘密对玲珑用刑时,就已经审过了,说法是一样的。

在那种情况下,玲珑没法撒谎。

所以,事情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复杂棘手。

这也是廖神医愁到胡子快揪光的原因。

“去渠州!”

温时宁再次开口。

周礼孝诧异地看着她,“二夫人可知渠州凶险?”

他正想着办法的阻止傅问舟去渠州,远离那些纷扰,怎么还上赶着去呢?

不过也能理解。

“二夫人可是想去渠州寻找希望?”

温时宁眸光清澈,点头说:“对!”

“其一,清然在北蛮人手里,而北蛮人点名要二爷前去渠州,以我对二爷的了解,他不可能不去。”

除非他死。

当然,这话扎着她的心,但她说不出口。

“其二,既然那毒箭是特制,连玲珑都说不好是谁制的,我们又没有更多的时间再一一去研究辨认,去渠州,直接找北蛮人,是唯一的希望。”

周礼孝凝眉沉思。

若真的只有三个月时间,那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倒不如趁着谈判机会,让北蛮人交出解药来。

“廖老意下如何?”

意思是,有没有把握让傅问舟活着到渠州。

廖神医又是一叹:“所以得先回芜县,起码得疗养个十来日,准备充足,方才可行。”

周礼孝了然。

“那便如此计划,剩下的交给我。”

周礼孝目光看向温时宁。

女子神色娴静,辞气清婉,仿佛很镇定。

但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眼底蓄满了担忧。

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没爹没娘的长大,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傅问舟,君子如玉,却已近损。

玉碎堪忧,她小小身躯如何承受?

周礼孝于心不忍,道了声:“二夫人辛苦了。”

温时宁勉强笑了笑:“我相信人定胜天,二爷会好的。只是府上,还请殿下多多照拂。”

“那是自然。”

周礼孝正色:“二夫人尽管放心,你和二爷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

他若趁人之危,天理不容。

再说,他图的仅仅是人吗?

他图的是姑娘一颗炙烫又柔软的心啊!

无论他图什么,老实说傅问舟和温时宁,是真的已经顾及不暇了。

但尽管如此,温时宁还是决定把彩铃留给傅晚儿。

老夫人去后,方嬷嬷病了一场已有好转,暂时还能帮忙管着府上的事。

彩铃是打不过周礼孝和回风,但对付一般泼皮无赖还是绰绰有余的。

如此安排,多少能安心几分。

得知这个消息,彩铃愣了会儿,表情前所未有的精彩。

看看温时宁,舍不得,不放心。

看看傅晚儿,更舍不得,更不放心。

再看一眼周礼孝,目光坚定了许多。

周礼孝:“……”

温时宁摸摸彩铃的头,“家里就交给你了。”

彩铃红着眼,要哭不哭,恨不能分身。

温时宁又说:“等二爷好了,我们就回来。或者等孝期过了,你带三姑娘来找我们。”

只要大家都好好的,终归是会再见的。

卧房里,傅问舟的大手,也艰难地放在了傅晚儿头顶。

想安抚,想嘱咐,可实在力不从心。

他刚刚还迷迷糊糊的做了个梦。

梦里,他刚打完胜仗回来,迫不及待地打马急行往家里赶。

谁料大门紧闭。

他跳下马,恍恍惚惚的推开门。

门内空无一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艳阳下,轻唤:“母亲。”

“晚儿。”

“大哥。”

无人应答。

他的心猛地一空,一股悲悸涌上心头,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第183章 服从

就在这时,身后男声清朗。

“问舟回来了。”

“二哥!二哥回来了!”

傅晚儿从临风居的方向跑来,笑声如铃:“母亲,母亲快来,二哥回来了!”

随之,方嬷嬷扶着老夫人,从主院行来。

“果然是二公子。”

母亲笑弯了眼睛:“不是说还有半月才回来吗?”

傅晚儿:“母亲这都不懂,二哥是要给我们惊喜呢!”

“惊喜惊喜,确实是个大惊喜!方嬷嬷,快让厨房加菜!”

傅晏修拍着他的肩,“又长高了,晚上大哥陪咱们家的大功臣好好喝两盅。”

家人围绕,其乐融融。

当时只道是寻常……

傅问舟睫毛颤颤,睁开眼睛,唇角微扬,却泪流满面。

“二哥。”

傅晚儿见他哭,她也哭。

“二哥,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请你一定要坚持。”

“为了我,为了时宁……时宁她不能没有你,她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的。”

傅问舟虚弱地点头。

他知道的。

他只是有些累,没事的,没事的……

……

傅问舟服了药,被棉被包裹着躺在马车里。

禾儿漫儿扒着帘子,眼巴巴的往里看。

“二叔这是怎么了?”

“二叔没事吧?”

“二叔还回来吗?”

廖神医一边清点着必用的东西,一边回答她们。

“会回来的,你们二叔最喜欢有学问的孩子,你俩要好好读书,等他回来检验你们的功课。”

两孩子又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廖神医微仰着头,看向另一辆马车。

从清溪村拉来的一些器材,还没开始用,又得拉回去了。

“等到……山花烂漫时吧。”

禾儿说:“哦,那就是明年春天。”

漫儿说:“不对,应该是秋天。”

廖神医望着她俩,眼里似乎进了尘沙,有些迷眼,有些不舒服。

已近黄昏,他们要连夜赶路,倒也不急在一时。

温时宁站在马车前,细声交待着傅晚儿一些事情。

“奶娘那边,你明日抽空去帮我说一声,平时也要多走动,相互照应着点。”

“还有,把我师父给虞老留的药送过去,告诉他老人家,我们一定会平安将清然带回来……”

“晚儿,你信我,我会将你二哥照顾好的。”

傅晚儿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她哪里会不信时宁,她是心疼他们呀。

都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老天爷究竟要让他们吃多少苦才肯罢休?

周礼孝看得揪心。

终于,马车启动了,走远了,消失在黄昏落日里。

禾儿漫儿被方嬷嬷牵了回去。

傅晚儿不愿意走,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天幕也沉沉地暗了下来,她再次潸然泪下。

为什么长大就要面临一次一次的分离呢?

“小时候,我最亲近的人是睿亲王,我特别的依赖他,可他每次烦了就把我扔军营里……”

一直没离开的周礼孝,用他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傅晚儿的惆怅。

她回头复杂地看着他。

周礼孝低低笑一声:“睿亲王美其名曰,有离别才有成长。”

傅晚儿眼眸颤颤,“可我不想成长。”

成长太疼了。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倒流,回到二哥健康的时候。

那时大哥还有大哥的模样,母亲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那时,她什么也不用操心,唯一的烦恼就是今日吃什么,明日玩什么,可不可以不做功课……

周礼孝听得一笑,望着她红肿的眼睛。

“这可由不得你呀……但成长也并非全是坏处,你会认识更多不一样的人,经历一些事,开启和掌握属于自己的人生。”

“一如现在,在家人最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你能勇敢站出来,这多好。”

傅晚儿瞥他一眼,“谁要和你谈论人生。”

话落,又觉得失礼,敛眸道:“今日多谢殿下相助,天色已晚,殿下请回吧。”

说着,傅晚儿转身要回去。

见周礼孝身动,彩铃以为他要纠缠,身子一闪,挡在他俩中间,手握在刀柄上,眼神犀利毫无感情。

周礼孝微举双手,后退两步。

“我只是想说,我会把回风留下,府上但凡有事,他会立即联系到我。”

话落,高呼一声。

“回风。”

回风飘落,脸有些黑。

周礼孝不管他,讨好地对彩铃说:“以后,回风归你指使,如何?”

彩铃眼神动了动。

回风脸更黑,眼神震惊地看着周礼孝。

周礼孝安抚地对他扬扬下巴,“听话,服从命令。”

回风:“是,主子。”

傅晚儿没拒绝,反正也没用。

周礼孝若不说,回风就是在府上跑几个来回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轻功恐怖的像鬼影。

且这是周礼孝对傅问舟的承诺。

傅晚儿不能不识好歹,到底转过身来,端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殿下。”

真难得。

周礼孝握拳抵着嘴唇轻咳了声,也不知是本就有意,还是没话找话。

“你若想去看你大哥,我可以安排。”

傅晚儿一愣:“可以吗?”

周礼孝正色:“脱罪没可能,探监没问题。”

审了才知,傅晏修那厮太贪了。

手上还有人命,若不是傅问舟以往的军功压着,判他个抄家一点不为过。

也幸好傅问舟是个聪明的,只字未提,不曾求情,没给宫里那位借题发挥的机会。

傅晚儿想了想。

还是算了吧。

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

养心殿内,周济民看了会折子,只觉困意袭来,竟闭着眼睛就睡了过去。

近来,他总觉得体力不支。

仿佛连身体也感知到他时日已不多。

李德脚步很轻,本欲接了他手里要掉不掉的折子,周济民突然睁眼。

帝王眼露寒芒,李德吓得一跪。

“惊扰圣上,请圣上责罚。”

周济民轻呼一口气,淡淡看他。

“何事?”

李德低垂着头,“宿卫影来报,傅问舟病发,已连夜出城准备回芜县。”

周济民眉心跳了跳,“很严重?”

李德:“应该是。”

周济民轻哼:“能扛到现在,已是不易。”

他都快被熬死了,傅问舟怎能不死?

“周礼孝呢?还在傅家?”

李德说是。

殿上突然寂静,落针可闻。

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周济民突然问道:“你觉得他有没有称帝之心?”

第184章 怒骂

李德惊出一身冷汗,头低的几乎贴着地面。

“老奴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帝王威言,如有千斤。

李德斟酌片刻:“依老奴所见,没有。”

此三皇子和之前的三皇子,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

但他们都没有称帝之心。

又或者说,这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势,并非人人都想要。

尤其是生在皇家,经历过党争,见识过权势吃人的皇家子嗣,对于权力的渴望可能会是两个极端。

要么像安王那样,权欲熏心。

要么像三皇子这样的,从小就被卷入复杂的宫廷斗争之中,经历过亲人之间的相互倾轧,目睹了权势如何改变人的命运和性格。

这些经历可能会让他们对权力产生深深的戒心,甚至产生厌恶之情。

一入宫门深似海,也许除了那龙椅上的帝王外,没有谁不曾想逃离。

哦,还有一种,就是像太子那样的。

从小被灌输忠孝仁义,家国情怀,责任担当,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被规划好,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道路上……哪怕劫难,也是规划的一部分。

他一生,注定要承载家族期望,更肩负江山社稷。

一个女人因此从容赴死。

一个家族因此被历史掩埋。

一个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远走他乡,遮其锋芒,誓为磐石,稳稳托底。

李德想着久远的一些事情,眼眶有些胀痛。

而周济民在听得他的话后,陷入了好一会儿的沉思中。

三皇子无称帝之心,那就不好办了。

太子若是顺利回京……属于他的帝王时代就要落幕了。

周济民丝毫不怀疑太子能做个好皇帝。

毕竟,那是皇后一族精心培养的心血。

“尹皇后,真的那么厉害吗?”

李德的心猛地一跳,不敢作答。

片刻,周济民自问自答。

“她是很厉害的……她背后还有尹家,怎能不厉害?”

他担心的是,后世会如何评说他呢?

皇权在握,太子必然要为尹家,为他的母后讨回公道。

周济民突然发怒,将桌上的折子全部扫落在地。

“他们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夺的不仅仅是帝王之位,还是如何书写历史的权利!”

“因为历史的记载,往往由胜利者所书!朕的名字,也将会被刻在历史的长河中,赞誉还是诋毁由不得朕!”

“由不得朕!!!”

周济民仰天咆哮,李德瑟瑟发抖。

“圣上息怒,事情还远不到那一步,即便太子回京,也不会做出偭规越矩之事,您是圣上,是明君,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李德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济民根本听不进去。

他神情近乎癫狂地盯着李德。

“叫宿卫影来。”

李德眼露惊恐:“圣上!”

周济民目光阴鸷,咬牙切齿。

“朕要杀了傅问舟!朕要他死在朕前头!”

傅问舟一死,与北蛮的谈判也许会出变数。

最好都去送死,最好一个也别回来!

对!

傅问舟必死!

他将他的天下搅的一潭浑水,现在想独善其身,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傅问舟他早该死的!

“宿卫影!来人!”

见李德不动,周济民自己一声厉吼。

“父皇的宿卫影来了!”

和人声同时飘进来的,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夜幕低垂,乌云密布,一场暴雨似要来临。

周礼孝本就高大魁梧,在烛火的照映下,影子被拉长放大的好似庞然大物。

他的面容冷峻,眼神嗜血,锦衣上沾满了新鲜的血迹,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一步步走进来时,手里提着的什么东西在晃动。

李德突然尖声道:“是,是人头!”

宿卫影首领的人头。

一双眼睛圆睁,还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周济民倒抽一口凉气,惊得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

“你,你要干什么?!”

周礼孝将那人头往他跟前一扔,邪气地一笑。

“本想试试父皇的宿卫影,没曾想他们太没用,恐怕是没法完成父皇交待的任务了。”

“你刚刚说什么,你要杀了谁?”

周礼孝手指掏了掏耳朵,笑得瘆人。

“你说你要杀谁?儿臣替你去杀如何?”

周济民死死盯着他,“朕看你是想弑君杀父!”

周礼孝拖着长音,回荡在大殿上。

“如此昏君,弑逆又如何?!”

“大胆!”周济民气到浑身发抖,“你大胆!”

周礼孝无所谓地勾唇,“那又如何?你能奈我何?杀了昏君,我可是英雄。”

周济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李德连滚带爬地跪到周礼孝跟前,“殿下,殿下你请冷静些,圣上好歹是你生父啊!”

“生父?”

周礼孝语气嘲讽:“他也配?”

他望向那龙椅上血色尽失的人,失望透顶。

“你想让后世如何评说?”

“为君,你阴晴不定,玩弄权术!”

“为人夫,你满口谎言,丧尽天良!”

“为人父,你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周礼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击打在龙椅上那人的心头。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和失望。

“你坐拥天下,却失去了人心。”

周礼孝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的子民,你的亲人,你身边所有人,都成了你权谋游戏中的棋子。你可曾想过,当你离开这龙椅,留下的将是何种骂名?”

龙椅上的人还是死死看着他,双手紧握着扶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你明明曾是万民景仰的帝王,却因贪恋权势和虚名,一步步自取灭亡!你的一生,当然会被后人记载?你的名字,会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的警示!”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话落,周礼孝一步步后退。

“父皇的宿卫影,从现在起由我接手。这折子你看得进去就看,看不进去有内阁处理。”

“是谁说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应该是国不可一日无明君才是!”

“噗!”

周济民又一口鲜血吐出。

李德沉沉看了眼周礼孝的背影,方才尖声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第185章 主子

喊完,李德又爬到周济民身边,替帝王顺着背。

“圣上,算了吧,别再折磨自个儿了……后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周济民无力地拽住他,“李德,你老实说,你有没有背叛过朕?”

这后宫之中,到底还有没有真心,他也看不懂了。

李德垂眸,“老奴哪儿敢呀!老奴心里只有圣上,圣上安康,天下才太平。”

可一个从心里开始烂掉的帝王,如何能安康?

他就是一个奴才而已。

毕生所愿,也就是能少见些生灵涂炭,少听些冤魂哀嚎而已。

……

酝酿已久的一场秋雨,终于爆发。

乌云压顶,天空仿佛被撕裂,露出了愤怒的裂痕。

狂风卷着落叶,在空中肆意飞舞,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洗礼。

周礼孝满身鲜血,像游魂一样飘出宫外,在暴雨中飞檐走壁,朝着某个他熟悉的灯火明辉处前行。

刚落房顶,一道身影闪来。

软剑像闪电一般劈来,周礼孝连躲都懒得躲。

“是我。”

回风一惊,又上演了一次软剑回撤。

闻到血腥味,他皱眉上前。

“你受伤了?”

周礼孝摇摇头,“是别人的。”

宿卫影成天跟着他,他实在太烦了。

本欲擒了那首领,直接向圣上言明,在太子回京前,他们最好是相安无事。

谁知,就听到那丧尽天良的话。

傅问舟何错之有?

连一个时时刻刻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都不放过,谈何良知?

简直畜牲不如!

其实在逼宫之前,睿亲王就已料到,穷途末路的帝王,怕是要演上几场失心疯,拉些无辜之人垫背才甘心的。

因而,这宫里的眼睛,该戳瞎的早戳瞎了。

只剩一个宿卫影,只听圣令。

突然,房顶又多一人。

彩铃手握短刀,一双眼睛在雨中,格外精亮。

“回风,是谁?”

回风冷道:“主子。”

彩铃又朝屋檐下的傅晚儿回道:“是三殿下。”

周礼孝:“……”

他没想惊动大家。

只是……

只是像个孤魂野鬼一样,不知该往何处去,便由了心。

“都下来说话!”

傅晚儿等了会儿,不耐烦地喊道。

周礼孝一时踟蹰,想下去,想找个人说说话,又怕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傅晚儿又等了会儿:“彩铃!”

这是命令。

彩铃:“回风!”

这也是命令。

然后回风犹豫了一瞬,突然拽住周礼孝就飘落在地。

周礼孝:“……”

他震惊地看着回风。

什么意思?

已经不拿他当主子了么?

回风理直气壮:“是你让我服从命令。”

周礼孝:“……”

好好好,好的很。

身上的鲜血被雨水清洗,却让味道更浓。

傅晚儿本能上前,将他上下打量。

“伤哪里了?”

少女神情紧张,眸子灵动,波光摇曳。

周礼孝刹那心安,又觉得莫名的酸楚。

他道:“心。”

纵然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即便知道,也没拿他当回事。

即便他也无所谓,从未抱有过一丝一毫的幻想。

可……谁会希望自己的血源生亲是个畜牲?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血也是脏的。

男人嗓音沉哑,神情哀伤,不像是不正经的调趣。

傅晚儿愣了愣,换了个问题:“可有伤着?”

周礼孝摇头,试图解释:“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刚好路过,被回风发现……”

“行了。”

傅晚儿打断他,唤人来:“带三殿下去洗漱,再换身衣服。”

而后,又问周礼孝:“我二哥的衣服,不介意吧?”

周礼孝吡着白牙笑:“当然不介意。”

好像心里瞬间就没那么难受了呢。

趁着周礼孝去洗漱换衣服的功夫,傅晚儿让回风去查探了下。

宫里大换血,回风是知道的。

宿卫影迟早要收,回风也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会在今晚,而主子没有带上他。

回风的心也受伤了。

得知周礼孝身上的血是宫里的,再加上那个‘心’字,傅晚儿多少猜到了一些。

父子相残,这在权力的争夺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帝王之家,纷争一起,亲情和道德的底线被不断挑战,人性的阴暗面被暴露无遗,这些都是常态。

可若这并非本人本意呢?

一如周礼孝,他生下来就被卷入,在这场斗争中,应该更多的是无奈和痛苦吧。

傅晚儿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失神间,清润男声响起。

“没想到,我穿令兄的衣服还挺合适。”

傅晚儿抬眸望去。

夜色之下,年轻的郎君,身材高挑,着一身青色圆领袍,肩宽腰窄,玉树临风。

傅晚儿瞬间泪目。

是呀!

她的二哥,也曾这般高大,健硕,也曾风度翩翩,也曾是个令无数姑娘心动的昳丽郎君。

周礼孝眉心一跳,“怎么又哭上了?”

问完,其实心里就有答案了。

还能因为什么?

连他穿上这身衣服时,都愣神了片刻。

如今坐在轮椅上的傅问舟,虽也眉目清俊,自有一番非凡气度。

但到底病气缠身,即便是熟悉的人,也很难将现在的他,和从前那个杀伐果决,英勇魁梧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是旁人。

傅晚儿别过脸去,“谁哭了,分明是风吹的。”

“是是是,是风的不对。”

周礼孝心口一酥,却没有踏进屋,而是柔声道:“今夜多有叨扰,我这就走了,姑娘早些歇息。”

傅晚儿望着雨幕,语含担忧:“不知我二哥他们是否安全?”

她隐隐觉得,今夜周礼孝身上的血,许有二哥的缘故。

谁让二哥是一些人的眼中钉,心中刺。

周礼孝负手身后,没有一丝犹豫。

“放心,从今往后,无人敢动你二哥。”

傅晚儿眸子轻晃,低声:“还在下雨,你若无处可去,便留在这里吧……这里原是二哥的住处,殿下请自便。”

说完,她低着头逃似的出了临风居。

彩铃举着伞护她,声音自雨声里传来:“回风,看好你家主子!”

回风立在屋檐下,冷声:“是!”

周礼孝舌尖抵着腮帮子看他,竟得意一笑。

“好小子,不愧是我养大的崽,这么快就深得人心,不错不错。”

第186章 当家

回风眉眼不动。

周礼孝缓了语气:“今晚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叫你。”

“行啦,别拉着个脸,拉再长也是个包子!”

回风嘴巴鼓起,更像包子。

“哼!”

周礼孝一笑,终于放心地踏进屋。

这原是傅问舟的书房。

书架后,有张床榻。

床榻上的被襦是新的,很软,带着淡淡香气。

不像宫里。

再是绫罗绸缎,也是冰冷的,仿佛还能闻到腐朽潮湿的味道。

他在那宽大的宫床上只躺了一晚,就再不愿意去了。

那床沿上,有前三皇子用指甲抠出来的道道痕迹。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那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呢?

周礼孝能感觉得到他的恐惧和无助。

皇宫里,冤魂野鬼太多太多,不害怕才怪呢。

幸好啊,幸好那孩子坚持下来了。

他也坚持下来了。

君子珩的人生,很精彩吧?

可有一刻,想过他这个兄长呢?

周礼孝唇角勾了勾,整个人放松地任由自己深陷软榻暖被里,一夜好眠。

……

上一次离京,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

那时的温时宁,对未来充满希望,对外面的世界也充满了好奇。

就像从笼子里飞出的鸟儿,闻到的空气都是自由香甜的。

这次却不同了。

出了城,就迎来了一场雨。

他们找地方避了会儿,雨小些后又继续前行。

廖老在另一辆马车上,由温时宁单独陪着傅问舟。

药物作用下,傅问舟一直睡的很沉。

出透了一身汗后,身上终于没那么烫了。

温时宁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也出了身汗。

直到快天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

睡梦里,傅问舟将她轻轻拥入怀,亲了亲她的额头。

温时宁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二爷。”

接着,又是一阵嘟嚷。

傅问舟仔细辨听,听她念的是一长串的药材名。

落在角落的也是一本翻旧了的医书。

傅问舟有声轻叹,他终究还是让时宁背负了太多太多。

周礼孝是知道听风阁存在的,得知傅问舟的情况后,立即先派了人往前递消息。

到柳镇时,万里已经提前备好药浴,和穆九一起协力将傅问舟搬进大浴桶里。

可那里需要两个人。

穆九一人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将傅问舟抱起。

万里眼眶通红,想起很久的从前,他被傅问舟带去军营。

一群士兵正在摔跤,见到他们,起哄道:“将军,一起来吧!”

傅问舟勾唇一笑,一边脱铠甲,一边问:“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话落,又道:“算了还是一起上吧,免得浪费时间。”

起初大家不好意思,一个个的来。

接连撂倒几个后,索性不装了,一拥而入。

大概有七八个吧,猴子似的扑在傅问舟身上,抱手的抱手,抱腿的抱腿,齐心协力,只求能把大将军撂倒一回。

僵持了半炷香,傅问舟纹丝不动。

又半炷香,他没耐心了,手脚齐挥一声吼,一个个的就滚落了出去。

万里那时站的远,以他的视角看去,傅问舟就像座山。

巍峨,高大,不可动摇。

可如今……

穆九拍拍万里的肩,“行了,别在二爷二夫人面前这副样子。”

万里忙扯着衣袖擦眼睛。

他只是觉得,若帮不上二爷,他学医还有何用!

温时宁和廖神医商议,在柳镇休整一天。

泡过药浴后,傅问舟精神好了许多,没见温时宁,正要问,便听穆九在外面道:“二夫人回来了。”

“嗯。”

片刻,温时宁进屋来,手里提着食盒,香气扑鼻。

见他醒着,她未语先笑。

“二爷醒了。”

“猜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傅问舟鼻子动了动,嗓音沙哑:“馄饨?”

温时宁笑容更深,“看来恢复的不错。那你再猜,是哪一家?”

“杨柳巷巷口老夫妻卖的。”

傅问舟很肯定。

其实他嗅觉并不灵敏,而是时宁给足了提示。

他们上一次来,只在外面吃过一次,且印象深刻。

“二爷真聪明。”

说话间,温时宁已经将馄饨从食盒里分了些出来,语声轻快地说:

“老两口居然还记得我,还说下次我若再来,便教我如何做馄饨。二爷你说,以后我们老了,也开个馄饨铺子好不好?”

她没说的是,老两口一眼认出她,只因前几日虞清然刚去吃过,将她形容一番,老两口才想起来。

时间,万物,就像是个轮回。

一起变老这样的话,在傅问舟听来,既向往又沉重。

他笑了笑:“时宁不是要做大药商吗?”

温时宁愣了一瞬,“是哦。”

她想做的事太多了。

但每一件,都只想也只能和二爷一起做。

馄饨味鲜,傅问舟吃了小半碗,温时宁就不给了。

“过一个时辰再吃。”

傅问舟望着她,眼眸有些温热。

从前是他带着她,像抚养孩子般一点点的教她。

才一年时间,倒成了她管着他了。

“时宁长大了。”

傅问舟这声感慨,听得人心酸。

温时宁托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灼然地望着他。

“是呀,我长大了,可以和二爷一起并肩作战。”

傅问舟心中起伏,道了声好。

“可否麻烦时宁叫万里来。”

万里就在外面,疾步进来:“二爷。”

傅问舟问起虞清然和楚砚经过的情况。

万里下意识看了眼温时宁。

温时宁点了头,万里方才一五一十的道出。

傅问舟沉默良久,目光柔柔地望着温时宁问:“夫人觉得,我们即刻启程可好?”

既然非要他去渠州不可,那更不可耽搁。

但很显然,现在他的话,他们是不一定听的了。

现在可是二夫人说了算的。

不知不觉间,他的时宁已经当家作主了呢。

那眼神里的戏谑和讨好,再一声夫人,令温时宁小脸一红,强自镇定道:“容我同师父商量商量。”

说完,从容款款地走了出去。

万里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唇角不怎么压得住。

“想笑就笑吧。”

傅问舟轻笑:“等你以后成亲就知道了,被人管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万里道:“看到二爷和二夫人,我已经感觉到了。”

第187章 牵绊

穆九这时也走了进来,“二爷,真要马上出发吗?”

他们倒无所谓,可他的身体……

傅问舟稍稍沉思,“可还有别的消息?”

穆九抿了抿唇,有些为难。

消息是有,但一堆人给他下了命令,不许说。

尤其是二夫人,用的词是‘拜托’。

拜托各位先多多担当,让二爷缓缓再商议别的事。

这让他还敢咋说?

傅问舟无奈:“你们不说,我也得想,想的更多。”

大脑的事,他也控制不住。

穆九忍了忍,“梁州回信,愿意和二爷谈,只和二爷谈。”

梁州原来叫梁国,正是北蛮接连收复的齐,梁,夏三小国之一。

以防万一,听风阁一直在尝试联系三小国之主,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一直没有进展。

反倒是虞清然被劫走后,梁国国君不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巧合,竟主动递了消息来。

闻言,傅问舟自己都笑了。

“我竟成了香饽饽。”

一个个的非他不可。

他们难道不知道他如今已是残命半条?

又或者是想看看残命半条的傅问舟,究竟是何模样?

穆九又道:“已经递了消息给三殿下和睿亲王,无论如何,二爷还是得先回芜县。”

傅问舟点点头。

那是。

他可不敢不听时宁的话。

更何况,如今有睿亲王,有太子,有三殿下,他不必再逞能了。

也逞不动了。

片刻,廖神医进来把了脉。

“还行,又可以蹦跶几下了。”

可那脸色和语气,实在不怎么好。

傅问舟求助地看向温时宁。

温时宁假装没看见。

“其实,明日走也行……”傅问舟只好说。

二爷何时这样低声下气过,温时宁顿时就心软,“师父的意思是,趁着二爷精神头好,我们早些回到家也行。”

廖神医瞥她一眼,“呵呵。”

是谁刚刚说的,一定要狠下心,好好管住二爷。

不让他多思多虑,做个乖乖听医嘱的好患者。

就这?

一番收整又上路了。

这次万里也跟了去。

又是夜幕降临,傅问舟毫无睡意,便让温时宁先睡。

温时宁乖乖躺下,睡了会儿,突然爬起来。

傅问舟扭头望她,见她睁大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朝她微微一笑:“怎么了?”

温时宁鼓足勇气:“二爷可是怪我管得太多?”

傅问舟放下书卷,紧握她的手,语声柔软道:“你是我的妻,还是我的救命大夫之一,你不管我谁管我?”

温时宁皱着眉头,“可我很矛盾……”

“一方面,我懂二爷的忧思,人非草木,许多事,不是当作没有发生就可以的。不管二爷愿 不愿意,都已经是许多人的明灯,这份责任和压力,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另一方面,我作为大夫,明知思虑太多会对二爷的身体有损,又做不到放任不管。”

“我还担心自己的关心会成为你的负担,让你感到束缚。”

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傅问舟心口一软,抬手轻轻抚平温时宁眉间的皱纹。

“这才是我认识的时宁,有什么话不能憋在心里……时宁的矛盾我也明白,但你要记住,你从未成为我的负担。你在,就是我力量的源泉,在我心中,你不仅是我的妻,更是我的知己,我的战友。”

他轻轻将温时宁拥入怀中,语声喃喃:

“你的理解和支持,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也会努力做个好患者,让你和廖老少操些心,可好?”

自回京后,一事接一事,他们夫妻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絮絮叨叨的说话了。

温时宁依偎在傅问舟怀里,难得地放松了些。

“那你答应我,无论想做什么,都必须经过我和师父的同意。”

傅问舟脸贴着她的发丝,笑了笑:“我不听也不行呀,现在都知道得二夫人点头才行。”

但这正是他所愿。

时宁当了家,牵绊就会越来越多。

这些牵绊如同生命之网,将身边的人都紧紧相连在一起,让每个人都不再是孤岛。

也正因有了这些牵绊,有责任,有回忆,有憧憬,有成长,有支持,有寄托,有价值……这人间才值得,才那么的放不下。

若真的只有三月之期,他和时宁,都该早些做好告别的准备了。

……

睿亲王的封地黎阳城,地处西北边境,常年黄沙漫天,石砾遍布。

只有极度耐旱的植物,才能在这里顽强生长,展现出生命力的奇迹。

睿亲王主动来这里时,黎阳城总人口不到一万。

现在户部在册的有近三十万。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映照在沙丘上,将大漠染成了一片血红,黄沙在这一刻也显得温柔起来,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高高的城楼上,已过不惑之年的男人,身着一身粗麻布衣随风飘扬,其身量高大魁梧,脸部轮廓分明,线条刚毅,下巴上的胡须浓密而略显凌乱,显得很是不羁。

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睿亲王。

从来黎阳城那天起,他每日这个时候都会站在这里瞭望。

谁也不知道他在望什么?

又或者在等什么?

“皇叔。”

太子周礼仁急匆匆寻来,同样的一身粗麻布衣,只不过身量要稍瘦弱一些,面容也要清俊许多,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与粗麻布衣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出他的不凡气质。

睿亲王回头,嗓音粗狂:“咋的,打起来了?”

太子喘着气,“宫里来消息了。”

圣上发疯要暗杀本就病重只剩一口气的傅问舟,周礼孝一气之下将圣上给软禁了。

也就是说,现在由周礼孝全面控制着皇城。

周礼孝千里传书,字字咆哮。

太子再不来,他也要疯啦!

睿亲王看着那熟悉的笔迹,气得一笑。

“没出息!”

太子问:“皇叔意下如何?”

睿亲王眼瞥着他,“这天下以后由你作主,你问我怎么办?”

太子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能怼绝不好好说的方式,镇定道:“那便不急,正好让皇弟历练历练。”

“哈!”

睿亲王冷笑:“你就不怕他把皇位帮你坐了?”

第188章 部署

太子淡淡一笑:“求之不得。”

那笑容,多少有些苦涩。

从京城到黎阳,他多少次死里逃生,其中艰辛,如今仍像梦魇一般纠缠着他。

若不是他身上背负着尹家数百口人命。

若不是母后给予他的希望,他绝不想走那条回头路。

黎阳城多好。

天大地大,除京城以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行啦。”

睿亲王在他肩上一拍,“走,回去说!”

议事厅,睿亲王让人铺开舆图,将几名亲信也叫了进来,然后目光沉沉地望向太子。

“礼仁,你说。”

太子上前一步,将目前接收到的消息汇总。

“安王获罪,北蛮公主玲珑被傅问舟所擒,不幸的是,虞老孙女虞清然被北蛮余党劫走。”

“他们劫着虞姑娘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毫不避遮,极其嚣张,并一路放言,要让傅问舟前往渠州去谈判。”

“据渠州来报,北蛮不断调军到契州,主将还是拓跋羽,只因玲珑正是其未婚妻。”

也就是说,北蛮人已经收到消息,并做好了应对。

睿亲王的亲信之一孙钱,这时粗声打断道:“说来说去,这一仗非打不可呗,有啥好谈的,直接调兵,干就完了!”

太子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就听睿亲王冷笑。

“是,干它!管什么虞姑娘的死活,让她去九泉之下找她爹虞将军,她哥小虞将军,还有镇守苍州时牺牲的她二哥,她三叔,她四叔,以及五万虞家军。”

孙钱愣愣,惭愧地低下头。

旁人也就算了,他可是虞家军出来的啊。

睿亲王继续:“也别管齐,梁,夏会不会趁机发兵,等我们把契州干倒,再去补漏洞,顺便替那些无辜百姓收尸。”

孙钱弱小无助:“属下不是那个意思……那,那不还有朝廷吗?朝廷养着的几十万大军只会吃饭吗?还有各地厢兵,咱大周人口多,又不缺人。”

睿亲王斜眼,目蕴风暴:“所以太子殿下不是正在部署吗?或者你觉得,他不行,你行?”

孙钱腿一软,直接跪了。

“属下错了,王爷息怒,太子殿下莫怪,属下也是心急。”

睿亲王扬扬下巴,“心急就去磨豆腐,去吧,磨三百斤,明日都吃豆腐。”

“是,王爷。”

孙钱灰溜溜地磨豆腐去了。

其他人见怪不怪,偷笑两声了事。

活该!

谁不知睿亲王最讨厌别人话没说完,就有人站出来打断。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太子,未来国君。

还是睿亲王的心肝肉,他可骂可怼,旁人可就不行了。

“你继续。”睿亲王朝太子扬了扬下巴。

太子也不扭捏,接着刚才的话:“好消息是,梁国有意合作,但点名要傅问舟去谈。如果与梁国谈成,夏,齐两国是不是也有希望?”

北蛮和梁国都点了傅问舟,这不奇怪。

谁让傅问舟在他们心目中,就是大周军的代表呢。

可众所周知,傅问舟已经倒下了,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周旋这么多的大事?

但有孙钱在先,无人再敢打断。

太子渐入佳境,声音愈发朗朗坚定。

“现在关键人物有三,虞姑娘,玲珑,傅问舟。”

他指着舆图,“不出意外的话,虞姑娘最多七日就可到渠州,玲珑离他们顶多三日路程,已经很近,而傅问舟在芜县。”

与黎阳正好形成三角。

“从黎阳城出发,有两个选择,其一接到傅问舟,先去梁国,也就是现在的梁州城。若谈不拢,可考虑从梁国入手,从后方袭击北蛮眔城,眔城离北蛮皇城最近,必然能起到震摄威胁的效果。其二,直接前往渠州,先拖住拓跋羽,看看有没有谈和的可能。”

所有人都看着他。

因为这两个方案都不是很好。

很被动。

北蛮收复齐、夏、梁,就是为了牵制大周。

那必然是做好万全准备的,梁国国君想谈就能谈?

即便是傅问舟真的去了,也不一定见得着。

其实孙钱是没说错的,北蛮人搞这么多事,目的就是想吞了大周,只是时机问题。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什么计都没用,还得硬刚。

但睿亲王不质疑,其他人也不敢质疑。

太子望着舆图,神情安静,又于安静中,漆黑眼眸中透出煌煌烈火。

他是不主张战的,但若非战不可,他亦能挥剑决浮云,为国为民而战。

但他更知道战争的残酷和代价,作为一个决策者,不仅要考虑如何取胜,更要考虑的是如何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就在睿亲王等的有些不耐烦时,太子开口。

“京城来迎的人还在路上,我不打算等了,我和皇弟应该尽快回归到各自擅长的位置上。”

楚砚追着虞清然去后,圣上另外派了大臣来迎太子。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文臣领队,着实是慢,行程只能用龟速形容。

起初坚持要这一仪式,是要名正言顺。

但都到这一步了,形式已不再重要,更重要的是实际行动和结果。

太子稍稍停顿,“还有一个办法,让傅问舟死!”

睿亲王眉心跳了跳。

众人均倒抽一口凉气。

“当然,不是真死,是假死。”

睿亲王双眼危险地眯了眯,“你最好是一次性说完,不要随意停顿。”

这些人里,有个别是和傅问舟出生入死过的。

话说慢了,就怕人家的刀快。

也幸好都没带刀。

太子忙道:“北蛮人不是放话,说傅问舟就是死了,尸体也要抬到渠州去吗?那便遂了他们的愿。”

“诸位应该知道听风阁的存在吧?”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睿亲王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太子继续:“傅问舟若是死于暗杀,听风阁起变,朝廷是不是得派军镇压。”

睿亲王眸色一凛:“借势,大量调兵,先攻齐、夏、梁?”

众人恍然大悟。

“对啊!北蛮人以为主战场是在渠州,拓跋羽亲率大军,说明那厮对傅问舟确实是有执念啊!”

“除非他亲眼所见,肯定不相信傅问舟已经死了!”

“那就让他慢慢等,咱们先一举将齐、梁、夏干翻!等他反应过来,已是腹背受敌,想想就爽啊!”

第189章 念想

大家越说越兴奋。

“如此,最好是一举歼灭,永绝后患!”

“但有一个问题,拓跋羽一旦反应,渠州肯定守不住。”

“渠州一破,危害更大。”

众人又看向太子。

太子这时迟疑着道:“所以,我的意见是,采取第二个方案。各位率黎阳军直接前往渠州吧,一来可壮大声势,让拓跋羽更加坚定……当然,这也意味着,各位身负重任。”

在大军增援之前,黎阳三万军,加上渠州现有的五万军,要抵御拓跋羽带来的至少三十万军,难度可想而知。

可他思来想去许久,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事关国家存亡,计以无数人的性命。

太子仅是说出计策,就已背脊生汗,心血因高度紧张而沸腾不已。

肩上突然一重。

睿亲王的手停在他肩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将被动变为主动,不失为良计,我只有一个问题,傅问舟如何死?谁去布局?”

太子:“我。”

京城来的人还没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还在黎阳城。

他正好可以顺路去做这件事。

“好!”

睿亲王双手叉腰,盯了眼舆图,决定道“就依计行事,都去准备吧。”

“是!”

无一人提出异议。

待所有人都出去后,睿亲王扭头一看,太子双眼通红。

他拧眉,“啧!这是干啥?”

太子声息微颤:“我将皇叔和诸位,置于最危险之地,你们为何不反驳?”

他其实是希望他们反驳的。

甚至希望睿亲王能指着他鼻子骂他忘恩负义。

睿亲王无所谓地一笑:“老子不去,总有人去,换别人,能有老子厉害?”

他不敢看太子这副样子。

太像了。

他们母子长的实在是太像了。

“皇叔……”

刚刚还展现出未来君主风范和气度的太子,此刻像孩子般落泪。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睿亲王极不耐烦,“你不是都想过了吗?”

“你是太子,是未来君主,婆婆妈妈的像什么话!”

太子扯着衣袖抹眼睛。

从小也是娇生惯养过来的,皮肤又如他母亲一般白,粗麻布料一擦,眼睛更红了。

睿亲王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手绢递过去。

“用这个!”

丝绸所制的手帕,上面绣着几朵梅花。

只是那绣工,实在不敢恭维。

太子泪目:“这是母后所绣?”

睿亲王:“嗯。”

被宫里那位誉为‘妖后’的女人,也曾懵懂天真,曾一度最想做的事,不过是学好绣工,要亲自为自己缝制嫁衣。

虽然,很快就放弃了。

只因,绣花针实在太难掌控,比读书写字难太多太多。

那些练手的帕子,也被她视为耻辱,闹着要烧了,眼不见为净。

他就是那个被指使去烧帕子的人。

要不然,如今他连睹物思人的资格都没有。

关于睿亲王和尹皇后的故事,太子知道的不多。

只知与母后有婚约的人,原本是睿亲王。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嫁给了父皇。

其中渊源,睿亲王不愿意提,也无人敢问。

“这一战,亦是我所愿,礼仁,你应该知道的。”

睿亲王负手而立,目光幽远。

“我曾许你母后繁华盛世,若做不到,如何有颜面去见她?”

能在有生之年,将北蛮势力削弱到不成威胁,能看着她给予厚望的儿子,一步步登上皇位,坐拥天下……是他唯一的念想。

亦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音音,若我能做到,你会原谅我吗?

……

清溪村。

收到二爷和二夫人要回来的消息后,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晋安和宋哲准备药材。

秦嬷嬷和红兰紫收拾院子,准备吃食。

香草如今成了娇气包,不让她帮忙肯定又得哭,秦嬷嬷便将熬鱼汤的重任交给她。

谁知,香草熬着熬着还是哭了。

秦嬷嬷无语,故意道:“你别把眼泪滴进去了,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不欢迎二爷二夫人?怕二夫人回来管着你?”

香草吸着鼻子,“我是太高兴了……终于回来了,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秦嬷嬷干活的手一顿。

是呀,终于回来了。

所有人都可以睡个好觉了。

自二爷二夫人回京后,这庄子上的人就没笑过。

不敢笑。

生怕有一丁点开心,很快就有不好的消息来平衡。

主子的命运,决定他们的命运,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在这件事上,他们谁也没拿自己当下人。

说句大不敬的,二爷和二夫人,是比家人还亲的亲人。

就连村民们,都卯着一股劲儿,绝不能让任何药材死去。

干活比以往二夫人在时还要卖力,还要认真。

仿佛只要那些药材没问题,二爷和二夫人就没问题。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都沸腾了。

有人提来鸡鸭,有人抱来瓜果蔬菜,有人送来自家酿的酒……

搞得比过年还热闹。

这天,算着时间,大家自发的在村口迎接。

远远地,看到十几名官兵在前面开路,三辆马车稳稳行来。

“二爷二夫人回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唉,那老夫人也是个没福气的,咋说走就走了呢?”

“还是咱清溪村好,适合二爷养病,回来了就好。”

“二夫人回来,咱们的日子更有盼头了!”

村民们唧唧喳喳,待马车近了,纷纷喊着:“欢迎二爷二夫人回家!”

有人喊:“二夫人,我媳妇儿怀上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没齿难忘!”

还有人喊:“我地里的药材长的可好了,二夫人得空了去看看。”

旁人不服气:“切!谁家地里的药材不好,那是你种的好吗?那是二夫人的法子好!”

累了一路,刚到芜县傅问舟又起了高烧。

温时宁心情实在不好,但听着村民们热情又熟悉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

“多谢各位相迎,都回去吧,得空了我会一一去看的。”

她露出来的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底一片青色格外明显。

本就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即便笑着,眼里的愁楚和忧虑也快要溢出来了。

众人突然安静,目光担忧地看着她。

温时宁挥挥手:“天快黑了,大家回去吧。”

“噗!”

傅问舟突然吐了口血。

第190章 回家

“二爷!”

温时宁吓得慌了神,赶紧放下帘子,让穆九快一些。

待马车走远,大家才议论开。

“二爷躺着的,看着好像很不好。”

“看二夫人就知道了……唉,天爷啊!你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老话说,好人命不长,可这是为啥呀?”

“呸呸呸!别胡说八道,二爷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那么难不也挺过来了。”

“对对对,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咱这村,可养人了,之前二爷咋说来着?”

“人杰地灵。”

“对对对,山青水秀,人杰地灵,是个好地儿!”

“走吧,今晚大家就别去打扰二爷二夫人了,好好干活就是了。”

众人纷纷称是,又是好一阵的惋惜后,各自散去。

善良的村民们并不知京城发生的那些事,更不知一场灾难正在逼近。

秦嬷嬷和香草他们,提前收到消息时,就知道傅问舟情况很不好。

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人被穆九抱下来,看到衣襟上还有刚染的鲜血,秦嬷嬷身体晃了晃。

红兰紫将她扶着,叫了声二爷,忍不住都哭了。

一路颠簸,廖神医一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被人扶下来,还没站稳就急奔向傅问舟,先搭上脉。

所有人都紧张地围着傅问舟,只有香草奔向了温时宁。

“小姐。”

香草强忍着泪,小心摸了摸温时宁的脸。

“瘦了。”

瘦的她心疼,疼的不知说什么好。

温时宁快速的上下打量她一眼,拍拍她的手:“顾好自己别添乱,要乖。”

香草吸吸鼻子:“我知道。”

片刻,廖神医长松一口气。

“无碍,一口浊物,吐了才好。”

长时间的压抑,紧张,克制,以及失去至亲的悲痛,压在心里,就是正常人也难以承受。

许是回到了能让自己放松的地方,得以舒缓,才释放了出来。

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在温时宁脑子里转着该如何安排时,香草先开口:“晋安,穆九,你俩伺候二爷药浴。”

“宋哲,万里,你俩负责照顾廖老。”

“我和秦嬷嬷照顾二夫人,红兰紫你们三个负责将吃食分好送到各自房里。”

“剩下的人,负责安顿好护送官兵,以及看好安全,别出岔子。”

“是。”

众人立即执行,一切有条不紊。

秦嬷嬷扶着温时宁,强忍哽咽:“走吧二夫人,先进屋。”

温时宁一手拉着香草,欣慰道:“咱们香草越来越像大管家了。”

秦嬷嬷接话:“那可不,比晋安都像。”

温时宁笑:“回头我和二爷商量,让晋安退位让贤算了。”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香草眼泪噼里啪啦的掉,边擦边解释:“对不起呀小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有孕后,眼泪似乎多了些,有事没事就掉几颗。”

温时宁紧紧她的手,“想掉就掉,怎么舒服怎么来,我又不会怪你。”

“小姐你也是……”

香草抽泣一声:“都回家了,你别强撑,累了就睡,害怕就哭,有我们在,不用一直紧绷着。”

温时宁笑了笑,说:“好。”

但好像已经由不得她了。

她现在一门心思就是如何救二爷,是哭是笑,是难过还是害怕,很多时候,她仿佛已经感知不到。

饭菜很香,温时宁却难以下咽,在秦嬷嬷和香草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半碗饭。

“小姐是想在浴桶泡澡,还是直接去后山温泉?”

香草一边准备衣物,一边问。

温时宁道:“我还是先去看看二爷和师父吧。”

香草沉着声:“二爷有晋安穆九,廖老有宋哲万里,有事他们会解决,解决不了会来找你……”

说着,她停顿了下,“就一晚,请小姐好好休息,行吗?”

听得出来,已经是尽自己所能的克制了。

温时宁但凡再啰嗦一句,香草非大哭一场不可。

孕妇,惹不得。

温时宁从善如流,“那便听香草的,我在浴桶随便泡泡就行了。”

她近来好像有些越来越理解傅问舟了。

人生在世,就是不断与他人建立联系,形成牵挂的过程。

遇到的人越多,所牵挂的人和事就越多。

有些是责任,有些是情分,有些是身不由己……

可她和二爷,生命脉络都已经长在了一起。

不仅仅是牵挂。

他们的生命已经交织在一起,成为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但身体确实是累坏了。

温时宁泡在浴桶里,眨眼的功夫,人就睡了过去 。

香草忙叫来红兰紫,三个丫头轻手轻脚地将温时宁抱出来,细心替她擦身体,擦到脸时,红儿的手一顿。

二夫人睡的很沉,却泪流满面。

同一时间,傅问舟结束药浴,人很清醒。

“时宁和廖老如何了?”

晋安忙道:“二夫人和廖老太累,都已经歇下了,二爷放心。”

傅问舟松了口气,“别折腾了,今晚我就歇在青云阁吧。”

“是,二爷。”

晋安忙前忙后,傅问舟目光追随着他。

“晋安,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晋安说:“只要是香草生的,都好……但我还是更想要儿子。”

话落,又解释说:“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就是觉得,女儿家活在这世上,太难了。”

比如香草,比如二夫人。

从生下来就开始苦……

傅问舟轻叹:“是呀,太苦了。”

晋安:“所以我以二爷为榜样,要加倍对香草好,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

“村民们都笑话我怕妻,他们不懂,爱妻者风生水起,亏妻者百财不入,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傅问舟笑笑。

晋安话似乎变多了,挺好,越来越有生活智慧了。

“二爷,你该不会嫌我话多吧?”

晋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办法,香草晚上总睡不好,我怕她胡思乱想,便要不停和她说话……习惯了。”

傅问舟眼眶有些热,“不会。”

时宁也是这样对他的。

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然后想着法子的开导他,或者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曾视他为依靠,却不知不觉替他撑起了一片天。

“晋安。”

傅问舟不想任由自己再沉到情绪中去,强打起精神来,“你可有想过为你的孩儿起什么名字?”

第191章 偏让

晋安:“香草说,小名就叫小竹子,大名得请二爷和二夫人起。”

“小竹子。”

傅问舟轻声念着,会心一笑。

“是个好名字。”

生命力顽强,坚韧不拔。

有气有节,生机勃勃。

傅问舟眼眸一亮:“是女儿的话,大名就叫依依,若是儿子,便叫青松,你觉得如何?”

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与小竹子相得益彰,甚好。

晋安不懂那么多,只觉得二爷起的,自然是好的。

他乐呵呵道:“行,明日我就告诉香草,多谢二爷赐名。”

“二爷怎的还不睡?”

熟悉的声音响起,晋安和傅问舟齐齐看向门口。

温时宁裹着长披风,一脸倦容。

“晋安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晋安看了眼傅问舟,傅问舟点点头。

“那二爷二夫人早些歇着,有什么事喊一声,外面有人值守的。”

晋安退了出去。

温时宁脱了披风,爬进被窝,熟练地缩进傅问舟怀里。

傅问舟心里软的好似那温泉水。

“不是歇下了吗?怎么又醒了?”

温时宁带着鼻音:“不挨着二爷,我睡不实。”

梦里都在找人,急得心脏受不了。

“二爷感觉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

傅问舟脸贴着她,无比踏实。

回到清溪村,他自己感觉呼吸都要顺畅许多。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不想再折腾……什么都不想管了。

“怎么还起上名字了,香草生孩子还早呢。”

温时宁刚好听到他和晋安的对话,心里隐隐不舒服。

是他知道三月之期的说法了吗?

所以,开始了一些牵挂了吗?

三月之期,傅问舟其实在廖老说出后不久就知道了。

下人偷听到,私下都议论开了。

他们替他惋惜,替他悲痛,却无计可施。

傅问舟当然不会告诉温时宁这些。

他柔声道:“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时宁觉得可好。”

温时宁往他怀里拱了拱,“好听,寓意也好。”

夫妻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也是种默契。

片刻没声音,傅问舟以为她睡着了。

却听温时宁闷闷道:“二爷得空了,也替我们的孩子起几个名吧。”

傅问舟心口一紧,痛意蔓延。

他们在这张床上行了圆房之礼。

许下共赴白头的誓言。

那时他满怀希望……

可人生无常且残酷,不是有希望就可以的。

温时宁脸贴着他的心脏,笃定般道:“命运打不倒心中有希望的人,二爷,你信我吗?”

你信我!

你信我吗?

时宁从前最爱挂在嘴边的话。

傅问舟喉咙发哽,“信。”

温时宁轻轻笑了:“嗯,你信我,我们会度过难关,会有孩子,会白头到老。”

傅问舟闭眼,语气虔诚:“好,我们会。”

主院,晋安轻手轻脚抱着睡熟的香草回偏院,属于他们的小家。

秦嬷嬷目送他们,又望一望后山亮着灯的青云阁楼。

何为夫妻。

是亲人,是朋友,是相互取暖的伴儿。

更是面对漫长人生的底气。

可人生总难圆满。

走着走着,总有一方要先离开,全然不顾剩下的那个能不能撑得住……

难怪有人会说情深不寿。

“咳~”

身后传来一声。

秦嬷嬷抹了抹眼角,扭头问来人:“还活着的?”

廖神医一本正经:“嗯,不出意外的话,能活到死呢。”

秦嬷嬷笑:“不是刚睡下吗,怎么又起来了?”

廖神医也朝那亮着光的阁楼望,“担心,睡不着。”

“二夫人上去了,晋安才下来,没事的。”

秦嬷嬷头歪了歪,“要不,喝点儿?”

廖神医咔嚓咔嚓地活动着筋骨,“行,喝点儿。”

片刻,酒菜上桌。

廖神医示意秦嬷嬷伸手,搭上脉。

“心脾两虚,脉细无力,晚上还是睡不着吗?”

秦嬷嬷轻叹:“你们在那种情况下回京,我如何睡得着?”

廖神医拧眉:“除了乏力头晕外,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健忘,心悸?”

秦嬷嬷嗨一声:“老了不都这样么?行了,反正都活够本了,今朝有酒就今朝醉吧。”

廖神医挑眼看她,“不帮他们带孩子了?”

秦嬷嬷倒酒的手一顿,“我倒是想,可老天爷让吗?”

温时宁什么都没有瞒她。

即便是瞒着,她看到傅问舟的状况,心里那些多的盼头也死了。

廖神医轻哼:“老天爷不让,我偏让!”

这些年,他活着就一件事,治好傅问舟。

他都没有死,傅问舟也不会死。

……

一连几日,周礼孝都不见踪影。

这日,傅家刚要开饭,人来了。

下人问:“殿下可要一起用膳?”

周礼孝刚说要,傅晚儿淡淡:“粗茶淡饭,怎可招待殿下。”

话落,喊了声:“彩铃,吃饭。”

彩铃和回风刚切磋完,一头汗的跑进来。

傅晚儿:“让回风也一起吃。”

彩铃扬声:“回风!”

回风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

周礼孝:“……”

彩铃对他有敌意,向来不拿他当回事就算了。

回风如今见着他,也只是点点头,喊声主子了事。

且,连回风都可以上桌,他为什么不可以?

连禾儿漫儿都一副替他尴尬的模样。

不就是那日走的急,没来得及打招呼吗?

周礼孝握拳抵唇,咳嗽两声:“这两日忙没空过来,今日来,主要是芜县那边来了消息。”

傅晚儿神情一顿,急切道:“他们到了吗?我二哥如何了?”

周礼孝慢吞吞,揉着肚子。

“来得急,还没吃呢。”

傅晚儿:“摆碗筷。”

周礼孝终于上桌,禾儿漫儿望着他直笑。

“你俩小家伙,笑什么笑?”

禾儿说:“不知道呀,就是好好笑哦。”

漫儿大一点,努力板着脸训斥妹妹:“禾儿不得无礼。”

周礼孝看着她俩,又看看认真干饭的彩铃和回风,心里莫名涌上一股儿女双全人丁兴旺的满足感。

傅晚儿哪知他心思,望着他道:“可以说了吧?”

周礼孝边吃边道:“到了,一路都很顺利,你二哥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

“真的吗?”

傅晚儿目光笔直用力,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探得真伪。

周礼孝突然放下碗筷,身体朝她前倾而来。

第192章 长度

周礼孝眉目清隽,平声静气,直视着傅晚儿的眼睛,一字一句。

“晚儿姑娘你记住,我周礼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他气息清凉,目光却灼然。

傅晚儿一僵,有一瞬间心尖生出了短暂的酥麻感。

肉肉的耳垂跟着通红。

但现在的三姑娘,已是大家长了,这点小场面不在话下。

只见她眉眼轻垂,淡道:“知道了,吃饭吧。”

周礼孝目光扫过那肉红耳垂,坐直了身,筷子点点四个小孩儿。

“吃饭,都好好吃饭。”

彩铃白了他一眼。

回风说:“是,主子。”

禾儿漫儿又傻傻笑,可爱的呢。

……

只歇了一日,温时宁就找回了从前在清溪村的状态。

早起读书练字,然后去温棚巡视,再逛一两处田地,看看药材长势。

之后,在空旷的地方打上一套拳。

回家时,还在路边采了把野花。

主院,一屋子都在等她吃饭。

就连傅问舟都起来坐在轮椅上,看上去精神确实是好了许多。

“年轻就是好呀!”

廖神医揉着还酸痛的老骨头,幽幽感慨。

秦嬷嬷斜他一眼,“点谁呢?”

廖神医笑:“别那么敏感,我点我自己不行吗?”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温时宁心情大好,捧着花大步朝傅问舟走过去。

“二爷,好看吗?”

傅问舟望着她,“好看。”

香草接过温时宁手里的花,让兰儿找花瓶插起来,然后道:“二爷说的是人吧?”

傅问舟:“那是自然。”

温时宁红着脸,瞪了眼香草。

大家都笑了。

晋安这时说起傅问舟替他孩儿起的名字,香草可喜欢了。

秦嬷嬷和廖神医也说好。

只是心里酸楚难言。

二爷这么急的主动替晋安的孩子起名,可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温时宁面上无异,说起她巡视的结果。

“药材长势极好,这一批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我嫁接的一些新品种花草,应该很受欢迎。”

晋安道:“可惜知道这里的人还不多,就镇上的几家药房,远要不了这么多药材。花草就更不用说了,镇上的大户人家不多,也没几个识货的,还得往更大的州县送才行。”

药商,花草商,一直是温时宁的梦想。

可现在,还不是实现这些的时候。

温时宁犹豫了下,决定把实情告诉大家。

迟早要说的,早说早打算。

“我和二爷半月后,还得出去一趟,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这事秦嬷嬷已经知道。

晋安和香草不知,夫妻俩都愣住了。

“还要走?”

香草急道:“怎么才回来还要走!不是说京城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抛开皇家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温时宁将情况简要说了说。

香草沉默了,抚着肚子失神地坐在椅子上。

她还以为她家小姐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

怎么没完没了啊!

这老天爷眼睛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世上那么多坏人不去收,为何偏偏盯着二爷和二夫人这样的大好人不放啊!

香草很崩溃,哭声震天。

所有人都没劝。

能放声哭一场,有时,是件令人羡慕的事。

晋安静静陪着,替香草擦会儿眼泪,又擦自己的。

就很无奈,又很无力。

这种情绪,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片刻,傅问舟道:“好了,聚散终有时 ,再见亦有期,人生常态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时宁也说:“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只管守好家便是。”

倒成了主子安慰下人了。

秦嬷嬷目光沉沉扫了眼众人,“各自心里有数就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廖神医:“对!该吃饭就吃饭!”

“所以,大家吃饭吧。”

自得知二爷和二夫人还要走后, 所有人的心情又不一样了。

一边默默准备着,一边又想着法子的珍惜眼前的每一刻。

他们去京城的一个多月,村里的学堂修了起来。

温时宁推着傅问舟去看,明亮的三间屋里,仿佛已经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二爷,等以后闲了下来,你最想做什么?”

温时宁蹲在傅问舟跟前,仰着小脸问。

傅问舟望着那几间学堂,垂眸说:“当个教书先生如何?”

温时宁笑:“我看行。”

“那就这么定了。”

温时宁下巴抵在他腿上,喃喃轻声:“我就负责种药材,种花草,赚银子,二爷就负责教书育人。”

这样的日子,光想想心里就暖的想哭。

傅问舟低眸,见她眼睛微微阖着,两排长长的睫毛,卷影朦胧。

“时宁……”

有些话,明知不可说。

可不说,又怕留下遗憾。

“每个人生命的长度都是不一样的,没有谁能陪着谁走到终点,有先有后……是必然的事。”

温时宁还是闭着眼睛,“嗯,我知道。”

傅问舟:“时宁出现的这段时光,是我生命中最精彩的一部分,我要谢谢你。”

温时宁还是没有睁眼。

“二爷打算如何谢?”

傅问舟想了想,“这可难到我了,好像怎么谢都不够。”

“那就不要说出口。”

温时宁突然睁开眼睛,歪着头,目光清凌凌地望着他。

“谢也好,欠也好,不管是什么,就这辈子算。”

“二爷若是算不清楚,休想逃!”

话落,起身推着轮椅。

“风大,回去吧。”

这是生气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山。

每晚,傅问舟都会去后山温泉里泡上半个时辰。

平时都是晋安和穆九一起看着,有时廖神医也在。

这晚,香草像是动了胎气,温时宁和晋安陪着,换了宋哲去。

宋哲不会武,中途穆九也就是听到外面有异动,出去了趟回来,就见宋哲直挺挺地躺在水池边。

他心一惊,看向傅问舟。

“二爷!”

傅问舟沉声:“别声张。”

隔着水雾,穆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此刻的二爷,像是风一吹就会烟消云散似的。

穆九莫名心慌,上前一步。

“发生什么事了?”

傅问舟道:“去将廖老请来,莫要让二夫人和其他人知道。”

第193章 假死

傅问舟不想死,但眼前不得不死。

睿亲王和太子亲笔。

军令如山,他万死不辞。

可时宁……时宁该怎么办?

睿亲王下令,事关国家存亡,除了廖神医和穆九外,不可向任何人泄露。

廖廖几句,是信任,也是默契。

睿亲王知道他一点就通,看得懂全局。

可睿亲王如何知道,他对他的妻,有千万个放不下……哪怕是假死。

但和真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又或者,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不用告别,就是最好的告别。

未尽的言语,都留在回忆里,想象中。

活着的人才能继续走下去……

傅问舟胡思乱想间,穆九领着廖神医匆匆而来。

廖神医看了眼还在昏迷的宋哲,面容肃严。

“发生何事了?”

时间不多,傅问舟言简意赅。

穆九惊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廖神医怒斥:“胡闹!”

“就是有九条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更何况,你现在连半条都算不上!”

“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傅问舟眉眼低垂,语声苦涩。

“即便我好好的去了渠州,廖老就有把握治好我吗?”

“且不说现在连毒药成分都不知,就算知道是谁人所制,三个月内能找到人吗?找到了,北蛮人会乖乖交出解药吗?”

廖神医目光逼仄地瞪着他。

“可你想过时宁没有?”

“你要逼死她吗?”

傅问舟一哽:“所以求廖老帮忙……”

话落他又道:“药我已经服下了。”

假死药,据说是睿亲王从南疆得的。

能使活人死上一个月,甚至更久。

能保肉身不烂,脏器完好。

当初,睿亲王就是靠着这一颗药,逃过了手足相残。

可也因此,永失所爱。

“没时间了廖老。”

傅问舟尽量冷静:“我在想,在这种状态下,兴许还能给我换来更多时间。”

血脉不动,毒素是不是也就不动了?

廖神医觉得匪夷所思。

假死药,他只在民间奇闻里看到过。

他就是大夫,还被人誉为神医,他是有办法让人假死,但绝不可能保持那么长时间,还对身体无害。

更何况,傅问舟本就是一副残躯了呀!

如果大周国离了一个将死之人就要亡,那亡了便亡了吧!

远处,有狗叫声传来。

傅问舟知道人来了。

“穆九,帮我更衣。”

傅问舟再次恳求地看向廖神医。

“时宁就拜托给您了。”

廖神医脸色惨白地摇头,“你们,你们不能这样……不能拿生命当儿戏啊!”

如傅问舟所料,几名黑衣人像鬼魅一样进了村,借着夜色快速靠近庄子。

村民都早睡,往日这个时辰,几乎都睡下了。

今夜,不知谁家请吃酒。

有村民夜归,刚要进家门,晃眼见几道影子闪过。

他酒醒大半,揉了揉眼睛,见那影子仿佛是朝庄园去的。

“有贼人!”

“贼人朝庄园去了!”

村民几声吼,全村都惊醒了。

听说有贼人朝庄子去,大家纷纷担心,抄上一样趁手的农具就冲庄子去了。

庄子里,最先听到响动的是护送傅问舟回来的十几名官兵。

他们还没冲出院子,就与贼人撞上,立即开打。

但显然不是对手。

对方来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几人似乎在找人,并不愿意多纠缠,所以招招是死招。

温时宁在偏院,听到动静,一颗心惊得差点跳出来。

肯定是冲二爷来的!

会是谁,这么想要二爷的命?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宫里那位。

一时间,闹声震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晋安,守好香草!”

温时宁慌忙间,只捡到一把砍柴的刀,不要命的朝主院跑。

一路上,见十几名官兵全部躺在地上。

庄子上部署的护院也倒地不少。

大家都在拼了命的往后山追。

温时宁咬紧牙,跑得更快。

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有事。

二爷千万别出事,她愿意拿三十年寿命去换他平安。

用她命换也行。

永生永世的命都可以!

可当她跑到青云阁楼下时,突闻一声惨叫。

“二爷!”

像是穆九的声音。

接着,一群人又杀了出来。

几名黑衣人朝四面八方奔逃,温时宁顾不得他们,继续朝后山跑。

平日里几步就上去的台阶,今日怎么那么漫长。

怎么高得她快要迈不上去了呢。

终于,她爬上去了,然而下一刻,人就齐膝跪了下去。

傅问舟倒在血泊中,被穆九紧紧抱住。

穆九哭的撕心裂肺。

廖神医和宋哲则在手忙脚乱地抢救。

刀伤在傅问舟胸口。

长长的一道,像是将他斜着劈成了两半。

“二爷……”

温时宁站不起来,她爬着往前,嘴里喊着二爷,又喊着傅问舟。

不会的。

她今日说的很清楚,他们之间谁欠谁,要算就这辈子算。

他还没有算清楚,不会有事的……

她终于爬到他身边,却见廖神医颓然地跌坐在地。

宋哲呜呜的哭。

穆九仰天咆哮,一声声的喊二爷。

好吵。

温时宁真想叫他们闭嘴。

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她猛地扯开衣裙,撕下一大块,按住傅问舟的伤口,沉声:“宋哲,快去拿止血丸!还有玉露丸,全都拿来!快啊!”

“时宁。”

廖神医语声沙哑:“没用了,二爷他没有脉搏了。”

什么鬼话。

怎么可能没有脉搏。

温时宁不理他,照着自己所学,快速的替傅问舟处理伤口。

后来,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哭声也越来越多。

好吵好吵!

温时宁终于忍可无忍,一声厉喝:“都不许哭!二爷还没死,哭什么哭!”

吼完,人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这晚,整个清溪村人仰马翻。

虽没死人,但伤了几十个。

庄子上的,以及赶来帮忙正好撞好歹人出逃的村民们。

有几个重伤,若不及时医治,危及性命。

再加一个有流产迹象的香草,一个被意外砸晕的温时宁……

廖神医这辈子都没这么慌乱过。

好在秦嬷嬷,在这关键时刻,展现出了超出常人的镇定。

她吩咐红兰紫帮忙,将所有伤者分轻重危三种,轻的给宋哲,重的给万里,危的给廖神医。

她自己守着温时宁,也守着……已经没有脉搏,体温逐渐消失的傅问舟。

第194章 保证

怕歹人反扑,或继续伤人,穆九一路追击。

直到追出清溪村,歹人行踪不见。

荒郊野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穆九迟疑了下,走过去。

这时,从马车上下来一年轻郎君。

一身粗麻布衣,也难掩非凡气质。

穆九不识此人,但也猜到了身份,正要开口,太子周礼仁沉稳道:“情况如何?”

“如你们所愿。”

穆九心里是有气的,他家二爷都成什么样了,这些人都不长心的吗?

“伤势如何?他们下手没失分寸吧?”太子又问。

穆九没好气道:“开膛破肚而已,他们很有分寸。”

话落,又想着二爷的交代,不情不愿地补充了句:“看着吓人,但没伤及要害。”

太子松了口气,眼里的愧疚不加掩饰:“按交代的法子去办,你家二爷不会有事。”

穆九冷声:“二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真的知道吗?这么贸然行事,和直接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太子抿了抿唇:“这些年,我和睿亲王从未放弃过寻找解药。假死药,能暂缓生命流逝,许也是一种法子……眼前,亦只能委屈他,帮我们争取些时间。”

他知道,此计牺牲最大的人是傅问舟。

兴许,他身上流着皇王家的血,也是个凉薄之人吧。

打着天下苍生的旗号,就能心安理得的去牺牲一群最不该牺牲的人。

太子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这一路行来,他无数次在内心深处拷问自己,是否为了所谓的大义,就可以违背自己的良知和道德?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这样的重担。

但作为未来君主,他必须要这么做。

自出生来,他就从来都没有退路可走。

太子缓着呼吸,“傅问舟可有什么交代?”

穆九带有疤痕的脸上,悲痛弥漫,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二爷说,梁州不可放弃,得派人先去。他与梁国国君,曾有过一些交情,许能事半功倍。”

“他还说,有些痛经历一次就够了,他不愿意看到至亲至爱之人再经历第二次……”

言下之意,若没有足够的把握救他,那就让他真死吧。

太子眉眼一凛:“绝无可能!我以太子身份保证,傅问舟横着出去,会活着回来!”

傅问舟可以战死,可以病死,但绝无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

让他做出这等牺牲,是因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替他在北蛮人那里拿到解药。

实际上,睿亲王已经有了眉目,知道制毒之人是谁。

否则,他这个太子有何颜面去见傅家人?

怀揣着一颗疮痍的良心,又如何敢坐到那龙椅上去?

午夜梦回,如何向母后解释?

太子的态度,令穆九稍稍安心了几分。

“接下来如何做,请太子殿下明示。”

……

“时宁。”

“时宁,你该醒了。”

“时宁……”

梦里,温时宁其实已经醒了,她有意逗逗傅问舟,故意不睁眼。

听得那人轻叹:“孩子一般调皮,还说自己长大了。”

温时宁心道,就是孩子怎么了?

你不是曾说,以后没孩子也没关系,你拿我当孩子养?

哼!

二爷的嘴,也是骗人的鬼!

“好时宁,醒醒吧。”

“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但你别怕,我会看着你的。”

不对!

二爷什么意思?

温时宁猛地睁眼。

“二爷!”

秦嬷嬷和廖神医同时凑上来。

前者眼眶血红,后者满面愁容。

“可算是醒了。”

廖神医揉着额头,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们不拿傅问舟的命当回事,更没拿他这把老骨头当回事。

温时宁脸色雪白,瞪着一双大眼睛。

“二爷呢?”

说着就要爬起来。

秦嬷嬷忙将她按住,语声哽咽:“我知道你无法接受,但是二夫人啊!有些担子,你得替二爷担着,这是命,也是你们夫妻情分……”

温时宁愣愣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她还是挣扎着坐起来,推开秦嬷嬷。

秦嬷嬷下意识看向廖神医。

廖神医摇了下头,“让她去吧。”

“二爷,二爷在前厅。”

温时宁脚步浮虚地朝前厅走。

脑子很沉,似乎装了许多不该装的东西。

她抬手敲了敲,总觉得忘记了些什么。

空气里,血腥味还未散去。

地上的血迹,也还来不及打扫。

宋哲和万里还在替伤者包扎,大家看到她,喊声二夫人,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这些人都怎么了?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温时宁满脑子疑问,却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

她脚步更加的浮虚,深一脚浅一脚地坚持朝前厅走。

秦嬷嬷和红兰紫紧跟左右,要扶,温时宁不让扶。

还未走到前厅,就听到哭声一片。

院子里好多人,村民们都来了。

“二夫人!”

“二夫人节哀。”

他们看到她,纷纷喊着话。

温时宁一个都不理,踉踉跄跄地踏进前厅。

前厅中间,停摆着一人。

身上盖着白布。

白布上隐有几个血点,像是落在雪地里的几朵梅花。

晋安守在旁边,哭声沙哑无力,像是灵魂快要被抽干时发出的声音。

穆九在另一侧,手握大刀,刀尖杵在地上,脸色阴沉如煞。

仿佛要与那阴间来接人的使者决一死战。

只看到温时宁出现时,他狰狞的面部,微微的颤了颤。

温时宁缓缓走近,看向穆九问:“二爷呢?”

穆九心一梗。

连他也觉得太残忍。

可这一关必须过,因为那十几名官兵中,就有北蛮安插的奸细。

如果连他都骗不过,那所有计划都是空。

穆九目光垂下,落在那白布上。

温时宁又走近了些,伸出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当看到白布下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整个世界刹那冰封,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二爷你怎么了?”

她摸向他的脸,已经感知不到温度。

怎么会这样?

她将白布全部掀开,扔远了些。

此时的傅问舟,伤口已经处理,衣服也是新换的。

他依然眉目英俊,像是熟睡了一样。

“穆九,将二爷送回卧房。”

温时宁冷冷吩咐。

怎可让这么多人围观二爷睡觉?

第195章 疯了

穆九眉眼微动,真就听话地放下刀,将傅问舟抱起来往卧房走。

“二夫人!”

晋安撕心裂肺:“二爷走了!我们让二爷入土为安吧!”

温时宁突然拾起穆九的大刀,指向晋安,平静道:“再敢胡说,绝不轻饶。”

她一路拖着大刀,跟在穆九身后。

无一人敢拦。

所有人都泪流满面,不知该怎么做,才能避免二夫人的破碎。

温时宁的反应,是廖神医也没想到的。

她出奇的冷静。

或者说,有一种可怕又平静的疯感。

就像藏在干柴堆里的一小簇火苗,看似微不足道,但只要一阵风,就能起燎原之势。

她不哭也不闹,只静静替傅问舟把脉。

把了许久许久。

然后又将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检查了一遍。

“师父。”

足有一个时辰,温时宁终于开口。

魂不守体的廖神医,忙不迭地回神:“哎!”

“二爷的刀伤,并不致命。”温时宁说。

廖神医后背起了一层汗,“是,未伤及要害。”

温时宁拧着眉,“你我日日替他诊着脉,早中晚各一次,睡前我还会替他诊一次,昨日他的脉象虽弱,但并不危险,对吗?”

廖神医看了眼穆九,穆九沉着脸走出卧房。

“是,昨日诊着还行,但是时宁……”

廖神医额头也起了些汗,艰涩的道:“二爷的情况很复杂……”

温时宁打断他:“再复杂也不可能突然致命,刀伤不深,流血也不多,远要不了他的命。我仔细看过,也没别处受伤,至于惊吓……师父别忘了,二爷曾经常年征战沙场,是一名铁血将军,怎么可能因为进了几个贼人就吓死?”

廖神医:“……”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傅问舟药吃早了呗。

人家刀砍来时,他就已经死过去了。

话说,就不能商量好了再实施吗?

傅问舟自己估计也算漏了温时宁懂医这件事吧?

又或者,他太低估她了。

以为巨大的悲痛,可以使她短暂麻木。

“不对……师父,这肯定不对。”

温时宁眸光越来越清澈,也越来越坚定。

她期冀地看着廖神医,“您老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秦嬷嬷也看着廖神医,红肿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廖神医有点慌,“时宁,时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可二爷确实没有生命体征了呀!没有脉搏,没有体温,没有呼吸,还能是什么情况?”

温时宁说不好。

但她心里就是很坚定,傅问舟不会死。

起码不会这样突然。

“时宁呀,我知道你很能接受,可……”

温时宁又打断他:“有没有可能,二爷是中了什么毒?或者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假死症状?医书上不也有记载吗?有人死后几日,刚要封棺突然起死回生,称之为尸厥。”

廖神医心里咯噔一下,险些晕倒。

温时宁还有证据,她抬起傅问舟的手臂,将他衣袖撩高。

“我在书上看到过,人死后一个时辰左右,身上就会出现尸斑。这是由于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血管内的血液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会透过皮肤呈现暗红色到暗紫红色斑痕,这些斑痕开始是云雾状……”

廖神医盯着她不断开合的嘴,两眼一黑。

原本是人死后,马上还要服一种药的。

服了就能有她说的这些症状了。

但他担心傅问舟身体,对那些药存疑,想着抽空试试成分是否安全再服。

可时宁知道的太多了……

这要怎么瞒?

“二爷身体本就与常人不同,二夫人你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秦嬷嬷带着哭腔劝道。

温时宁的状态,让她感到害怕。

虽然傅问舟一句话没留,但她知道,二爷是信任她的,希望她能撑起这个家,帮二夫人度过难关。

但二夫人这样,她心里那根弦真的快要绷不住了。

秦嬷嬷的话,给了廖神医一些提示。

他忙道:“对,二爷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许就是慢了些……但时宁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要不这样,我看着二爷,你去找些医书来,我们一起翻翻看?”

也就是说,廖神医并不认可她的发现。

但温时宁并不气馁,她当真就朝书房跑去。

周礼孝送了她许多古医书,关于各国发现的疑难杂症,以及一些特殊治疗,医学的奇闻异事,应有尽有。

她一直没时间看,兴许能从中找到答案。

温时宁忙了起来,秦嬷嬷更担心了。

“二夫人该不会是……”

疯了吧?

廖神医暗暗道,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解释。

于是很快,二夫人因受不了打击,精神失常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清溪村。

被禁止下床的香草,不顾劝说,再也忍不住的跑来主院。

见温时宁被淹没在书海里,顿时泣不成声。

“小姐……”

温时宁看她一眼,冷静道:“先别哭,过来帮我。”

她写下‘假死’二字,让香草和红兰紫照着症状,发动更多的人帮她翻书。

卧房外,廖神医寻到机会问穆九。

“如何?”

穆九摇摇头。

所有官兵都还在,那人许是还不确定,没走。

廖神医皱眉,“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

穆九沉思。

若是这样,那闹这么一场,意义何在?

二爷岂不白死?

“药服了没?”

穆九也因温时宁的反应惊出一身汗。

幸好是在主院卧房,他又在外面守着,一般人进不来。

廖神医郁闷道:“服了服了。”

再一会儿,傅问舟身上就能长出尸斑了。

希望这一关能过去,老天爷啊,你醒醒吧!

帮帮忙吧!

……

芜县。

太子也等得焦急。

那人还没出清溪村,就意味着傅问舟死的消息还没传出去。

即便是由他们传出去,北蛮人也不一定会信。

且没法那么快到北蛮人耳朵里。

会不会是信息有误?

根本没有北蛮探子混在里面?

太子也产生了怀疑。

若是如此,又该如何?

以及,派谁先一步去梁州为好?

他现在手里实在是无合适的人可用啊!

就在这时,暗卫来报:“殿下,抓到一个可疑之人。”

第196章 子珩

太子眉眼一厉:“带来。”

很快,暗卫将人带了进来。

那人有一双十分惹眼的桃花眼。

青罩白衫,幞头束发,面洁如玉。

虽身材瘦弱了些,但生得斯文无比。

主要是,此人面熟的很。

太子挑眉,“皇弟!”

来人一笑,拱手行礼:“在下君子珩,拜见太子殿下。”

“君子珩?”

太子失笑:“他还真舍得把这名字给你。”

君子珩咧嘴:“他是最好的兄长,连自由都舍得给我,更何况是名字。”

此人,正是从皇宫里飞出来的三皇子之一。

太子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君子珩道:“哥哥说,天大地大,让我到处去看看,若实在无处可去,芜县和黎阳城,都是落脚的好地方。”

“从前在宫里时,傅问舟的名字如雷贯耳,我一直想和他交朋友可没机会……这不,听说他回了芜县,我就寻着来了。”

没曾想,就在大街上打听了下清溪村怎么走,就被人给按住了。

“幸好是太子哥哥,吓死我了都。”

太子哭笑不得:“就你这胆子,还敢到处跑。”

君子珩说:“有哥哥的信物,一路都有人保护我的,只是眼下我刚到芜县,还没找到人而已。”

“再说,傅问舟所在的地方,应该很安全才对。”

提到傅问舟,太子眼眸有些黯淡。

“子珩,你来晚了,傅问舟他……死了。”

“啊!”

君子珩震惊万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他……”

太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他。

印象中,三皇子病弱,胆小,实在是没什么存在感。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活到现在。

就连安王,都没兴趣对他使阴招。

眼下看着,整个人都明媚了许多。

但常年压抑,又在衣食上受了不少苛刻,他看着实在弱小。

若不是那双眼睛出色了些,丢在人群里,丝毫不打眼。

太子评估的眼神,令君子珩有些不安。

“殿下有话直说,你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子珩。”

太子欲言又止:“眼下形势,你知道多少?”

君子珩咬着唇,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是不是要和北蛮打仗了?”

安王与北蛮人勾结,引发宫变,朝廷动乱等一系列的事情,已经慢慢传出了些风声。

加之君子珩本就是从那场乱里逃出来的。

并不难猜。

但太子说:“比那还要更严重些。”

接着,他简单分析了下局势。

君子珩听得眉头紧皱:“那大周是不是保不住了……”

“不会。”

太子很有信心:“只要我们把握好时机,反败为胜的机率很大。”

君子珩:“可你说傅问舟死了……”

他虽然一直被关在宫里,但听那些宫人们讲过。

说傅问舟就是大周军的精神支柱,他一倒,军中士气肯定会大受影响。

所以天神庇佑着傅问舟,使其有不死之身……

太子犹豫了一瞬,“对,他死了,所以我们身上的责任和担子更重。子珩,你只告诉我,若国家需要你,你愿意投身其中,暂时放弃自由吗?”

君子珩眼睛一亮:“我可以吗?国家会需要我吗?”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废材一个,因而从不责怪宫人们苛刻于他。

因为他自认不配。

他活着毫无意义,活着,仅仅是因为害怕死亡而已。

太子因他的反应,有些鼻酸。

“对,我们现在很需要你。”

接着,他再无顾虑,将整个计划说了一遍。

君子珩全程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所以,你的任务是前去梁州,替傅问舟秘密面见梁州国君,达成合作。”

“你可愿意?”

君子珩:“……”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这么重要的任务,能落在他身上,光是听说,他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太子可真敢!

太子沉沉看他,“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子珩,这一趟你已经是非去不可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整个计划。

除非参与,否则,怎敢放心他再四处闲逛?

君子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倒不怕太子会要他的命,他只是担心自己若是搞砸了怎么办?

太子看出他的忧心,坦诚道:“不管成不成,不影响我们的计划,无非是少一些牺牲而已。”

且傅问舟说了,梁国国君和他曾有过一些交情。

此次,又是梁国国君主动递了消息来。

要么,是受北蛮人指使,挖下的陷阱。

要么,就是梁国已经想好了。

“这一趟,极度危险,但子珩,我无人可用,没有办法。”

太子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冷血的混蛋啊!

君子珩却双眼亮灿灿的,“太子哥哥真觉得我行?”

他还真不怕危险。

恰恰相反,因一句‘需要’,他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似的。

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其实谁去都一样,只要不是傅问舟,差别都不大。

但秉着鼓舞人心的出发点,太子违心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你的勇气,且生在皇家,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和使命。”

君子珩听了太子的话,眼神更加的坚定。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和激动,仿佛自己真的能够承担起重任,成为众人眼中的英雄。

“我不会让太子哥哥失望的。”

君子珩郑重承诺,双手握拳,还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太子微微点头,虽然他知道前路未知,危险重重,但他仍然愿意相信,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英雄,只要他们被给予机会和信任。

这亦是母后常教导他的。

至于是对是错,交给老天爷去定吧。

……

“时宁!”

秦嬷嬷飞奔到书房,语声中带有一丝绝望。

“二爷身上长斑了!”

温时宁脑子里轰的一声,扔下书就跑。

这次,穆九也不守在外面了。

所有人挤在卧房里,又一阵悲痛欲绝。

尸斑,确实是有了。

和书上形容的不无二致

温时宁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悲伤如同黑夜中的风暴,席卷了她所有的希望和温暖。

“我不信……我的判断不会有错,我相信二爷……”

“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她的声音哽咽,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但现实却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第197章 傀儡

香草挤进来,将温时宁抱住,“小姐,你别这样,你别让二爷担心……”

所有人都跪在了她身边。

“二夫人节哀,你让二爷好好的走吧。”

秦嬷嬷声音已经哑的不怎么说得出来。

“我相信二爷已经尽力了……二夫人,你就让他放心去吧……”

温时宁绝望闭眼。

他与她,早已生命交织,如何放?

明明坚信他不会死,如何放?

穆九耳朵突然动了动,低垂的目光望了眼房顶。

不一会儿,便听外面闹起来。

“是宿卫影!”

“我曾与他们交过手,绝不会看错!”

“是圣上派来的宿卫影,可圣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因为傅问舟揭开了安王的真面目,让天家颜面尽失。”

“傅二爷都已经这样了,还要赶尽杀绝,天家如此绝情,天理难容!”

“我们要替傅问舟讨回公道!”

“对!这件事必须让世人知晓!”

“走!我们现在就回京,去找三殿下!”

十几名官兵吵着喊着,纷纷出了庄子朝镇上走去。

村民们躲避都来不及,也不敢多问。

庄子上都成这样了,谁也没心思拦,便由他们去了。

但随后,穆九便悄悄在后山放了信号,长松一口气。

一切如太子所料。

即便那只鬼没有现身,宿卫影杀人一事传开后,他们的计划便可启动了。

然而,那只鬼也真的现身了。

傅问舟已死的消息,如风一样,很快就刮到了渠州。

也就是在这日,哈桑带着虞清然到达渠州孟县。

而楚砚,也拼尽全力的追上了他们。

遥遥相望,虞清然的面容模糊,但楚砚知道,她一定是笑着的。

就像他每次去虞府,她总是笑颜相对:“楚砚,你来了。”

楚砚有些泪目。

这一路,她给他留了许多信。

每封信里,只谈沿路的风景,看到的人文。

她说:“楚砚,大周真的好大,每个地方的人性情都略有不同,口音也不同,真有意思。就感觉,我们好像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但又处于不同的世界,或者时空……”

“楚砚,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其实上辈子就认识?只是没有定好暗号,所以此生才错过了许多时光。”

“楚砚,要不我们重新定一个暗号吧,要有来世,你可别再忘……定什么好呢?”

“我突然想起一首打油诗——放弃昨日繁华梦,弃笔从戎志更坚。我心依旧向明月,三生石上刻誓言。就用这首打油诗可好?我喜欢最后一句,你呢?”

这是在上一个县城时,虞清然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楚砚一眼就看出藏在开头的三个字——放弃我。

他忍着内心剧痛,让萧池去打听关于三生石的消息。

萧池一问,得知当地出产一种玉石,就叫三生石。

随后,他们在虞清然住过的地方,找到一块玉石。

玉石上用血写着四个字——埋伏,勿追。

但怎么可能不追?

就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楚砚也绝不可能放弃。

此时此刻,遥遥相望。

所有压制的情感,如同岩浆爆发。

楚砚还要往前,被萧池一把抓住。

“虞姑娘已经冒险提示,楚大人切莫自乱阵脚,再往前可就没有退路了。”

萧池心里有些气。

再往前就是孟县,孟县地处渠州和夏国的交界处,将他们引到这里来,就是要反抢人质,弄不好,还可以活擒了楚砚,又多一个值钱的人头。

且虞姑娘已经提示的很清楚了。

他们本该停在上一个县城,再作商议,可楚砚执意要追。

萧池只觉得,满脑子只有情爱的文人,真的太可怕了。

可这么多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楚砚双目赤红,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学武?

满腹学问又如何?

看着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就像绳索一样紧勒着他的喉咙。

楚砚不知,虞清然已经被北蛮人下了毒。

起初只是全身无力。

慢慢的,无法行走,拿不起笔。

现在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连笑,也要拼尽全力。

这是虞清然没有想到的。

她之所以坚持走到渠州,一为看看这大好山河,二为探听北蛮动向。

又或许,这些都是借口。

她有虞家人的风骨,宁折不弯。

可她低估了自己对尘世的留恋……好多遗憾啊!

她还没嫁给楚砚,能嫁给心仪之人,是多少女儿家的梦寐以求。

她的嫁衣那么美,还没穿给楚砚看。

说好要让祖父颐养天年,要让他看到自己成婚生子,又如何敢让他老人家白发人再送黑发人?

她还和温时宁相约,要去清溪村看看……

好多好多的遗憾。

然而,现在更大的问题是,即便她可以舍弃一些,也有心无力。

隔着河道,虞清然也看到了楚砚。

看到了他的风尘仆仆,满目忧心。

就知,费尽心机的留下那提示,也不会有什么用。

情之一字,有时,总能乱人心志

一字重千金,牵动着灵魂深处的弦。

反倒叫人成了被情爱所操控的傀儡。

多少聪明人败在其中。

他们亦是如此。

怎么办呀楚砚?

要不,就依着你,直接续上来世誓约吧。

虞清然苦中作乐,嘴角费力地扯了扯。

哈桑看着她,一笑:“在下没哄骗姑娘吧,就说在离开大周之前,一定让你看到心上人。”

虞清然眼眸淡淡,不予理会。

事已至此,她无能为力,只能静观其变。

“哈桑!”

远处,萧池大喊:“想离开渠州可没那么容易,不如先谈谈吧,何必那么固执。”

哈桑回话:“我不和道德败坏之人谈。”

“你!”萧池气短了。

随后,是楚砚的声音。

“那我和你谈,如何?”

说着话,他推开萧池,大步上前。

虞清然心一紧。

像有感知般,楚砚在安全距离内止步。

“贵国若想战,我大周随时奉陪,何必为难两名无辜女子。”

“哈哈哈……”

哈桑大笑:“楚大人该不会是想现在就交换人质吧?你当我傻呀,若在此时交换,我就更出不了渠州了。”

楚砚目光牢牢看着虞清然,“那换成我,如何?”

第198章 炸裂

哈桑愣了愣。

虞清然在心里叹气。

不要啊楚砚,何苦再送人头。

楚砚语声平静,却掷地有声:“传闻北蛮王上信奉道义,自登基以来,令北蛮在世人心里的形象改观不少。可北蛮与我大周签定五年不战之约后,却派其探子,乱我朝纲,北蛮毁约在先,我们抓其公主玲珑是为俘虏。”

“而你们的行为又是什么呢?”

“你们挟持我大周无辜百姓,与强盗行为有何区别?”

“这场人质对换本就是不公平的,不道义的,会令后世不齿!这些,你们北蛮王上知晓吗?”

哈桑又是一阵大笑。

“楚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但战争何时有过真正的公平?强者为尊,弱者为食,这本就是世间的规则。”

“至于人质交换,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你情我愿。再说,虞姑娘可不是普通百姓。若不是她,你们上京城的风可吹不起那么大。”

“当然,你若真想现在交换,我可以给你机会,你带着我们的公主过河来,我就让你带着心上人离去,怎么样?”

楚砚苦笑:“已经有人来孟县接应你们了吧?我们过去就是自投罗网,这条件显然不合理。”

哈桑目光犀利:“那就别废话!让傅问舟来!我们等他便是!”

“傅问舟来不了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楚砚回头,只见一身穿铠甲的高大男人大步走来。

萧池面上一喜,“睿亲王!”

前几年,他有幸见过睿亲王一面,一眼便认出。

黎阳军就在后方,也是及时。

萧池暗松一口气。

对岸,哈桑双眸眯了眯,和身边人低语了几句。

睿亲王目光直接,“你就是楚砚?”

楚砚拱手一礼,“微臣拜见王爷。”

睿亲王无语:“和他们讲道义,浪费时间又浪费口水。”

楚砚汗颜又苦涩:“总要一试。”

睿亲王看他一眼,将满腹怼人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理解。”

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即便是做尽蠢事也不丢人。

什么大义,什么全局,全是虚的!

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敢豁出去保护,还谈什么大义。

人得先有私情私心,才能谈及其他。

可惜,多数人都蒙在其中,包括他自己。

睿亲王缓了缓:“没猜错的话,拓跋羽此刻就在孟县。”

孟县虽说是渠州的地盘,但因地势特殊,实际上早已被夏国控制。

前可攻渠州,后可退夏国,所以哈桑才会来此与拓跋羽会合。

只是可怜了当地的百姓。

楚砚此时清醒了几分,“王爷刚刚说傅问舟来不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病情加重了?

睿亲王负手而立,朝着对面大声道:“傅问舟已死,来不成了!告诉拓跋羽,要么痛快地交换人质,要么就直接宣战!别婆婆妈妈的,像个老妈子似的!”

对面好一会儿没声音。

睿亲王也不急,命人往后方传话,原地休整。

傅问舟死了?

楚砚脸色惨白,两眼一黑,要不是睿亲王及时扶了下,差点没站稳。

他紧抓住睿亲王的手,声息颤抖:“如何死的?”

其实也不用问。

二爷早已病入膏肓,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可时宁,时宁该怎么办?

她如何承受?

楚砚一时心乱如麻,却听睿亲王沉声:“被人追杀。”

楚砚怔住,嘴唇颤了颤。

“是,是圣上?”

睿亲王挑眉。

还行,不笨。

楚砚眸瞳轻颤,不对。

连他都能猜到圣上不想傅问舟活命,睿亲王等人如何能不知?

抛开私人情感不谈,现下局势,傅问舟尤为重要。

不得不说,傅问舟曾经那些辉煌的战绩,确实给他披上了一层浓烈的神秘色彩。

加之他中了那么重的毒,北蛮人坚信他活不过半年,可他却活了四年之久,被大周百姓称之为‘不死之身’。

他的存在,不仅影响大周人,也在一定程度上让北蛮人感到敬畏。

尤其是在他手里屡屡战败吃尽苦头的拓跋羽。

此人对傅问舟,一定抱有很复杂的执念。

否则,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这种形势下,傅问舟的生命安全,周礼孝怎会不尽力。

除非……

楚砚脑子里想法炸裂。

傅问舟的死讯,他听了尚且不敢相信,拓跋羽会信吗?

他若不信,就要亲眼证实,反正他只和傅问舟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早已放出。

他若信,更要亲眼证实,还有什么比昔日对手烂在他面前更爽快的事呢?

反正傅问舟一死,在拓跋羽心理上就再无障碍了,他会自信到随时可以拿下渠州。

楚砚心思百转千回。

傅问舟若是病死,他信。

若是被人杀死,他更愿意相信是场谋局。

如睿亲王所料,拓跋羽确实就在孟县。

此行,若有机会救出玲珑最好,若没机会也无妨。

只要虞清然在手,他相信傅问舟会来的。

人都有软肋,情义道义都是傅问舟的软肋。

拓跋羽对傅问舟的执念,本来已经没那么深了,他甚至都快要忘记他了。

可一个明明早该死的人,居然活到现在。

居然亲手毁掉了他的计划。

实在可恨!

前尘往事,被成功勾出,拓跋羽突然就十分想念这位老对手了。

他倒要看看,傅问舟究竟长了怎样一副铜墙铁壁般的肉身,竟能抗过那样的剧毒,活到现在。

可现在,傅问舟又死了。

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这个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来的,拓跋羽听后,静坐到现在。

传消息的人自是可靠的。

但消息再真,时机不对,就很令人遐想。

拓跋羽试着站在大周皇帝的立场去想,傅问舟一死,他必然没兴趣再搞什么谈判,要么直接对换人质,要么直接开战。

大周太子还没回京,为了登基筹码,想来立个大功也不是不可能。

太子若战死,那大周皇帝的位置暂时不会动摇。

一来可保皇位,二来替自己心爱的儿子报了仇,倒也合理。

都他娘的是千年狐狸!

“将军,睿亲王带着黎阳军已到达,他已知傅问舟死讯,哈桑问怎么办?”

哈桑的手下来了有一会儿了,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第199章 血肉

拓跋羽目露厉光,拳头缓缓握紧,手指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是好战的信号。

但他却说:“区区几万军,来了又如何。告诉他们,让傅问舟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给他们十日时间!”

据探子报,傅问舟被追杀一事传开后,各地都起了乱。

朝廷现在乱成一团,到处出兵镇压。

从这一点来看,傅问舟已死的可信度很高。

如此,倒是替北蛮立了大功一件。

那就让他们自己人先玩一玩,等玩累了,死伤的差不多了,他再出兵帮他们收拾残局。

“是!”

手下正要去传话,拓跋羽又说:“传令下去,各据点每日鸣鼓宣战三五次,轮着来。”

手下不解。

到底打还是不打?

拓跋羽邪肆一笑:“吓吓他们。”

……

等了足有一个时辰,哈桑在对面喊话:

“让傅问舟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十日为期!”

睿亲王嘲讽勾唇,也喊话:

“拓跋羽是要替傅问舟披麻带孝吗?这么孝顺的儿孙可不多见!”

哈桑:“少废话!十日内,傅问舟要是死不到渠州来,你还是想想谁能替你披麻带孝吧。”

“老子儿孙多的是,你就是其中一个!不过老子看你也是个不孝子孙,所以老子要死也得带上你,免得给你爹我丢脸!”

“传闻睿亲王一张嘴,可臭天下,今日一闻,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哈……这就受不了了,老子一抬腿,还能给你踹进祖坟里去勒,要不要试试。”

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口舌之战,居然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萧池等人见怪不怪。

用言语挑衅对方,在战场上也是常有的事。

楚砚却是听得有些目瞪口呆,有些失神地望着睿亲王。

睿亲王抽空斜了他一眼,“别看我,傅问舟骂起来更厉害。”

萧池默默点了点头。

拓跋羽就曾被傅问舟骂的乱了心志,吃了败仗。

又对骂了会儿,哈桑实在没词了。

睿亲王哈哈一笑,仿佛已经打赢了似的。

楚砚表示不理解,但尊重,赶紧递上水壶。

睿亲王豪迈地灌了半壶,见他欲言又止,犀利眸光逼视着他。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楚砚一怔,“我,我想请王爷下令,派我去找拓跋羽说和。”

睿亲王沉沉看他,又望了眼河对岸。

说和是假,想陪在心上人身边是真。

萧池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心有不屑。

以他对睿亲王的了解,楚砚提这种要求,定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然而,睿亲王在短暂沉思后,问道:“想好了?”

楚砚目光坚定:“我必须去。”

他没办法让虞清然独自面对绝境。

若傅问舟的死真是场谋局,他身处敌营,可以争取和拓跋羽说上话的机会,许能出上什么力。

反正他一文人,不懂打仗,留在军营也只是大家的负担。

楚砚以为睿亲王不会同意,但他只是追问:“白送人头也不后悔吗?”

即便拓跋羽愿意交换人质,一换二,那厮估计又要提什么让人想打爆他头的狗屁条件。

且,估计等不到这一环节,就得开战。

一旦开战,就更无能为力了。

楚砚释然般道:“我本就胸无大志,所学所拼,出发点皆为替至亲至爱谋一个好生活。眼下,至亲都在京城,尚且安全,至爱就在眼前,我不能坐视不管。我知,我等格局狭隘,给朝廷蒙羞,在其位却未能担起大任,我辜负了天家信任……若能活着回去,我会自请辞官,若不能,所有后果我都承担,绝不后悔,请王爷成全。”

他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自责,眼神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无脑,但他的心已经做出了选择。

若是从前年轻时, 睿亲王大概率会暴喝一声:“滚!”

可人的血肉,其实不是生来就有的,是慢慢长出来的。

活得越久,血肉越丰满。

而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已经丰满的不能再丰满了。

可能是他真的老了。

睿亲王眼眶莫名的有些酸,在楚砚肩上重重一拍:“你就算不是个称职的好官,起码是个有血有肉的好男儿!”

“再者,现在论结果为时尚早,这种情况下,你能勇闯敌营,谁敢说你格局狭隘!”

“你且听着,我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务必完成!”

话落,他凑楚砚耳边,低语了几句。

楚砚眼睫轻颤,眸光流转,面上神色是掩不住的惊喜。

“是,王爷!”

在当下的战争礼仪和道义下,双方都可以派人说和,称之为使者。

两兵交战,不斩来使,更是流传千百年的战礼之一。

因而,在睿亲王一番喊话后,楚砚孤身一人,大大方方地淌过河去。

哈桑早派人去请示了拓跋羽,拓跋羽传话,要来便来,自己送上门的人头,不要白不要!

虞清然在听闻傅问舟的死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那双处乱不惊的美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空洞而绝望。

傅问舟死了……无数人心中的信仰也会随之倒塌,于大局不利。

最最最令人心疼的,是时宁啊!

她如何承受?

她哪里能承受?

看似是一个人的死,一个小家的破碎,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蛮若在此时围攻,如何破局?

何人来破局?

虞老不喜她关心过问国家大事,虞清然深处闺中,对大周局势了解实在有限。

便她知,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精神支柱的倒塌,一定会引来一场风暴。

一如当年她父兄战死后,连一些小国,都动了来大周分点肉吃的念头。

直到新一辈能人崭露头角,其中又数傅问舟最是佼佼者。

如今好似又一个轮回,会有人接得住吗?

虞清然忧心忡忡,想起傅问舟的音容,心中又是一痛,眼泪无声滑落。

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多问些情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自睿亲王出现后,哈桑就让人将她带走,扔在一间屋里。

虞清然像木偶一般静坐,在漫长又无望的等待中,心一点点冷却。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的一声打开。

第200章 后事

虞清然下意识轻抬目光,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神情恍惚,以为是梦。

“清然。”

楚砚身上还是湿的,冲过来将她抱住,失而复得般拥紧。

“清然别怕,我来了。”

虞清然内心巨震,面上却也只能眸光颤了颤。

楚砚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朝门口的哈桑愤然吼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哈桑笑笑:“虞姑娘冰清玉洁,聪慧过人,实在太有主见,我们也是担心出什么意外,没法向楚大人,向大周朝交代。”

“将军说了,既然楚大人来了,那咱们就放心了。”

话落,他递了解药给楚砚。

“服下片刻,虞姑娘便可恢复知觉,二位慢慢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楚砚接过解药,眸光清冷:“我要见拓跋羽。”

哈桑:“不急,将军说了,给足二位时间,旁的再论。”

说完,转身离去。

楚砚没有犹豫,将解药喂给虞清然。

虞清然目光用力地看着他。

楚砚轻抚她的脸,喃喃轻声:“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虞清然潸然泪下。

傻子。

危难之际,谁不希望有人相陪。

在女人眼里,英雄的定义远不止于战场上的英勇。

真正的英雄,是在平凡生活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担当,是在关键时刻能够为爱挺身而出的人。可值得吗?

楚砚扯着衣袖,轻拭她脸上的泪水,用珍视的眼神告诉她,值!

这甚至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不可抗的本能与本心。

“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片刻。”

楚砚轻贴着虞清然的耳朵,柔声:“你信我,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去,见到我们所思所想的每一个人。”

虞清然是真的累极,这时还未能接收到他话里的深意。

加上药物作用,她缓缓闭眼,任由自己靠在楚砚怀里,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她甚至想,此刻,已经可抵一生。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明日又会发生什么,不必想了。

时间若能就此停住便好,若不能,记住这一刻便好。

她还想说,楚砚,谢谢你来。

她其实也没那么坚强。

一身骨头也没那么坚韧,她都是装的。

虞清然沉沉睡去,楚砚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长久悬着一颗心,终于归了位。

……

清溪村。

温时宁到底还是发了疯。

她坚信傅问舟没死,要将所有人赶出房间。

穆九没办法,寻到机会,一个手刀将人劈晕了过去。

一时间,廖神医目光杀人,香草直接拿刀,秦嬷嬷厉声训斥,穆九成了众矢之矢。

温时宁昏迷着,但难题仍没有解决。

接下来怎么办?

秦嬷嬷等人只知悲痛,哭一场又一场。

晋安悲痛之余,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丧事。

村民们也都自发的前来帮忙,大家商量着,是送傅问舟回京埋傅家祖坟墓地,还是在后山寻一处风水宝地。

可除了温时宁,谁敢拿这个主意?

廖神医和穆九更是又多一层忧心。

太子没说接下来怎么办,只说让等,可等到什么时候,也没个准话。

人总不可能就这么死着吧?

温时宁醒来又得闹。

廖神医胡子是真揪光了,头也更秃了。

二人还没商量出个对策来,紫儿来请,说温时宁醒了。

廖神医忙不迭地跑去,温时宁是醒了,双眼大大瞪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脉搏细弱,息感不定,元气不足所致,但跳动平稳,能让人感到很顽强的生命力。

廖神医也不知是欣慰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好几次,他差点忍不住将实情道出。

可又怕弄巧成拙,让傅问舟白死一回。

只盼着,老天开眼,一切顺利,让他们都没能白白受苦吧。

廖神医搭着脉,实际上在走神。

“到底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呀!”

秦嬷嬷等了许久,忍不住催了一句。

廖神医忙回神道:“无大碍,静养便可。”

但怎么可能静?

温时宁眼珠子终于转了转,坐了起来。

“二夫人……”

秦嬷嬷刚要劝,温时宁冷冷道:“不是说无碍吗,难道也要当我死了。”

“这……”

秦嬷嬷瞪了眼廖神医。

就不能说严重一点吗?

廖神医很无辜。

他说了时宁会信吗?

她自己也懂啊!

廖神医突然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学医。

这就好比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温时宁待人,从未这样冰冷过。

就连秦嬷嬷也一时不敢再开口,毕竟她才是主子。

温时宁坐稳,缓了缓。

“把所有人都叫来吧,我们商量一下二爷的后事。”

廖神医和秦嬷嬷对视一眼。

这是接受了?

秦嬷嬷觉得是好事,廖神医觉得又是另一道难题,脑仁疼的很。

片刻,穆九,晋安,香草都被找了来。

温时宁脸色苍白,眼里也无一丝光彩,看得人直揪心。

良久,她开口问道:“二爷如何安葬,你们有主意吗?”

晋安揉了揉红肿的眼,“傅家的根在京城,三姑娘也在京城,还是让二爷落叶归根,回京城吧。”

香草却说:“我们都看得出来,二爷实在是不喜京城,三姑娘我们可以接来……”

说着,她语声哽咽:“二爷生前没有太多选择,死后总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吧。”

这话实在令人悲伤。

温时宁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也无法缓解心中的剧痛。

她身躯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但她强迫自己站稳,不愿在这一刻表现出任何的脆弱。

她不愿意相信傅问舟已死。

梦里,她一次次的求证,一次次的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走?

二爷说……说他也舍不得。

可是时宁,我真的好累好累……

她能怎么办?

她不能因为离不开他,就自私地将他拽住不放。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啊!

众人的心,也跟着她微微的晃动,为之一痛。

秦嬷嬷哑声:“我同意香草说的,二爷生前太折腾了,就让他好好安息吧。在这里,我们都可以陪着他……”

廖神医和穆九对望一眼,头大。

第201章 出刀

“二爷身份特殊,我已向京城递去消息,看看虞老他们怎么说吧。”

穆九硬着头皮道。

廖神医跟着:“我赞同穆九说的,二爷这么一走,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温时宁突然冷笑了声:“等什么?”

“等他们来把二爷尸体带走,带去给北蛮人羞辱吗?”

北蛮人说只和傅问舟谈,死了也要将人抬去,这话她可没忘。

二爷活着时,她没能护住他。

如今人死了,谁也别想再把他带走。

仿佛是天意。

温时宁念头刚一起,有人匆匆来报。

“二夫人,外面来人了!说是,说是太子!”

太子亲自来?

穆九慌忙迎出去。

廖神医心里也慌的很,这可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温时宁,很迷茫,也很担心。

若真是来带二爷走的,可怎么办?

然后他们看到温时宁本无光彩的双眸中,如被火星点燃。

接着,看到她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大刀。

那把刀,是傅问舟在战场上用过的。

此次离京,温时宁不知怎么想的,非要带走。

没曾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随之,香草挺着肚子,找到把短刀,与温时宁并肩。

晋安刚要张口,被她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晋安索性跑出去,没一会儿手里多了把砍柴刀,眼神坚定地站在香草身边。

接着是红兰紫,每人手里都找了样趁手的工具。

秦嬷嬷去而复返,拿的是两把菜刀。

都乱套了。

廖神医急得团团转,“来人可是太子,你们别胡闹!”

秦嬷嬷冷冷扫他一眼,“你若怕,就躲起来,小心血溅到身上。”

廖神医:“你!哎!老秦你糊涂啊!”

秦嬷嬷:“哼!”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反正无亲无故,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

是二爷给了她一个家。

如今,二爷走了。

二夫人若想活,她帮着,陪着。

若不活,她也奉陪。

温时宁一言不发,拖着大刀走到院子里,刀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激得每个人汗毛倒竖。

却无一人有退缩之心。

所有人一字排开,牢牢守住主院入口。

院外,穆九领着人进来了。

太子带了几十个人来,连棺材都准备好了。

“情况如何?”

太子边走边问。

穆九心情复杂,犹豫道:“可能有点麻烦……”

太子扭头看他一眼,见他目光突然一定,便顺着他视线望去。

然后,太子也定住了。

“这是……”

趁着太子愣神的功夫,穆九表情复杂地握着腰间刀柄,默默站去了温时宁身侧。

很明显,若真起冲突,他肯定是站二夫人这边的。

太子不明所以,望着眼前站在最中间的女子。

看到她眼中流动的光,像是一种亡命赌徒才会有的疯狂眼神。

他的心莫名紧了紧,上前一步道:“这位便是二夫人吧,在下周礼仁。”

温时宁面无表情,也不行礼,也不客套,只问:“太子殿下前来,是为吊唁,还是别的?”

时间很紧。

太子也没想弯绕,直言:“北蛮人还是执意要见到傅问舟,才肯交换……”

他话没说完,突见温时宁眼里杀意一起,大刀便劈了来。

温时宁的拳法是傅问舟和穆九一起教的,主要在于强身健体。

但刀法,却是傅问舟亲自教的。

且只教了致命的死招。

他当时想法很简单,以温时宁的性情,能逼到她拿刀追砍的人,定是十恶不赦之人。

遇到这种人,这种时候,当然是速战速决最好。

是以,温时宁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

看着是直面而来,要将眼前人劈为两半。

实际上,动作到一半时,突然变为斜劈。

也就是说,若是照着直劈往左右躲闪,那这一刀,无论如何躲不过。

更何况,太子哪能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不顾忌他身份也就算了,起码得听人把话说完吧。

刀光一闪,直晃人眼。

太子下意识左避,忽见刀锋一转。

他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完了!

还好侍卫反应快,出刀挡了下。

即便是这样,太子仍然没躲过。

从肩到腰,斜着划了一道。

伤口不深,但见了血。

所有人都吓傻了,一动不动,止住呼吸。

“大胆!敢对太子行凶,活腻了!”

侍卫怒喝,穆九已经站到温时宁跟前,语气复杂:“我家二夫人与二爷伉俪情深,还请太子见谅。”

太子震惊万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还是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傅问舟娶了个奇女子,这事儿他知道。

二人患难与共,感情深厚,他也知道。

可,没人告诉他,二夫人刀法如此厉害。

更没人告诉他,二夫人脾气如此古怪。

侍卫纷纷抽刀,晋安等人眼里写着害怕,却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将温时宁牢牢护在身后。

太子看着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都退下。”

他挥了下手,廖神医忙上前,宋哲万里也赶紧来帮忙。

三人合力,手脚麻利地很快帮太子包扎好伤口。

廖神医表情僵硬,却意有所指地低语:“伤得不深,还没二爷的深,太子大可放心,无碍。”

太子眸光微颤,他定定看向温时宁。

劈了人的温时宁,站得笔直,目光冰冷又凶狠。

太子沉声:“事关重大,渠州傅问舟非去不可,还请二夫人理解。”

这次,温时宁等他说完了才出的刀。

但没砍人,那刀尖扎在地上,整个刀身闪了几下。

“想带走二爷很简单,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她话音刚落,香草故意将肚子挺一挺,“来啊!一尸两命,给太子垫脚更合适。”

红兰紫,秦嬷嬷,都一起上前。

“想带走二爷,先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穆九一张脸本就狰狞,这会儿抽搐着更狰狞。

老实讲,他亦是不能理解的。

为何就非得是二爷?

大周朝没其他人了吗?

都死光了吗?

太子没想到事情会这么棘手。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将人都绑了,强行带走傅问舟。

可……这么做的话,还有人性吗?

这时,突闻庄子外人声鼎沸,似有人又闹了起来。

第202章 实情

原来是村民们不知怎么知道了,纷纷围了来,拿锄头的,拿菜刀的,拿木棍的……一个个义愤填膺。

“不管你们是谁,不准带走傅二爷!”

“你们还是人吗?”

“二爷人都死了,你们还要他去做什么!”

“大周若没有二爷就要亡,那便亡吧!”

听到这话,廖神医默默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但所站位置不同,所思所想自然也不同。

他们看到的是傅问舟的悲惨,是温时宁的破碎,是所有人的难以接受。

但傅问舟从容赴死前看到的,应该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眼前这位,是无数人用性命托底,保住的国之希望,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廖神医轻叹一声,苍老的眸光望向太子,又看向温时宁。

“太子殿下,二夫人,可否给老朽点面子,私聊几句?”

他太了解温时宁了。

这丫头看着温善,但在傅问舟的事情上,她是真会拼命的。

她压根儿就没想独活。

太子瞬间明白了廖神医的意思。

之前不能让温时宁知道,是怕惹人生疑。

眼下……别无他法。

只是,傅问舟有交代,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救他,不想再让至亲至爱痛苦一次。

太子有些为难。

私心里,他是理解傅问舟的,也想信守君子一诺。

可……伤口真疼。

想来,二夫人的心会更疼。

给点希望,到底是残忍多一些,还是仁慈多一些,太子自己也说不好。

但他又想,他们是肯定要拼尽全力去救傅问舟的。

别到时,人救活了,二夫人没了。

那才真是人间惨剧。

“行,我听廖老的。”

太子决定道。

温时宁不动,表情依然冷的像块冰。

廖神医走到她跟前,轻声:“连师父也不信了吗?”

温时宁眼睫颤了颤。

连二爷都能出尔反尔,她还敢信谁?

她谁也不信,谁也不在乎。

或许温家是对的。

她就是天降灾星,冷漠无情。

只一颗滚烫的心,给出去了就没了。

“时宁!”

廖神医语声沉痛:“那你能再信二爷一次吗?”

温时宁犹豫了一瞬,抽刀,转身,进了二爷房间。

廖神医暗松一口气,瞪了穆九一眼。

“守好这里。”

穆九郑重点头。

经过秦嬷嬷时,秦嬷嬷不放心:“你要和二夫人说什么?”

“廖老头儿,我告诉你,你要敢伙同外人欺负二爷二夫人,我和你拼命!”

廖神医头疼的很,“行行行,命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香草也不放心,拉住温时宁:“小姐。”

温时宁眼神终于有了点温度,看一眼她的肚子,“回去躺着,瞎掺合什么!”

香草哭兮兮,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没有温时宁,哪有她的今天?

小姐不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连二爷二夫人这样的好人,这世道都容不下,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所有人心情都很复杂,也不理解廖神医想做什么。

但他们知道,即便真的拼了命,这些人也是会带走二爷的……

可怜的二爷。

活着痛苦,死也不能安息。

傅问舟依然躺在床上,温时宁还给他盖了被子。

看上去,除了脸色有些恐怖以外,就像是睡着了似的。

只一眼,温时宁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若不是强大的信念支撑着她,她真觉得自己确实是快要碎了。

但还不是时候。

她必须要保住二爷最后的尊严!

看到那样的傅问舟,太子也是倒抽一口凉气。

只能说医学博大精深,确实逼真。

廖神医疲惫不堪,揉着太阳穴单刀直入道:“事到如今,太子殿下还是告诉二夫人实情吧。”

温时宁强行从巨大的悲痛中抽离出来,缓缓转身。

“什么实情?”

太子伤口疼,扶着把椅子先坐下,“还是廖老您来说吧。”

廖神医看他一眼。

接着,将事情来龙去脉,极快地说了一遍。

可憋死他了!

这和温时宁想的差不多,亦是她所期望的。

可廖神医真的这么说时,她整个人是懵的,不敢信,甚至觉得可怕。

温时宁下意识后退,“师父您不能,不能这样……”

不可以拿这种事哄骗她。

否则,她真的会恨。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亦是她最亲的人,她不想恨。

廖神医索性朝傅问舟走去,“我来给你解释。”

可温时宁不让,她双手张开,警惕又害怕地瞪着廖神医。

廖神医被她瞪的心绞痛。

“时宁啊!为师骗你作甚!”

“你再仔细检查他的眼睛,用手指按压眼球,看看瞳孔在你按下的时候是不是会变形,放开之后又会恢复。”

“你再找根细绳,拴住他的手指,看看是不是会变色……”

“你再结合这本古医书上所记载的,如何区分真假死。”

廖神医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

温时宁没说错,确实是有医书记载假死之症,对南疆的假死药也有记载。

是他把书藏起来了。

温时宁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可二爷身体已经长出尸斑。”

“药,用药就可以维持。”

廖神医又掏出一些药,“时宁,我比谁都希望二爷活,所以我也比谁都谨慎,我不会拿这种事哄骗你。”

太子紧跟着,又解释了一遍这么做的原因。

什么大局不大局的,温时宁听不懂也不想听。

她已成死灰的心脏,开始跳动,且越跳越快。

她转身,不敢置信地望着床上那张死灰的脸。

“二爷,你别骗我。”

温时宁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贴在傅问舟脸上,眼泪大颗滚出。

“傅问舟,我信你,求你别骗我……求求你……”

那声音,悲戚的令人心酸。

太子不忍看,低下头,看着身上的伤,心里只有二个字——活该!

他就是死在二夫人刀下也是活该。

“所以,这次去渠州,一定可以拿到解药,对吗?”

“那出发吧,现在就出发!”

刚刚还沉浸在悲伤与质疑当中的温时宁,突然转身,语气急迫地说道。

太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着道:“你也去?”

第203章 小人

“当然!”

温时宁语气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扬起的眉目清丽湛亮,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怎么可能不去?

她连阴曹地府都愿意陪着二爷去,更何况是渠州。

太子无助地看向廖神医。

廖神医无奈地直摇头。

没办法的事,看他也没用,劝不住,根本劝不住。

“可是……”

这是计划外的事,太子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温时宁却是已经有了决定。

她凝眉深思了会儿,“你们之前不能告诉我的用心我都明白,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我会对你们有帮助的。”

太子定定看着她,内心犹豫。

睿亲王曾说,千万不要小看一个女人的韧劲儿和勇气。

小看女人的男人,一般都会死的很惨。

可这件事太危险了。

若有闪失,他真没办法向傅问舟交代。

太子觉得伤口又疼了。

温时宁见他疼得拧眉,找了两颗药丸递过去。

“止痛的。”

下一句就问:“砍二爷的命令是你下的吧?”

太子点头说是。

温时宁:“那你不冤枉,这一刀我肯定是要还的……但你是太子,我伤了你肯定是大罪,能不能等这件事过去你再追究?”

当时她是不想活,但现在不一样了。

太子苦笑:“我就没想过要追究,二夫人也别再提了。”

温时宁也不客气:“那好,你们准备吧,我出去和他们说。”

话落,她扭头沉沉看了眼傅问舟,再转过来时,眼里又蓄满了悲痛和绝望。

推开卧房门,所有人都还拿着武器,在院子里紧张地看着她。

温时宁气息颤了颤,“各位,渠州既然非去不可,那我陪二爷去吧……他的噩梦是从那里开始的,也应该在那里结束。”

说来说去,还是要去!

秦嬷嬷急声:“就不能放过二爷吗?”

温时宁声音悲沉:“二爷若不去,楚砚和清然都回不来……”

说到这里,她心里一阵惭愧。

二爷一走,她被悲伤麻木,脑子里谁也想不到。

她竟真的没有考虑过楚砚和清然的安危。

满脑子都是毁灭。

“好了。”

温时宁深吸一口气,以二夫人的身份安排下去。

“这一趟,我和师父陪二爷去,其余人和之前一样。”

“你们守好家,管好药材……无论如何,日子要过下去,这是二爷想看到的。”

“我向你们保证,我会把二爷带回来的。”

活着带回来,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所有人愣住。

这转变也太突然了。

秦嬷嬷皱着眉,眼珠子一转便道:“是他们威胁你了对不对?”

晋安和香草对视一眼。

肯定是!

太子绝对是拿整个清溪村威胁了二夫人!

卑鄙!

香草咬牙切齿:“小姐,我们不怕,和他们拼了!就算是死,我们也心甘情愿!”

温时宁不解释,只用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目光扫视众人。

“二爷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谁要是不听,现在就可以离开清溪村。”

刚刚还战斗力拉满的二夫人,此刻无力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掉。

所有人的心都揪成一团。

他们怎会不听,他们只是不忍二爷和二夫人,为了保住他们这些贱命而委曲求全。

“行了,照二夫人说的去做。”

廖神医神色严肃,吩咐道:“宋哲万里跟我到药房来。”

温时宁坚持要陪傅问舟去渠州,他跟着照顾,带些药材以防万一很正常吧?

经过秦嬷嬷时,廖神医沉沉看了她一眼。

秦嬷嬷福至心灵般,心思莫名的转了转。

出这么大的事,这老东西却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冷静的过头。

她起初觉得,许是作为大夫,见惯了生死。

可二爷能是一般病患吗?

二人分明相处的比一般父子还亲近融洽。

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是这样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除非,其中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不然就算老东西铁石心肠,二夫人也绝不会动摇。

秦嬷嬷心里腾起一丝希望,面上却是沉痛无奈。

“大家都去帮着准备吧,别辜负了二爷和二夫人的一片心。”

众人纷纷抹泪,难过又无力。

是呀,能怎么办呢?

权势压人,如山如海,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撼动的?

二夫人心善,不忍他们白白丧命。

可这心里啊真是比死还难受。

纵是如此,大家也都听话地忙开了。

晋安负责去疏散村民,一番动之以情的话,同样委婉表达了二夫人为了大家安危被迫妥协的意思。

村民们又哭一场,愿意放下武器,却不愿意离开。

以权压人的‘卑鄙小人’太子,在众目睽睽下,如芒刺在背。

他带来的棺材自是特殊定制,下层放了冰,以防肉身腐烂,铺满的香料,其实也是续命的药材。

傅问舟很快被搬进棺材里。

温时宁换上丧衣,手捧牌位,效果一下拉满。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的情绪中,像送葬一般一路跟到村口。

甚至有人气不过,不断捡石头牛粪什么的往太子的马车上砸。

骂的有多难听就不说了。

纵然太子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也被骂的有些心浮气躁,脸色难看。

好不容易出了村,他忍不住道:“赶行程要紧,请二夫人上马车吧。”

温时宁也没拒绝,上了马车后,先是隆重的行了一礼。

“让太子殿下受委屈了,请恕罪。”

太子是有苦不能说,因为客观来讲,温时宁这招确实高明。

眼下,朝廷和他这个太子被骂的越惨,北蛮人就越得意越放松。

自夏、齐、梁三国被北蛮收复后,潜伏在大周的探子就更是防不胜防了。

如此关键时期,自是越逼真越好。

太子拎得清,忙伸手虚扶:“二夫人言重,此计甚好,我要感谢二夫人才是。”

先是砍他一刀,再是给他戴上‘卑鄙小人’的帽子。

而他离登基的路还远,只能忍气吞声……

料是拓跋羽亲自在场,也绝不会相信他们是在演戏。

但其实温时宁私心居多。

无论如何,二爷是吃了苦头的。

所以,不能让他自己吃,得大家一起吃才行。

不是为国为民么,太子和朝廷做出点牺牲,不过分吧?

与此同时,傅问舟已死的消息在京城传开。

第204章 诅咒

傅家还在丧期中,平常大门紧闭,极少与外界联系。

因而,傅晚儿差不多晚了一天才知道。

她的天,也在那一瞬间坍塌。

已入深秋,风吹着有些扎冷。

周礼孝收到回风的信号,匆匆赶来。

他其实第一时间就收到了傅问舟的死讯,也在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但他不确定,也有可能是北蛮人冒充宿卫影行凶,只是可能性不大而已。

再者,即便确定是谋局也不能说。

果不其然,紧跟着就收到黎阳来的命令。

各地很快起乱,他迅速调兵布局。

但其实,精锐兵都调往夏、齐、梁。

朝中大乱,众臣信了是圣上谋杀的傅问舟,集体声讨,迎太子回京的呼声和心情更加迫切。

周礼孝要安抚百官,要调兵遣将,太忙太忙,根本顾不上傅晚儿这边。

只吩咐回风看紧一些,先别走漏消息。

可谁能料到,百姓听到风声后,竟纷纷跑去傅家门外痛哭着要证实。

彼时,傅晚儿正在辅导两个侄女儿的功课,听到门房来报,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他们说谁死了?”

门房带着哭腔:“二爷,是二爷啊!”

“胡说!”

傅晚儿急得一下站起来,两眼一黑,人便晕了过去。

回风吓得直接放了信号。

此刻见到一身寒气的周礼孝,回风眼圈竟有些红。

三姑娘是这世上,第二个对他好的人。

第一是他主子周礼孝。

但两个人的好是不一样的。

一个严厉,一个温柔。

他难以形容两者究竟有多大的区别,只知,他愿意像保护主子那样保护三姑娘。

周礼孝抬手揉了揉回风脑袋,“傻小子,不愧是我养的崽。”

这么快就认下女主人了。

“三姑娘在里面。”回风又说:“你不可以让她哭。”

周礼孝眉头一拢,恐怕很难。

顾不上礼节,周礼孝轻咳两声以示提醒后,便进了卧房。

人还没见着,脖子突然一凉。

彩铃冷冰冰:“出去!”

周礼孝啧一声,看向床上。

傅晚儿小脸苍白,满脸是泪。

禾儿漫儿守着她,哭的泣不成声。

“彩铃,让他进来。”

傅晚儿声哑的近乎破碎,听得周礼孝心绞痛,手指小心推开横在脖子上的短刀,对彩铃道:“我不靠近,行了吧?”

彩铃收了刀,红着眼问:“外面传闻可是真?二爷真出事了吗?”

傅晚儿也在禾儿漫儿的搀扶下,虚弱地坐起来,双眼含泪地望着他。

周礼孝天人交战。

京城如今很不太平,安王一党牵连太多,一时半会儿无法保证全面清除。

其中难保还有北蛮余孽。

这种时候,真是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只能先委屈三姑娘了。

“是真。”

周礼孝艰难地点头。

‘刷’的一下,彩铃的刀又快又狠地刺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二爷死在皇家手里,皇家每个人都该偿命。

周礼孝有所防备,侧身躲开,喊:“回风!”

回风闪现,但犹豫。

周礼孝无奈:“你俩先去外面打着,我和三姑娘说几句话。”

回风出手,彩铃气得咬牙:“叛徒!”

回风冤枉。

都是主子,但有排序。

彩铃只能是第三。

二人打了出去,周礼孝方才上前两步,温和地望着禾儿漫儿。

“你俩也去外面哭好吗?”

禾儿漫儿竟也听话,手牵手的哭着出去了。

好不容易清除完障碍,周礼孝回头就对上傅晚儿冰冷失望的眼。

“你不是说从今往后,没人再敢动我二哥吗?”

“圣上的宿卫影不是被你控制住了吗?连圣上都被你软禁在宫里,我哥为什么还会被人暗杀?”

如果是病死,她认,她接受。

可是被人杀死,她接受不了。

周礼孝不敢看她,低垂着眼说:“是我的失误……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怎么交代?”

傅晚儿歇斯底里:“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周礼孝心说也许能,开口却是道:“你冷静些,我得到消息稍后就出发,护送你二哥去渠州……你信我,我一定把他给你带回来!”

心里又补一句,活着带回来!

可这些话在傅晚儿听来,犹如晴天霹雳。

“什么?”

“你们还要让他去渠州?”

“他都死了!死人你们都不放过!”

傅晚儿目眦欲裂,抬手就给了周礼孝一巴掌。

“这就是你们皇家的作风!无情无义,冷漠自私!你还有脸让我信你,我就是太信你了,不!是我二哥太傻了,为你们皇家效力,为国为民牺牲一切,死了还要被你们利用!”

“你们丧尽天良!”

她吼得太过用力,整个人佝偻着,仿佛五脏六腑都跟着缩成了一团,痛得摇摇欲坠。

情急之下,周礼孝一把将她抱住。

“三姑娘,你听我说……”

傅晚儿哪里听得进去,又是打又是挠,拼了命的挣扎。

“你们混蛋!太混蛋!”

“还我二哥,你还我二哥……”

挣扎到最后,实在无力,虚脱般要往地上落。

周礼孝死死抱住不放。

傅晚儿哭声绝望又无助:“你们放过他……不要动我二哥……”

周礼孝快要心疼死了。

也不知睿亲王和太子怎么想的,搞这一出,不顾傅问舟死活也就算了,可他亲人也不顾了吗?

还有那二夫人,怕也是疯掉了。

傅问舟的死,对傅晚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她内心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好好的一个家,为何就变成了这样?

仿佛被什么人给诅咒了似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的生活,她对未来的期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裂。

悲痛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有好几个瞬间,周礼孝觉得她就要碎在他手里。

他害怕又紧张地将她抱得更紧。

真相几欲要脱口而出。

可若真有他没发现的眼睛正在盯着傅家,那傅家人的反应稍有异常,都有可能全盘皆输。

若真如此,不仅是傅问舟回不来,所有人都可能回不来了。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傅晚儿突然冷静。

她道:“你走吧,从此你我势不两立。”

第205章 信念

周礼孝刚要开口,不知何时握在傅晚儿手里的发钗,突然抵在她喉咙处。

她目光逼仄地望着他,“要么滚,要么对我傅家赶尽杀绝!”

什么叫赶尽杀绝……

周礼孝百口莫辩,微举双手,“三姑娘你别这样,我……”

“滚!”

傅晚儿眼神清寒冰冷。

这一刻,她是真的恨。

这发钗她是想插在周礼孝身上的,可她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

倒不如……

倒不如利用他对自己的那点点龌龊之心。

眼泪又止不住了。

但这一次,是悔恨。

她恨自己竟差点被他迷惑,

恨自己天真,愚蠢,居然相信他的鬼话!

也许宿卫影就是他派去的。

因为他也姓周,他们是父子,是兄弟,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他们都是内心黑暗扭曲的魔鬼!

他一边在她面前惺惺作态,一边谋害她最亲的人。

也许只是觉得好玩。

就像那些纨绔子弟,以戏弄别人的命运为乐趣。

她又一次看错人了。

傅晚儿眼里的悲和痛,像把利刃,也刺痛了周礼孝。

他虽然不知道她心理活动那么复杂,但知道她此刻是真的恨透了自己,或者说是皇家人。

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

周礼孝无奈般往后退,“好,我走。”

他退出卧房,傅晚儿保持着危险的姿势也跟了出来。

“带上你的人,一起滚!”

在周礼孝出来的瞬间,回风和彩铃就已经停止了打斗。

他俩打半天,谁也没伤分毫,倒是周礼孝满脸伤,有些惨不忍睹。

二人正惊讶,便看到傅晚儿。

彩铃魂儿都差点吓飞。

“三姑娘,你做什么,放下!”

回风也下意识上前两步,然后就听到了那句一起滚。

他眼神有些受伤地看向周礼孝。

周礼孝朝他示意,先撤。

主仆二人一步三回头。

“三姑娘你多保重,等我从渠州回来,再向你解释……你要打要杀都行。”

周礼孝说完,再没回头。

彩铃目光一厉。

等不了那么久,她现在就想杀。

“彩铃!”

傅晚儿将人喝住,直到看着周礼孝二人走出去,方才放下发钗,长松一口气。

“姑姑,姑姑……”

禾儿漫儿扑过来抱着她大哭。

彩铃一脸无措地看着,想哭,又不能哭。

“三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她其实想马上回清溪村,但她答应过二爷二夫人,要保护好三姑娘。

傅晚儿将禾儿漫儿搂在怀里,坚定道:“我们去找时宁。”

如果二哥真的不在了,她最担心的是温时宁。

她尚且心碎崩溃到不想活,时宁就更不用说了。

二哥临死,肯定最担心的也是时宁。

这一刻,傅晚儿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要立即赶到温时宁身边,陪她一起面对。

这一定是二哥想看到的。

彩铃眼睛一亮:“我马上去准备!”

禾儿漫儿一听,哭的更伤心。

“那我们怎么办呀?”

傅晚儿忍不住又落泪。

生在傅家,真是苦了她们了。

沈家靠不住,这种情况下,宗亲也靠不住。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将禾儿漫儿托付给柳氏一家。

另一边,虞老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柳氏还没敢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力交瘁。

儿子儿媳还没回来,二爷又出事了。

时宁可怎么办呀?

一想起苦命的时宁,她是哭了一场又一场。

但傅晚儿将两个侄女儿托付而来时,柳氏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天下乱不乱她不知道,反正她的家已经乱了。

但再乱,她也得撑着,等孩子们回来。

从京城到芜县,走水路最快,快的话只需一日便到。

傅晚儿和彩铃想连夜出发,本以为晚上不好找船,谁知到岸边就看到一艘。

船夫喊着:“芜县芜县,还有没有到芜县的?”

傅晚儿想也没想,拉着彩铃就上了船。

待船开出些距离,彩铃突然发现不对,那船头上站着的,不是回风还能是谁?

同时,周礼孝踏进船舱,一声无奈。

“这一路上,盗贼特别多,劫船杀人,不留痕迹,三姑娘就不害怕吗?”

傅晚儿死死瞪着他。

彩铃已经抽刀在手,眼神更加凶狠。

“哦,忘了有彩铃女侠在了。”

周礼孝苦涩调笑,可惜一点都不好笑。

他轻叹:“我刚接到消息,二夫人已经护送你哥前往渠州,我们大概两日后,能在苍州追上他们。”

而后,沉重地加上一句。

“三姑娘,你最后信我一次,我若有害傅问舟之心,天打雷劈!”

傅晚儿容颜似雪,冷冰冰地笑了声。

似嘲似讽。

周礼孝也自嘲般笑了笑。

他是无害人之心,可若傅问舟最后不得善终,他敢说无愧于心吗?

整个朝廷都不敢。

夜色渐浓,船越行越远。

周礼孝不再解释,只安静坐着,面有萧条,目有哀意。

傅晚儿审视般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泄了口气,拉着彩铃坐去了远远的地方。

已经上了船,再闹没有意义。

傅晚儿只能寄希望于,周礼孝没有诓骗自己,此行,只要能追上温时宁,什么都好说。

……

梁州。

君子珩秘密抵达。

接头人将他一番乔装后,往州府,也就是原来的梁州皇城里带。

进城时,就见有北蛮军驻扎在此。

进了城,也随处可见北蛮人。

但都没干什么人事儿。

抢杀掳掠,肆无忌惮。

亲眼目睹北蛮人当街强抢民女,屠杀孩童,君子珩太震撼了。

这就是最真实的战争。

一次大动干戈后,往往伴随残忍的奸、淫掳掠,更甚至会屠光一整座城池,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漫天冤魂,再如狂风般席卷到下一个目标。

比如大周。

若这次大周败了,大周的百姓也会是这个下场。

君子珩顿时觉得,身上的担子重比万斤。

梁国国君梁栩,是个女人。

还是个极其年轻的女人。

若不是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绝对是个容颜似仙的女人。

君子珩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女人身姿曼妙,穿一袭华丽长裙,裙摆拖地,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在下君子珩,拜见梁君。”

闻声,女子身形微顿。

第206章 梁君

如今梁国只是北蛮的一个州县,梁栩名为知州,实际上就是个摆设。

已经许久没人称她为梁君了。

梁州百姓只骂她无能,骂她媚敌卖国,一身贱骨。

可他们忘了,梁国地处北蛮和大周之间,数百年来,被一点点吞没,早已是风雨飘摇,国力衰微。

她也曾戎装上阵,以血肉之躯,捍卫过国之领土。

可终究还是败了。

若不是她愿意委身嫁给一个小小的北蛮将领,这满城百姓早已不复存在。

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很快就被北蛮人残忍撕碎了而已。

一声梁君,令梁栩百感交集,她缓缓回头,目光淡静地看向君子珩。

君子珩被她脸上的刀疤惊了下,忙拱手歉身。

“在下失礼,请梁君恕罪。”

梁栩摆摆手,“无妨。”

这世道啊,吓人的鬼,总比做人好。

她眼神中透着一丝淡然,仿佛已经看尽了世间的冷暖。

“傅问舟当真已死?”

只片刻停顿,梁栩单刀直入。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君子珩目光沉痛:“千真万确。”

梁栩手指不由收紧,心里有千万声的可惜,语气不由得也冷了许多。

“那你还来做什么,我说过,只和傅问舟谈。”

君子珩极力镇定,牢记太子教给他的话术。

“是傅问舟让我来的……他在出事前就已病重,许是觉得时日不多,恐与梁君再难相见,便嘱咐我一定要来。”

梁栩目光轻飘飘地将他上下打量,“你是谁?”

“我……”

君子珩道:“算是他的学生吧。”

梁栩:“他让你来做什么?”

君子珩:“傅问舟说,他与梁君早年有些交情,在梁国有难时,他未能出手相助实在歉疚,如今局势所迫,大周想邀请梁君再次并肩,共御敌人。”

梁栩眸瞳微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傅问舟说的交情,是源于多年前的一场战争。

那时大周名将接连折损,梁国老国君又因病去世,北蛮人贪心,既想要梁国,又想要大周,自信心膨胀到了极点。

而她的哥哥们忙着争皇位,梁国岌岌可危。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周突然冒出一个叫傅问舟的小将,竟找上了她。

后来,他们设下陷阱,狠狠给了北蛮一击。

她脸上刀疤正是拜那一战所赐。

再后来,傅问舟成了名动朝野的战神,而她因战功被力保成了国君。

自那以后,梁国与大周之间再无战事,并默契地一致对北蛮。

如此平衡数年,直到傅问舟倒下。

大周与北蛮达成五年不战之约,却给梁国,以及齐国和夏国带来了灭国之灾。

梁栩曾想过,梁国若真的国运到头,她希望是被大周吞没,而不是北蛮。

而缘由,居然是因为大周有傅问舟。

因为她愿意相信,一个有人性底线的将军身后,一定有一个重视人性和正义的国家。在傅问舟的身上,她看到了大周的希望和未来。

她愿意将自己的子民交给这样的国家。

可现如今,傅问舟死了。

被他的国家杀死了。

她的想法,也随之成了个笑话。

“你走吧。”

梁栩神情再无温度,“回去告诉你们的圣上,他杀死的不仅仅是傅问舟,还是大周的希望。今日的梁州,便是明日的大周。”

她几乎可以笃定,大周必败。

一切如太子所料,但君子珩还是紧张的后背直冒冷汗。

他用力握了握双手,语速有些快的道:

“我猜,梁君一定觉得,一个国家的兴衰,往往与民心息息相关。而大周的圣上杀死傅问舟,不仅是对一个忠良的背叛,更是对道德底线的践踏。这样的行为,将会让大周失去民心和天命,傅问舟之死,便是大周灭亡的预兆……”

梁栩凤眸微眯,望着君子珩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君子珩被她看的更加紧张,下意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但眼神却是一点不敢闪躲,尽自己所能的表现出镇定从容。

“梁君会这样想,北蛮人大概也会这样想,否则拓跋羽不会疯到非要坚持看到傅问舟的尸体。”

梁栩愣了愣,“你说什么?”

君子珩:“想来此刻,傅问舟的尸体已经在前往渠州的路上了。”

“你们!”

梁栩眼底怒意一闪而过,随之整个人定住。

她突然想起自己‘丈夫’的行为。

作为驻扎在梁州的北蛮军首领,他前段时间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那时她就知道,北蛮与大周就要有一场死战。

可前两日,他突然就松弛了下来,成天喝酒寻乐……

“傅问舟死了有几日了?”

君子珩算了下,“今日第五日。”

梁栩内心忽起风浪。

她想起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将曾对她说的话。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不是看自己有什么,而是要看对方有什么,需要什么……你得了解自己的对手,最好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像情人一般了解……”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战争中占得先机,无论是用阳谋还是阴谋。”

再纵观现如今的北蛮。

自新一任的北蛮王登基后,抱的就是一统天下的野心。

北蛮王深知光靠野蛮是不行的。

他开始学着效仿那些有着百年千年根基的治国策略,比如以仁治国。

这也是北蛮攻下夏、齐、梁后,没有直接屠城的原因之一。

还说要一视同仁,不分种族。

若以这样的心态,在大周内乱的时候,是趁虚而入还是静观其变坐收渔翁之利?

北蛮王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是以,北蛮暂无围攻大周的意思。

可北蛮人的野蛮和残暴,同样延续了千百年,早已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这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改变的。

好比现在的梁州,其实只是北蛮人的屠宰场而已。

否则,她不会生出希望,冒险也要与傅问舟见上一面。

梁国是如此,夏国齐国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梁栩突然笑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以乱易整,这是傅问舟的意思吧?”

君子珩哪知道她想了那么多,他只是负责背书而已。

“大周现由太子主持大局……太子殿下让我转告梁君,大周国不止一个傅问舟,还请梁君为梁州百姓考虑,为天下苍生考虑,做出正确的决策。”

第207章 精神

梁栩轻蔑扯唇:“他还说了什么?”

君子珩回忆了下,“太子他还说这也是傅问舟最想看到的,请梁君念在昔日情分上,好好考虑。”

……

大周是真的乱了。

傅问舟的死讯传开后,只要有听风阁成员在的地方都起了乱。

舆论如风暴席卷,百姓也都纷纷加入骂战,对朝廷失望至极。

即便太子调了精兵护送灵柩,一路也有人不怕死的拦截。

于是,精兵越派越多。

每每遇到有人拦截,穆九和护送队伍的首领就会轮流站出来喊话。

“各位乡亲父老,傅将军一生为国为民,他的死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更是大周朝的损失。”他们喊话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我知道,大家心中有怨气,有不满,但此刻,我们更应该团结起来,共同面对国家的困难。”

而一身素白丧衣的温时宁,也会跟着站出来,目光扫过人群,眼中闪烁着决绝和悲切的光芒。

“作为傅将军的妻,我请求大家,不要让傅将军的牺牲白白浪费,不要让他的死成为我们分裂的导火索……此行,我们为的是和平的希望,为的是大周的未来,为的是我们子孙后代的安宁……”

人群中,有人被他们的话语所打动,开始沉默下来,开始反思。

更多的人,开始加入护送队伍。

除了有人暗中引导以外,这其实也是一种北蛮人所不能理解的,难以言说的精神力。

在北蛮人的认知中,一切问题都只能靠‘力量’去解决。

如果换作是北蛮王杀了拓跋羽,他们会迅速分为敌对的两派,一派誓要热血复仇,另一派则是屈服于权势。

他们会用一场血战来分出胜负,也分出对错。

北蛮人信奉内部问题不解决,就无法对外展现统一和强大的力量。

然而在大周,道德和律法被视为约束人行为的重要力量。大周人相信,除了力量之外,还有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比如智慧、策略、团结和牺牲。

这种精神力,是大周人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逐渐形成的,它体现了大周文化的深厚底蕴和民族的内在凝聚力。

在傅问舟的榜样作用下,这种精神力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和发扬,成为了大周人面对困境和挑战时的重要支撑。

当然,这些都归后人总结。

当下的每一个人,包括傅问舟自己,都不可避免的被现实裹挟。

温时宁就更不可能想那么深了。

话术是太子教的,她这么做,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因此受伤流血。

因为她觉得,这也是傅问舟不想看到的。

她更不会想到,她此行走过的每一步,都将成为她走上人生巅峰的垫脚石。

只是这么一来,她真的太累了,还没喊到苍州就喊不出来了。

但好在影响力已经形成。

到苍州时,大家只是守在必经路两旁,默默垂泪或是喊话,基本上没人再拦了。

而傅晚儿和周礼孝,也在第二日下午追到苍州。

刚下船,就听百姓议论纷纷。

“傅将军真是了不起,人都死了还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要我说,真正了不起的是他夫人,明明承受着丧夫之痛,还要成全傅将军的大义!”

“天杀的狗皇帝,他不以死谢罪,难以平民愤!”

“听说太子已经回京,希望他会是个好皇帝……”

“若大周多一些像傅问舟这样的大义之士,大周何愁不安稳。”

“希望他们此行能谈判顺利,免去战乱……”

“还是先希望大周人不要再继续自相残杀,能清醒地面对现实吧。”

周礼孝一路听着,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舆论走向控制的还不错。

而傅晚儿听到这些,是又痛又恨。

她本就晕船,加上悲伤过度,整个人苍白的如落满雪的枯叶,摇摇欲坠。

周礼孝和回风却只能远远跟着,生怕自己走路风大,会冲撞到随时会破碎的三姑娘一般。

回风因幼时脑子受过伤,想问题向来简单直接。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礼孝没法解释,只说:“我错在不该姓周。”

“那你别姓了。”回风说。

周礼孝看他一眼,气笑:“那我姓什么?”

回风想了想,“就姓那吧,叫那人。”

周礼孝:“?”

回风说:“三姑娘每次叫你那人时,是温柔的。”

他喜欢温柔的三姑娘。

那人?

什么鬼?

回风目不斜视,重复着傅晚儿曾说过的话。

“那人走了吗?”

“那人可有回来?”

“那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不是有病?”

“那人……”

周礼孝恍然大悟,“行了行了,别说了。”

扎心。

‘那人’只差一步就能走进三姑娘的心里了。

可现在,‘那人’成了‘那混蛋’。

他恐怕是再没戏了。

苍州是原定的休息站,温时宁等人被安排在知州府上歇脚。

灵柩停在专门准备的冰窖里。

此行,廖神医将宋哲和万里都带了来。

加上温时宁,四人第一时间打开灵柩查看情况。

谁也没想到,傅问舟眼睛是睁着的。

宋哲正好站在傅问舟头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吓得叫一声跌坐在地。

温时宁眼睛一亮,“二爷!二爷醒了吗?”

廖神医也大为震惊。

不是说假死药,可维持一个月以上吗?

他忙伸手去探脉。

傅问舟确实是醒着的,准确来说,他大脑一直是清醒的。

只是动不了,睁不开眼睛。

清溪村发生的一切,这一路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到。

睿亲王和太子的命令来得太急,他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反应。

他知道温时宁一定会难以接受。

但他相信身边的人。

他们一定会照顾好时宁,陪着她一起度过难关。

他也相信睿亲王一定会有万全的计谋,将他的死利用到价值最大化。

这样的结果,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解脱。

解脱的不仅是他,还有所有人。

倒数生命的煎熬,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凌迟。

且不是他一个人的凌迟……即便是傅问舟,也会感到胆怯。

第208章 不配

傅问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低估了温时宁。

她不仅是他的妻,更是他最坚定的盟友——这句话,他是掺杂着希望当成情话来说的,而时宁,是当成誓约来听的。

世间情爱不算什么,一时半会儿刻骨铭心,年岁久了,便也会淡去。

可盟约是刻在一个人信念里的,是像脊梁骨一样支撑着人站立着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磨灭等于摧毁。

他听到了她的痛苦,听到了她让所有人难以招架的清醒和智慧……

也听到了她替他捍卫尊严的决心和魄力。

傅问舟惭愧之极。

甚至觉得自己懦弱又卑鄙。

他以为自己的死,会像枯木压倒劲草。

虽然本心是相信劲草在沉寂和枯竭后,会重新长出,焕发新生,虽然这个过程残忍又不公……

可他还是打着爱的名义这么做了。

也万不会想到,劲草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长成参天大树,能不能支撑得住枯木。

她只是本能的,全心全意,毫无杂念的托举着他,不肯放弃。

意识到这些时,傅问舟万箭穿心。

他想要挣脱束缚,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告诉温时宁,他傅问舟不配得到这样的爱。

不配被她这样对待!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一路配合,喊话,尽自己所能的阻止事态恶化,他的心如同被困住的野兽,这种无力感让他心如刀绞。

终于,在他们打开棺木的瞬间,他挣脱开了眼睛的束缚,看到了光亮,也看到了她。

傅问舟百感交集,可也只是眼珠子微微的转动了下,什么也做不了。

几人趴在棺材上,震惊又意外地看着他。

温时宁更是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他眼珠子动了!”

宋哲突然激动地喊了声。

穆九一个眼刀过去,“闭嘴!”

话落,他才想起戒备,赶紧带上万里先出了冰窖。

廖神医诊过脉后,又扒拉了几下傅问舟的眼皮,眉头皱起来。

“奇怪……明明还是死脉,怎么就醒了呢?”

温时宁激动落泪,紧握着傅问舟的手,哑声问:“二爷,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傅问舟眼珠子费力地动了动。

温时宁心脏怦怦跳,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们真的没有骗她。

二爷也没有骗她。

太好了!

“现在该怎么办?”宋哲小声问。

人是活着的,但身体是死的。

廖神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自己行医一生,仿佛也还是个门外汉。

医学之境,浩瀚无边。

人体奥秘,深不可测。

他能给出的解释无非是:“许是二爷身中奇毒,又常年服药,因而对假死药的效力有所影响。”

“但从医学角度来讲,他的身体还处于死亡状态的话,还是得低温处理才行。”

也就是说,这一路,他还是得躺在冰棺里,直到身体知觉全部恢复。

他话还没说完,傅问舟的眼睛就合上了。

温时宁心一沉,“这是又死了吗?”

廖神医又是一番诊断,“应该就是眼睛得到短暂恢复而已,支撑不了多久。”

温时宁:“但二爷是有意识的,对吗?”

廖神医迟疑地点了点头。

让一个人清醒地躺在棺材里,确实残忍。

可形势如此,已经走到这一步,又能如何?

假死药没有解,只能等。

这一路又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出不得差错,否则前功尽弃。

在场三人,心情都很复杂。

最后还是温时宁做了决定:“无论如何,这种情况下不能让二爷一个人这么待着。不如这样,我们四人轮流来守,随时观察着情况。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廖神医同意:“只能先这么着,我再想想法子。”

“我先来吧,你们可以出去了,别让人怀疑……如果有人问,就说我执意要陪。”温时宁道。

廖神医看一眼她单薄的身体,劝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徒弟,上辈子肯定是头倔牛。

“回头我让人送棉被进来,别冻着自己。”

廖神医递了个眼神给宋哲,二人先退了出去。

生死交战,煎熬倍至。

温时宁心里一根弦,绷得太紧太紧,廖神医是真怕她会突然绷断。

傅问舟来这么一出‘回光返照’也好,至少能让温时宁稍稍的松一松。

只是,身体一直这么冻着,到底行不行?

廖神医只恨自己医术不精,涉猎太少。

好在睿亲王派了个南疆巫医在下一站等着,希望不要出岔子才好。

冰窖里,温时宁一点都不觉得冷。

反倒是热血沸腾,盯着傅问舟那张死灰的脸,笑了哭,哭了笑,语无伦次地说个不停。

“二爷,你都不知道,我真差点信了……因为我在梦里问你来着,问你是不是真的要走,你说你舍不得,但真的太累……”

“我不该信的,因为梦都是反的呀!我真是糊涂,我太笨了!”

傅问舟听得心酸,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睁眼。

“我不该忘记的,我的夫君是不死战神呀!所有人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是真的。”

“现在国家危难,我夫君当然要担起大任……我竟连这些都想不到,还以为你不想信守诺言,真要弃我而去……”

“对不起呀,是我不够聪明,差点拖了你的后腿……”

温时宁托起傅问舟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语声带着点哭腔,语气却是温柔缱绻。

“夫君,你别担心,好多好多人都在一起努力,大周不会亡的……我的夫君,是所有人的英雄……”

没有一句埋怨,没有一句质问。

字字句句间,都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捧在手里还是怕碎掉的忐忑。

可是时宁呀,我不是英雄,也不想做英雄。

活着,我只想做你的夫君,做一个闲散又平庸的普通人。

死了……我什么都不想留下,我想你忘记我,就像忘记夏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到,就像此刻掌控不了我的身体一样,越来越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多怕自己,像藤蔓一样,缠你太紧,会连你的生命力也一并磨灭掉……

第209章 报复

傅问舟心中悲悸,生理也仿佛有了感知,眼角微微潮湿。

另一边,周礼孝四人到达知州府。

傅晚儿一见穆九和廖神医,呜咽一声,迫不及待地问:“我二哥呢?时宁呢?”

廖神医示意宋哲带她去,随后拉着周礼孝进房,关上门便道:“傅问舟醒了!”

周礼孝瞪大双眼:“啊?不会这么快吧?”

廖神医:“谁说不是呢。”

二人合计一番,决定得连夜启程赶往下一站,等见到巫医再说。

傅晚儿被带到冰窖,听到温时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顿时心痛的无以复加。

“我二嫂她,她一直这样吗?”

宋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道:“二夫人她,她时而也是清醒的。”

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好好的一个人,被折磨成了这样。

她二哥该有多自责呀!

傅晚儿快速的拭去眼角泪水,示意彩铃和宋哲就在外面等着。

冰窖里寒气逼人,宛如地狱深处。

傅晚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每一步仿佛都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但她强迫自己站稳,不要哭,要像二哥和母亲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任凭世事磋磨也要坚守住自己的责任。

“时宁……”

温时宁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之前听他们说假死,因为太离奇,她心里是存疑的,全凭信念在支撑着自己。

亲眼目睹傅问舟睁眼,她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被点亮,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

此刻和傅问舟说着话,她的心跳加速,眼中闪烁着泪花,但这次是喜悦和激动的泪水。

因而,听到有人喊她,她下意识回头时,脸上还挂着泪水,神情却是笑着的。

“晚儿!”

“晚儿妹妹,你怎么来了?”

温时宁松开傅问舟的手,两步迎上去。

孰不知,她这副样子真真的是吓坏了傅晚儿。

傅晚儿强忍毛骨悚然的颤栗,轻握着温时宁的手,语气小心翼翼。

“时宁,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怕,我来陪你。”

她眼里的闪烁和痛意,同样让温时宁愣了下。

接连失去至亲,她难以想象傅晚儿心里有多痛,多害怕。

可她还是放下京城的一切,冲破世俗礼教,在孝期离家,毫不犹豫地奔赴而来,对她说,时宁,我来陪你……

温时宁心里暖意涌动,却鼻酸的更厉害,用力将傅晚儿拥进怀里。

“好妹妹,我没事……”

她实在不忍,贴着傅晚儿的耳朵道:“你二哥还活着,但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傅晚儿心一抖,更加绝望。

时宁疯成了这样,她该怎么办?

傅晚儿望向棺材里脸色死灰的至亲,悲惧交加,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

京城,皇宫。

圣上周济民还是每日坚持批审奏折,即便只是走走过场,最后还是要全部从内阁过手。

因而,大周如今的局势,他都是知道的。

知道他们是如何把一盆致命的脏水泼到他身上。

知道太子和睿亲王在下一盘混乱的险棋……赢了算他们的,输了算他的。

也知道自己气数已尽,时日不多。

人之将死,所想皆过往。

有时想着想着,竟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一如此刻。

外面阴云密布,殿中烛火摇曳。

踏步而来的青年金相玉映,眉目风雅。

有他年轻时的气度,也有尹皇后的绝代风华。

他曾是他挂在嘴边的骄傲,也是潜藏于心底的威胁。

“太子,你来了。”

周济民面上端着的是慈爱和睦,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青年眉目冷冽如雪,“圣上忘了吗?太子早已被你流放,追杀,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是其实,你也一直盼他来向你索命?”

还没入冬,这宫殿里竟这般的冷。

周济民沉声:“李德!”

良久,无人回应。

这宫殿,连同宫里的所有人,仿佛都死了一般。

周济民突然失声发笑。

“连他也……”

太子也笑:“圣上高高在上,眼里只看得见权势,又怎看得清身边的人呢?”

他又怎会记得,曾经有个小太监,不过是染了风寒,不小心在他面前咳了两声而已,就险被赐死。

讽刺的是,小太监最后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依赖和信任的人。

周济民目露寒光,死死盯着他。

“这些都是她教你的吗?”

“谁?”

“尹、音!”

听到这个名字,太子目光逼仄,利如寒刃。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周济民以同样的目光凝视着他,“你当真以为你母后无辜吗?”

“尹家若无野心,又怎会费尽心机的逼朕娶她!”

“朕若仁慈,这天下就是尹家的了!”

“成王败宼而已……”

太子心脏蜷缩,嘲讽地看着那高高在上,却已面目全非的故人。

“好一个成王败宼,所以,圣上现在是在不平什么呢?”

“江山有赌未为输,圣上难道从未想过吗?”

周济民沉默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颓然地后靠着椅背,仿佛所有力气一瞬间被抽走。

“所以,你借我之名,杀了傅问舟,要让我背上千古骂名,要将我置于永无翻身之地。”

他怀疑过傅问舟没死。

但若是他,他不会手软。

傅问舟的死,就好比那棺材钉,能永生永世将他牢牢钉死。

这是最彻底的报复。

太子轻飘飘地:“圣上不也是想杀他的吗?”

“就没想过会因此背上千古骂名?”

无非是形势不同了而已。

彼时,他权势在手,要倾轧一个凡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高高在上的人,怎会去思考踩死一只蚂蚁的后果?

如今,只是让他尝尝权势的反噬而已,他又喊着冤枉。

太子嘲讽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却将周济民的心扎的千疮百孔。

他恼羞成怒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着太子。

“那你呢?”

“你弑父篡位,大逆不道,就不怕遭天遣,不怕后人耻笑吗?!”

太子挑起好看的眉头,“我做了吗?”

“做了又如何呢?”

“历史是由胜利者所创,这还是圣上你教我的。”

话落,他转身就走。

周济民气急败坏:“你究竟要如何?”

第210章 镜子

太子脚步未停,“自然是看着你一点点咽下苦果……直至撑死。”

他的背影在大殿的阴影中逐渐消失,带着隐隐回声的脚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周济民的心上。

尹家终究还是成了。

曾经风清气正,眼里有光的少年郎,已经深谙权力游戏的规则。

在这场游戏中,他不再是那个温顺的继承人,而是一个决心夺取权力的挑战者。

但他姓周。

天下有赌未为输,这江山依然姓周。

他真的输了吗?

周济民唇角扯出一抹诡异,映在烛火摇曳中,如同夜色中的鬼魅。

……

孟县。

楚砚陪着虞清然,已经被关第三日。

许是一路太累,加上毒药伤身,虞清然前两日一直迷迷糊糊的。

这日稍稍清醒了些,悲痛便寻到出口,喷薄而出。

“问舟哥到底怎么死的?”

虞清然嗓音沙哑哽咽,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盈盈噙水。

门口有人守着,许多话不能说。

但楚砚看不得她伤心,一边答着,一边沾了水在桌上写字。

“是圣上的宿卫影。”

“果然是他!”

虞清然愤声之余,目光投向那桌上一闪而过的两个字——假死。

她怔怔瞪着楚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逆流声振聋发聩。

楚砚将她拥紧,语声悲伤又无奈:“傅问舟毕竟毁了他最看重的儿子,如果太子回京,必会替尹家翻案……”

虞清然瞬间意会:“所以,圣上根本不想促成谈判,他希望能借北蛮之手,除掉睿亲王和太子?”

楚砚叹声:“可他低估了傅问舟的影响力。”

虞清然:“大周真的乱了吗?”

楚砚:“听睿亲王说,傅问舟早年创建了一个情报组织,那些人对他很忠心,这些年所有人都在替他寻找解药。更何况傅问舟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名震朝野,在军中更是颇有威望。他若是病死,战死,倒也没什么,可他是被圣上下令所杀……大战在即,谋杀忠良,天家这次是犯了大忌。”

虞清然:“圣上这么做,难道就没想过后果?”

楚砚嘲讽地一哼:“他虽然坐得高,但皇城障目,大概还以为大周仍是这天下不可撼动的霸主,他乃天子之命,地位不可动摇。”

虞清然语声悲戚:“可怜问舟哥,落得如此下场,怎叫人不心寒……还有时宁,她该怎么办?她肯定伤心死了,可惜我们都不在她身边……”

说着说着,悲声痛哭,却眼里已无泪水。

楚砚又是一阵好哄:“好了清然,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我们不说这些了。眼下,我们怕也是回不去的了,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悲伤渐渐止住,二人说尽了情话。

很快,对话和情话一字不差地传进拓跋羽耳朵里。

哈桑也在场,放声大笑:“堂堂三元及弟,竟为了个女人什么也不顾,和大周皇帝一样是个女人脑,大周不亡才怪!”

拓跋羽却陷入沉思,眉冽如霜。

每日情报,雪花般源源不断的飘来。

大周多地起乱,大周皇帝手忙脚乱地调兵镇压,引得满朝文武恐慌不满。

傅问舟的灵柩正在马不停蹄的赶往渠州,所到之处,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大周百姓骂声一片,天家威严受到前所未有的重损。

正如虞清然所说,大周皇帝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他一定是想过的,但对傅问舟的影响力也一定是低估的,或者说是藐视的。

天下君主好像都一个样,自以为站在权力的巅峰,便能洞察一切掌控一切。

在他们心中,江山如同一幅壮丽的画卷,在他们的手中缓缓展开,每一笔都是他们智慧的体现,每一划都是他们权力的象征。

至于背后牺牲了多少将士,重要吗?

人命于他们而言,和花草牛羊没有区别,都应该腐烂在泥土里,成为滋养他们江山的肥料。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决策,相信天命所归。

真是可笑!

拓跋羽又想到自己,打了快十年的仗了,一日闻不到血腥味儿都难受。

可他为北蛮拼下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又换来了什么?

他们高高在上的王,嫌他过于残暴,成了北蛮‘以仁治国,天下一统’的绊脚石。

甚至为了牵制他,将他心爱的姑娘派去大周,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这就是帝王之心。

薄情寡义,自命不凡,藐视众生。

这众生中,谁若过于出众了些,有让他们感到威胁,那必然是要杀之而后快。

古往今来,多少忠良死在愚昧君王手里。

傅问舟不是例外,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将军,怎么了?”

哈桑被拓跋羽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

拓跋羽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傅问舟的死,就像一面镜子,照探着他内心深藏的一丝忧虑。

见他不语,哈桑猜,将军是看到人家小两口恩恩爱爱,羡慕了。

哈桑狗腿道:“将军是担心玲珑公主吧?您若想见,我这就去谈。”

起码能远远见上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拓跋羽脸一沉,眉眼似刀。

哈桑忙道:“是是是,将军岂是那种只顾儿女情长的懦夫,属下知错。”

但其实,他跟着玲珑公主在大周的这几年,知道她有多苦。

若不是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到北蛮与心上人团聚,她不会将安王逼的那么紧。

也许,事情会顺利许多,不至于闹到如今地步。

当然,对北蛮来说,当下局势是喜闻乐见。

但对玲珑公主来说,恐怕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

毕竟,拓跋羽不是楚砚,眼里只有心爱的姑娘。

她身后也没有傅问舟这样的人,愿意为她做出牺牲。

她本身就是北蛮王上手里随意可以牺牲的棋子。

只是幸运地与北蛮最有战斗力的男儿互生情愫,这才有了不一样的价值。

可惜,最有战斗力的男儿,更在乎的是输赢。

哈桑觉得,许是在大周待久了,自己也有些妇人之仁,竟对玲珑公主产生了怜悯之心。

“吩咐下去,今晚设宴,宴请使者。”

良久,拓跋羽终于下了命令。

第211章 生死

苍州。

傅晚儿晕过去又醒来后,无论温时宁说什么,她都用一副惊恐又同情又难过的复杂眼神看着她。

温时宁说什么她都顺着,但说完背过身去就偷偷抹眼泪。

直到她把温时宁支开,泪眼婆娑地问廖神医:“我二嫂这样多久了?可有恢复的可能?”

廖神医愣了下,斟酌道:“二爷的离去对她来说打击太大,一时的失常,其实是身体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等时间久了,悲伤麻木,或者寻到另一个出口,会慢慢好起来的。”

傅晚儿哽咽着:“那我该怎么做?”

廖神医叹声:“先顺着她些,等事情过去了,再作打算吧。”

眼下也只能这样。

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

更何况,这其实是最好的解释。

因为以他对温时宁的了解,知道傅问舟有意识后,怕是会忍不住的。

一次两次还好,日日这样有事没事就去陪着,还自言自语,总会引人怀疑。

所以他们商量,干脆就让温时宁疯个彻底吧。

这样一来,三姑娘身上担子更重,兴许还能更坚强一些。

知情的所有人都觉得三姑娘出现的时机挺好,此计也挺好。

只有周礼孝感到头大。

如此,他又多了一条隐瞒的罪名,他走向三姑娘的路又遥远了些。

决定连夜启程后,大家都忙了起来。

已经疯了的温时宁大大方方的提了许多要求。

比如要换辆大点的马车,将棺木装进去。

比如她要陪着傅问舟。

比如大家在搬棺材的时候,她站在高处,紧张地喊:“你们动作轻点儿,别把二爷吵醒了!”

本就是晚上,本就是深秋,冷风一吹,已经够阴森的了。

她一身白衣,消瘦苍白地站在那里,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就连周礼孝都觉得瘆人的很。

侍卫们也瘆得慌,但更多的是同情和理解。

私下里,他们也在议论,二夫人其实在清溪村时就疯了。

要不然,怎么可能允许他们把傅问舟这么带走,一路还帮着喊话……原来,是她觉得傅问舟还活着。

是这个清醒梦,支撑着她。

人生在世,谁没个亲人朋友。

尤其那些家有妻儿老小的,因太过共情而落泪的大有人在。

因而,大家都默契地依着她,顺着她。

场面就更加诡异了。

傅晚儿更是煎熬,她猜到温时宁情况不会很好,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只能抱着件厚厚的披风,眼巴巴地看着温时宁上窜下跳。

不远处,周礼孝和回风,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敢上前,不敢安慰。

彩铃把短刀换成了大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周礼孝怕自己扛不住。

而问题还在于,即便他坦白,三姑娘也不可能再信他。

愁上加愁。

回风什么也不懂,只觉得现在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三个主子两条心,他左右为难不说,戒备难度也大大增加。

终于启程上了路。

温时宁坚持要和棺材一辆马车,傅晚儿只好陪同。

也幸好是自己亲哥,她并不害怕,只是多一倍心疼而已。

车厢里,温时宁不让人盖棺材板,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傅问舟。

“二爷,我们要连夜出发,你好好睡吧,睡一觉就到了。”

语气,神情,和以往一样,甚至更加温柔……还有一丝的甜蜜。

那场面,再是亲哥亲嫂,傅晚儿也感到头皮发麻。

只觉这马车里阴森森的冷。

还好有彩铃在。

可彩铃也魔怔了似的,跟着说起话来:“二爷,有我保护二夫人和三姑娘,您安心睡。”

傅晚儿:“……”

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晚儿,你有没有什么想同你二哥说的?他听得到的。”温时宁扭头,鼓励地望着她。

其实是在疯狂暗示。

她当然希望晚儿能信她,能少受些折磨。

傅晚儿心尖颤了颤,带着哭腔:“二哥……”

想说的话当然有。

但当着时宁的面,没法说呀。

傅晚儿想了想,颤颤地说道:“二哥,你……你曾告诉我,生命就是一束火焰,死亡也只是一阵温柔的风,火焰会有燃尽的时候,风也会停歇……世间万物都是会消失的,我们只管在生命里珍惜,在死亡后放手……”

所以时宁呀,你要勇敢一点,面对现实。

温时宁拧眉,话说的委婉:“晚儿,咱们不说生呀死呀的好不好……你说点你二哥想听的,或者讲一讲你们从前的趣事。”

大半夜的谈生死,怪吓人的。

傅晚儿鼻子酸酸。

完了,时宁好像越陷越深了。

怎么办呀怎么办?

此刻依然清醒着的傅问舟:“……”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渠州可是险地,都跟着来做什么?

就没个人能拦着吗?

周礼孝是干什么吃的!

……

孟县。

拓跋羽设宴,楚砚和虞清然终于从小破屋里放出来。

即便是身处敌营,二人依然保持着身姿挺拔,举止从容。

望着这样一对才子佳人,拓跋羽笑意森森,意味不明。

“在下楚砚,见过拓跋将军。”

楚砚行以大周之礼,虞清然而是微微一福。

二人同时看向这位传说中的北蛮战神。

据说,他在北蛮的地位,一如大周的傅问舟。

只是,眼前的男人,狂野,健康,目无一切。

可大周的傅问舟,已被摧残了风骨,生死不明地躺在那棺材里,正当成工具一般送往此处。

而这一切,恰恰又是眼前之人所造成。

没有对比,就没有心酸。

这份心酸,又让恨意更加的深刻具体。

楚砚面容隽秀而洁白,身上还穿着大周官服,看着更加文雅雍容。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恋爱脑吗?

拓跋羽眸子里泛着一种奇异的神色。

那神色带笑,笑意却凉至骨髓,寒意森森。

“听闻楚大人三元及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才子,不知你想如何谈和,说来听听看。”

反正他们的北蛮王上,天真地想等坐收渔翁之利,闲着也是闲着。

楚砚一笑,目光灼灼地望向身侧的虞清然。

“恐怕要让拓跋将军失望了,我来,是因我的妻子在这里。”

第212章 残酷

虞清然配合地微微红脸。

楚砚睫毛扬起,望着眼前压迫感十足的拓跋羽道:“更何况,也没什么可谈的,大周再让也不可能让到北蛮满意。我大周男儿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难舍权势富贵,所以……谈是谈不拢的,将军说是吧?”

拓跋羽被他给说笑了。

“楚大人果然大才,也够清醒。”

“但有一点请恕我难以认同,大周男儿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此话夸大了些,应该说‘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样才对。”

楚砚面色微沉,眸子幽黑。

“将军是想说安王吧?”

虞清然接过话来:“侮辱俘虏的行为,同样贬低了施暴者自身的道德水平,反映了他们的残忍和无知,安王是大周的耻辱没错,但对将军来说,真的就光荣吗?”

这话是真的扎到拓跋羽的心了。

十年历战,血雨腥风,伏尸百万。

他从未听说过谁是靠仁慈来赢得战争。

所谓仁慈,只是失败者和旁观者试图用来绑捆强者的借口而已,他们站在道德的致高点藐视强者,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软弱无能而已。

然而,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竟然被他们的王上给听进去了。

他也拿道德说事。

要优待俘虏,要善待战败剩下的百姓,不许屠城,不许抢杀掳掠,要光明磊落地赢得天下……

可不抢,粮草何来?

不杀,脱去布衣换上铠甲的百姓,手拿刀剑也是能杀人的。

而女人,则是给予士兵们最好的福利。

食色性也,攻城胜利后,好吃好喝跟美女,就是最好的犒劳,能让其心甘情愿的卖命。

战争是件十分血腥的事,需要愤怒、仇恨来滋生斗志,也得有奸淫掳掠敌人来满足对胜利的渴望。

秉持善念,相当于儒雅君子在跟一群杀红了眼的饿狼对打。

如何能赢?

是以,拓跋羽恨透了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和他讲道德,讲仁义。

他目光阴鸷地扫向虞清然。

“虞姑娘此言差矣,战争本就是残酷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战友的背叛。但我们尊重血性,所以,我们只给强者机会。你们的安王一身软骨头,倒怪上本将军残忍无知了。”

他目光太过骇人,楚砚本能地将虞清然护在身后。

“将军息怒,内人乃武将世家出身,战争残酷,身有体会,因而憎恨,还望将军见谅。”

拓跋羽冷笑:“残酷?何为残酷?”

他拍了拍手,示意哈桑:“二位贵宾嫌无聊,不如来点节目给他们助助兴吧。”

和他谈残酷,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残酷。

哈桑迟疑了下,“王上有令……”

他话还没说完,拓跋羽寒目射来:“这是军令!”

“喏!”

哈桑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外面一声虎啸。

楚砚和虞清然对视一眼,暗松一口气。

过河前,睿亲王曾给楚砚下了命令。

他们怀疑傅问舟的毒,和拓跋羽养的那只虎有关。

据说那只虎,一直跟着拓跋羽征战,走哪儿带哪儿。

楚砚的任务是要确认那只虎是否还活着,如果可以取得虎血就更好了。

“二位,一起出去欣赏欣赏我为你们准备的精彩节目吧。”

拓跋羽起身在前,楚砚握紧虞清然的手跟了出去。

营地中间,已经圈起围场。

围场里,一只约有七尺高,九尺长的老虎,在悠闲地踱着步。

此虎生的有些奇怪,是虞清然和楚砚即便是在书上也没见过的品种。

全身长满金黄色短毛和黑色条纹,条纹数量较少,但颜色很深,离奇的是那些条纹上鼓着大小不一的包点。

楚砚忍不住问道:“此虎是什么品种,我们大周似乎没有。”

闻言,拓跋羽得意地一笑:“别说你们大周,北蛮也只此一只,它叫战虎,为战而生。”

和他一样。

据传,此虎只在北蛮最严寒的雪山生长,但因太过残暴,严寒缺食时连自己同类都吃,因而几近灭绝。

这只得到不易,驯养更是不易。

但其妙处多多,自是不能多讲。

就在这时,哈桑手拿皮鞭,像赶牛羊一般,赶着一群衣着破烂满身血痕的人走到围栏边。

虞清然光是看着他们,猜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面色已经惨白。

楚砚亦是如此。

他们对战争一词从不陌生,但这是他们离战争最近的一次。

那种来自生理的本能的恐惧,装不出来,也难以掩藏。

拓跋羽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唇角轻蔑地扬了扬。

“这些人,都曾是夏、齐、梁骨头最硬的勇士。他们的国家战败,他们的君主认输,可他们的骨头还是那么硬,不愿意向我北蛮弯腰认主。”

“敢问二位,我留着他们,是仁慈还是残酷?”

他继续说着,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儿。

“今日,看在二位面子上,我愿意给他们一个生的机会,只要他们能在战虎嘴里坚持一刻钟,我就放他们走,绝不追杀,这又是仁慈还是残酷?”

毫无疑问,楚砚和虞清然内心是震憾的。

关于战争,关于道义,关于人命和尊严……值得思考,但没有答案。

他们也并非要执着答案,只是激怒试探拓跋羽的一种手段而已。

但此举,却要用这些人的性命作为代价,他们无法不动容。

他们眼里的闪烁、怜悯和愧疚,令拓跋羽更加的痛快。

他扬臂高呼:“来吧,勇士们,让大周的贵客,看到你们的勇气!”

十来名俘虏,突然齐齐望来。

一双双眼睛里,燃着复杂的情绪。

难道大周也要归顺于北蛮了吗?

这个世界,真的要被一群野蛮之人统治了吗?

那他们的坚持,还有何意义?

又或许,这是希望的信号……

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他们被解开镣铐,挺直了背脊,从容地走进围场。

没有一刻停顿,早已蠢蠢欲动的战虎,张大虎口,猛扑而来。

纵然他们都是勇士,都曾身姿矫健,力大无穷。

可被关数月,倍受摧残,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都已是强弩之末。

第213章 冷渊

战虎一击即中,将一人踩在脚下,那人顿时口吐鲜血。

同时,另一人挥出的拳头,被战虎一口咬下。

虞清然第一时间就被楚砚按在怀里,可听到骨头碎裂和肌肉撕扯间发出的声音,仍觉得浑身颤栗,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围在四周的北蛮士兵纷纷叫好。

拓跋羽脸上也扬着冷酷的自豪。

一个。

两个。

三个。

不停的有人倒下,被踩烂,被撕碎。

最后还剩一人,衣袍尽是破漏,面上身上也被战虎利爪划出许多血痕。

他湿发贴面,分不清是汗还是血,浑身发抖,大喘着气,用一种比战虎还凶狠的目光死死瞪着它。

那战虎许是累了,又许是被他的目光所震慑,竟也停下进攻的动作。

一人一虎,在围场中对峙着,缓慢地转着圈。

楚砚一颗心紧着,将虞清然抱得更紧。

士兵们喊声震天。

“战虎,上啊!撕碎他,吃了他!”

拓跋羽也望着那人,双眼微微的眯了眯。

“此人是谁?”

有人回答:“梁国,冷渊。”

“梁国护国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拓跋羽唇角勾出残忍笑意:“楚大人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楚砚清明的眼底,已被染成血色。

他不答,拓跋羽话语里玩味儿更浓:“他若能活,是仁慈还是残酷?”

楚砚冷冷道:“仁慈还是残酷,自在人心。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似乎是有些迷惑了。”

拓跋羽目光锐利如刀。

楚砚看向他,轻飘飘道:“一个人执着于什么,便会败给什么。”

一个人执着于输赢,便迟早会败给输赢。

同样的道理,北蛮王根本不懂什么叫仁慈,却要执着于‘以仁治国,一统天下’,那么,这就是北蛮的弱点。

一匹狼若开始思考真正的荣耀是什么?

是无数的杀戮和征服,还是能够赢得人民的尊敬和历史的肯定?

那它就离死不远了。

拓跋羽就是那匹狼。

楚砚感知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也感知到了他血液里的不甘。

今天这一场血腥之秀,让他更加的肯定,睿亲王和太子赌对了。

大周内乱,在于表面。

而北蛮内乱,潜藏于心。

拓跋羽按兵不动,一为等傅问舟,二为给北蛮王一个深刻的教训。

就如今天这场秀的意义是一样的。

他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便会陷入执着……

“好!

一阵欢呼响起,虞清然的身体跟着一抖。

楚砚目光投向围场。

那个叫冷渊的梁国勇士也倒下了。

战虎长啸,像是在炫耀它的战绩。

就在它低下头,想要撕咬品尝战果时,躺在地上的血人儿突然搂住它的脖子,再借力一个翻身骑到战虎脖子上。

战虎愤怒,咆哮,满地打滚,四处碰撞。

那人紧紧贴着虎身,仿佛已经与它融为一体。

楚砚屏住呼吸,随着战虎疯狂的动作,心脏一次次的跌宕。

突然,怀里的虞清然急声:“时间到了!”

她一直在默时,在和老天爷打一个无人知晓的赌。

她赌如果有人能活下来,那她和楚砚就能活着回到大周。

她从前从不相信命运,但自从楚砚走进她的生活后,她信了。

所有一切含有希望的信仰,她都信。

拓跋羽看向计时的沙漏。

时间确实到了。

战虎还在无能咆哮,仿佛一种预兆。

拓跋羽心有不甘,但仍抬起了手。

哈桑命人打开围场,可无人敢上前去阻止正处于愤怒中的战虎。

最后,是拓跋羽亲自走进围场。

他朝战虎伸出手,手里是一颗红色药丸。

战虎一见那药丸,眼里泛着的可怕绿光,渐渐和软。

它缓步朝拓跋羽走去,低下头将药丸舔食。

虎背上的男人,随之跌滚在地。

哈桑进来,将已经温顺的战虎牵走。

拓跋羽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你可以走了。”

那人奄奄一息,一动不动,虞清然用力看着他,紧张到心跳几乎停止。

无人知道她内心的天人交战。

也无人知晓,一种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光,又即将熄灭的恐惧感支配着她。

她突然大喊起来:“你起来,过河去!那里有大周军,他们会救你!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楚砚从未见过这样歇斯底里的虞清然。

他只当她是被吓坏了,将她拥紧,低声安抚着。

可虞清然偏要执着地看着那人。

拓跋羽听到她喊话时,直接气笑了。

虞家后人,不过如此。

天真可笑的很。

即便冷渊今日能爬出孟县,他也不可能活。

没人能从战虎嘴里活下来。

尤其染上战虎身上毒液的人,目前为止,就数傅问舟活的最久。

拓跋羽也看着冷渊,倒真有些希望他真能站起来,走出这里。

看着一个人走向希望,却发现是更深的绝望,应该很有趣。

自从傅问舟消失以后,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对手了。

“冷渊,只要你能站起来,你想去哪儿,我让人护送你去,如何?”

拓跋羽以一种愉悦的口吻说道:

“回梁州也行,你们的梁君看到你应该很高兴……哦,她现在不能称为梁君了,她应该被称之为察耳夫人,她已经是我北蛮将士的女人了,听说模样丑是丑,但伺候男人很有一套……”

地上的人动了动。

“呸!”

那人吐出一口血,先是一只手撑着地,再是双手,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一身血污,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用一种幽晦的眼神看着拓跋羽。

然后,唇角轻扯,扯出一抹嘲讽和鄙夷。

拓跋羽拳头无意识地收紧,目露凶光。

“拓跋将军,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虞清然急道。

拓跋羽目光犀利扫来,楚砚忙用身体挡住虞清然。

“言出必行,还是言而无信,全凭拓跋将军自己,与我们无关。”

拓跋羽冷笑一声:“本将军一言九鼎。”

“来人,送冷将军去他想去的地方。”

就在哈桑派人将冷渊抬走时,冷渊突然朝虞清然看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虞清然长松一口气,转身扑进楚砚怀里,泪如雨下。

他活着。

他们都会活着。

也许,还能给傅问舟带去希望。

第214章 姓尹

虞清然在心里将所有神灵,将虞家列祖列宗都感激了个遍。

拓跋羽却是脸黑如锅底。

不知为何,他心里很不舒服。

总觉得哪里没对,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极度的不安,令拓跋羽很想杀人。

尤其是眼前这对惺惺作态的男女。

但是还不能杀。

北蛮可以放弃玲珑,他不能。

“战虎如了二位的愿 ,二位应该很喜欢它吧,哈桑,送二位去与战虎为伴吧。”

拓跋羽说完,愤然离场。

他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

渠州有他在,可以不急,但夏齐梁三地必须开始进攻。

别到最后,渔翁之利等不到,反倒被海浪给拍死,那北蛮就真真的是个笑话了。

可他不知,就在他用言语刺激冷渊时,梁栩刚刚将发钗插进那个叫察耳的脖子里。

喝到烂醉,正在享受生理快感的小将怒瞪双眼。

梁栩毫不犹豫抽出发钗,血溅了她满脸。

片刻,她将自己收拾干净,拿着小将的令牌出来,递给其心腹看了眼。

“将军有令,赐酒狂欢,提前庆祝攻城胜利。”

心腹不解:“要攻城了吗?”

那更不应该喝酒了。

梁栩眉眼一冷:“要察耳将军起来给你讲讲战术?”

“不,不必。”

心腹领命,以为当真是种战术。

且这种战术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当初攻梁州城时,拓跋将军就是利用提前狂欢的战术,让梁军以为有机可乘,这才冒险出城反攻。

气势要有,但酒当然不能真喝。

果然,后方送来的都是酒水掺半,甚至大部分是水。

北蛮严寒,北蛮人尤为喜酒。

即便作假,自然也要挑着有酒味儿的喝。

只是不知为何,这掺了水的酒,似乎比真正的酒还要醉人。

醉到梁州城破,大周军杀到他们面前来,一个个的仍爬不起来。

更令他们不解的是,梁州人为何也在其中?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甚至还有半大的孩童,一个个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眼里尽是杀意。

北蛮军临死前应该很后悔没有屠城吧。

讲什么仁慈啊!

敌就是敌,只能你死我活。

隔着血海深仇,如何能和平共处?

……

孟县对岸,玲珑又一次提出要见睿亲王。

拓跋羽那厮,带着近三十万大军,层层叠叠的围在渠州。

每日都要擂鼓攻城,这里攻一下那里攻一下,惹了便走,搞得渠州人心惶惶。

睿亲王也不敢大意,若拓跋羽等傅问舟只是个幌子呢?

若他压根儿不在乎玲珑的死活呢?

像猫逗老鼠似的玩够了,一举攻城,老实说,黎阳军加上渠州的兵力,恐怕支撑不到两三日。

攻下渠州,他仍可以去堵傅问舟。

将其鞭尸也好,只是围观欣赏也罢,谁能拦得住?

睿亲王其实心里根本没底。

只能寄希望于,大军能顺利攻下夏齐梁三地,再从三地向北蛮围攻,逼拓跋羽撤去大军,大周军再退至苍州,苍州比渠州还要易守难攻,起码往南,直至京城是可以保住的。

再以后的事,就看太子的了。

因而,睿亲王也没把玲珑太当回事。

拓跋羽连面都不露一下,可见也是没把这个未婚妻当回事。

相比不要命的楚砚,拓跋羽简直就是个大渣男。

很令睿亲王不耻。

他不见玲珑也是觉得没意思,见了说什么,说你未婚夫不想要你,不愿意谈判我们有什么办法?

可这日,玲珑让人传话,说她母妃其实姓尹。

睿亲王心里一震,立即就去了关押玲珑的地方。

早就听闻玲珑母妃是大周人,可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见到玲珑,看到那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睿亲王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给击中,隔着幽火,眸光有好一会儿的涣散。

“你母亲到底是谁?”

睿亲王听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稳。

他记得尹家共有三个女儿,长女及笄前突发疾病去世,次女便是后来的尹皇后,三女随尹家人一起被斩首。

大周和北蛮曾有过几次谈和,也相互赠送过珠宝和美女。

北蛮送来的美女,大周圣上一个没敢留。

大周送去的估计也差不多。

只玲珑的母妃是个例外。

她活下来了,只是一直不受宠而已。

再后来,北蛮太子继位,她成了其众多妃子之一,听闻依然不受宠。

这是世人所知的。

可若那女子当真是尹家女,那就绝不会是世人所知的那么简单。

隔着幽火,玲珑也在看睿亲王。

她在京城受尽折磨,好在离京后他们就给她服了解药。

她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是觉得有股奇痒,从骨头缝里冒出来。

抓不到,也无法忽视。

一如对大周人的恨意。

看着睿亲王的反应,玲珑道:“我离开北蛮前往大周时,我母妃曾悄悄告诉我,让我去找你,永远不要回北蛮。”

睿亲王眼眸颤抖,“你还没告诉我,她是谁?”

玲珑耸耸肩,“我不知道,她只告诉我,如果见到你,只说她姓尹……所以,你应该知道她是谁才对。”

睿亲王失神良久。

是了,北蛮从来以杀戮为快,以残暴闻名。

可自新一任北蛮王继位后,野心越来越大,行事也越来越奇怪。

一个没有多少历史沉淀的民族,靠抢夺杀戮来不断扩大地盘的民族,突然讲起了‘以仁治国’。

可见北蛮王上想成为一代明君的决心。

他想为谁成为明君?

是想征服天下,还是想征服谁的心?

或许,那大周女子不是不受宠,而是将自己的心捂的太紧,手段太高明,让北蛮王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征服。

纵观历史,因女人而影响决策,从而影响国家命运的帝王,不是个例。

起码睿亲王觉得,尹家女可以做到。

从时间上来算,是尹家长女的可能性太大了。

其实周济民有一点是没错的。

尹家确实是有野心的,且尹家实力撑得起他们的野心。

连北蛮都布局到了,可见其谋略和远见。

只可惜,尹家低估了周济民的狠绝和果断。

半晌,睿亲王问道:“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第215章 命运

玲珑微仰着头,唇角溢出浅浅苦笑。

“因为,北蛮有我放不下的人呀!且我身上流着北蛮人的血,大周真的能容得下我吗?”

睿亲王轻哼:“可人家似乎挺放得下你。”

这话,他说着都觉得有些残忍。

玲珑却摇了摇头,“你不懂他的为难,他不是不想换我,是我父王不许。”

睿亲王不解:“为何?”

尹家女若是受宠,她的女儿怎会不被重视?

话问出口,睿亲王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因为北蛮王心里都知道,知道尹家女的身份,知道她的目的。

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被她影响,想要证明给她看,她们尹家想做又没做到的事,他可以做到。

他希望这个女人从身到心的臣服于他。

所以他派玲珑来了大周,他知道玲珑有放不下的人,他笃定玲珑不会背叛北蛮。

最好,玲珑就死在大周,死在大周人手里。

那尹家女对大周就再无念想了吧?

就该连同灵魂一同属于他了吧?

可大周在北蛮的探子也不少,这些年,那尹家女为何从未联络,是没机会,还是另有想法?

睿亲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又问:“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玲珑道:“没了,都死了。”

睿亲王眸瞳微缩。

也就是说,北蛮王还忌惮着那大周女的野心。

怕有朝一日,她会颠覆天下,所以大周女不能有后。

万人之上也是无人之巅,帝王家只差一点便是帝王冢,叫人如何不疯癫。

睿亲王庆幸自己从未有过帝王心的同时,又觉得悲哀极了。

他望着眼前谈得上无辜的女子,“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意义何在?该不会希望我放了你吧?”

玲珑垂下头,颓然的道:“我也不知道……至今我也不知道母妃究竟想做什么,我也不在乎北蛮和大周谁输谁赢,最后由谁来主宰天下……”

年轻而倔强的女子,眼里浮上一层浅薄的泪意。

“我只是深爱着一个人,想与他在一起,生儿育女,过简单的一生……可为什么那么难?好像无论做多少努力都没用。”

睿亲王有些恍惚。

尹家次女尹音,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她并不想关心国家大事,她只想做个寻常女子,嫁给心仪的人,为他生一儿一女。

她也问过他,究竟要怎样才能达成心愿?

最终,他们都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被命运裹挟着往前,又有多少人走向的是自己本就想去的彼岸?

但他还是很佩服尹家的女人。

她们真的很会给男人制造心魔……

或许,连他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

“王爷,拓跋羽送了个人来。”

睿亲王神情一诧:“谁?”

“好像是个梁国人。”

睿亲王看了玲珑一眼,“走,去看看。”

“王爷!”

玲珑叫住他,“所以,你认识我母亲,对吗?”

睿亲王没回她,匆匆离去。

玲珑环抱着自己,又一声苦笑:“所以,其实大周人根本不记得母妃,也不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

可她却选择孤独地坚持,毫无希望,或许也毫无目的地坚持。

这就是女人的命运吗?

无论心里的根长的有多深,依然如浮萍般活着。

她们渴望被理解和记住,但现实却是残酷的遗忘和忽视。

睿亲王来时,萧池已经弄清楚了冷渊的身份。

“王爷,是梁国护国将军。”

睿亲王看着眼前血淋淋的男人,“能在拓跋羽那只老虎嘴里活下来的,他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傅问舟的属下,当年为救安王一起落入拓跋羽手里。

他们赶来时,没能救到傅问舟,却救下了那小将。

只是小将已经奄奄一息,没能救回来。

他身边的巫医,那时就觉得小将身上的伤很奇怪,后来听闻傅问舟的伤情和一路的治疗变化,巫医才慢慢回想起,那小将当时和傅问舟的一些中毒反应很相似,方才觉得许是那只老虎身上有奇毒。

制毒之人,也一定和那只虎有关。

睿亲王让楚砚去查探那只虎,本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曾想他还真做到了,不但做到了,还送了个活生生的样本来。

“立即送去和周礼孝他们汇合,他那里神医多,必能将人救活。”

睿亲王下了命令,见冷渊手指动了动,忙蹲下唤他:“冷将军?”

冷渊缓缓掀开眼皮,吐字不清道:“救,救梁,梁国……”

睿亲王快速道:“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和梁君会面,相信她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冷渊眼里浮上浅浅泪花,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下。

那就好,那就好……

他死而无憾了。

送走冷渊,萧池眉头紧锁:“王爷,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等吗?”

睿亲王瞥他一眼,“不等,难道主动去阎王爷那里报道?”

话落,他一声令下:“传下去,全军戒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现在不是他们等不等的问题,是拓跋羽想不想等的问题了。

……

从苍州到下一站,有两日路程。

周礼孝和廖神医怕傅问舟出事,一路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预计是这日凌晨到达。

两日,温时宁都要坚持同棺材一辆马车。

拗不过一个‘失心疯’,大家只好妥协。

傅晚儿和彩铃自然也要陪同。

两日下来,面对温时宁疯态的恐惧和死亡带来的压抑,逐渐消散了些。

傅晚儿已经能坦然地面对温时宁的疯言疯语,也能坦然地直视傅问舟那张可怕又令她心疼的脸。

在温时宁累极睡着了时,她也开始对着傅问舟自言自语。

周礼孝忧心忡忡,悄悄问廖神医:“三姑娘这样没问题吧?”

温时宁是假疯,别回头把三姑娘弄成真疯了。

廖神医白他一眼,“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事情弄成这样,他都快疯了。

快天亮时,终于到了林县。

廖神医没想到,巫医是个女人。

不算年轻,但风韵犹存。

他们其实通过书信,主要交流傅问舟的病情。

廖神医正欲上前打招呼,只见那女人朝着周礼孝一巴掌就扇了来。

第216章 兰鸢

女人个头矮,为了让她扇到,周礼孝还故意将头低下了些。

“你个臭小子!一去两三年,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

女人咆哮着,连扇数下。

周礼孝捂着脑袋,小声嚷嚷:“你给我留点面子,我现在好歹是三殿下,是他们的头儿!”

“要面子是吧,信不信我把你头拧下来。”

“兰鸢姑姑!别打了!”

周礼孝赶紧转移火力,朝着廖神医道:“这位就是廖神医,就是他神仙在世,让傅问舟活到现在。”

兰鸢扬起的手缓缓放下,神情肃然起敬。

“廖老,终于见面了。”

廖神医还处理震惊中,“嗯,啊,是啊!没想到你……”

兰鸢笑道:“没想到我是个女人,还这么暴躁是吧?”

说着,斜瞥了眼周礼孝。

熊孩子,谁养谁暴躁。

当年被送来时,瘦弱的像只小老鼠。

她一把药一把粮的,好不容易拉扯大。

结果呢?

一走几年,和睿亲王一个样,都没良心。

周礼孝赔着笑脸,但看得出来,眼里是含着幸福的,是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温度。

随后,温时宁被人扶了下来,周礼孝又是一番介绍。

在路上时,廖神医大概提过睿亲王身边的巫医。

这些年,她在二爷的治疗上也出了不少力。

温时宁自是十分感激,心里又惦记着傅问舟的情况,索性疯疯癫癫的直接将人拖着进屋说话去了。

当然,也没忘记交代傅晚儿:“看好你二哥。”

傅晚儿一声轻叹,和彩铃一起老老实实守着人将棺材搬下来,运去冰窖。

宋哲万里提出留下,让傅晚儿去休息。

当下,傅晚儿肯定是更看重活着的温时宁,便也没推辞,只是走之前,也魔怔了似的凑近了和傅问舟说话。

“二哥,我们到林县了,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时宁。”

话音刚落,她眸子突然一定,脸色瞬间惨白。

宋哲最先发现她的异样,紧张地问:“三姑娘,你怎么了?”

“没什么。”

傅晚儿转身就走。

此行,他们住的是兰鸢找的院子。

周礼孝刚做完安全部署,就见傅晚儿急匆匆地跑来。

且是朝着他跑来的。

周礼孝莫名心慌,又有些期待。

“三姑娘……”

他话没说完,傅晚儿紧紧抓住他的手。

周礼孝心脏怦怦跳,受宠若惊,天旋地转。

只是,三姑娘好像很不对劲儿。

她的手冰凉的很,睫毛轻轻颤动,眼眸湿润要哭不哭的样子,还含着丝惊恐,浑身像是冷极了般瑟瑟发抖。

周礼孝忙扯开披风,将她顺势包裹,同时递了个眼神给回风,让他阻止彩玲别来捣乱。

彩玲也发现了傅晚儿的异常,但她没有冲动,只远远看着。

她知道三姑娘有多讨厌周礼孝,能主动去找他,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周礼孝低声:“发生什么事了?”

傅晚儿心头乱极了,小鹿般受惊的眼眸望着他,艰涩道:“我好像看到我二哥,他,他眼睛动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无数想法炸开。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又怀疑温时宁说的不是疯话……

如果二哥真的活着,而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那必然有隐情。

若只是她的幻觉,更不能声张,会刺激到时宁。

可她真的看到了,真真切切的。

恐惧,惊喜,期待……无数情绪拉扯着她,使得她迫切地找个人帮她分担。

而那一瞬间,她唯一想到的人,居然是周礼孝。

周礼孝心下了然。

傅问舟醒过一次,就会醒第二次。

且照廖神医的说法,他会一次比一次有知觉。

可怜的三姑娘,一路煎熬,又受惊吓。

周礼孝不由的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先别声张,我陪你去看看。”

二人来到冰窖,先让宋哲和万里出去。

周礼孝刚刚凑近,傅问舟突然睁眼。

饶是周礼孝,也被吓得差点魂飞。

傅晚儿更是惊得捂住嘴巴,眼泪汹涌而出。

很快,廖神医,兰鸢,温时宁都被叫了来。

对上傅问舟还有些混沌的眼神,温时宁笑盈盈地上前。

“二爷,你醒了。”

语气温柔寻常的,就像是二人的日常。

兰鸢都笑了:“之前就听睿亲王提过,说傅问舟走了狗屎运,娶了个自带福气的奇女子。回头我好好给你算算,看是哪路神仙。”

说着话,和廖神医一人扯一只傅问舟的手,开始把脉。

趁着这功夫,周礼孝给傅晚儿大概讲了讲事情经过。

本来扯着他衣袖紧张不放的姑娘,听完,松开手,一言不发地与他拉开了四五个人的距离。

俏脸冷若冰霜。

周礼孝颓然。

就知道会这样。

傅问舟的目光逐渐清明,望向温时宁时,光华几多流转。

从昨日开始,他就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知。

能感觉到马车颠簸,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饥饿。

只是还是动不了。

直到刚刚,他的双眼再次挣脱开束缚。

他又尝试着张了张嘴,发出轻微的一声:“时……时宁……”

温时宁喜极而泣。

“二爷,不急的,先不要说话,我们都在,慢慢来,不要勉强自己。”

傅问舟眼眸深深,那里面饱含了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光是看着,就很令人心酸。

兰鸢感触更深。

假死药在南疆是禁术,因为它违背了生命常理,相当于是在和阎王爷谈交易,暂将魂魄寄存在阴府。

若没有足够的求生意志,是醒不过来的。

即便醒来,也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体而已。

因而,千百年来,此术几乎失传。

当年,若不是机缘巧合下,她救了睿亲王,连带着整个门派被迫卷入朝堂纷争,她师父也不会因重新启动禁术而牺牲。

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说来话长。

只是兰鸢亲眼见证过睿亲王假死复生,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的艰难。

寻常人可能不会理解,对濒死之人来说,死亡并不恐怖,也并不痛苦,恰恰相反,它会让人感觉到无边的舒适和幸福,诱导着人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从玄术来讲,每个人都有和死神谈判的机会。

只是大多数人经不住死亡的诱惑,又或者说,是对人世间的留恋太过微乎其微。

是他们自己不想回来而已。

第217章 难评

就连当初的睿亲王,也用了一个月之久才唤醒,唤醒的还只是躯体,在那之后,又差不多一个月,整个人才算是真正的活了过来。

据他说,那是一场惊心动魄,又酣畅淋漓的战争,敌人是他自己的内心。

可看傅问舟的样子,似乎赢的轻松……这轻松背后,是一个女人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坚持。

爱,果真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

傅问舟确实幸运。

约莫一炷香,廖神医和兰鸢交换左右后,神色都有些复杂。

兰鸢眉头锁紧:“效果这么差吗?”

廖神医不解:“兰医士何出此言?”

兰鸢道:“假死药不仅药材稀缺难以凑齐,还是一种禁术,我师父当年不得已,替睿亲王研制了两颗。傅问舟服下的这一颗,虽然时隔二十年之久,但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失效了呀!”

廖神医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身体特殊的缘故,身中剧毒,又常年服药,很多药物在他身上都很难起效。”

兰鸢点着头:“还有种可能,我师父一死,赋予药物的巫术便已失效。以及不得不说,傅问舟求生意识太强了!”

她看向傅问舟的眼神,充满敬佩和不可思议。

温时宁听得一头雾水:“所以,二爷是快恢复了吗?”

兰鸢语气复杂:“死脉变活脉,已经恢复……”

但对傅问舟本身来说,不是好事儿。

假死药有个目的,是想冻结他身体里的毒素。

也就是说,两者之间,其实一直在对抗。

现在,毒素赢了,且处于兴奋状态。

它会以更快的速度,攻击傅问舟的身体。

从骨头到五脏六腑。

谁也说不清他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十天,也许下一刻。

“先将人弄出冰窖,别让人发现,容我和兰医士再商议商议。”

廖神医说完,和兰鸢交换了下眼神,眉头都皱的有些紧。

这事儿不好办。

首先,傅问舟这么快醒,若是被北蛮人发现,会不会影响大局?

对此,周礼孝的意见是:“去他娘的大局!要战便战,何苦再去折磨一个本就受尽折磨的人!”

兰鸢一个眼刀,又令他清醒了几分。

“放心吧,我会加强戒备。”

之前是故意给北蛮探子机会,走到这一步,若他们还能有机会,那他就真真是个废物了。

周礼孝眼底浮起杀意,握紧刀柄道:“傅问舟的命就交给二位了,其他的交给我。”

说完,他先出了房间。

林县阴雨连绵,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屋内,廖神医和兰鸢都很沉默。

以他们的手段,关键时刻给傅问舟多续几天的命问题不大。

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对傅问舟来说,就是反复的折磨。

对温时宁和所有在乎傅问舟的人来说,亦是如此。

廖神医轻叹:“实不相瞒,傅问舟让我常感困惑,拼尽全力的救他,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

他见过傅问舟最英勇的模样,后来,看到那个被病痛折磨到面目全非的傅二爷,他甚至好几次违背医德地想,傅问舟倒不如就死在战场上还好一点。

英名留下了,漫长无望的痛苦也省去了。

可有时,看到他和温时宁恩爱的面画,廖神医又觉得,对傅问舟来说,是值得的吧?

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真爱可遇而不可求。

难说,难评,难劝,难难难……

廖神医愁的白了头。

兰鸢则是道:“无论如何,先把命吊着,我相信睿亲王能想到办法,他说过,辜负谁也不能辜负傅问舟。”

廖神医:“但愿如此吧。”

安顿好傅问舟,温时宁让傅晚儿陪着,自己赶紧来找廖神医。

在门口,就听兰鸢道:“当然,虎毒也只是我的怀疑,若连这个线索都是错误的,那就真是无力回天了。不过……”

她话没说完,温时宁走了进来,眼里浮起一团迷雾。

“二爷还是没救吗?”

坚持这么久,还是没有希望吗?

命运究竟要捉弄他们到什么时候?

她心里悲悸,语气却很平稳,仿佛真的只是想知道个答案而已。

廖神医哑然,倍感无力地低下头。

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傅问舟的心情。

长痛不如短痛,最好的告别是不用告别。

只可惜,他们辜负了他的心意,没能将温时宁留在清溪村。

且极有可能,会再让她真真切切地痛一次。

兰鸢有些不忍,接着刚才的话:“不过,我替傅问舟算过一卦,是归魂卦,天位虽变,但五爻归位,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希望。”

温时宁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日日都有乞求神明,天若有知,就不会让二爷受这么多的苦,就不会将所有的希望都一点点的收回。

她已经不信这些了。

将眼底泪意强行压下,温时宁只问:

“兰医士方才提到虎毒,不知是何意?”

兰鸢看了眼廖神医,没有隐瞒,将她知道的,和猜想的一一道出。

温时宁的心跟着浮浮沉沉。

仿佛看到那希望,就像一片孤舟,在风浪里飘摇挣扎,随时会被浪潮吞没。

这真的是希望吗?

为何让人觉得更绝望呢?

她一声不吭,只唇瓣颤抖,眸中一点点凝上泪意。

良久,温时宁又问:“只要找到那只虎,二爷就有救吗?”

兰鸢默了默,残忍道:“不一定,我说了,那只是我的猜测……但希望很大。”

又是希望。

温时宁用力揉了揉眼睛,扯起一抹笑意。

“对,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都走到这里了,当然要继续往下走。

哪怕走到底也只是地狱,又如何?

他们起码又多走了一段路,又多了许多回忆。

温时宁抹去泪渍,似下定了决心:“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我去和殿下说。”

她一走,兰鸢也不由得长叹一声。

睿亲王那王八蛋,又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女人果然不能动情,谁动情谁倒霉。

……

孟县。

楚砚和虞清然被关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中间隔着铁栏,战虎就睡在他们对面,若是醒来,从铁栏伸出利爪,极有可能抓得到他们。

拓跋羽就是要让他们时时刻刻感到紧张和恐惧。

第218章 瘸子

身为京中贵女,忠烈后人,虞清然有着异于常人的洞察力,但这种清醒和睿智,是悬在空中的,是站在身份地位之上,带着些上帝视角所形成的。

这种距离,会带给人一种超脱生死的错觉。

和真正经历生死,直面生死,完全是两回事。

此刻的虞清然,宛如仙女从云端跌落人间炼狱。

她乌发凌乱,目光惊恐,秀白荏弱地靠在楚砚怀中,全身虚脱。

楚砚心疼极了,一遍遍地安慰着她:“没事的清然,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去。”

虞清然一双乌黑眼睛,茫茫然地瞪着那只酣睡的战虎。

“阿砚……”

她轻声问:“如果我们回不去,还能做些什么?”

纵然害怕,纵然狼狈,但她是大周人,是虞家女,她不允许自己软弱,更不允许自己死的毫无价值。

楚砚也不知道。

睿亲王只让他确认拓跋羽那只虎是否还在,是不是有个瘸腿的手下,因他们在北蛮的探子,曾探出拓跋羽身边有个制毒高手,但此人极少露面,鲜为人知。

楚砚在宴会上没有看到过瘸腿之人。

许是被拓跋羽藏起来了。

只能寄希望于那个梁国人能活着,能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

楚砚搂紧虞清然,尽可能的安抚着她:“别想了,你已经做的很好,我们都尽力了……”

虞清然有些崩溃,将脸埋在楚砚怀里,哭声压抑。

处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不得不想自己的父兄。

一句‘满门忠烈’背后,虞家男儿们,究竟承受过怎样的痛苦,流过多少血泪。

无人知晓。

可正因不知,才让人有更多的想象。

正在这时,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刺耳地传来。

虞清然身体本能地瑟缩,楚砚将她抱的更紧,目光寻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昏暗视线中,一道矮瘦的身影出现。

那人头发凌乱地披着,身上衣裳也是破破烂烂,一时分不清男女。

但有一点很明显,此人是个瘸子。

楚砚心一紧,定定看着那人。

瘸子手脚被铐着,慢吞吞地走到铁栏边,蹲下身,盯着熟睡的战虎失神地看着。

突然,战虎动了下。

虞清然如惊弓之鸟,身体猛地一抖的同时,发出惊呼声。

瘸子这时才发现有人,目光慢吞吞地望来。

楚砚很难形容那是张怎样的脸。

瘢痕累累,密密麻麻地长着大小不一的疙瘩。

和那战虎身上大小不一的鼓包长的差不多。

一双通红的眼睛,泛着精亮的可怕的光芒。

楚砚屏住呼吸,用力咬着舌尖,让痛意来压制恐惧。

对视片刻。

瘸子突然出声:“大周人?”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含着许多砂砾,含糊不清。

楚砚说是,“阁下是何人?”

瘸子低低地笑,却没有声音,仿佛毒蛇在吐着信子。

楚砚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豁出去般问道:“你是拓跋羽身边的制毒人是吧?他为何要囚禁你?你可知道傅问舟?他身中的那批毒箭,是不是你所制?”

闻言,虞清然也惊诧地看着瘸子。

瘸子笑声戛然而止,突然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问道:“傅问舟是不是真的死了?”

楚砚迟疑地点了点头。

瘸子眼神有些空茫,喃喃自语道:“可他不是死于中毒……没用,他死了也没用……”

“什么没用?你说清楚!”

楚砚急得大声,战虎又动了动,已有苏醒的痕迹。

瘸子不答,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没用了……回不去了……死了也没用了……”

……

一个时辰后,拓跋羽收到梁州城破的消息。

同时,也接到北蛮王上的命令。

用人质换得傅问舟的尸体后再开战。

只字未提玲珑。

对傅问舟有执念的人,不止是拓跋羽,还有那高高在上,走火入魔的北蛮王。

北蛮王生平有两大愿,一愿为天下一统,二愿为长生不老。

有巫觋进言,集齐足够的骨骼精奇之人,便可施术。

这是拓跋羽最近才探听到的秘密。

想来,傅问舟正好符合条件吧。

荒谬之极!

可笑如此!

梁州城破的讯号,在拓跋羽心里,宛如雪山崩塌。

而他,正行在蜿蜒雪山上,满眼雪雾不见归途。

哈桑一脸焦急:“将军,不能再等了!”

是的,不能再等了。

拓跋羽目光阴鸷,突然挥刀,砍了北蛮王派来的传信之人。

血溅了哈桑一身。

“把那个女人带来,去找睿亲王换人!”

拓跋羽终于做了决定。

但只能是一命换一命。

楚砚得留下。

虞清然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楚砚为她而来,她又怎能舍得下他?

楚砚却十分高兴。

他紧拥着虞清然,贴着她的耳朵快速的道:“清然,这是最好的安排,你把这里的所见所闻告诉睿亲王,这些信息一定有用。”

虞清然视野模糊,向来能言善语的她,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生死离别,任何言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清然,活着。”

楚砚亲吻她的眼睛,仿佛想将她心里的苦涩全数咽下。

他真的不害怕,也不后悔。

活着,简单二字,胜过世间所有沉重的承诺和誓言。

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告别。

虞清然被人粗暴地带走。

楚砚脑子里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却在瞬间‘砰’的一声断掉。

他颓然无力地靠着墙,脸上湿意一片。

只要虞清然能活着回去,一切都值得。

他信她。

她是那么的坚韧,那么的勇敢,那么的重情重义。

她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家人,会好好替他活着。

一切如他所愿,如此甚好。

“你也想活,对不对?”

粗哑的声音响起。

瘸子消失了一阵,突然又出现,背靠着离楚砚最近的铁栏。

虞清然脱离危险,楚砚身心得到短暂的放松。

他道:“是呀,没有人不想活着。”

瘸子:“我也想活着,我有错吗?”

楚砚想从他嘴里套话,顺着他道:“当然没错。”

“可若我因为想活着,做了许多无法饶恕的事情呢?”

瘸子扭过头,茫然又期待地看着他。

第219章 开战

楚砚轻轻咽了咽喉咙,斟酌着道:“人性不本善,也不本恶,而是本自私……自私是一种自然的生存本能,只是每个人的立场不同,所想获得的利,便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一些人的益。”

“比如战争,敌对的双方,在彼此眼里都是坏人,是仇人,都觉得自己无辜是一个道理。”

瘸子听着,眼底茫然更深。

……

对于拓跋羽突然要交换人质的想法,睿亲王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这也说明,拓跋羽不想等了。

大战将至。

没什么可犹豫的,他命人将玲珑带来。

听闻可以走,玲珑似乎也没有多高兴。

睿亲王看着她,心情很复杂。

“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我能猜到你母亲是谁……若你们母女还有机会相见,你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尹家会记住。”

但他不会告诉太子。

太子只能属于大周,而不是某个姓氏。

玲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恐怕是回不去的了。

河水冰冷,两名被迫卷入风云的女子,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

孟县,玲珑投进拓跋羽的怀抱。

“你不该换我的。”

“你不该回来的。”

他们同时出声,又相视一笑。

玲珑说:“我想和你死在一块儿。”

拓跋羽狂野的外表下,一颗心柔软到了极致。

战争是一场无情的风暴,它摧毁家园,夺走无数人的生命,但它也会给一些人带来希望。

一如他,便要靠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成为北蛮无人能撼动的存在,才能护住他心爱的姑娘。

拓跋羽揉了揉玲珑乱糟糟的头发,坚定道:“我永远不会输!等攻下渠州,我就娶你!谁也拦不住!”

他可以为国家战,为心爱的姑娘战,但绝不会为一个昏庸的君王而战。

这场仗,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打了。

河对岸,虞清然简单交代信息后,立即就被睿亲王送走。

随之,北蛮军正式开始攻打渠州。

开战的理由是,为拓跋羽的‘狗儿子’复仇。

这对大周军来说,是挑衅,更是莫大的耻辱,严重影响军心。

好消息是,齐州,夏州,也被大周军攻破,连同梁州一起,三军合力,从不同的方向攻向北蛮。

拓跋羽不得不撤兵去支援,但留下的兵力,也足够攻下渠州。

战火纷纷,硝烟弥漫,像是一道无尽的深渊,吞噬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和希望。

傅问舟苏醒的消息,睿亲王已经知道。

既已开战,傅问舟的假死便失去了部分意义,暂时留在林县。

周礼孝却是要急着去支援睿亲王。

正好这日,冷渊被送到林县。

兰鸢和廖神医带着宋哲万里,开始投入紧张的救治中。

周礼孝留了一些人在林县,做好部署后,和穆九做了简单的交接。

“若兰鸢姑姑他们有任何发现,立即派人来告之,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会想办法帮傅问舟找到解药。”

穆九带着刀疤的脸隐隐抽搐,“殿下保重。”

周礼孝颔首,回头便见傅晚儿和彩铃站在屋檐下。

他本不想告别,但既然见到了,周礼孝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三姑娘。”

傅晚儿浓长的睫毛轻颤,望向他身后:“回风也去吗?”

周礼孝心里有些失落,回头看了眼回风。

“他一人可抵很多人……且,若不带他,他会哭。”

好吧,他现在讲笑话确实一点都不好笑。

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尴尬。

傅晚儿示意,彩铃便拎着一包东西走向回风。

彩铃冷冰冰地交代:“里面有许多药丸,止血的,止痛的,毒药毒粉都有……不许受伤,回来我们接着打!”

她武功已经进步许多,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打败回风。

回风接过来,有些木愣愣地看向傅晚儿,然后点了点头。

周礼孝挠了下头,厚着脸皮道:“三姑娘就没话和我说吗?”

傅晚儿垂眸不语。

“我倒是有些话想和姑娘说……等打完仗吧。”

周礼孝扯出一抹帅气的笑容,语气留恋不舍。

“三姑娘多保重。”

话落,他转身,“回风,走了!”

回风快速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眼傅晚儿。

傅晚儿终是忍不住,哽咽着大声道:“活着回来!”

是对回风说的,也是对周礼孝说的。

他的隐瞒,他的无奈,他的心意,她都是知道的。

只是时机不对,她回应不了。

不仅回应不了,她还可笑地将坏情绪发泄到他身上。

只因,她看不懂自己的心。

发生太多的事,她也没有能力去很好应对。

她很乱,很烦,很无力……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知道他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但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

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好人。

她不希望他有事,她想他活着回来。

他们其实可以做朋友的。

傅晚儿追了几步,眼泪转瞬跌落,听闻周礼孝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三姑娘惦记,我们一定能活着回来!”

……

傅问舟‘死’时,脑子始终清醒,活过来了,反而好好的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时,不知是何日何时。

目光渐渐清明,适应了屋里的光线。

只见床头点着烛灯,烛灯下,温时宁乌发松散,面容苍白憔悴,漆黑而静美的双眸,正专注在书页上。

隔着些距离,傅问舟模糊地认出是本古医书。

他没有惊动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她。

其实假死初始,他并非是清醒的。

他感觉自己摸黑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身体感觉到轻盈,所有的疼痛,不适,随着这种轻盈缓缓消失。

那种舒适和身体的灵动,太久违了。

前面有亮光。

没有任何指示和指引,但他能感觉得到,走向光亮的地方,他就能摆脱一切痛苦。

可他犹豫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总觉得忘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迫使他回头找寻。

于是,他又倒回黑暗。

所有痛苦的回忆,就像海水一般,一点点的从黑暗里漫出。

那些噬骨的疼痛,狼狈的挣扎,毫无尊严的治疗过程……一次次具象的绝望,将他淹没。

让他感到窒息和恐惧。

第220章 动摇

往前,是无尽的深渊,转身,是解脱,是新生。

傅问舟又一次犹豫。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二爷,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刹那间,关于温时宁的回忆,如一道光劈来。

他顺着那道光,不停奔跑,坚定地奔跑。

直到完全清醒。

他仍处于黑暗中,仍感知的到,沿着黑暗往前走,还是可以走向解脱。

可他这次,再没有犹豫了。

太残忍。

比他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残忍。

他怎么可以给了一个人希望后,又自私地不顾一切的收回?

还残忍地希望这个人能洒脱一些,最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仍能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时宁不是坚韧的草,也不是什么参天大树。

她是人。

是将一颗心毫无保留交给他的女人啊。

傅问舟眼睛酸痛,似起了雨雾,视线模糊不清。

温时宁这时抬起眼,眼中万般愁绪,也是波光粼粼的一片。

她看的医书是兰鸢给的,里面有关于假死药的记载。

如何制作倒没说,主要讲其危害和过程。

她无法想象,傅问舟是如何熬过来的。

在那样的至暗时刻,又是靠着什么而清醒?

是她吗?

兰鸢说,爱是世间最好的良药。

师父也说过,她就是二爷的药。

可这药,解不了二爷的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只是拴住二爷心志的那根绳子,那她究竟是爱他还是害他?

这是温时宁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一直以来,她只固执地相信傅问舟能好起来,她也并非忽视他的痛苦……可,无法感同身受啊!

到底有多痛苦,只有二爷自己知道。

好比这次,兰鸢说,只要傅问舟进入到真死状态,就能暂时冻结他身上的毒。

可他清醒的太快了。

他的意志力已经不是顽强二字可以形容的。

兰鸢说:“一定是因为你,傅问舟的求生意识才会这么强。”

兰鸢这么说时,看她的眼神有些羡慕和敬佩。

温时宁却只觉得万箭穿心。

她当然希望二爷能活。

可如果活着,会让他承受太多太多的不能承受之痛,她难道就不残忍吗?

温时宁第一次对生死,产生了很矛盾的心理。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再睁眼望向傅问舟时,目光愣了下。

“二爷!”

温时宁神情一下轻快柔软,两步走近了来。

傅问舟睫毛微颤,虚弱地抬手,握住她柔软而冰冷的小手。

两个人一时都有些难以抑制。

还能这样牵手,真好。

真好啊!

“都能动了吗?”

温时宁瞪着灵动的双眼,惊奇地望着他。

傅问舟又抬了抬另外一只手,动了动完好的那只腿。

“能动。”

他嗓音沙哑的像是垂暮老人,温时宁忙将他扶起些,将睡枕垫高。

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傅问舟忍不住伸手,将她虚虚抱住。

“时宁……”

好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如何说,才能道尽所有的爱意和亏欠。

温时宁顺势轻轻贴在他身上。

没想哭的。

可是眼泪止不住。

“还能这样抱着二爷,真好。”

傅问舟呼吸微颤:“时宁,叫夫君。”

多好听呀。

早知道这么好听,以前就该让她叫的。

温时宁哽咽带笑,“夫君,夫君,夫君……”

她接连叫了好多声,然后问:“要不要喝点水?”

傅问舟轻笑:“有劳夫人。”

温时宁愣了下,面颊迅速起了绯色。

憔悴被绯色掩盖,看着动人极了。

傅问舟目光追随着她,看着她倒水,吹凉,温柔地喂到他嘴边。

他浅尝,双眸微亮。

“这水为何是甜的?”

温时宁眨眨眼,心道,怎么会是甜的。

下一瞬,刚从鬼门关挣扎着回来的人,哑着嗓音说:“可能是夫人亲自喂的缘故。”

温时宁:“……”

所以,他是在撩她吗?

这是去鬼门关学了些什么回来?

悲伤的气氛倒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的奇怪和尴尬。

傅问舟倒不觉得。

他拉着她的手不放,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话。

“时宁,从现在起,我们珍惜每一刻好不好?”

“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

“若有下一次,我们就好好的告别,好不好?”

“不挽留,也不追随。”

“只是没有一起到终点而已……”

“其实,没关系的,时宁,还会再相见的。”

泪意决堤。

温时宁将脸埋进他怀里。

他太敏锐了。

他肯定是观察到她的动摇了。

“二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温时宁泣不成声:“但我答应你,一定尽力去做。”

“若真的有下一次,不要那么拼命的回来了……”

“我放你走,傅问舟,我放你走。”

傅问舟轻拍着她的背,欣慰,也心酸。

“好时宁,好夫人……不哭了,好吗?”

“我们还有好多话可以说……也许,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他只是觉得,他们都不该再执着生死。

他相信,时宁一定懂得。

他们之间心意相通,又何止是情爱。

门外,无意间听到所有对话的傅晚儿,泪流满面。

她不懂,老天爷怎么可以这样为难她二哥和二嫂那样的好人。

活着艰难,死了不甘。

就因为他们相爱吗?

情深不寿,连老天爷也嫉妒了吗?

另一边,冷渊陷入昏迷。

除了伤势过重,流血过多外,他身上还有两处奇怪的伤。

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

伤口很深,但更像是一点点渗进去的。

廖神医研判片刻,浑浊的双眼突然一亮。

“像是傅问舟当年的箭伤!”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后来找当时的随行军医问过详细情况。

“灼伤状,渗透很快,伤者陷入昏迷,意识全无……快,先将这两处伤剔除干净。”

这也是那军医当初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宋哲,取玉露丸!”

“万里,取刀!”

“兰医士,你有办法分辨是什么毒吗?”

兰鸢面带肃色,“应该可以。”

廖神医有些兴奋:“你也许是对的,送来的人说,这位梁国人是从拓跋羽那只老虎嘴里活下来的……他这两处伤,许就是沾上了那老虎身上的什么毒。”

“只要能弄清楚是什么毒,也许就有办法配制解药。”

第221章 毒语

冷渊中途清醒过一次,大概描述了战虎的情况。

第三日,虞清然也到了林县。

关于战虎,关于那个可疑的瘸子,又更加具体了些。

兰鸢猜测:“我曾听我师父说过,在北蛮雪山有一种老虎,身上会长出带有剧毒的脓包。因身处严寒之地,食物匮乏,它们常常残食同类,但在嘶咬过程中,若是有出血的伤口沾染上脓液,必死无疑……拓跋羽那只战虎,应该就是此类。”

廖神医拧着眉问:“若真是此毒,可有解?”

兰鸢沉凝半晌:“不知道,只能试。”

话落,又补充一句:“且那箭上,不止一种毒。”

廖神医眼眸一沉。

是的,不止一种。

光他解出来的,就有几十种。

二人又将之前解出来的,以及化解之法重新拿出来讨论。

虞清然不懂医,帮不上忙,正准备去看看傅问舟,再陪温时宁说说话,一阵狂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张吹散一地。

她捡起落在脚下的,正是廖神医所整理的疑似毒素成分排列。

“毒蝎,斑蝥,铅丹,乌头,狼毒……”

廖神医轻哼:“是啊,全是叫得上名的剧毒……还有些,只在奇闻异志上看到过,症状疑似,还不能十分确定,所以,难上加难。”

虞清然怔怔看着他,“以毒攻毒论,廖老可知?”

廖神医点了点头,“最早在一本历史琐闻记里有写——骨咄犀,蛇角也,其性至毒,而能解毒,盖以毒攻毒也。此论后来也常用于解毒治疗中,包括在傅问舟身上……你是这个意思吗?”

虞清然摇着头,“不,我曾看过一本医书,它上面专门记载了上百种剧毒,毒性,解法,如何相克相解……记得非常详细。”

“毒语论?”

廖神医眉头挑高,怔然片刻。

“对!毒语论!”

“那是一个奇人,传闻自小学医,但只对制毒感兴趣,尝尽百草,以身试毒,家里曾养过数百种毒虫……年仅十五就写下毒语论,但因其涉及的全是毒药,怕被有心人利用,被列为禁书,此人后来下落不明。”

“学医之人,都很想拜读此书,但已绝迹。”

兰鸢急道:“虞姑娘可曾记得,上面有对虎毒的介绍?”

虞清然皱眉,“家里藏书太多,我只记得在幼时翻到过,因里面讲的全是毒药,印象深刻……虎毒,似乎是有的,不确定。”

兰鸢风一般飘了出去。

很快,飞鸽传书到京城。

……

孟县,战火依旧。

在黎阳军和夏州军的围攻下,拓跋羽稳如泰山,打的不急不躁。

不强攻,也不后撤,就稳稳守着孟县。

楚砚被关在昏暗的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通过隐隐传来的喧嚣判断外面的情况。

战虎偶尔醒着,见有生人,兴奋地从铁栏里伸出利爪,虎口大张,咆哮着,恨不能将眼前的人类撕进嘴里。

楚砚紧贴着墙,勉强能躲过。

但得时刻保持着极度的紧张,身心疲惫。

每次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瘸子会出现。

战虎似乎很怕他,一见他的身影,就会乖顺下来,退到角落里去。

瘸子喂它生肉,喂完,又会给它红色的药丸。

战虎舔着他的手心,温顺的像猫。

只可惜,自那日讨论过对错后,瘸子再没理他。

拓跋羽似乎是将楚砚给忘了,一连两日没给吃的,楚砚饿的饥火烧肠。

偏偏战虎今日又格外兴奋。

它孜孜不倦地挥舞着利爪,嘶吼着,势要得到觊觎已久的食物。

楚砚已经快要站立不住,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生死攸关之际,瘸子又一次出现了。

战虎看到他,竟用力地摇了几下铁栏,似乎是不甘心。

但终究还是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讨好般用脑袋蹭了蹭铁栏,然后蹲坐在地,眼巴巴地望着瘸子。

瘸子居高临下,嘲讽般幽声道:“百兽之王又如何?在生死面前,还不是一样的懦弱卑微……”

楚砚虚脱地跌坐在地,有气无力道:“面对生死,害怕和懦弱是本能,人亦是如此……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瘸子目光阴森地望过来。

楚砚语气笃定:“你是大周人吧?”

虽然口音有变化,但还是听得出来。

瘸子一动不动。

楚砚道:“你一定是,我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瘸子嘴角似乎是动了动。

楚砚继续试探:“你一直纠结于傅问舟不是死于中毒……是拓跋羽对你的承诺吗?只要傅问舟死于你制的毒,就放你走?”

这是最大的可能。

瘸子浑身隐隐颤抖。

楚砚恍然大悟般嗤笑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拓跋羽惯会这招。你知道安王吧?”

“拓跋羽正是利用了安王的贪生怕死,逼他认贼做父,逼他通敌卖国……”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力气的吼道:“相信敌人的承诺,等于自掘坟墓!”

“就算傅问舟死于中毒又如何?拓跋羽只会把你推出去,然后宣告天下,傅问舟是死于大周人之手,大周人自己自相残杀,与他何干!”

“一如他现在,打着替他狗儿子报仇的口号与大周交战!”

“无论输赢,这一战将永远留在大周的耻辱史上!安王永远是大周的罪人,遗臭万年!”

“你呢?”

“你觉得替自己找一个身不由己的理由就能心安吗?”

“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你真的能心安吗?”

“你就没想过,有朝一日,魂归故里,你该如何面对?”

话落,楚砚体力不支,再次跌坐在地。

瘸子身体抖的厉害,仿佛浑身血液被冻成了冰,冷极难忍。

眼里怒意和恨意,却似熊熊烈火。

“对!我是大周人!”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楚砚,终于松口:“可大周,谁又记得我?”

“我冒死潜入敌营,欲投毒换得一线生机……可我败了,我败了就该死吗?谁人又愿意为救我而做出努力?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是你们,是大周先抛弃了我!”

楚砚深感无力:“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战争残酷,大局当先……”

“大局?”

瘸子笑得阴森:“我谈对错,你们给我讲良知,我讲良知,你们又给我谈大局……”

第222章 信号

楚砚沉默了。

他知道,在这个充满战火和背叛的世界里,对错难辩。

立场不同,考量不同,选择不同……所谓的道德和良知,在战争的背景下,往往变得相对和模糊。

他看着瘸子,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和理解。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自痛方知痛,自寒方知寒,自饥方知饥……你的痛苦我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但你可曾想过,你又给多少人带去痛苦?”

“傅问舟他又做错了什么?”

一直在泥泞里挣扎着生长的时宁,又做错了什么?

楚砚只觉得悲哀。

他万万没想到,一切的根源,居然是这个。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鸿鹄又岂知鲲鹏之意……”

楚砚摇着头,失望地闭上眼睛:“你永远不会懂的。”

“我不懂?”

瘸子摇摇晃晃,疯疯癫癫。

“我是不懂,我以身尝毒,试出百余种罕见剧毒,它们相克相解,明明是医学的里程碑,可称之为旷世之作,可却被视为异类和威胁。”

“我被迫投身军营,以身犯险潜入敌营,本以为可以证明自己,成为流芳百世的英雄……可我失败了,我告诉他们我的价值,我自信地以为大周不会弃舍我,可我又错了!他们连谈判的机会都没给,连一丝希望都没给啊!”

瘸子愈发激动,用力地抓住铁栏摇晃,铁链与铁栏不断相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

“我吃尽苦头,生不如死,可我依然要活着!我的价值不该被愚蠢之人定义,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是他们蠢而不自知!”

战虎本来很安静,被他这么一闹,也跟着激动起来。

一人一虎,不断摇晃着铁栏,狰狞地咆哮着。

恐惧宛如一双大手,死死扼住楚砚的脖子。

他窒息地紧贴着墙,浑身被冷汗所浸泡。

然而,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瘸子接下来的话。

“你们以为傅问舟为什么能活?真是他福大命大吗?!”

“那批专门为他研制的毒箭总共十支,由上百种毒药浸泡,任何一种处理不当,都会要他的命!可他却活了这么多年……”

瘸子泪流满面,悲怆万分:“这么多年,竟无一人看出……”

无人懂他的精心算计。

他先是替北蛮人做了很多毒,终于引起拓跋羽的注意。

拓跋羽偶然间得了战虎,北蛮民间有传说,得战虎者战无不胜,可那战虎却中了毒,为了活下去,他并没有直接替那畜牲解毒,而是用药控制着。

战虎成了拓跋羽的精神信仰,战虎活,他亦能活。

可拓跋羽同样对他忌惮,从而将他像畜牲一样囚禁着,时不时的敲打他,折磨他,他这一身骨头,没有几处是好的……

终于他等来了机会。

拓跋羽想要傅问舟死,且不能死的太轻松容易。

最好是受尽折磨,在绝望中一点点死去。

拓跋羽甚至为此承诺,只要他能做到,就放他走。

他当然不会傻到相信敌人的承诺。

他精心所制的那十支毒箭,实际上写满了求救的信号。

他知道,大周军吃尽了毒箭的苦头,已经有了很多紧急处理的经验。

他也知道傅问舟对大周的意义,他们一定会尽全力的救他。

那本毒语论,虽是禁书,但朝廷肯定有人保留。

天家不会不懂其价值,宫中一应御医不会不研究……

他们再蠢,不会个个都蠢。

但凡有一人看出,都会想起他。

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在求救……哪怕不会救他,起码证明他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厉害,还要有价值。

总会有人替他遗憾。

总会有人将他牢记……

可瘸子不知道的是,傅问舟的处境,并非他所想那么美好。

圣心也没有那么难猜,御医们知道自己就是走走过场而已。

真正全心全意救治傅问舟的,只有廖神医。

遗憾的是,廖神医只是个游医,关于毒语论,他只是听说过而已。

他以为傅问舟的毒素能控制住,是他用药准确的缘故……却没想过,毒素本身就有相互制衡的作用,有它自己的速度。

不是不致命,而是给足了时间。

傅问舟的煎熬,何尝不是瘸子的煎熬。

只能说阴差阳错,天意弄人。

楚砚并非完全能听懂瘸子的话,但也能猜个大概。

他震惊到失神,背脊不由的微微弯下,完全忘了近在咫尺的战虎,还在朝着他张牙舞爪的咆哮。

“小心!”

瘸子突然惊声。

楚砚心一跳,瞬间挺直背,可也晚了一步,胸口被利爪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第223章 死亡

林县。

京城还没来消息,兰鸢和廖神医他们不敢抱有希望,一刻不停的在想办法。

冷渊情况很糟糕,许是那毒液直接渗透伤口的缘故,加上在路上耽搁了两日,即便伤处的肉被完全剔除,毒素仍渗进了骨头里。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无人能体会。

只知剔肉时,冷渊从昏迷中痛醒也没哼一声。

但那痛,让他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只能用大量的药物来镇痛。

要照顾一个重伤,要时刻关注他的伤情变化,试图从中得到些启发,几人忙成一团。

温时宁有时也不得不去帮忙。

虞清然和傅晚儿负责照顾傅问舟,傅问舟本人倒是坦然的很。

该吃吃,该睡睡,精神好时,会和虞清然聊聊天。

这日,二人说着说着,突然都止了声。

因为说到了楚砚。

静默良久,虞清然问:“问舟哥,你怕死吗?”

自从离开孟县,她就一直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不是害怕,是有太多的困惑。

困惑自己离开京城时,为何能那般坦然超脱,后来又为何那般揪心恐惧?

也会替楚砚困惑,是否后悔做出舍命相伴的决定?

傅问舟笑了笑:“要看什么时候,此一时彼一时,不同的境况,答案自然不同。”

他背靠着床头,目光幽远,娓娓道来。

“年幼时,觉得死亡离自己很遥远,像天上的星星。后来父亲去世,才深知,原来死亡就在每个人身边,如影随形。那时很害怕,害怕死亡终有一日,会将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都带走。与其说是害怕死亡,不如说是害怕孤独和无知的未来。”

“初上战场,战战兢兢,看着一个个的战友倒在自己面前,死亡密密麻麻,伴随着呼吸,反而感知不到害怕,只觉得悲伤和无力,原来死亡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再后来,杀的人多了,死亡不再恐惧,仿佛是一件自己能掌控的事……直到受伤中毒,随时被死亡扼住脖子。”

“因为太痛苦,死亡一度成了一种向往的解脱,而这时,时宁闯进我的生命里。”

“她呀,靠着一股韧劲儿,死死拽住我的命,因拽得太紧,两个人的命就长在了一起。”

傅问舟眼里含着些许水雾,极轻地笑了下。

“那是我此生最怕死的时候……因为难以割舍而害怕。”

虞清然呼吸一哽,扭头擦了擦眼睛。

“那现在呢?”

傅问舟怅然一叹:“生如逆旅,一苇以航,死如归舟,一梦而逝。生与死,爱与别离,都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既然掌控不了,那便随遇而安,不负生命,也不惧死亡,方才能体验真正的当下。”

虞清然:“可时宁……”

傅问舟眸光微微流转,貌不经意地看了眼门口。

他反问道:“若楚砚不幸,你会如何?”

虞清然仿佛从他的神情中探知到了什么,慎重地想了想,如实道:“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过,方知生命的厚重与脆弱,如薄冰上行走,步步惊心与艰难……若楚砚不幸,我会替他走下去。”

“他的牵挂我替他照拂,他的遗憾我替他完成,我会努力活成他所期望的那样,只有如此,才不负于他,不负于来这人世一遭。”

门口,人影晃动。

傅问舟微微吐气,语气笃定道:“清然,别担心,楚砚不会不幸,拓跋羽并不是个善良心软的人,你能完好地回来,楚砚也能。”

这话听着矛盾,但虞清然眼底却亮起一丝希望。

“你是说,拓跋羽有谋反之心?”

傅问舟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渠州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他能忍,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并不想战。

虞清然轻咬嘴唇,飞速思考。

北蛮人粗野,可从京城到孟县,他们一直礼待于她。

明知楚砚根本无心谈和,也没谈和的必要,只是冲动地想去陪她,拓跋羽也允许。

明知双方兵力悬殊很大,拓跋羽却按兵不动。

玲珑固然重要,拓跋羽对傅问舟的执念也是理由……但胜仗的诱惑同样很大。

拓跋羽经受住了,这其中一定有他们所不知道的缘由。

拓跋羽不想战,想趁乱谋反,确实说得过去。

可虞清然现在不想说这些,她望了眼门口,轻叹:“时宁太苦了。”

傅问舟哑声:“是呀,太苦了。”

有时,他真觉得自己活着,对她也是一种残忍。

虞清然强撑道:“还有希望,大家都还在想办法……起码现在已经知道是什么毒。”

傅问舟垂眸,掩下愧色:“多一些心理准备也好,不冲突的。”

有希望他当然会抓住。

若是抓不住了,那他的希望便是时宁能好好的,即便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过完属于她的人生。

从始至终,他最大的愿望都是能给予她新生,而不是将她拖拽进地狱。

院子里,温时宁眼泪倏地掉下来。

她不断回想着傅问舟和虞清然的对话,以及傅问舟每一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场景。

记得截骨那次,他醒来便说:“时宁,我回来了。”

那时,她满满都是感动,此刻却突然觉得心脏骤缩剧痛,心里无端的生出悔恨与惊乱,痛恨自己的自私与弱小。

是她让二爷孤军奋战,一次又一次。

是她贪心又自私……

可如何舍弃?

她真的做不到。

……

清溪村。

各地开战的消息不断传来,庄子里人人忧心忡忡。

香草好不容易保住胎,眼里却再无光亮,每日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以泪洗面。

晋安无计可施,甚至动了带着香草去追寻二爷和二夫人的想法。

秦嬷嬷不许。

许是廖神医和温时宁走之前的异常反应,给了她一丝希望,支撑着愈发苍老的她,以惊人的毅力主持着这个家。

直到这日,有人带着密信来到庄子上。

此时,秦嬷嬷正在佛堂诵经。

自二爷二夫人走后,她便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唯有在佛堂时,内心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第224章 虎心

唯恐佛主不知二爷和二夫人的为人,误判了二人的命,秦嬷嬷反反复复的诉说着他们的好。

说他们是如何的善良,忠义,仁孝,是这世上不可多见的好人。

她日复一日的说,生怕遗漏了什么。

有时说着说着,便忘了前面说了些什么,于是惶恐不安,跪在佛前,磕头磕得满脸血污。

晋安和香草收到信匆匆来找她时,正碰上秦嬷嬷又一次的失控。

香草瞬间泪目,扶着肚子跪下,撑住了秦嬷嬷的额头。

“娘,你别这样,二夫人来信了,二爷没死……”

秦嬷嬷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晋安抹一把泪,一手扶她一手扶香草,“娘,是真的,二夫人亲笔,二爷没死。”

秦嬷嬷泪水刹那间决堤。

她不管不顾地推开香草晋安,咚咚咚地磕头下去。

“多谢佛主显灵,多谢佛主……”

香草和晋安见劝不住她,也跟着跪下咚咚地磕头。

磕完,秦嬷嬷精神一下就好起来。

她在傅家多年,识得一些字,更识得二爷和二夫人的字。

从晋安手里抢过信,秦嬷嬷看了一遍又一遍。

“好,活着就好!”

“这样,晋安,你吩咐下去,把能用的药材全部整理出来,派人往渠州运……越快越好,二爷一定用得着。”

晋安又抹一把泪,“好,我这就去办!”

“香草……”

秦嬷嬷泪眼婆娑,双手颤抖着与香草抱在一起。

“佛主真的显灵了……”

香草泣不成声:“是佛主听了娘的话,知道错判二爷二夫人了……呜呜……好人有好报,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对的呀!”

秦嬷嬷突然又想起一事,忙将晋安叫回来。

“此事不宜声张,就说是二夫人一早计划的,若战争开始,就把药草全送往疆场。”

晋安:“我知道的。”

村民们听说要送药材去渠州后,纷纷忙起来,怕前方粮食不够,有人还自发的将家里多余的粮捐了出来。

此举很快在芜县传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捐粮捐物。

就在这些物资从芜县出发时,京城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林县。

毒语论虞老找到了。

上面确实有关于战虎的记载。

战虎,也叫脓斑虎。

自出生,身上就会慢慢长出大小不一的脓包,脓液若是渗入出血伤,毒素就会快速渗入带伤的身体,再慢慢吞噬其健康。

发热,出血,骨痛……直至死亡。

战虎常常把自己毒死,所以,此虎种几乎已经绝灭。

解法很简单,用其脓液,灌入虎心,煮熟,食之。

再加以调养,方能痊愈。

而著写毒语论的人,在被人追捕时,被虞家军所救,后加入虞家军。

虞清然怀疑,此人就是那个瘸子。

兰鸢和众人商量,当即决定马上启程赶往渠州。

书上记载,虎心要活的,再加以几味罕见药材,方可解万毒。

这几味药材确实难凑,好在温时宁所培育的那几种可以替代一些,药效都差不多,问题不大。

难就难在脓毒和必须是脓斑虎的虎心。

要去找一只可能绝灭不存在的虎,时间上耗不起,最大的可能,还得是拓跋羽那只。

消息快一步传给睿亲王,睿亲王良久无言。

谁又能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多的渊源。

周礼孝拧眉道:“兰鸢姑姑说过,傅问舟快速醒来不是好事儿,会加速他的死亡……既然知道解法,在他们到达渠州前,我们必须想办法弄到那只虎!”

别解法知道了,却输在时间上,那就真是天大的遗憾了。

睿亲王背手而立,沉道:“怎么弄?拓跋羽亲自带大军驻守,孟县现在固若金汤。”

在大军到来之前,他们现在只能勉强防守,这还是在拓跋羽老鹰捉小鸡似的逗弄战术下。

周礼孝犹豫了下:“王爷别忘了,夏州还有五万兵可以调用,左右夹击,不是没有可能。”

也所幸,夏齐两国,在得知梁国被大周策反后,也都选择了归顺,并和大周军合力将北蛮人追杀出城,没有折损太多兵力。

一切如太子所料。

但这得归功于北蛮的残暴作风。

睿亲王凝眉深思:“夏州是谁带兵?”

周礼孝道:“乔正将军和温子羡。”

听到温子羡的名字,一直沉默寡言的萧池眉头轻轻地跳了跳。

温子羡竟也能戴罪立功,这是他没想到的。

孙钱问:“乔正是个老将,温子羡是谁?”

他们离开京城太久,对新一辈的小将有些陌生。

说来话长,周礼孝没回答他,而是目光灼亮地盯着睿亲王,蠢蠢欲动。

“被拓跋羽挑衅的已经足够了,是时候好好干一仗了!”

睿亲王抠着胡茬,若有所思:“你们不觉得拓跋羽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

孙钱老早就想问了:“那厮究竟想干嘛,不会是故意把大军压在这里,寄希望于大周军收复夏齐梁的同时,帮他把北蛮王一起干掉吧?”

周礼孝朝他竖起大拇指,“不错,很敢想。”

孙钱瘪瘪嘴:“本来嘛,很明显呀!”

确实明显,可大周不傻呀!

首先,自己兵力不足已去干掉北蛮王。

其次,渠州加上百姓,还有几十万人等着他们救呢。

肯定是先扑近火,再谈远虑。

“拓跋羽究竟在耗什么?”

周礼孝很困惑。

所有人都很困惑。

“也许,他还在说服自己,或是在等一个契机。”

萧池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实说,知道了在祈雾山发生的事后,黎阳军真有些不太待见他。

周礼孝就更不用说了。

看到他就会想起傅晚儿,想起傅晚儿心里就烦躁。

“什么意思?”

睿亲王挑高眉头,示意萧池继续说。

萧池沉吟道:“谋反不是一句话的事,它得师出有名,才能一呼百应……否则,就是乱臣贼子,风险太大。拓跋羽犹豫,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把握。”

众人面面相觑。

理是这么个理。

萧池又说:“想知道拓跋羽是不是真的想谋反,一探便知。”

“如何探?”

睿亲王凛着眉眼。

萧池垂着眸,目光幽深。

片刻后,只说了两个字:“我去。”

第225章 投诚

楚砚伤的很重,拓跋羽将他从地窖里弄出来。

可无人敢靠近。

因为那个死瘸子,将身上的脓液弄在了他的伤口里。

瘸子身上的脓包,和战虎身上是一样的。

是他自己染上的。

只因有剧毒,便无人敢随意靠近。

但他有办法让战虎活着,自然也有办法让自己活着。

现在楚砚能不能活,也在他一念之间。

拓跋羽将瘸子放出来,隔岸观火,只当打发时间。

瘸子和楚砚在地窖里的对话,早有人说给他听。

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内。

拓跋羽从未小看过瘸子,否则这么多年,不会一直囚禁着他,想尽办法的折磨他,试图像驯服战虎那样驯服他,真正为自己所用。

还好,他没放松警惕。

否则可能早死在瘸子手里了。

疼痛让楚砚很快从昏迷中清醒。

俊秀高洁的才子,狼狈惨叫,一声又一声。

他叫的越惨,瘸子越兴奋,笑的越大声。

“痛快!痛快啊!”

瘸子高兴的手舞足蹈。

口口声声不怕死的人,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生不如死。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是因为没有下过地狱。

一个人,无论心性多么的坚韧,长着怎样不可一世的风骨,只要来过地狱,都会变成恶鬼!

他似乎真没有要救楚砚的意思。

他看楚砚的眼神,像看那些被他用作试验的小老鼠一样。

凌驾于生命之上,残酷不屑。

玲珑有些看不下去,拧眉道:“楚砚毕竟是大周重臣,留着还有用,你和一个疯子较什么劲儿?”

疯子指的是瘸子。

拓跋羽笑了笑,“看同类自相残杀,不觉得有趣吗?”

玲珑愁容更显。

正要说什么,外面一阵闹声。

不一会儿,哈桑押着个人进来。

此人拓跋羽恰好认识。

“萧将军?”

哈桑有些兴奋地说:“这家伙是从冰河里游过来的,想搞偷袭,上岸就被我们给抓住了!”

萧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迅速地看了眼楚砚和那瘸子,下巴朝拓跋羽扬了扬。

“你信?”

拓跋羽眯起狭长的双眼,笑意玩味儿:“你们一个接一个的送人头来,我真有些看不懂了,敢问阁下,此举何意?”

萧池语出惊人:“我来投诚,你敢不敢信?”

拓跋羽怔了下。

萧池看了眼玲珑和哈桑,“我如今在大周,名声臭的好比那阴沟里的老鼠,二位不会不知吧?”

拓跋羽眉头微拢,玲珑低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安王设的局,她和哈桑是知道的。

萧池在大周军营里遭受排挤,玲珑也是亲眼所见。

但因此投诚,且是在这种时候,怎么看都很蹊跷。

再者,大周人自己都不想要的玩意儿,凭什么以为北蛮会要?

拓跋羽觉得有趣极了,把玩着一串用狼骨做的手串,阴鸷眸光逼视着萧池。

“我凭什么信你?”

萧池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已经来了,再无退路,我只管展示我的诚意,信或不信,随你。”

拓跋羽身体往后一仰,更加玩味儿看着他。

“那我倒要看看,萧将军能拿出什么诚意来。”

萧池又一次语出惊人:“刚刚得到的消息,傅问舟没死!”

他带着阴森森的笑意,盯着拓跋羽,一字一句:“他是假死,你被耍了!”

玲珑和哈桑一怔,楚砚和瘸子也都愣住,前者好像瞬间忘记了疼痛,后者是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

拓跋羽反倒是面无表情。

他似乎并不意外。

“哦。”

拓跋羽漫不经心:“然后呢?”

萧池拿不准他的心思,语气微顿了下。

“他不但还活着,毒也解了。”

瘸子突然高声:“不可能!傅问舟身上的毒不可能解!”

萧池冷冷看向他,语速很快道:“大周朝有个制毒高手,曾以身尝毒,写下一本毒语论,上面有许多解毒的法子……”

“毒语论……”

瘸子浑身颤栗,“此书被禁,早已销毁,他们不可能找到!”

萧池眉心一跳。

果然如虞清然猜测。

萧池仿佛故意说给他听:“此人深得虞将军重视,曾冒险私留了一本,恰好前些日子被虞家人无意间找到。”

这些话,是睿亲王让说的。

若瘸子真是大周人,是写下毒语论的人,那他极有可能帮得上忙。

但睿亲王也担心,囚禁敌营多年,心性或许早已改变。

是以,他让萧池直接说傅问舟的毒已解。

瘸子若笃定脓斑虎只这一只,有把握此毒非他不能解,许会以此为条件,怂恿拓跋羽提谈判要求,同时,也是在逼大周救他。

若瘸子信也无所谓,傅问舟活着的消息,一定会在拓跋羽心里激起些什么。

这便是萧池此行的目的之一。

其二,他得寻找机会,得脓毒,取虎心。

机会渺茫,但只有跑这一趟,他才有可能洗掉他带给萧家的污点。

萧池很感激睿亲王对他的成全。

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拓跋羽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前的瘸子,又是怎样的立场。

即便是抱着赴死的决心,萧池一颗心也不由得紧着。

他有错,但并非良心泯灭之人。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能救傅问舟。

“重视?哈哈哈……”

萧池心绪起伏间,听得瘸子笑的嘲讽。

他也曾以为得到重视。

所以,才更加拼命,才更想证明自己……

“啊!!!”

楚砚难忍,又是一声惨叫。

萧池貌不经意地提醒拓跋羽:“你不是一直好奇傅问舟变成了何种模样吗?留着楚大人,他自然会来见你。”

狼牙在拓跋羽手里一点点收紧。

他目光射向瘸子,凉声:“救人,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瘸子不动。

他心里正掀起着惊涛骇浪。

也就是说,有人看出来了,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什么时候的事?

太多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

很凌乱,寻不到一丝头绪。

他甚至感觉到天旋地转,仿佛失足掉进海里,什么也听不见,又有什么声音震耳欲聋。

“马蔺!”

拓跋羽突然高声,瘸子像是被人从水里一下提出来,表情惊恐,大喘着气。

不,他不是马蔺!

他是被人遗忘在地狱里的恶鬼!

第226章 马蔺

拓跋羽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马蔺,你听好了,你不救此人,死后地狱也不会收你。”

瘸子惊恐地瞪着他,仿佛已经预示到他要说什么。

他嘴唇诡异地抖动着,用嘴型哑声喊不要。

可拓跋羽此人,最喜欢将别人的风骨和信念捏碎,喜欢看他们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比任何杀戮都令他感到痛快。

拓跋羽粗犷的声音,响在空中。

“当年,活捉你的人,是我兄长,将你尸体挂在战鼓上敲打宣战的主意,是我出的……”

“那一战,早就替虞家军挖好了坟墓,他们本是要撤走的,是一位勇士站出来,说他有把握投毒,给虞家军争得机会。”

“后来啊,五万虞家军为了抢回他的尸体,全死在了苍州,若不是大军来得及时,苍州早就是北蛮的了。”

瘸子眸瞳剧震,仿佛心脏裂开,痛到嘴巴大张,双目圆瞪,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像只巨型蛤蟆,恐怖如斯。

“不可能……不可能……”

瘸子用力扯着头发,在原地不停地打转,那彷徨失措的模样,又像是只被无意间圈住的蝼蚁。

拓跋羽笑意爽快,声音更加洪亮。

“前些日子那位姑娘,便是虞家唯一的后人,而这位楚大人是虞姑娘心上人,他若死,虞家怕是真要绝后了。”

“马蔺,救与不救,你看着办吧。”

话落,拓跋羽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池。

“来人,萧将军是贵客,先请下去歇着吧。”

萧池沉沉看了眼楚砚,跟着哈桑走。

走到门口,听到瘸子突然撕心裂肺。

“啊!”

“啊啊啊!!!”

他疯癫般喊叫着,一边扇打着自己的脸,飞扑去楚砚身边,手忙脚乱地掏药,又连滚带爬地在药箱里翻找东西。

“不能死,不能死……”

瘸子全身颤栗,带着哭腔的呓语,听得人心酸莫名。

萧池加快了步伐,不忍再听。

拓跋羽朗声大笑,捏了捏玲珑的脸。

“行了,楚大人想来是死不成了。”

玲珑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拓跋羽很不喜欢她这样的眼神,大手捏着她后脖颈,将她拉近,与他额头相抵。

“玲珑……”

噬血野兽般的男人,语声突然低柔:“不要这样看我,只有成为最凶猛残忍的狼王,我们才有未来。”

他骗瘸子的。

他没有什么兄长,他是被狼养大的狼崽子。

幼时被人捉进王宫,供那些王子公主们玩乐,只有玲珑当他是人。

她给他吃的,蹲在铁笼子前陪他说话。

她说:我们都在笼子里,只是你的笼子小一些,我的大一些。

但拓跋羽也没有完全骗瘸子。

五万虞家军,确实是死在了苍州,但也因仇恨激发出巨大的战斗力,从而坚持到大军到来,保住了苍州。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瘸子有完成他的使命。

他没有完成投毒的任务,但他用‘死’给虞家军注入了巨大的能量。

连拓跋羽这样从来只信自己的人,也不由觉得,世间事,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

傅问舟‘死而复生’,也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某种指示。

瘸子握刀的手抖动不止,但刀尖钻进楚砚身上的烂肉里时,却又极稳。

楚砚已经痛到麻木,加上药物起效,意识有些模糊。

“原来你就叫马蔺……”

他很虚弱,语声飘忽,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的名字……虞家祠堂里,供着许多虞家军的牌位……”

“好多好多……密密麻麻……堆了满满一屋……”

“马蔺……马蔺紧挨着虞淞……虞家三爷……”

瘸子眼泪汹涌,语声狠戾:“不想死的话就闭嘴!”

毒语论出,江湖上各大势力蠢蠢欲动。

谁不希望拥有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记忆如风暴,撞开一道罅隙,瘸子看到年轻的自己在暴雨中艰难前行。

宛如孤舟,一重重巨浪袭来,每一次都要将他吞没。

大雨冲刷着鲜血,似要冲洗掉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是虞家三爷,于狂风暴雨中,将那个即将卷入风浪的年轻人救下。

他说:这世间的任何一把刀,都不会杀人。

杀人的不是刀,是人。

他说: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还可以切菜雕花砍树,取决于用刀之人

他还说:马蔺!你他娘的绝对是个奇才!总有一天,世人会知道的!

亦是他,挡下所有声音,支持相信那个叫马蔺的疯子!

视线模糊,瘸子用力地擦了把脸,擦破了些许脓包,脓液流出,和眼泪混在一起,也成了能杀人的毒。

无边无际的回忆,如海浪呼啸一般席卷他。

瘸子知道,这次,再没人能救他了。

他在地狱里待得太久,已经变不回人了。

……

“楚砚!”

虞清然在马车上惊醒,眼里尽是惶然与惊恐。

傅晚儿离她最近,慌忙抱住她,低声安抚。

“清然姐别怕,只是梦。”

马车上,还有傅问舟和温时宁。

他们要一起去渠州,寻找生的希望。

虞清然本是要回京的,她答应过楚砚,要回去尽她该尽之责。

可祖父在信里告诉她,虞家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都可以,也应该坚持自己的选择。

哪怕牺牲,哪怕错误。

虞家人求的从来不是功名,而是心安。

与其人回去了,灵魂却游离飘荡着,不如从容一些,遵从自己的内心,堂堂正正地做选择。

祖父还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不过是一场早就定好结局的游戏而已。

如何享受和掌控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温时宁被惊醒,也坐了过来,紧握着虞清然的手,试图给她温暖和力量。

虞清然满脸泪水,“我梦到楚砚满身是血……”

温时宁安慰她道:“梦都是反的。”

虞清然摇着头。

她与战虎近在咫尺过,知道那种时时刻刻紧绷着的恐惧是什么感觉。

人非草木,拥有再强的意志力也是有限的。

她不敢去想梦里的血腥场面是真是假。

为了不深陷情绪的漩涡,虞清然逼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时宁,你知道我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楚砚的吗?”

第227章 上签

温时宁和傅晚儿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比起那些悲伤的事,她们当然更愿意听风花雪月。

虞清然回忆着那天的情景。

“楚砚拿着问舟哥写的举荐信,初次来虞府求见,祖父有意考考他,便请他到书房喝茶。那日,我正好也在,只是在内室没有出来。”

“期间,祖父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答的很好。”

“最后祖父问他,若是考取功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和祖父都以为,他会说报效朝廷,为民谋福之类的话,可他却说,想娶亲,想和家人一起过太平日子……他还说,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他没有太盛大的理想,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虞清然笑中带泪:“这世间,不缺济世治国的大才,但缺为了小家安宁,敢于跋山涉水,栉风沐雨,拼尽全力壮大自己的平凡英雄……”

“我觉得楚砚就是这样的英雄,他心性坚韧有气度,有文人的清高但又不迂腐,他明明是济世治国的大才,但却愿意将根扎进泥土里,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来路,他很好很好……”

若是弄丢了这么好的楚砚,她如何心安?

虞清然从前不懂那些殉情的女子。

她觉得正是因为爱,才更应该替对方好好活。

直到这一刻,她光是想象一下没有楚砚的日子,就觉得煎熬到窒息。

虞清然尽了所有的力,还是没能从情绪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她悲恸难忍,抱着温时宁说对不起。

楚砚是为了时宁才一步步走到京城来,成为高悬在上最耀眼的明月。

她偷捡了便宜,却又毁了他。

如今,她连控制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如何配得上楚砚所做的一切……

温时宁能理解虞清然的心情,但感情的事不是这么算的。

她望向傅问舟,傅问舟也望着她。

此时的虞清然就像一面镜子,照着每个人心里的伤。

马车里,弥漫着无言的悲哀。

温时宁想了想,轻轻道:“我有时也问自己,如果人生能重来,如果有别的选择,还会不会嫁给二爷?”

闻言,虞清然止了哭声,有些忐忑地望着她。

傅晚儿更是紧张。

不是在说楚砚吗?

怎么就说到她二哥身上去了?

傅问舟眸光轻闪,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是投向鼓励坦然的眼神。

温时宁微微一笑:“我想,无论多少次选择,我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原因无他,因为我遇到的人太惊艳了,春花秋月都不及他半分。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好好的坐在那里,我就愿意为他拼命,更何况,他还为我做了那么多。”

傅问舟睫毛一颤,虽然料到时宁会说好听的话,但心跳还是快的震耳欲聋。

马车里点着灯,温时宁清亮的眸子里,被晕了一层暖黄,灵动扑散间,晃悠悠如琥珀,美的惊心动魄,暖的人心生摇曳。

几人看着她,仿佛都沉溺在了其中。

温时宁又道:“所以我想,楚砚也一样,给他多少次选择,他依然会来京城,会毫不犹豫追随清然到渠州……并非痴傻,也并非伟大无私,因为值得!”

“遇见能惊艳自己一生的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值得,所以无怨无悔,满心欢喜。”

“清然,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也不需要愧疚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即便是你的错,楚砚若是甘之如饴,那他也是欢喜的。你出现在他生命里,就已经是最好的事……”

傅晚儿听得心动,接话说:“遇见已是上上签,时宁是这样意思吗?”

温时宁摸摸她的头,“对!是这个意思。”

马车里静了一瞬。

虞清然轻叹着失笑。

“白头并非雪可替,遇见已是上上签……不愧是时宁,活的这般通透。”

她确实不该被生死难题困住,患得患失。

既已被世事裹挟到如此地步,无非就是如何去直面结果,但结果再如何,也不能抹去她和楚砚的相知相遇。

如此一想,好像生死离别也没那么重要了。

傅晚儿瞧着虞清然情绪渐渐稳定,有些得意道:“我二嫂嘴最甜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能甜到人心里去。”

虞清然表示同意。

傅问舟也跟着极轻地点了点头。

转瞬间,温时宁便移到他身边,仰起秀丽面容,眸光灼灼地望着他。

“二爷也这样觉得?”

傅问舟莫名觉得,若不是虞清然和傅晚儿在,她想问的应该是‘我嘴真的甜吗’?

于是,他回答:“很甜。”

他尝过很多次,次次都甘之如饴,回味无穷。

温时宁仿佛是听懂了,面颊上浮起浅浅羞意,埋在他怀里低笑,眼泪却偷偷染湿了傅问舟的衣袍。

这是属于夫妻之间最动人的默契。

那些话,亦是她想说给他听的,只是借着劝虞清然的话说了出来而已。

相遇已是上上签……他们还相爱,相拥,相吻过……

她知足的。

她还想告诉傅问舟,不要害怕她被拽进地狱……即便被拽入,她也是满心欢喜的。

傅问舟用力将她拥紧,唇角牵动,笑的霁月清风,皎洁如月,心里却苦似黄连。

他放心的。

因为懂她,更信她。

因为她是温时宁,拥有着神奇的力量,总能将深陷泥潭的人迅速拽出,她同样不会任由自己在其中挣扎太久。

她勇敢,果断,坚韧,不被任何情绪长久地裹挟。

她就像太阳,总能从厚厚的云层里光芒四射。

她亦是那个惊艳他岁月的人啊!

自从傅问舟醒后,他们一天要拥抱无数次。

但这次,又特别的不同。

不只是单纯的情难自禁,还连同生死一并拥抱在其中。

因为接受,所以不再恐惧,不再是负担。

天知道,他们为此,在内心做了怎样的挣扎。

此行,看似是离希望最近的一次。

实则,也是离绝望最近的一次。

这个拥抱,实际上也是在温柔地切断他们连在一起的生命,只为彼此能轻松一些。

意义深重。

傅晚儿和虞清然虽情窦初开,但还没到那一步,自是无法理解。

她们只被夫妻二人的羞羞之举感染,紧拉着彼此的手,星星眼里都是笑意。

第228章 太难

傅晚儿不由想起她二哥第一次和时宁约会。

碰巧,那日她也在场。

她和香草也这般为他们高兴。

可那时,她并不知道他们会走那么多艰难的路。

如今再回头望,酸中带泪。

可看着眼前的他们,又觉得一切都值得,好像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他们。

这大概就是话本子上常说的,情比金坚,爱如磐石吧。

没有人不向往这样的爱情。

突然,周礼孝的模样在脑海里闪出。

傅晚儿吓得甩了甩脑袋。

第三日,进到渠州西河镇,战争就在眼前。

虽然不是拼死之战,但刀箭无眼,依然有很多人受伤。

伤者全部退至西河镇。

在傅问舟和穆九他们看来,这都是小场面。

但温时宁她们几个,却是第一次直面战争。

那些伤者的痛苦呻吟和哀嚎惨叫在空中回荡,如同一首悲怆的挽歌。

听得她们心惊肉跳。

随行军医很少,就那么两三个,根本顾不过来。

药物更是稀缺。

怪不得每次战争都能死那么多的人。

很多人不是没得救,而是没法救,救不过来。

受伤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紧闭双眼,忍受着剧痛的折磨。

有的睁大眼睛,眼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中的许多人看着都还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却极有可能就这样停止在无情的战争中。

所有人看着,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儿。

宋哲和万里毕竟年轻,能抵得住舟车劳顿的疲惫。

他们很快加入到救治中。

接着是温时宁。

后来,傅晚儿和虞清然也战战兢兢的跑去帮忙。

兰鸢和廖神医得照顾两个重患。

昏迷的冷渊,以及看着还行,但却令他们很不安的傅问舟。

他脉象太乱了。

仿佛五脏六腑正在酝酿一场自毁式的暴乱。

廖神医愁的头发也快揪没了。

没一会儿,睿亲王从前方赶来。

进门就大嗓门地嚷道:“都跟着来干嘛,添乱!”

兰鸢冷声:“呵!给你送物资和人手叫添乱?王爷好大的脸!”

睿亲王看她一眼,哑了声,本来锐利的目光,扫向傅问舟时,也失了锋利。

“你小子……”

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了。

传闻铁石心肠的睿亲王,眼角微微的泛红,气息有些不稳道:“大周第一美男子,怎么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兰鸢又呛他:“那也比你好看!”

睿亲王居然同意地点点头,“那倒是。”

廖神医上前见礼:“草民参见王爷。”

傅问舟也作势要行礼,被睿亲王喝住:“行了,你还不如直接骂本王呢。”

这么多年,竟没寻到解药。

睿亲王很自责。

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道:“梁国国君梁栩,得知冷将军还活着,已经动身来接……此次能顺利攻下夏齐梁,梁君功不可没。”

傅问舟想起那个在战场上英姿飒爽,丝毫不输男子的女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梁君乃大才。”

“我现在不过是个亡国奴而已,傅将军可真会骂人。”

女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众人望去。

只见梁栩一身战袍,英姿绰约。

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人,瞧着有些面熟。

睿亲王眉头刚一拢,那人便几步窜过来,激动地看着他。

“皇叔!你是我皇叔吧!”

“皇叔,我哥哥呢?”

睿亲王其实没见过他,但不知为何,看到他就觉得百感交集。

同样是个出生就被命运捆绑住的孩子……

“怎长得这般瘦小?”

兰鸢也猜到了他的身份,上前心疼道:“那狗皇帝没给你饭吃吗?”

君子珩瞪着漂亮的桃花眼,“您是?”

睿亲王语气复杂的道:“叫她兰鸢姑姑,多亏她,你哥哥才能活下来。”

君子珩立即端正地行了一礼,“子珩拜见兰鸢姑姑,多谢姑姑救命之恩。”

兰鸢鼻酸,没好气道:“你谢什么谢,我又没救你!”

君子珩说:“若不是姑姑救了哥哥,哥哥就没办法回京城来救我,是以,姑姑其实是救了我们兄弟俩。”

兰鸢更加鼻酸,含着泪道:“你哥哥要有你一半会说话,就不至于挨那么多揍了。”

这边君子珩认着亲,梁栩却是目光沉痛地看着眼前的傅问舟,良久无言。

傅问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眼神,苦笑着回她方才的话。

“梁君误会我了,我已经许久骂不动人了。”

他其实并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也曾放浪不羁,面对不喜之人,嘴像淬过毒似的。

还好时宁不识他那副面孔。

不然,或许就没那么惊艳了吧?

想到温时宁,傅问舟心里一阵柔软,从眼神里传递出来,便是释怀与坦然。

梁栩呼吸微颤着说:“活着就好。”

残废又如何,亡国奴又如何,活着才有希望啊!

梁栩仿佛也在瞬间感受到了些许释怀。

“梁君先去看看冷将军吧。”

傅问舟示意,廖神医便礼待地引着梁栩往耳房走。

即便亡国也难掩非凡气度的梁栩,步伐有些乱了。

当初,冷渊为护城,带兵主动出击,落入拓跋羽的圈套。

为了保住他的命,保住梁国百姓,她不得不主动投诚。

可冷渊宁死不做亡国奴……

他和那些死去的梁国战士,一定是恨透了她。

悲怆迎着风袭来,仿佛无数风刀霜剑扎进她身体里。

梁栩站立原地,忽有一瞬喘不上气,头晕目眩。

“梁君。”

廖神医下意识虚扶,目露悲悯。

梁栩朝他摆摆手,“无事。”

片刻,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坚定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明天。

屋里所有人都止住呼吸,紧张又无声地望着她。

直到梁栩的背影消失不见。

静默了好一会儿,君子珩语声有些悲凉地说:“梁君真的太难了……”

“将士们骂她背叛,百姓说她软弱,可她的初心只是想保住更多人的命。”

说着,他握紧拳头,恨恨道:“分明是北蛮人背信弃义,行为残暴,他们只想抢夺,根本没拿梁国人当人!”

和平共处,一视同仁,简直就是放屁!

第229章 对手

君子珩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每个字都像是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眼中燃烧着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和对未来的恐惧。

大周也还在困局中,若守不住渠州,渠州就是下一个梁州……渠州失守,再往后退,每一步都是流血割肉。

将士可退,可那些百姓怎么办?

靠山倒了,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梁州一行,让君子珩深刻地理解到,战争不仅仅是军队之间的较量,更是无辜百姓的浩劫。

他双拳再次紧握,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力量凝聚于此。

“北蛮人实在残暴,我们大周国的儿女绝不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君子珩一番慷慨陈词后,发现每个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看得他有些心虚,弱弱道:“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睿亲王一笑,在他肩上拍了下。

“你没说错,说的很好!梁州一行,你立了大功,回头重重有赏!”

君子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太子哥哥谋划的好,我就是照做而已。”

兰鸢怜爱地揉了下他的脑袋。

“等这些破事儿结束了,姑姑好好给你调养调养,争取再长高些。”

君子珩桃花眼顿时亮晶晶,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谢谢姑姑。”

睿亲王想说,都双十出头的人了,吃仙药也难长高。

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里没你事儿了,下去歇着吧。”

君子珩乖巧:“是,皇叔。”

瞧着,真就还是个孩子。

睿亲王再看傅问舟,心里更不是滋味儿。

他也才双十出头啊……

都还是些孩子,可一个个肩上都挑着重担。

弄得他们这一辈人就更不像人了。

想着宫里那位,睿亲王眼生锐色。

君不作为,不配为君。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争上一争……可世事从来只有结果和后果,哪来的如果。

相识太久,他一个表情兰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呵!

到底是后悔没当皇帝,还是耿耿于怀那个人成了别人的皇后?

兰鸢冷哼一声,沉着脸走了出去。

睿亲王一脸莫名:“她怎么了?”

傅问舟轻笑:“王爷不知,我又怎知?”

“罢了罢了,女人就是爱生气。”

睿亲王话锋一转,说起目前局势。

得知萧池以投诚的方式潜入敌营,傅问舟头眉微皱。

“王爷不该同意的。”

拓跋羽不是傻子,萧池是在送死。

睿亲王有片刻的沉吟:“好言劝不住要死的鬼,他心魔已成,强留反而是个祸害。”

关于萧池,傅问舟不想多评。

他更关心的是:“不知楚砚如何了?”

睿亲王肯定道:“人肯定还活着,但现在拓跋羽的态度很奇怪……你有何见解?”

傅问舟闭上眼,微仰着头,苍白容颜融在光华中。

“拓跋羽错失良机,他没机会了。”

他语声轻飘飘地,但带着笃定。

……

孟县。

得知傅问舟还活着,拓跋羽居然睡了个好觉。

醒来,天光未完全亮,光线昏暗,未尽的烛火被风吹的浮动不已。

营帐再严实,风总有办法吹进来。

吹乱桌上的文书,时而发出沙沙的声响。

怀里的女人很温暖,许是被风声惊扰,不安的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继续沉入梦中。

纵然放在床头的刀上还染着血,拓跋羽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时间就此停住。

念起念落,拓跋羽唇角轻扯,嘲笑自己的天真。

从他在笼子里被放出来,靠着不断的撕杀活下去开始,就注定他永不可能停下来。

他将玲珑换回来的消息,已经到了北蛮王那里。

高高在上的王,勃然大怒,迫不及待地要治他的罪。

甚至不在乎他如今手握大军。

在王的眼里,他还是那只关在笼子里的狼崽子。

“怎么了?”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玲珑打着哈欠醒来,双眼泛着泪花,也含着担忧。

拓跋羽亲吻她的额头,哑声:“我打算去见见傅问舟。”

玲珑一下直起身来,紧张地看着他。

“你要如何?你真要谋反吗?你可知,这样一来,我们就再无回头路了。”

拓跋羽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语声悲凉。

“玲珑,无论如何,我们都回不去了。”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出兵之前,你母妃就已经被囚禁……”

玲珑目光锐利:“什么意思?”

拓跋羽道:“王上要用一些人的血来祭天,助他炼得长生不老药,你母妃是其中之一。”

或许,他也是。

如果他能一举攻下渠州,继续征战下去,也许还能活得久一些。

但仗总有一天会打完。

能长生不老的人,只能有一个……即便是妄想,即便伏尸遍地,那人也不可能收手。

无论他打下多少江山,立多少战功都没用。

玲珑狠咬嘴唇,眼里迸裂出恨意。

“他这是要逼着我们反!”

拓跋羽嘲讽地笑笑:“不是逼,他是料定我们不敢。”

玲珑跪坐在床上,双肩无力地垂下。

好难。

前是敌人,后也是敌人。

一如她的身份,既不是大周人,也不是北蛮人。

像是天外来物,本就不该存活于世。

“无非一死……”

她紧抓拓跋羽的手,“我陪你,我们一起。”

但死也得讲究个死法。

更何况,拓跋羽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从笼子里爬出来,长成了巨人,怎甘心?

傅问舟!

拥有不死之身的傅问舟!

如果是他,又该如何破局?

拓跋羽对这位昔日对手的想念,此刻达到了顶峰。

萧池以为拓跋羽会将他关起来。

可是没有。

他被请到单独的营帐休息,连个看守都没有。

他甚至可以在军营里自由行走。

可很快,他就知道了拓跋羽的用意。

他和寡嫂的私情,在北蛮军中传开。

北蛮人本就粗野,对他更无所顾忌,脏话浑话自是怎么难听怎么说。

拓跋羽是想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摧毁他的尊严和意志。

可萧池已经不在乎了,既然拓跋羽不信他,也压根儿就瞧不上他,那他也没必要再装,大大方方的去找楚砚。

第230章 风起

楚砚情况很不好。

伤口处理后,人一直处于高热中。

更可怕的是,身上也长出了些许脓包。

萧池大惊,几步上前。

“楚大人!”

“别靠近,小心有毒……”

瘸子鬼魅般出现,隐在乱发下的双眼猩红恐怖。

萧池愤怒:“你对他做了什么!”

瘸子笑的阴森:“变成鬼不好吗?”

萧池咬牙切齿:“拓跋羽不是告诉你了吗?虞家军没有弃你,虞家更没有对不起你,将你变成鬼的,是北蛮人,是拓跋羽!”

瘸子笑的浑身抖动。

“没去过地狱的人,总是这么高高在上……你也该来地狱走一遭!”

说话间,突然朝萧池扑来。

萧池本就身姿矫健,要躲一个近乎残废的人轻而易举。

瘸子扑倒在地,笑声更加疯癫。

“下地狱,都下地狱……哈哈哈……”

就在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时,一把长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瘸子慢慢抬头,对上拓跋羽阴鸷的双眼。

像是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瘸子不由瑟瑟发抖。

像极了他关在笼子里的那些小老鼠。

拓跋羽居高临下。

“马蔺,你不是一直盼着大周人来救你吗?你瞧,现在盼来了一个又一个,是不是很开心?”

拓跋羽说着,笑意森然地看着萧池。

萧池与他对望,身侧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瘸子身体战栗,不住地喃喃自语:“我不是马蔺,我不是……不要叫我马蔺……”

突然,拓跋羽狠狠挥刀,斩向瘸子一边肩膀。

瘸子一声惨叫,萧池心脏猛地缩紧。

拓跋羽用的刀背。

瘸子的手臂还在,只是骨头碎了,疼的他拿脸往地上磕,磕得满脸是血。

萧池喘着气,“拓跋羽,你到底想干什么?!”

拓跋羽轻笑:“我们有约定,傅问舟死,他活,现在傅问舟活着,你说他该不该死?”

“傅问舟的毒不可能解……”

瘸子一边惨叫,一边道:“他的毒只有我能解,只有我……”

拓跋羽带着寒意的眸光,望向萧池。

“所以,萧将军是在撒谎?傅问舟的毒根本没有解?”

萧池脸色惨白,错开视线道:“你若不信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拓跋羽定定看他片刻,又低头去看瘸子。

那眼神,宛如厉鬼索命。

随之,他再次挥刀,这次用的是锋利的刀刃。

“不要!”

长刀在萧池的急声中停下,离瘸子的脑袋,只有一指不到的距离。

萧池冷汗淋淋,惊恐地道:“留着他还有用……”

“什么用?”

拓跋羽语气万般嘲讽:“你假意投诚,是为了他对吧?”

“可你凭什么以为,你独身一人,可以将他从这里带走?”

萧池沉着脸道:“我别无选择。”

拓跋羽皱眉,萧池又说:“我辜负了傅问舟的妹妹……我在大周人心中,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叛徒!只有舍命救傅问舟,他们才会放过我……”

拓跋羽舌尖用力抵了下腮帮,“我是问你,凭什么以为可以带走他!”

萧池目光清冽,“不凭什么,也没把握,我就是来送死的……所以,念在我及时给你送来消息的份上,我只求你能让我死在傅问舟面前。”

拓跋羽危险地眯了眯双眼。

果然如他所料,傅问舟的毒根本没解,这点,他还是相信瘸子的……虞清然见过瘸子,一定是猜到瘸子就是制毒人。

至于萧池,立功心切,莽撞行事,也说得过去。

“虚伪小人!”

拓跋羽扔了刀,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来人,将他给我押下去!”

哈桑带人进来,萧池被押下去之前,沉沉看了眼瘸子。

瘸子似乎是痛晕了过去,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口鼻都在渗血。

哈桑很快又进来,“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北蛮王有令,若拓跋羽三日之内不动身回去,就视为叛军。

他们将永远也回不去。

且北蛮王手里,还有近百万大军。

北蛮也不止拓跋羽一员猛将。

拓跋羽目光扫向楚砚,再扫向瘸子,若有所思:“一个重臣,一个叛徒,再加一个救命的,应该可以谈个好价钱吧?”

大周将筹码都送来了,他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

……

拓跋羽要拿三名人质谈判的消息到西河镇时,傅问舟刚咳了血。

廖神医和兰鸢轮流诊了脉,什么也没说便走了出去。

温时宁也没追出去问。

她甚至没有多此一举的再诊上一诊。

她支走所有人,缩进了傅问舟的被窝。

已进寒冬。

天是真冷。

他们商量着两个时辰后出发。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窝在二爷怀里,就那么静静地待一会儿也好。

傅问舟搂着她腰肢的手掌灼灼,气息隐隐不稳。

“时宁……”

“不叫夫人了?”

“夫人。”

“嗯。”

好一会儿的静默。

温时宁以为他睡着了,抬眸,见他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傅问舟目光轻轻动一下,感觉到脸颊一凉。

他低头,温时宁冰凉的手指抚着他脸颊。

“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要说。”

她轻言细语:“你要去我就陪你去,有那么多的人都在为我们而努力,肯定有希望的。”

傅问舟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塞进被窝里。

“此行不难,拓跋羽穷途末路,奈何不了我。只是时宁你答应我,要听话,万不可冲动。”

“我知道。”

温时宁往他怀里拱了拱,“一会儿要赶路,快睡吧。”

风声如潮,气候阴冷。

这样的天气,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天气。

尤其是和心爱之人相拥而眠。

傅问舟难得能睡这么沉。

闭上眼,面容宁静,只见清秀与苍白。

可依然好看的晃眼。

温时宁一动不动,贪恋的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他的眉眼。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若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睡吧二爷,上天入地,我都陪你去。

……

渠州营地。

睿亲王和周礼孝早已做好准备。

马车停下,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傅问舟弄下来。

冷风一吹,傅问舟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那手绢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第231章 小情

睿亲王拧眉,愤愤道:“该死的拓跋羽,又是非傅问舟不谈,若不是为了那只破虎,我早就带兵杀过去了,给他惯的,以为他是谁!”

兰鸢看了眼本就表情沉重的温时宁,“行了,先进营帐吧。”

几人又手忙脚乱地帮忙。

营帐小,装不下那么多人,兰鸢又作主,让虞清然和傅晚儿别跟着了。

虞清然和傅晚儿跟来,睿亲王是很不赞同的。

战场瞬息万变,太危险。

到时打起来,哪顾得了那么多。

尤其某兔崽子,看到傅家三姑娘眼睛都直了。

这还有心思打仗?

啧,没眼看。

睿亲王高声:“周礼孝!你领三姑娘去安顿下,我和虞姑娘说几句话。”

只敢远远看着的周礼孝立即跑步上前。

“是,王爷!”

他终于敢正大光明地看着傅晚儿,温声:“三姑娘请。”

傅晚儿目光扫过他铠甲上的血迹,垂眸走在前头。

周礼孝默默跟上。

再后,是彩铃和回风。

二人跟了几步,回风问:“想去看看兵器库吗?”

彩铃眼睛一亮:“嗯!”

回风很出息,招呼都不打一个,领着彩铃一溜烟就跑了。

周礼孝和傅晚儿止步看着他们跑远,前者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你瘦了。”

“你可有受伤?”

两人目光突然对上,同时开口。

风带着血腥的气息,不远处的战旗猎猎作响。

但周礼孝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哑声:“多谢三姑娘关心,我没受伤。”

心跳不正常的,又何止他一人。

傅晚儿脸热地垂眸:“随口一问,谁关心你了。”

周礼孝嘿嘿两声:“是,三姑娘说的对,我这种坏蛋不值得被关心。”

对什么对……

她什么时候说他是坏蛋?

这天要聊不下去就别硬聊了。

傅晚儿加快步伐,可再快也快不过周礼孝的大长腿。

看着,倒像是一个在跑,一个在追。

睿亲王远远看着,不由失笑:“臭小子!姑娘是这么追的?”

傅晚儿的心思虞清然自是清楚的。

若不惦记,在西河镇时,就不会偷偷拉着睿亲王的副将,打听周礼孝的情况了。

非要跟来的私心里,恐怕也是有几分为了周礼孝。

虽然两个人的相遇,好像总不合时宜,但感情的事,又岂是可以计算的。

她和楚砚,时宁与傅问舟,又何尝不是呢?

谁都希望在最好的时间里遇到最好的人,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虞清然歉声:“我们给王爷添麻烦了。”

睿亲王笑一声,望向四周。

夜晚的军营中,篝火点点。

不用值守的士兵们,三两成群地围在篝火旁低语交谈。

睿亲王看着他们道:“我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无非就是思念家人,憧憬未来和回忆过去……其实都一样。”

对普通人来说,谈大义太抽象了。

谁又不是为小情小爱而活着?

他不赞同她们来,但是理解。

看着眼前柔弱又坚韧的姑娘,睿亲王语声不由低柔:“放心吧,楚砚肯定活着。”

与拓跋羽的面谈约在次日。

依着规矩,他只能一个人去。

但温时宁坚持不同意,理由也很充分。

“二爷现在情况很不稳定,如果到时突发状况怎么办?突然晕过去了,或是意识模糊,那拓跋羽不讲道义,直接挟持他怎么办?”

虽是二人单独会面,但双方肯定都是有部署的。

再者,以现在的局势来说,拓跋羽不敢这么做,除非他疯了。

但也不是没可能。

最重要的是,傅问舟的身体确实说不好。

是以,没人敢反对。

傅问舟反对无效,最终无奈道:“时宁,你答应过我的。”

温时宁一边检查各种可能用上的药丸,头也不抬道:“嗯,我答应过你,要听话。”

“但我没说听谁的话。”

她抬眸,莞尔一笑:“我听二夫人的话。”

众人:“……”

还可以这样?

之后,睿亲王和兰鸢私下里感慨。

“想不到,傅问舟也有被人拿捏的时候。”

那可曾是个说一不二的大魔王,军中无人不服。

廖神医恰好在,有声长叹:“也得亏被时宁拿捏住,否则,哪能有命折腾得到现在。”

……

翌日,晨光初照。

战场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一片荒凉的平原。

两军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偶尔发出嘶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拓跋羽身着银甲,骑在一匹雪白的战马上,独自一人前来。

阳光下,他的盔甲闪烁着寒光,显得他的眼神更加坚定而锐利。

这边,傅问舟端坐轮椅,脊背挺得笔直,远远看着,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

但其实只是拓跋羽的错觉。

傅问舟在他心里,永远是把锋利伤人的剑。

这剑,曾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道伤。

此刻,竟有些隐隐作痛。

拓跋羽唇角自嘲般勾了勾,翻身下马,朝前走来。

温时宁紧抓住轮椅把手,也开始朝前走。

她心中已然十分紧张,可她目光如炬,面容美丽皎洁,连眉头都未曾蹙起。

越是紧急,她越是镇静。

这是温时宁的过人之处。

可傅问舟不忍。

他玩笑般道:“一会儿我若和那拓跋羽吵起来,你会不会吓到?”

温时宁恨恨地:“他若敢出言不逊,我劈了他!”

傅问舟笑:“时宁有所不知,我吵架其实比打仗还要厉害,尤其拓跋羽,没一次能吵过我。”

温时宁神情微微的松了松,“真的吗?”

傅问舟一本正经:“嗯,夫人瞧好了,待为夫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这么说的话,温时宁还真有些期待了。

似乎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傅问舟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趁机道:“战争的输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决定的,个人的恩怨,也不在一时。大周目前尚经不起大规模的战争,利用拓跋羽将时间拉长,是最好的选择。”

温时宁点了点头,这次说的是:“我知道,我听二爷的,绝不冲动。”

她不懂大局,不懂什么是战略的长远规划、资源的持续消耗、人心的聚散离合……也管不了渠州百姓和万千将士。

但她知道,这是二爷唯一的生的希望。

她再恨拓跋羽,也必须要忍住!

第232章 狼心

可想刀一个人的眼神,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当拓跋羽的面容越来越清晰时,温时宁不由的眉心下压。

冷冽寒气仿佛一把锋利的剑缓缓出鞘,寒光四射。

她的目光也不再温和清明,而是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直刺人心。

平原中间,早有人摆了棋桌。

拓跋羽走近,停下,阴鸷目光定在傅问舟身上。

毫不夸张的说,他心跳快的像见情人。

历战数十年,他所有的败绩,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他恨不得这个人死,却又在听闻他死讯时,感到无端的空茫。

眼前的傅问舟,已经不再是将军,甚至已经不是一个战士。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瘦弱,苍白,身着一袭深色的长袍,更像是个文弱书生。

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随意束起,若不是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上,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而熟悉,拓跋羽真会以为他是假的。

青天白日,四方风吼。

傅问舟望着他,轻笑勾唇。

“怎的,不认识你爷爷了?”

拓跋羽嗤地一声冷笑,鹰隼般的眸光射向温时宁。

“昔日的大周战神,如今竟要一个女人保护,傅问舟,我若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温时宁双手握得更紧,生平第一次想杀人!

傅问舟却是一笑:“靠自己的女人保护有什么可丢人的,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那才叫丢人。”

“你!”

被戳到痛处,拓跋羽寒气覆面。

回想初见,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骑在马背上,口出狂言,不断挑衅。

那时他就想,总有一日,他要将他骨头一点点敲碎,要他嘴里只能发出哭声和惨叫声……

拓跋羽心里想着,目光扫向轮椅下方,微微一定。

傅问舟毫不在意的道:“没错,断了一条腿,人也废了,可那又如何?还不是照样把你吓得不敢进攻,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孟县……拓跋羽,你可真让人失望啊!”

“费那么多心思,却败给自己的懦弱,你得承认,畜牲就是畜牲,一头只会咬人的狼,永远也成不了令人畏惧的将。”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你现在可懂了?”

他长得俊美,常给人一种无害的错觉。

此时说话语气,甚至给人一种诚恳之感,仿佛他的目的不是戳人心窝,而是语重心长的说教。

温时宁听得愣神。

二爷这到底是在谈心还是吵架?

她又貌不经意地看了眼拓跋羽。

那人竟也不生气,目光直愣愣地,有点像是犯了错被先生批评又有些不服的调皮蛋……

她哪知拓跋羽在想什么。

拓跋羽和傅问舟相识十年,对他的语言攻击早已麻木。

但这番话,足已说明,北蛮局势,傅问舟是清楚的。

他的处境,傅问舟也清楚。

是以,傅问舟那平静的眼神,仿佛一面镜子,照探着他的内心。

是的,他内心里藏着懦弱和纠结。

他不是不敢战,而是害怕战了,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拓跋羽莫名有种无处遁形的慌张,却仍是沉默不语。

傅问舟啧一声,笑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行了拓跋羽,说吧,你想如何?”

拓跋羽眸子阴沉,答非所问:“你命真是大。”

“嗯。”

傅问舟漫不经心:“你没听说吗?我拥有不死之身,可把北蛮王羡慕坏了,正千方百计的想得到我。你说,若大周拿我换你,他会不会犹豫?”

拓跋羽唇角抽了抽。

傅问舟眉眼微掀,“你错过了攻打渠州最好的机会,你没有路走了拓跋羽,北蛮王如此相逼,狗急了都要跳几下,更何况你这个狼崽子。”

拓跋羽拳头握紧,杀意横生。

傅问舟轻笑:“哦,师出无名是吧?狼崽子也在乎名声?那多简单,北蛮王受妖言蛊惑,一心要求那劳什子的长生不老药,可残害了不少忠良……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可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关于北蛮王炼丹的事,在北蛮已经不是秘密。

但有件事,拓跋羽也许还真不知道。

“北蛮王有个很特别的酒盅,据说形状很奇怪,像是人的头骨……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爹的?”

拓跋羽眸瞳狠狠一震。

傅问舟嘴唇一张一合,“弑父篡位,谋害忠良,如此昏君,不反,难道等着他拿你去祭天?”

前一任北蛮王是病死。

但据说,没人见过他死后的样子。

拓跋羽冷笑:“这些,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傅问舟没瞒他,“玲珑的母亲是大周人,且她姓尹……梁国国君梁栩,曾亲自前往北蛮王宫进献,王宫太大,她走错了路,误闯冷宫,遇见了那位一直被冷待,却一直影响着北蛮王,令他欲罢不能的王妃……”

拓跋羽眼里寒意更浓。

玲珑母亲的身份,他知道一些。

北蛮王从来没有放弃过怀疑她是大周探子,所以,看管的极严。

二人之间的纠葛,他理解不了。

但傅问舟的意思,他懂了。

北蛮王之所以能走上疯癫的灭亡之路,玲珑的母亲功不可没。

也许,那梁君并非是误闯。

也许,王妃将这些消息传递给梁君时,就料到了今天。

玲珑在大周,拓跋羽一定会首当其冲。

大周和北蛮一旦开战,夏齐梁,尤其是梁国,一定会起反心……毕竟,梁国曾和大周交好,归顺大周,无论如何都比归顺北蛮强,起码大周人不吃人啊!

而北蛮王不希望玲珑活,他笃定拓跋羽这匹狼已经被驯服,不会起反咬之心。

但王妃却相信,狼会为真心而反……

也许,这其中还有太多拓跋羽所想不通的弯弯绕绕。

但有一点他很肯定。

狼和人确实不一样。

人好像都有八百个心眼子,不像狼,只有一颗心。

拓跋羽突然拉开椅子坐下,沉着脸说:“下一局吧。”

傅问舟扯唇:“你会吗?”

“不会!”

拓跋羽赌气般落子,“我只会打仗。”

狼一生,只追逐一人。

他以为只要不停的赢就可以。

第233章 条件

拓跋羽曾觉得,自己最大的对手就是傅问舟。

可这一刻才惊觉,不是的。

聪明如傅问舟,不也落得这般下场。

他的惨,可不是他拓跋羽一人造成的。

但不一样的是,傅问舟是真正的将,有令人畏惧又令人敬仰的将魂。

傅问舟身后有千千万万的人,愿意为他拼命,为他鸣不公……

不像他,除了手里的刀,除了玲珑外,身后空无一人。

他手握的三十万大军,听的是军令。

若军令被夺,他就只是只凶猛的狼而已。

也许,他和傅问舟的对手是一样的,是人心。

是如这棋局一般复杂的人心。

拓跋羽心里纷争杂乱,双眼好像染了一重血色。

傅问舟注视着他。

举子,落下。

淡然一笑,语声轻飘飘地。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下。”

拓跋羽冷哼:“还是先说条件吧。”

傅问舟扬扬下巴,示意他落子的位置。

“该你了。”

拓跋羽被蛊惑般落下去,便听傅问舟说:“筹码你不是准备好了吗?”

顿了顿,又道:“我还要你那只虎。”

闻言,温时宁一颗心紧张的差点跳出来。

拓跋羽怔了怔,挑眉看他。

“你要它做什么?”

傅问舟目蕴锋刃,“我这数年疾苦,它也有责任,难道不该付出些代价吗?”

看着他眉眼一点点的沉寂下去,眼底浮上血色,拓跋羽兴奋地勾了勾唇。

这才是他认识的傅问舟。

嗜血好战,宛如地狱凶煞。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都隔着滔天的恨意。

傅问舟擅于隐藏,他背后的女人可不会。

拓跋羽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里的恨意。

恨得骨血沸腾,恨得想立刻将他千刀万剐。

可他们都一样,屈服于当下局势,暂时奈何不了彼此。

让战虎来承担些怒火,倒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当初那安王确实是迫于它的淫威,才将傅问舟拽进地狱。

但战虎也有战虎的倔强。

拓跋羽似想到了什么,玩味儿一笑,很爽快:“可以!但我要大周五十万军。”

傅问舟落子,果断道:“你这是痴心妄想,大周军不会为你所用。”

拓跋羽举子,盯着那棋盘,不知道放哪里好。

傅问舟眼神示意,他缓缓落下。

拓跋羽冷目:“那有什么可谈的?”

傅问舟再落子,眼尾微掀,神情势在必得。

“你还有得选吗?”

拓跋羽再看棋盘时,愣住。

不过片刻,黑子已被团团围住。

傅问舟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拨开朝他一方的白子,在其一格中,落下黑子。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退出去,退到契州去,夏、齐、梁三州可助你,但仅限于帮你拖住一部分兵力。”

“你的方向只有一个,往北走,往北蛮王宫去。”

“不仅要做咬人的狼,更要做让人害怕的人!”

此时的傅问舟,面容青白,双眼却亮的惊人,那眼里泛着一种诡异的蛊惑人心的光芒,像魅夜山鬼一般昳丽多妖。

拓跋羽仿佛被他所惑,又努力地保持着清醒。

“就凭我手里不到三十万军?傅问舟,你不如直接叫我去送死。”

说着,他也伸出手,拨开傅问舟这方的白子。

“反正都是死,我何不朝着你来,拉着你一块儿死,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傅问舟一笑,冷嘲:“就知你没胆……”

“若我说,渠州可供你三年的粮草和武器,你胆子会不会大一些?”

拓跋羽怔住。

傅问舟缓声:“师出有名,有援军,有粮草,有武器,你若还是不敢,那便来吧,现在攻打渠州,你还有胜算,若是败了也无妨,我大周广袤无垠,赐你一座孤坟便是。”

拓跋羽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你若中途断我粮草怎么办?你若趁我兵力疲惫时从背后夹击又怎么办?”

他们即便不是永远的敌人,也绝不会是永远的朋友。

傅问舟淡淡笑一笑,没有否认,更没有承诺。

“所以呀,你得把握住机会,在有限的时间内,为自己争得更多……”

“起码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一样的,让该死的人下地狱,该活的人得到拯救。”

大周之乱,只是皮相,只是想让外敌看到的乱。

实际上,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不缺野心勃勃之人。

历史上管他们叫乱世出英雄……

皇权更迭,意味着权力重新分配。

难免会有人想趁此机会,抓住一些借力,把握时代脉搏,引领变革,争权夺利。

比如,已经有人拿太子说事。

说尹家并不冤枉,说他实际上是被睿亲王操控的棋子。

真正想反的人,是睿亲王。

还有人替安王叫屈,说他才是被谋害的那一个……

当今圣上被囚禁的消息若再传出,那就更热闹了。

‘勤于王事’,‘清君侧’,‘讨逆复辟’……太多旗号可以利用。

一个王朝的毁灭,不一定是因为外敌。

至少对目前的大周来说,防止内乱比抵御外敌还要难。

所以,拓跋羽若在契州,相当于是给大周加了层防御墙。

在战力不足,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大周当然愿意拿出一些资源来加固这道防御墙。

但时间肯定是有限的。

待大周平稳安定后,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外敌。

只要人类还在,战争就不会停歇。

这是不争的事实。

拓跋羽定定看着傅问舟。

他端坐轮椅,却如月如云,如高山之巅。

这一刻,拓跋羽终于肯承认,他和傅问舟之间确实是有差距的。

他充其量就是北蛮最凶猛厉害的一匹狼。

傅问舟是将,是令万物敬畏的人……

他很庆幸傅问舟还活着。

他就知道会在傅问舟这里得到答案。

让该死的人都下地狱,该活的人都得到拯救。

拓跋羽被这句话,以及傅问舟身上少有的顽固与凌厉感染,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随之沸腾。

“好!那就一言为定!”

拓跋羽扔了手中棋子站起来,目光望向傅问舟身后的温时宁。

“夫人恨我我能理解,但你们也让我的女人吃尽苦头,这笔账勾销不了,那就先欠着吧”

第234章 厉害

温时宁拽着衣袖。

那里面有毒粉,有锋利的短刀。

毒粉是由玉露花粉所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产生幻觉。

再加以抑制神经的药物,只要吸入毒粉,此人会短暂失去行动力。

再加上轻敌,她有必杀的把握。

可她不能。

希望就在眼前,她和二爷还有长长久久……

傅问舟目光沉沉,把玩着手里的棋子,语声幽幽:“行了拓跋羽,先把脚下的路走好,能活着再说吧。”

拓跋羽哈哈一笑:“彼此彼此。”

“希望我们还有在战场上相见的机会。”

远处,玲珑带着人等的有些焦急。

拓跋羽望去,冷寒的眸子里,竟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今日酉时,西城门来领人质和战虎。”

拓跋羽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傅问舟。

“你要亲自来!”

话落,拓跋羽扬长而去。

刚刚还有些明媚的天,突起狂风。

温时宁赶紧将身上披风解下来,盖在傅问舟身上,将他裹紧。

拓跋羽同意给战虎,她紧着的一颗心稍稍松了松,面上反而显出了几分疲惫。

傅问舟看她羸弱低脸,面无血色,伸手抱住她的腰。

她垂下的发丝轻晃,撩着他的眉眼,让他又酸又痒。

“时宁,没事了。”

那声音哑的破碎,温时宁也顺势低身将他抱住。

胸中酸涩的颤意激荡连连,紧绷的那根弦得到松驰,却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过去的苦痛与此刻的欢喜共存……

一切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要将他们吞没。

温时宁哽咽:“嗯,没事了。”

希望的影子已经被他们抓住。

只要战虎一到,就可以开始解毒。

虽然可预见艰难,但这一仗总算是要打完了,且,他们都有必胜的决心。

感谢上苍。

感谢一切有神知的万物……

不远处,睿亲王他们奔来,却又纷纷停下。

望着在狂风中相拥的二人,众人鼻间一阵发酸。

片刻,傅问舟抬手,轻抚温时宁的脸。

抚去她眼尾的潮湿,他哑声问道:“为夫是不是很厉害?”

温时宁睫毛颤抖,在傅问舟深情又灼烈的凝视下,轻笑着连连点头。

“我夫君超厉害的……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说着,‘啵’的一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傅问舟微愣,眸中流光微动。

随而,也跟着朗声低笑。

他这一生,最厉害之处,便是娶到温时宁。

因为有她,他才有披荆斩棘,敢与神佛鬼怪纠缠厮杀的勇气。

若他真能胜天半子,那这半子,皆是为她。

此时的他们不会想到,拓跋羽这一转身,遇神杀神,遇魔斩魔,只用了两年时间,就进到北蛮王宫,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利,成了令人惧怕的人上人。

一个最喜欢看同类自相残杀的狼崽子,靠着自相残杀,走向了属于他的巅峰。

拓跋羽自己也不会想到,他身体会一日不如一日,王位才没坐几日,就坐上了轮椅。

傅问舟受过的罪,他一样没落下。

至死他都没想明白,是何时中的毒,又是中的何毒?

他们更不会想到,二十年后,有个姓傅的小将,所向披靡,一往无前,亦只用了两年时间,便荡平了北蛮。

这些都是后话。

当下,所有人都不敢放松,生怕拓跋羽又出什么幺蛾子。

而拓跋羽也确实不负众望,耍了他生平最后一个得意的心机。

……

北蛮军营。

楚砚身上脓包越长越多,人倒是也越来越清醒了。

拓跋羽将他,萧池,和瘸子三人关在一起。

瘸子手臂骨头断了,无人替他医治,就那么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又脏又乱,身上血迹斑斑,打眼一看,宛如一只刚刚被人追打侥幸逃脱的丧家犬。

楚砚身上很疼,每动一下都像是酷刑。

光线太暗,他醒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角落里的瘸子。

当下便挣扎着要去看他。

萧池冷声:“此人疯疯癫癫,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楚砚望他一眼,“萧将军不该来的。”

萧池自嘲地一哼。

不该……

不该做的事,他做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楚砚艰难地靠近瘸子,低声唤道:“马蔺,你怎么样了?”

瘸子正在做梦。

梦里战争四起,他藏在草堆里,看着母亲的身体被尖刀刺穿。

母亲倒在他面前,圆瞪的双眼与他对视。

后来,他流落街头,成了人人厌恶的小乞丐。

因为太瘦小,抢不到吃的,他常常饿的两眼发黑。

直到他无意间发现,从药馆里倒出来的药渣,竟无人去抢。

那里面,时而也有极好吃的东西。

红枣,肉桂,白术,茯苓……他一边吃一边认,不认识的就缠着老大夫问。

等老大夫惊觉他竟日日靠着翻药渣吃过活时,他已经吃出了许多问题。

有时流鼻血,有时脑袋晕晕像吃醉了酒。

还有好几次,他竟看到了母亲。

母亲身上没有血窟窿,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唤他。

可他始终听不清母亲喊他什么……

他忘了自己的名字。

因此哭了好几场。

老大夫救了他,给他起名叫马蔺。

老大夫说,马蔺是一种草药,好生长,还能治很多种病。

老大夫本来有儿女,可战乱时,有土匪趁火打劫,屠了一整条街。

全家就他一人活了下来。

两个孤人有了一个家,老大夫教他识字,认药,说他有学医的天赋。

可惜,老大夫年纪大了,没教他几年就驾鹤西去。

他又成了个孤人。

只不过他有了名字,有了方向。

以药为食的那段经历,让他对药物的相辅相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同一味药,不同的用法,便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就像人,他可以是个人人厌恶的乞丐,也可以成为人人敬重的救命大夫。

可他却成了个‘药痴’。

他尝百草,试剧毒,去阎王爷那里就像邻里之间串门似的。

他不被世人理解,但又坚信终有一日,会被世人理解。

直到毒语论出,他方知,人心远比药性复杂。

“马蔺,马蔺!”

是谁在唤他。

可他已经不配叫这个名字。

瘸子幽幽睁眼,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第235章 恶劣

那张年轻的脸,本来极其的漂亮俊秀,此刻却长满了恐怖的脓包。

好丑。

瘸子咧嘴,“你好丑……”

虞家姑娘若是看了,怕是再喜欢不起来了。

那姑娘真好看……虞三爷没撒谎,虞家小千金,确实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人儿。

她本该众星捧月地长大,却用瘦弱的肩,撑起了整个虞家。

年轻人说,虞家祠堂里,密密麻麻地摆着虞家军的牌位,连他也有。

连他这种人也有……

瘸子泪目,视线有些模糊。

楚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吃力地低下身。

“马蔺,你说什么?”

瘸子悲恸:“回不去了……”

但是,但是啊……他还是想说:“毒药不一定害人……毒语论……毒语论值得。”

就在这时,地窖里有脚步声响起。

瘸子神色一变,突然使了力的拽住楚砚,拽得楚砚一下倒地。

瘸子飞快的在楚砚耳边低语了什么,楚砚神情一恍,铁门被打开。

“恭喜三位,可以走了。”

萧池一惊,率先站起来,瞪着来人:“什么意思?”

来人凶道:“放你们走还不乐意,少废话!快走!”

萧池下意识看向楚砚。

那虎心和脓毒怎么办?

楚砚来不及说什么,和瘸子一起已经被人拎了起来。

几名北蛮士兵全副武装,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仿佛他们是什么剧毒,碰一下就会死掉似的。

出了地窖,天光乍现,直晃人眼。

萧池听闻一声虎啸,目光望去,只见战车上有个铁笼,铁笼里关着战虎。

楚砚和瘸子也看到了。

三人神色均有变化。

莫非,拓跋羽真要放他们走?

连战虎一起?

三人眼里都燃起了希望。

萧池的心情也许要更复杂一些。

若能活着……若能回去,他认了。

认下所有的过错与懦弱,放下他本就背负不起的萧家门楣。

他愿意脱去战袍,隐姓埋名,带着寡嫂回乡……

母亲终究还是会原谅他们的。

或许,这本就是他的宿命。

一直以来,是他贪心而已。

战马嘶鸣,大军列整,拓跋羽身骑战马,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

很快,萧池三人被扔进另外一个铁笼里。

战车启动,朝着西城门方向去。

随着车轮辘辘的声响,三人的身躯跟着颠簸摇晃。

铁笼的栅栏冰冷而坚硬,每一根都像是在提醒他们曾经的囚禁生活。

可这一刻,他们已经顾不得屈辱,目光穿过铁笼的缝隙,拼了命的往外张望。

楚砚直觉虞清然一定在,分开的每一刻,她一定倍受煎熬。

他迫不及待的想让她看到,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他们就还有未来,那些许下的誓言,不用等下辈子了。

萧池则更多的是打量周遭环境,心里盘算着若有生变,如何应对。

就连瘸子,也紧贴着铁栏,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

远方的城门逐渐清晰,城墙高耸,大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熟悉的颜色和图案让他们的心为之一震。

国土近在咫尺。

一切真实又虚幻。

可太迟了……

瘸子心中更加悲恸,闭上眼,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楚砚不知他心中所想,难掩激动地摇晃着他。

“马蔺,我们真的要回家了!”

瘸子没动,萧池却是莫名的泪流满面。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却还能活着回去。

这是老天爷对他的宽宥吗?

城墙上站满了人。

睿亲王,周礼孝,傅问舟,温时宁,虞清然……一双双眼睛死死望着那战车越来越近,直到看清里面确实有三个人时,虞清然喉咙一哽,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温时宁无声地握紧她的手,确定楚砚还活着后,目光锁定那战虎。

铁笼不大,战虎在里面转不开,似乎很焦躁。

“停!”

一声通令,北蛮军停下,拓跋羽下巴微扬,望向墙头。

看到傅问舟在,他满意地勾唇。

“人和虎我都带来了!”

睿亲王示意,城门打开,协商好的第一批粮草和武器,一车车地运出。

周礼孝高声:“还不放人!”

拓跋羽笑了笑,扬手示意。

有人将两个铁笼一起打开。

拓跋羽大声道:“我这战虎,很有脾气,又不像人,懂得审时度势,放我可以放,就看大周的三位勇士,有没有本事将它带走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盾牌手和弓箭手开始列阵。

言下之意,只能由楚砚三人将战虎带走。

傅问舟瞬间就懂了。

拓跋羽一定是猜到了战虎的用途,于是,又起恶劣之心。

他想掐死所有人的希望,更想看到傅问舟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如云如月又如何?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时,还不是一样的狼狈。

站在高山之巅,能指点江山又如何?

还不是有无数的不可控。

他可以做那暂时被拿捏的狼崽子,可他的战虎,不一定呀!

拓跋羽笑得肆意阴险:“傅问舟,我说了人和虎都给,可我没说要怎么给,不算是毁约吧?”

毁约又如何?

大不了战。

那瘸子和战虎,最好都死在大周人的弓箭下,那才更叫人爽快!

希望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又转瞬消失。

“哈哈哈哈……”

拓跋羽笑声震天,大喊道:“傅问舟,这都是你教我的!”

将人逼到绝境,在没有选择中选择,原来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

城墙上的每一个人,因这变故,纷纷变了脸色。

周礼孝气得骂娘,“就知道这狼崽子不会憋什么好屁!”

睿亲王手握刀柄,死死瞪着拓跋羽,牙齿都快咬碎了。

温时宁与虞清然相握的手在发抖。

但她脑子里其实疯狂在想,跳下去,和战虎一拼的可能性有多大?

所有人眼里都燃着一团怒火,只有傅问舟不动声色。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目光看着楚砚三人从战车上下来。

“让他们快回,不用管战虎。”

傅问舟立即做了决定。

那只虎看着很不对劲,铁门开着,但它依然在里面打着转。

虎啸声声,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但他直觉,只要楚砚他们不执着带走那只虎,拓跋羽不敢射箭。

拓跋羽的目的,就是要扣下那只虎。

第236章 将魂

即便拓跋羽疯了,突然反悔,在这边的掩护下,楚砚三人不是没有活的机会。

狼崽子确实学的快,立即就反将他一军。

傅问舟眸瞳微缩,依然笃定拓跋羽并非想战。

只是不甘,只是生来恶劣。

于是,他又急声重复:“快,让他们走!”

他话音刚落,冷风灌入胸口,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睿亲王和周礼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

如何甘心?

“楚砚,快走,回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是温时宁先喊出了声。

她一手拍顺着傅问舟的背,一边急道:“听二爷的,让他们回来!”

不难选,不用选。

二爷的命是命,楚砚的命更是命。

她可以自私到为了二爷不管任何人,但楚砚……楚砚她没办法,那是她的兄长,是奶娘的希望,是虞清然的未来……

没时间了。

周礼孝接着喊:“放弃战虎,速速回来!”

闻言,骑在马背上的拓跋羽微微眯着眼睛,看向楚砚三人的眼神,更加的玩味儿和兴奋了。

尤其是萧池。

抱着必死的心来赎罪,却选择懦弱,回去又该如何面对傅问舟,面对所有的大周军?

他倒要看看,傅问舟所谓的将魂,究竟有多厉害。

是不是真的每个大周名将都有。

至于战虎是傅问舟的良药,不难猜。

当年那十支毒箭里,就有战虎身上的毒。

若傅问舟不提战虎,他可能以为瘸子才是关键。

可傅问舟提了。

那今日这场游戏,就不得不玩了。

拓跋羽觉得,这是对对手最起码的尊重。

尤其这个人是傅问舟。

是对手,也是良师。

有句老话说,徒弟能不能出师的标准,往往在于能不能赢得师父。

拓跋羽心想,傅问舟一定懂他。

也一定会为他喝彩。

能让最尊敬的对手刻骨铭心,是他的荣幸。

听到喊话时,楚砚扶着瘸子没有犹豫,径直朝城门方向走。

萧池却犹豫了。

他目光如箭,死死盯着战虎。

楚砚察觉后,倒回来拉拽他,迅速的道:“走!没有战虎二爷也可以活!”

萧池微怔。

楚砚以为他没听懂,低声:“有脓毒就行,只是多受些罪而已。”

是在他们被放出来之前,瘸子告诉他的。

用脓毒养蛊,以毒攻毒,只是需要多一些的时间,以及多受些罪。

当然,这罪主要是他受。

但他不怕,只要能活着,只要有希望,他什么都可以做。

瘸子定是料到了拓跋羽会玩这些把戏,又或许,他只是为了多一份希望,才让楚砚染上脓毒。

可楚砚不知,傅问舟经历假死后,毒素已浸入五脏六肺,时日不多。

且他那副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萧池抬头,望向城墙上。

傅问舟坐在轮椅上,显得身形很小……

但其实,那曾是个高大健硕,力大无穷的壮士。

萧池至今忘不了,兄长战死,他哭着去找傅问舟那日。

高大的男人将他的头按在怀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流泪不如去让敌人流血。”

萧池收回视线,突然转身朝战虎跑去。

楚砚愣住,疾声:“萧池!”

也就在他们犹豫的片刻,战虎在北蛮人的阵阵起哄声中,走出了笼子。

战虎猩红的双眼环顾四周,鼻子用力皱了几下,目光最终落在瘸子身上。

然后,它呲着利牙,朝着瘸子飞奔而来。

一直处于半梦半死的瘸子,突然睁眼,没什么力道地推了楚砚一下。

“快走!”

楚砚本就虚弱,踉跄几下跌倒在地。

远处,虞清然的声音破碎传来。

“楚砚!”

城墙上搭满的弓箭齐响,全都拉满了弦。

只待一声令下,箭雨就会落下。

可箭没长眼睛,又如何能保证落不到楚砚他们身上?

即便大周的箭长了眼睛,北蛮的箭可不会长。

这个命令没法下,睿亲王神情紧绷,死死盯着那只虎。

战虎飞奔而来,与萧池擦身而过时,并没伤人,速度反而减了下来。

它目光有些忌惮又有些可怜地看着瘸子,慢慢地走近。

瘸子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望着战虎笑的悲凉。

“对不起啊,我没有了……没有了……”

战虎当年濒死,是他用药物抑制着它身上的毒。

若没有药,战虎会因疼痛而死。

这药,也成了拓跋羽驯服战虎的工具。

所以,战虎只认拓跋羽和瘸子。

但现在,瘸子身上没有药,被拓跋羽全部搜走。

而战虎再不服药,疼痛会越来越剧烈,会促使它展现出最残暴的兽性。

这就是拓跋羽的目的。

他想看到他们在希望中绝望地死去。

战虎低鸣,往瘸子身上拱了拱。

瘸子抬起手,摊开掌心,“真没骗你,没有……”

战虎似乎不信,鼻子在他掌心里拱来拱去。

突然,萧池一拳朝着虎头挥来。

战虎不备,被打得身体晃了晃。

萧池乘胜追击,紧跟着又是两拳。

战虎被打得晃了几步,猛甩脑袋,发出一声低吼。

城墙上所有人的心都紧着。

马背上的拓跋羽勾起唇角,笑意更加阴森玩味儿。

战虎被激怒,一声长啸,朝着萧池猛扑而来。

萧池身体后仰,后背几乎贴着地面,躲开扑击的同时,死死吊住战虎脖颈。

他见过冷渊,知道冷渊是如何赢得战虎。

但他不知,此刻的战虎正处于崩溃的爆发边缘。

萧池的拳头密密麻麻的落下,可远不及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

战虎完全忽视萧池的击打,它开始自残似的在地上撞击,疯跑,再撞击。

萧池明显体力不支,好几次险些被甩落在地。

更可怕的是,战虎发现了楚砚。

它双眼血红地朝他走来,利爪在地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恐惧加上身体不便,楚砚动弹不得。

他绝望闭眼,脑海里浮现着虞清然泪意挂睫的模样。

对不起呀清然……

“吼!”

就在战虎再次伸出利爪就能抓到楚砚时,瘸子发出奇怪的一声吼。

战虎停住,扭头望他。

瘸子笑着,朝他伸出握紧的拳头。

“伙计,过来。”

战虎迟疑了下,调转方向朝他走去。

第237章 活着

离得近了,瘸子看到战虎眼里,居然有泪。

它也想活。

也在求他给一条生路。

瘸子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意,眼里有泪意涌动,为战虎,也为自己。

他们一起在地狱里共度数年,幻想着能等来生机……可是没关系,这个仇他会报的。

拓跋羽对他太警惕,从来不敢碰他的任何东西。

控制战虎的药是例外……那药,可配的不容易。

既要能抑制战虎的毒,又要在极短的接触时间内,通过皮肤渗入毒素,且还不能马上发作。

但只要碰过那药,就一定会中毒,更何况拓跋羽日日带在身上。

只是时间问题。

他自己坚持了三年开始发作,拓跋羽身体好一些,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瘸子在战虎可怜的眼神中,再次摊开手。

还是空空如也。

希望到绝望在战虎眼里一闪而过。

随之,是噬血的杀意。

战虎一口咬住了瘸子的手,同时,脖子上传来剧痛。

瘸子那只骨头断了的手,还紧握着刀柄。

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刀又是如何而来。

在战虎惊愕的眼神中,他抽出短刀,再次刺入。

鲜血如柱。

战虎一声痛苦的嘶吼,用力咬断了瘸子的手。

萧池也因此被甩落在地。

战虎彻底失控。

它迅速地扑来,萧池本能地抬手去挡,整只手臂被战虎咬住。

萧池没有任何迟疑,用另外一只手抽出还插在战虎脖子上的刀。

手臂被咬断,他跌落的同时,手握短刀,身体以非人的姿式后仰,短刀从战虎脖子一路划向肚皮。

皮肉割裂的声音,毛骨悚然。

战虎往地上一滚,又以惊人的力量站起来,再次扑向萧池。

吼声震天,势要将他吞腹。

下一瞬,瘸子撞进了它嘴里。

“没事啊老伙计,我陪你……”

瘸子含泪轻声安抚。

战虎眼泪流的更多,将他整个肩头咬住,突然脱力倒地。

失去一只手臂的萧池,再次起身,举着短刀,继续划开战虎的肚皮。

很快,一颗还在跳动的虎心出现在眼前。

萧池徒手掏出,扔向楚砚。

“走!”

虎心温热,楚砚捧在手里,整个人颤栗的像风中枯叶。

他强撑着站起来,抱着虎心,狼狈地朝城门方向跑。

城墙上,好不容易止住咳的傅问舟,一口鲜血,噗的一声吐出。

如云如月的他,此刻也失了平静,失了风骨,失了一切一切的思考……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战虎。

瞪着它嘴里的瘸子,瞪着它虎身死死压着的萧池。

他清晰地看到,萧池望向了他。

萧池扯动唇角,释然般笑了笑。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不是这样的。

恩和怨,都不是这么算的。

傅问舟背脊佝偻下去,像是松柏遇到了千年不遇的寒雪风霜,再也支撑不住地压弯了腰。

在楚砚又一次跌倒时,虞清然再也忍不住的跑下了城楼。

弓箭手再次拉紧弦。

千钧一发。

北蛮军却突然开始往后撤。

拓跋羽凛冽的声音传来:“傅问舟,你又赢了!”

“大周将魂,果然名不虚传,可赞可叹!”

北蛮大军撤去,楚砚被纷纷跑向他的人接住。

“别碰我,有毒……”

许是他声音太弱,许是没人在乎,他还是被许多人稳稳接住。

接着,更多的人跑向萧池他们。

瘸子还被战虎含在嘴里。

他面朝着大周的方向,睁着的双眼里,似有遗憾,似有不甘,又似含着释然……

萧池被战虎压住,他只能仰望天空。

黄昏时分,不见残阳,天空格外的阴沉。

他想起江云,想起傅问舟,又想起傅晚儿……

他们都是给予他温暖的好人。

是他不好。

即要又要,没有足够的担当, 也不够果断睿智。

是他辜负了他们……

城墙上,傅问舟又一口鲜血吐出,人彻底昏死了过去。

所幸,虎心,脓毒,都齐了。

从清溪村运来的药材,也到的及时。

仿佛老天终于不忍,甘愿认输,让了半子。

兰鸢,廖神医,宋哲,万里,温时宁……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所有军医,渠州叫得上号的大夫,也都在忙着救人。

楚砚伤的很重,除了满身的脓包外,胸口被战虎抓伤的地方,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已经开始脓肿。

他身上的脓液,毒性又重,只能先药浴。

解法也是瘸子告诉他的。

毒语论里面的每一味药,排序都是故意的。

一样克一样,毒性越高,解法越复杂排序越往后。

虎毒是最后一种。

解它,需要前面所有毒药叠加。

但其中有几样,已经绝灭。

也幸好温时宁培育了些可以替代的,虽然效果没那么好,但是有效的。

只是会更痛苦,时间拉的更长。

有多痛苦呢?

楚砚被泡进药水里的瞬间,仿佛被丢进了滚烫的油锅。

痛到浑身颤栗,牙齿咬碎。

痛到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火焰,烧灼着他的喉咙。

可偏偏不能用任何的止痛药。

剜心刮骨,不过如此。

但楚砚愣是没发出一声喊叫。

反倒是虞清然,看着这样的楚砚,心如刀绞,眼泪扑簌簌的掉。

“别哭……”

楚砚双手紧抠着浴桶,扯出苍白笑意。

“不疼……还没我娘打着疼……”

虞清然跪在桶边,替他擦着汗,也很努力地微笑。

“那以后我乖一些,哄得母亲开心,这样她就不会再打你了。”

他们还没拜堂,但自在孟县相见后,就已经以夫妻自居。

楚砚的母亲,自然也是她的母亲。

见楚砚眼眸微亮,似是爱听,虞清然又说:“要还不行,我就多生几个孩子,母亲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指定不会再打你……”

楚砚莞尔:“这不像是你说的话……”

虞清然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熟读四书五经,对诗词歌赋有着深刻的理解和独到的见解。

即使是在谈论日常琐事时,也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她所言所行,皆为世家女子的典范。

她被世人捧的很高,总是优雅端庄。

可经历种种,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那都不是真实的她。

她不要做什么典范,也不要优雅端庄,那些都是虚的。

只有自己和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才是真的。

第238章 大雪

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也不需要什么华丽的语言,说自己想说的,说对方想听的就行。

虞清然好像突然明白了祖父的意思——虞家人活的从来都不是名声,而是心安。

她也好像更加懂得楚砚屡次提及的远大理想——娶妻生子,努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虞清然难以表述自己内心发生了怎样的波动。

她情难自禁地在楚砚苍白的唇上轻轻一吻。

“楚砚,谢谢你活着……等回到京城我们就成亲,生一堆孩子,过好日子。”

她眼眸波光粼粼,泛着楚楚动人的水波。

她面容如雪,清丽无双,满心满眼都是他。

楚砚哪里还感觉得到痛。

光想想她被孩童依偎,含着温柔笑意望他的画面,他就幸福的如同飞天。

他得到了这世间最美最珍贵的月亮,这点痛算什么。

楚砚缓着呼吸,微仰的头靠在浴桶边缘,眼中波光微动,宛如一池幽水生雾,被风徐吹,涟漪渐生。

可他突然想到瘸子。

“马蔺如何了?”

虞清然愣了愣,没有瞒他:“人救下来时,已经咽气。”

楚砚想着瘸子那双总是变化无常的双眼,心中酸楚莫名。

见他注意力被分散反而好很多,虞清然又道:“我想和王爷商量,将他送去苍州,埋在虞家坡。”

五万虞家军,被苍州百姓就地埋葬,后取地名为虞家坡。

就连她三叔,在京城的虞家墓地里,也只是衣冠冢。

祖父说, 将是兵的魂,兵是将的胆。

生时他们并肩作战,死了应该更愿意在一块儿。

马蔺盼了虞家军多年,三叔肯定也愿意他回家。

就让他们在一块儿吧。

世人都骂贪生怕死之辈,可心怀希望的人,谁不贪生,谁不怕死?

虞家军会不会原谅马蔺,九泉之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痛意渐渐麻木,楚砚有些昏昏欲睡,含糊不清地又问道:“萧池又如何了?”

虞清然只能说:“还活着。”

楚砚有声轻叹:“怪我……”

因为对萧池有偏见,他没有及时找机会同他交流沟通。

虞清然却是道:“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

关于萧池,确实难评。

一个人在别人口中的好与坏,更多是取决于利益和情感的倾斜。

他们心疼傅晚儿更多一些,所以对萧池的偏见也更多一些。

但不可否认的是,萧池对大周是有贡献的,他也是大周人的英雄。

是世人赋予了英雄过高的期待,不容这两个字有瑕疵而已。

萧池人还活着,魂却还在鬼门关。

手被战虎咬断了一只,身上骨头碎了无数。

战虎身上的毒液同样有渗入到他伤口里去,多重危险,生死难料。

但其实,最危险的还是傅问舟。

他如松柏般高洁清傲,从不屑于用权用势去欺压任何人。

对萧池,他失望是有的,埋怨亦是有的。

毕竟,晚儿是他至亲,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亲妹。

可若说恨,远谈不上。

说到底,当初他求于萧池时,即便不是本心,但也存在挟恩求报的意思。

萧池迫于形势压力,既无法直接说出与寡嫂之间的私情,也无法对傅家坐视不管。

也许,他有自己的私心或者贪心,但当下替傅家解围是真。

只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此事恰恰被安王利用。

傅问舟对他谈不上恨,但事情发生的当下,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甚至主动去帮萧池说话。

更何况,一连串的事情,他自己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自然也无心无力去管外面的风言风语。

得知萧池独闯敌营时,傅问舟就知道错了。

他们都错了。

他不以势压人,但他的‘势’却又无处不在。

他从未指责过萧池一句,但不可否认,在这件事上,他一直是站在道德至高点的。

他不用说什么,自有人帮他说。

他无欺人之心,萧池却因他无处不在的‘势’而倍受压力。

萧池错在本可以无视那些流言蜚语,可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上,有对傅问舟的愧意,有对傅晚儿和江云的内疚,也有名声受损的不甘。

他迫切的想挽回,所以误入极端。

正应了那句典故——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眼睁睁看着萧池以身犯险时,傅问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就感觉这世间的无常,像一条条的毒蛇将他纠缠。

斩杀不尽,避之不及。

他觉得好累好累。

累到不想再呼吸,只想由着自己沉下去,去深渊也好,去地狱也罢。

这夜,渠州突降大雪。

似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秽。

似要将弯了腰的松柏覆盖,不让世人看到它的脆弱与无奈。

傅问舟的脉搏越来越弱,面色从紫变青再变白。

白的好似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人手心里,就会立即化掉。

可温时宁不会放手。

如果没有战虎,没有脓毒,一点希望都没有,她也许会亲吻他的额头,和他温柔告别。

可现在希望已经在他们手里。

她不断探着傅问舟的呼吸,浑身寒颤一个接一个。

廖神医和兰鸢正在想尽一切办法的配药。

傅晚儿看着傅问舟的脸色一点点变化,看着颤抖不已的温时宁,眼泪汹涌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想了想,突然跑去院子里,在雪地上不停地磕头。

“求上苍,求一切神灵,救救我二哥……”

“我愿意以命换命,愿意用生生世世的幸福来交换……”

求你们,求求你们!

一声声的哀求,听得无数人心酸。

可谁都没去拦。

不忍心,但又十分理解。

彩铃脱下披风裹在傅晚儿身上,跟着跪下,跟着磕头。

接着,有士兵也自发的跟着跪下,跟着磕头。

声声祈求,扬在风里,融在雪中,也飘进了温时宁的耳朵里。

她突然就不抖了,紧握着傅问舟的双手捂在怀里,痴痴望着他青白的脸。

“二爷,你听见了吗?”

“不是我不放手,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放手。”

“我知道你很累,但我们只差一步了……你真的甘心吗?”

第239章 雪停

“打赢这场仗,迈过这一步,我们就能回芜县,你做你的教书先生,我做我的药商。”

“我们还要给晚儿准备嫁妆,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我偷偷问过师父,如果你身上的毒解了,我们有没有可能生孩子……”

温时宁吸了吸鼻子,带着丝轻笑:“师父说,当然可以,想生几个生几个!”

“我都想好了,那就生两个吧,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主要怕生多了,就没时间陪你,你肯定不乐意……”

这夜,格外漫长。

屋里,温时宁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屋外,好多人磕得满脸是血。

这夜,在遥远的清溪村,香草半夜做了个梦。

梦里,她突然找不到她家小姐了。

风雪那么大,天地那么广,她家小姐孤身一人迷了路,她好着急。

香草在梦里呜咽不能成声,身下血水浸湿了被襦。

晋安慌慌张张的在院子里大声求救,秦嬷嬷急急从佛堂里跑来,因天黑路滑,跑得太快,在半途摔了一跤。

幸亏稳婆早就请到了庄子上。

村里有经验的妇人们也都赶来帮忙。

香草叫了许久,哭了许久,一声声地喊着小姐,直到快天亮时,才终于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

生和死,从来都不简单。

这夜,怕拓跋羽反扑,睿亲王和周礼孝不敢懈怠,带兵追出去很远,直到确认拓跋羽确实是去了契州,方才返回。

看到雪地里的情景,二人心里大震。

周礼孝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傅晚儿捞在怀里。

少女泪水夺眶,与脸上的血融在一起,声哑冰冷:“放开我,我要为我二哥祈福,谁也别想带走我二哥!”

周礼孝眸心惊痛,沉道:“我替你!”

话落,不由分说抱起傅晚儿就走。

“来人,找军医来!”

傅晚儿早已体力不支,挣扎不动,人便晕了过去。

彩铃见状,立即起身要追。

雪地冰冷刺骨,跪得太久,加上起的太猛,彩铃踉跄的站不稳。

回风将她稳稳扶着,彩铃担心傅晚儿,又望向傅问舟的营帐,整张脸青白,眸中含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寂冷和挣扎。

回风轻声:“你去三姑娘那里,这里我替你。”

替她看着二爷,也替她磕头。

场面乱的很,睿亲王头痛欲裂,一声怒吼。

“都在干什么!哭丧啊!”

“老子告诉你们,傅问舟死不了!”

“都给老子起来,去把火堆烧旺,把战鼓擂起来!”

“今夜,神来杀神,鬼来砍鬼,就是阎王爷亲自来,也休想带走这里的每一个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篝火熊熊,火光映红了整个天空,如同一幅悲壮的画卷。

战鼓声声,战马嘶鸣,仿佛正在经历一场荡气回肠的生死豪战。

药房,兰鸢鼻头一酸,眼泪滴进了药液中。

廖神医眼睛花的看不清,用力揉了揉,。

宋哲递了热的帕子给他,关切道:“敷一敷会好点。”

为了缓解这太过压抑紧张的气氛,兰鸢问了句:“等解了傅问舟的毒,各位最想干点什么?”

宋哲率先说:“我想好好研究毒语论,我觉得写下这书的人,真真的是个医学大才!”

万里头也不抬,“我还是回柳镇去当大夫,那里的百姓需要我。”

静了静,宋哲接过廖神医用过的帕子,问:“廖老您呢?”

廖神医笑了下,“我想娶个老婆子。”

意料之外的答案,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他。

廖神医哼一声:“咋地,不行啊?”

兰鸢仗着有点岁数,开起玩笑:“我们当然支持,主要是您老行不行。”

“哈!”

廖神医气笑,又认真地叹了口气:“只要活着,只要还有爱人的能力,就一定行。”

兰鸢朝他竖起大拇指。

宋哲话多,又问:“兰鸢姑姑您呢?”

兰鸢:“呵!呵呵……”

“我呀!继续捂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廖神医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你换一块捂不行吗?”

睿亲王和那尹皇后的事,他可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怎么说呢?

他还没说,兰鸢就愤愤道:“凭什么活人就一定争不过死人!我不服!”

“再说,有什么好争的,死人只能活在心里,而我,就活在他眼前,我天天晃天天晃,想干嘛就干嘛!”

几人笑了笑,气氛一松,思路似乎也清晰了许多。

这场大雪,接连下了三天。

大地被积雪覆盖,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无尽的雪海,延伸至天际。

最先缓过来的人是楚砚。

在药水里浸泡数次后,身上的脓包已经干瘪,肉眼可见的在收缩恢复。

胸口的伤,也消了肿。

虞清然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楚砚,还要兼顾傅问舟那边,身心疲惫,却丝毫不敢松懈。

解毒的药,已经喂了两日。

从脉象来看,也有所回暖。

按理说傅问舟早该醒来了,可他就是不醒,呼吸时有时无,令人揪心不已。

可惜瘸子已死。

那毒语论只讲了如何相克相解,也没有更详细的过程。

加之傅问舟常年用药,甚至有些毒性极强。

谁也不知道,解毒之后,他的身体会出现怎样的反应。

没有任何经验借鉴,每个人的心都悬着。

这三天,温时宁一眼未合。

她时而像个泥人,守在傅问舟床边,一动不动,目光一眨不眨可以坐好久。

时而又像只陀螺,忙着给傅问舟擦身,梳头,读书,忙着去药房帮忙,将那本后来送到的毒语论翻了又翻,直至倒背如流。

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就仿佛活在一个单独的世界里。

只有她和傅问舟两个人。

傅晚儿和虞清然担心她绷的太紧,若是哪一刻突然绷断,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还是宋哲想办法,在蜡烛上抹了点助眠的药粉,这才强行让温时宁昏睡了过去。

但其实傅晚儿也没睡。

好不容易安顿下温时宁,她又接手了温时宁所做的事情。

彩铃在帮着熬药,傅晚儿便自己去找热水,想帮傅问舟擦擦手。

结果化雪天路太滑,她在半路就摔了一跤。

热水淋了自己一身。

手掌也擦破了皮。

第240章 厚重

傅晚儿一声不吭,缓了缓便爬起来,拾起木盆,想重新去找水。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傅晚儿扭头,对上周礼孝布满血丝的双眼。

药材缺的多,他和穆九几个人兵分几路,四处寻找。

刚回来,就看到傅晚儿摔在他面前。

他没能接住她,心脏瞬间失重,像是从高处踩空。

眼前的三姑娘,如同一个裂了缝的瓷娃娃,满身脏污,衣衫尽湿。

她茫然又麻木地看着他,哑声问:“药找到了吗?”

周礼孝冰凉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水。

“找到了,还得了一株好参,卖参的那人说,没有千年也有百年,指定能让人起死回生。”

傅晚儿空寂的眼眸,终于有了丝丝亮光。

“那快给他们……”

“已经给了……回风送去的。”

周礼孝极少哭,幼时犯错,被睿亲王和兰鸢混合双揍,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此刻,却莫名地泪流满面。

傅晚儿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像卷翘屋檐一样,淋着水,落着雨,眸心一派红润。

她怔了怔,“你,你怎么了?”

周礼孝拉起她的手,吹了吹,轻声说:“疼。”

他从来不知道,心疼一个人时的疼,比刀剑砍在身上还疼。

傅晚儿睫毛颤了颤,眼里波光微动。

她想抽回手,周礼孝抓得更紧。

他望着她,轻声说:“别怕,你二哥是不死战神,他会醒的。”

傅晚儿鼻尖发酸,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周礼孝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他不备,被撞倒在地,惊诧万分。

撞开他的回风,将傅晚儿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凶巴巴地瞪着他。

周礼孝咬牙:“回风!”

回风有些气,又很不解,质问:“你惹哭三姑娘做什么?”

周礼孝:“……”

“有没有可能,我是在安慰她?”

回风不信,回头看傅晚儿。

傅晚儿能说什么?

她眼里还含着泪,又心系着她二哥,什么也没说就跑了。

回风看向周礼孝的眼神,更加的正义凛然。

周礼孝无奈又无力地爬起来,心里打定主意,回风他是不能再带了。

好好一个娃,被他养成了个……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罢了罢了。

第五天,楚砚已经完全清醒,身上的脓包几乎全消,胸口的伤不再渗血。

虞清然一颗心稍稍的松了松,却还不敢告诉他傅问舟的情况。

这天,萧池也醒了。

他其实中途醒过多次,只是处于高热中,意识不清楚而已。

营帐里站满了人。

睿亲王一脸苍桑,正在询问廖神医情况。

廖神医道:“有惊无险,毒已解,身上的伤疗养数月都能恢复,问题不大……只是,断臂无解,没办法。”

那断臂被战虎咬的不成样子,若不是及时又截了一些,阻止虎毒蔓延,恐怕性命难保。

如今,齐肩的整只手都没了。

睿亲王呼了口气:“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廖神医点了点头,对上萧池逐渐清明的眼,牵强地笑了笑:“回头,我好好给你弄只铜臂铁手,照样能用。”

萧池艰涩地扯扯唇,“多谢神医。”

话落,他又急声问道:“二爷和楚砚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廖神医只道:“都活着。”

他还有事要忙,吩咐萧池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便是。

可萧池怎能不想?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活着,就要面对活着的一切。

睿亲王沉沉看他,“你有没有想过,傅问舟并不想你赎罪,你若是死了,他反而会背负罪孽,一辈子良心不安……我成全了你,却为难了他。”

他也是个糊涂的。

活了大半辈子,该经历不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依然难辨人心,也难辩对错。

萧池舍命也要替傅问舟拿到虎心,很难说是自私多一些,还是无私多一些。

萧池倒是很释然:“起码我们都还活着……二爷于我,亦师亦兄,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救他。且我相信,换作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睿亲王点了点头,“这倒是。”

人性本自私,人心也凉薄,可总有一些情义,是厚重的。

是恩怨和生死,也很难从中割裂的。

“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吧,等你伤养好了,想做什么本王都支持。”

睿亲王想了想,又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本王都敬你是条汉子!”

从此军中,再无人会看轻他。

萧家门楣,也被他一条断臂,永远地撑了起来。

虽然这些都是虚的……但人总得有点信念,有点执着,才能活得更有意义。

睿亲王走后, 一波又一波的人进来探望萧池。

过往不提,他仍是大周的英雄。

最后进来的人,是傅晚儿。

她和彩铃端了两盆热水来,拧了帕子,要帮他擦脸。

萧池惊得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三姑娘万万使不得!”

傅晚儿没理会,热帕子在他脸上敷了会儿,才轻柔地取下来。

“军医都在忙,他人又笨手笨脚的,我多少有些经验,兴许会好一点。”

傅晚儿平静地说着话,接过彩铃准备好的另一条帕子,又道:“无论如何,你愿意为我二哥拼命,我都要感激你。”

萧池躲不开,被迫望向她。

印象中的三姑娘,就是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他记得他兄长战死,他哭着去傅家找傅问舟那日,也碰到了三姑娘。

小姑娘见他哭的伤心,拿着刚买的糖葫芦递给他。

“哥哥你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那一刻的他,多难堪啊!

无法拒绝一个小姑娘的好意,更没有心情去品尝甜腻到心却又不合时宜的糖葫芦。

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怨,觉得这小姑娘真是不懂事,无端的给他难堪。

后又觉得嫉妒,她有那么好的兄长疼爱,自然不用懂事。

再后来,他每次去傅家,每次看到三姑娘,都会想起那一日的难堪和狼狈。

直到他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这种不该有的情绪才逐渐平衡。

但三姑娘于他,仍是那个天真的,不用长大的小姑娘。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原本也不需要有什么交集。

可阴差阳错……

第241章 说清

萧池想起,傅问舟婚礼那晚,傅晚儿投进他怀里,问他怎么办时,他其实有瞬间的恍惚。

仿佛看到命运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那般的随意无常。

看到傅晚儿,他就像看到当初那个无助可怜又难堪的自己。

或许,从那一刻起,萧池就心软了。

傅晚儿将香囊塞给他,羞红着脸跑开时,萧池才惊觉,小姑娘长大了。

但他本未多想,傅家再怎么没落,他也不会看轻。

再者,他已经将真心许诺给了江云。

纵然随着年岁增长,其中情愫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但他既许了,就不能后悔。

后来,傅问舟亲自求上门,他陷入两难。

第二天,听闻三姑娘求死的瞬间,他就下了决心。

原想着,等事情过去后,再找机会向傅问舟坦白。

于是,那日傅晚儿单独见他,问他是否有心仪之人时,他看着她俏丽的眉眼,竟鬼使神差地撒了谎。

也许,贪念是从那一刻就开始变了质。

往事不堪回首。

萧池闭上眼,万般滋味儿在心头难言。

傅晚儿替他擦了脸,又开始擦手。

擦了一只,却寻不到另一只时,她突然就落了泪。

“我是怪过你,怨过你,可我怎么可能希望你去死?”

“我本就是不该怪你的……”

“当初,本就是傅家强求,你从头到尾都没许诺过我真心……强求的是我,误以为只要讨得老夫人和嫂嫂欢心,就能讨得你的真心……是我自己天真罢了。”

“你我本就没有多深的情义,又凭什么要求你在生死关头选我?”

“换作是我,若另一头是我二哥,二嫂,或是别的亲人,我亦不会选你……”

人都是自私的。

只是被这自私伤到的人,觉得不公平而已。

傅晚儿带着哭腔:“我其实早就想通了,我对你也谈不上什么情根深种,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那时,我二哥生死难料,大哥不够担当,傅家的没落是迟早的,我的婚事不会很好……而你,曾受恩于我二哥,又常在傅家出入,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就冲这些情义,我若嫁你,必不会受委屈,至少要比随便找个人家下嫁有盼头的多。”

“我想嫁你,更多是因为你像我二哥……”

“你说你,何苦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我不也被人嗤笑吗,我们活自己的,旁人说什么就那么重要吗?”

萧池望着她含泪的眼,苦涩地笑了笑。

“就凭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也不该做伤害你的事……更何况,我确实是隐瞒了,贪心了。”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求得你和二爷原谅,是为自己心安。”

傅晚儿眼泪滴答。

萧池眼眶跟着发酸,“三姑娘别哭,为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傅晚儿哽声:“总之,往后你不欠我们的了……你好好养伤,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好。”

萧池轻声:“我祝愿三姑娘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往后的日子,事事遂愿,平安喜乐。”

傅晚儿出来时,抬头便见周礼孝在营帐外焦躁地走来走去。

她假装没看见,朝另一个方向走。

周礼孝抬步追来,彩铃作势要拦。

“回风找你。”

周礼孝随意指了个方向,彩铃便收回了手。

回风不知做错了什么,被罚起蹲跳三千个,这会儿估计还站不稳,怎么可能找她。

彩铃只是觉得,二夫人说的对,一个人若是坚定走向另一个人,任何阻力都拦不住。

她拦了很多次也没拦住,三殿下应该是够坚定的吧。

如此甚好。

三姑娘若有信得过的人照看,她就可以继续跟着二夫人了。

前日,她给二夫人倒水时,无意间看到二夫人头上居然长了两根白发。

二夫人才碧玉年华呀,比她大不了几岁。

彩铃鼻子酸酸。

心道,二夫人一定是照顾二爷太累了。

她还是得回去帮忙才是。

另一边,周礼孝急急追上傅晚儿。

“三姑娘,你为何见着我就跑?”

傅晚儿无语:“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跑了,难不成是因着我没同你行礼,那我以后注意。”

说着,她福了福礼:“民女给三殿下请安。”

周礼孝气笑:“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他就喜欢看她伶牙俐齿的样子。

“我知道。”

傅晚儿突然停下,抬眸看他,认真道:“谢谢你呀三殿下。”

周礼孝眉心微荡,“谢我什么?”

傅晚儿说不好,周礼孝接着又问:“那你打算怎么谢?”

这人还真是……

傅晚儿下意识瞪他,似娇似嗔。

周礼孝的心也跟着荡漾了。

“伺候伤者那些事,以后交给别人去做。”

荡漾归荡漾,他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傅晚儿道:“萧将军是为我二哥受的伤,我照顾他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

“男女有别!”

周礼孝说完,又觉得这理由怪怪的,“反正你不用去了,我会安排放心的人去照顾。”

傅晚儿:“哦。”

她本来也没打算再去。

今日去,是觉得有些话该说清楚。

萧池是她的一个劫,她又何尝没带给他劫难。

无心是真,伤害也是真。

恨又恨不起来,倒不如说清楚,把心结给解了。

二哥还没醒,她实在没精力去想别的人和事。

想着她二哥,傅晚儿就愁容满面。

周礼孝正要安慰,忽见兰鸢杀气腾腾的来。

“周!礼!孝!”

周礼孝肝儿一颤,下意识躲到傅晚儿身后。

“三姑娘救我。”

兰鸢河东狮吼:“天杀的周礼孝,老娘今天不把你腿打残,我跟你姓!”

傅晚儿也被这阵势吓得不轻,但人在她身后躲着,她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

“兰鸢姑姑,发生什么事了?”

兰鸢手里拖着一根木棍,“晚儿你让开,我今天要清理门户!”

“什么事这么严重?”

傅晚儿试着劝,主要还是因为躲不开。

兰鸢手指着周礼孝,气得整张脸都在抖。

“回风多么老实的孩子,为他出生入死,死心塌地,他倒好,想骂就骂,想罚就罚!回风什么也没做, 就被他罚了三千个起蹲跳,孩子现在腿都废了,你说我该不该揍他!”

第242章 醒了

傅晚儿拧眉,回身问周礼孝。

“你为什么罚回风?”

周礼孝心叫不好,弱弱道:“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只是气回风误会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谁知道那孩子一根筋。

“随口……一说?”

兰鸢抡着棒子就上,“你以为回风像你!总拿别人的话当耳边风!我让他跟着你,不是让你欺负他的!”

这次,傅晚儿直接躲开了。

她猜到回风为什么被罚了。

“兰鸢姑姑,回风是为了保护我,才得罪了三殿下。”

傅晚儿火上浇油,周礼孝震惊极了。

“三姑娘!你怎么能这样?”

兰鸢双眼一眯,“好你个周礼孝,现在没话说了吧!”

周礼孝被兰鸢追的满地跑,又气又急:“我不要面子的吗?你这样让三姑娘怎么看我,还想不想我娶媳妇儿了!”

兰鸢喘着气,笑得阴险:“所以,我这是在帮你,只要你乖乖让我打断腿,三姑娘一定心疼你。”

周礼孝:“!”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到底不是亲生的。

睿亲王和廖神医远远看着,廖神医不解:“兰医士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回风是她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本就舍不得给周礼孝。”

睿亲王双眼眯了眯,又了然的道:“还有,她压力太大了,需要发泄发泄。”

傅问舟总不醒,廖神医压力也很大。

但……这种事,是可以打孩子来解决的吗?

廖神医有些同情周礼孝。

睿亲王却是很无所谓,“孩子不打不成才,礼孝那小子你是不知道,若没兰鸢这么管着,早飞上天去了。”

廖神医还是有些不理解,直到睿亲王给他举了些例子。

周礼孝,三岁那年,把粮库点了。

六岁,偷了兰鸢的毒药去卖,差点闹出人命。

八岁,领着一群孩子去山上捉狼……

廖神医连连点头:“那是该揍。”

话落,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睿亲王。

“兰医士这严母当的确实不错。”

睿亲王迟疑了下,有声轻叹:“是呀,得亏有她。”

可她想要的,他又给不了,只能亏着了。

傅问舟的营帐内,温时宁听到动静,忍不住站门口张望了下。

不时,傅晚儿回来,主动道:“兰鸢姑姑正揍三殿下呢。”

温时宁震惊:“为何?”

“因为他该揍!”

傅晚儿坐到床边,开始给她讲前因后果。

二人都没注意到,傅问舟的手指微微的动了动。

他一直不醒,但脉象却是越来越平稳。

温时宁最先冷静下来,安慰众人说,许是二爷太累了,想趁此机会好好睡一觉。

于是,大家似乎都没那么慌了。

脉搏正常,呼吸还在,人总归是活着的。

只要活着,就肯定能醒来。

信念一旦定了,心就不慌了。

傅问舟这一觉,确实睡得过于沉了些。

那日在城墙上晕过去后,他的世界里就下起了一场大雨。

雨声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天地反而静了下来。

只他一人,走在滂沱大雨中。

耳畔脑海却全是这一生的浮光掠影,战场上的厮杀,与亲人之间的分崩离析生死离别,躲不过的朝堂风云诡谲,看不透的人心变化无常……

一切的一切,吵得他头痛欲裂,看得他心碎如死。

雨越下越大,天地氤氲生雾,什么也看不清,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终于走不下去了,累的跪在雨地中,捂脸发抖,忍不住心间大恸,眼泪与雨水混在一起……

孤独,无助,寒冷。

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天地间。

最绝望的时候,战鼓声响。

他听到时宁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那一刻,他满身疲惫随之一松。

就像一个人抵御千军万马太久太久,在就要支撑不住时,终于等来了援军。

他任由自己倒下,身心完全的放松。

他告诉自己,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他确实是好累好累,累的实在睁不开眼睛。

他听到时宁说,你要真的太累了,就好好睡一觉,无论睡多久,我们都等你。

于是,他就真放心的睡了。

温时宁和傅晚儿还在说悄悄话。

“我怎么觉得三殿下怪可怜的,都这么大了,还要挨打。”

温时宁想着兰鸢的样子,不禁害怕。

傅晚儿却说:“我觉得他挺幸福的,这么大了,还有人管着爱着。”

温时宁好疑惑:“这叫幸福?”

傅晚儿道:“我也挨过打的……小时候,母亲打,大哥打,二哥也打……”

温时宁:“……”

这是什么悲惨人生?

关键是,傅晚儿一脸向往,语气又有些复杂的说:“当时肯定伤心,但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好幸福……若他们还能打我就好了。”

温时宁这才回味过来。

她觉得可怕,是因那些打过她的人,是真的打,带着厌恶和仇恨的打。

出发点不同,意义当然不同。

她一时沉默,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傅晚儿。

就在这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戒尺还没碰到手心,就哭的惊天动地,这叫打?”

温时宁愣愣望向床上。

傅晚儿一下跳起来,“二哥,你醒了!”

可惜,傅问舟眼里只有温时宁,望着她的睫毛长翘,如蛾翼一样扑了扑。

深情又厚重的仿佛一万年不见。

傅晚儿一点不在意,她飞奔着朝外跑,边跑边喊:“我二哥醒了!”

“我二哥醒了!”

营帐内,傅问舟仍然凝视着温时宁。

那双眸,因睡得太久,含着些许氤氲。

“时宁别听她胡说,我不打人。”

声音依然沙哑而模糊,温时宁却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她上前紧握他的手,一双笑眼里,波光如银。

“我当然知道二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样,睡好了吗?”

傅问舟说:“前所未有的好。”

那就好。

温时宁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欢迎回来,我的英雄。”

营帐外,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跑。

周礼孝被兰鸢追的有些远,跑来时,已经挤不进去了。

隔着人群,傅晚儿激动地看着他。

第243章 折腾

傅晚儿笑着说:“都怪你,把我二哥给吵醒了!”

周礼孝愣了下,突然放声大笑。

要知傅问舟喜欢看别人打孩子,他早就求打了。

不对,他可不是孩子了。

他是可以娶媳妇儿的真正男子汉。

周礼孝发誓,再也不会给谁打他的机会了……三姑娘除外。

楚砚被虞清然扶着,好不容易从另一个营帐走来。

挤同样是挤不进去了,二人和傅晚儿确认傅问舟确实是醒了后,突然忘我地拥抱在了一起。

楚砚自己痛得要死要活时都没哭,这会儿哭的毫无形象。

“总算是醒了……太好了!清然,太好了!”

虞清然也跟着落泪,“你小心伤口。”

楚砚却停不下来,朗声道:“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如棉,关关难过关关过,且行且看且从容!傅二爷,你乃真英雄也!”

这样疯癫的楚砚,虞清然也是第一次见。

可她觉得,这样热血沸腾,真情挚意的他,更加令人心动。

仿佛打了大胜仗,所有人都在欢呼。

傅晚儿立在人群中,跟着激动落泪,等反应过来时,周礼孝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

男人眼眸幽黑,暗蕴星火。

说话很轻,沙哑的声音只被傅晚儿听到。

“我就说你二哥会醒,以后试着相信我,好不好?”

傅晚儿心跳莫名的快,垂下眼,终是轻点了下头。

神情如春花般羞赧,周礼孝看得傻傻怔住。

明明还是冬天,但他觉得,他心里的花也都开了。

营帐内,人挤人。

没一会儿,兰鸢就全给赶了出来,只留下几个大夫。

傅问舟左右手都被捉住把脉,宋哲万里,更是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地检查。

温时宁负责问话。

“二爷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傅问舟想了想,如实又可怜地说:“饿。”

五日以来,他药倒是被灌下去不少,食物是真没有。

温时宁:“那你想吃什么?”

“夫人做的鱼汤,鱼汤里再煮几根细面,切少许青葱撒在上面……”

傅问舟答的毫不犹豫,且很详细,似乎是真想念许久。

廖神医听不下去了,“二爷大概是忘了,我们现在在渠州营地,又正值隆冬,刚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别说青葱了,附近五里地,青草都不见一根。”

傅问舟刚要说喝点粥也行,便听温时宁道:“有!二爷想吃就有!”

几人目光望向她。

温时宁满面红光的道:“我去做,这里就交给各位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廖神医气笑,不满地看了眼傅问舟。

“你咋不说想吃龙肉,想要天上的星星?”

傅问舟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被时宁给宠坏了,每次让人跟着煎熬痛苦,醒来还要折腾的理直气壮。

兰鸢这时哼笑一声:“别说龙肉了,就是要吃她身上的肉,二夫人也心甘情愿……廖老您不懂。”

没看到二夫人眸子明灿,脚步轻快吗?

忘了前几日她是什么样子吗?

傅问舟醒了,她也活了。

只要活着,就得折腾。

日子就是要在不断的折腾中,才能过得有滋有味儿。

廖神医幽幽:“是是是,我不懂,说的谁没经历过似的。”

兰鸢:“哟,忘了,廖老也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日子定了别忘了通知我们,我得去讨杯喜酒喝。”

闻言,傅问舟一诧,看向廖神医。

这是想通了?

廖神医笑一笑,不解释。

一轮脉把下来,众人大松一口气。

毒虽然还未完全解完,但大有进展。

脉象终于不像个将死的垂暮老人了。

廖神医不由得感慨:“马蔺,奇才也!”

宋哲很遗憾:“可惜死了。”

不然,他一定拜他为师。

兰鸢则是道:“毒语论最好还是毁了吧,太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了。”

廖神医表示赞同,宋哲很不舍,万里无所谓。

但他们都知道,这事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朝廷肯定会知道,会有他们的考量。

提到马蔺,傅问舟心情是复杂的。

因为马蔺,他中毒多年,受尽折磨。

最终,又是马蔺舍命救了他。

这毒,是他的万劫不复,却曾是马蔺求生的希望。

只道是,世事无常,人心难评。

营帐内,气氛稍有些沉重。

帐外可是热火朝天。

傅问舟要吃鱼汤面,成了当下全军最紧要的任务。

周礼孝亲自带人去凿冰捉鱼,穆九去找葱和豆腐,周钱去买面粉。

彩铃晚儿忙着烧水,就连睿亲王也没闲着,脱去铠甲,抡圆了斧头的帮忙砍柴。

反倒是温时宁这个主厨,一时没分到任务。

正好,楚砚也不肯回营帐休息,她趁机替他把了把脉。

“情况还不错,但切记不能受凉,还是回营帐吧。”

楚砚笑盈盈地点头,“我听温大夫的。”

温时宁笑笑,搀扶着他往营帐走。

“楚砚……”

她其实感到很抱歉,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心里眼里只有二爷,无暇顾及同样处于生死关头的楚砚。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忽略了就是忽略了,凉薄无情就是凉薄无情,做的时候没有考虑,过了又想得到原谅,太自私贪婪。

楚砚自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扭头望她。

“时宁,你知道我为何要拼了命的读书,拼了命的要往上爬,去做那人上人吗?”

温时宁抿唇不语。

她当然知道。

所以,才感到惭愧。

楚砚笑笑:“小时候,我每次在外面疯玩时,就会想到被关在那四方小院里的你。我立誓要救你出来,而读书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所以,我再玩不起来。”

“即便我没日没夜的读书,我依然时刻感到害怕,怕我做不了人上人,怕你等不到我救你……知道你被温家人接走时,我心里是替你高兴的,同时,也觉得松了口气。”

温时宁眼眶酸痛,别过脸去。

楚砚深吸口气,继续道:“你被接走后,我们还是没法安心,我和母亲说,我就去京城看看,如果时宁过得好,我就不考了,回乡做个教书先生就够了。”

“可你过得不好,你被温家欺负,你要嫁的是个将死之人,你只是从牢狱去到了火坑……

第244章 苦甜

说到过往,楚砚似乎仍是心有余悸。

“时宁,你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的愤怒和恐慌吗?”

“我多怕我穷尽一生也救不了你,我多怕我会遗憾终身,我更怕的是时宁你,一辈子都活在绝望和牢笼里……”

温时宁泪如雨下,哽咽道:“你别说了。”

楚砚溺宠地看着她,“就说最后一次……时宁,你早就是我至亲之人,是我豁出命去也想保护的人。但后来我发现,二爷才是对的,我们再愿意为你拼命,也不如你自己强大起来。”

“看着你一点点的成长,读书,写字,学医,习武,种药材……我承认,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你竟有那么那么多的潜能。我特别高兴,我很庆幸自己,没有自以为是的打着保护的名义,将你继续困于后院……”

“时宁,你于我而言,不止是至亲,不止是年少时的执念,更是一种力量……”

楚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汇来表达他心中所想。

“你的成长,同样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你的智慧和勇气,让我相信,即使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也有可能实现,你是我的骄傲……真的,我们都特别为你骄傲。”

楚砚说的有些激动,“所以,请你一定要继续不顾一切的大胆的往前走,要紧紧抓住你的幸福和希望,要于千万次的拯救你自己,相信你自己。”

“我永远是你至亲,是最希望你过得好的人,我可以是你的退路,但绝不愿意成为你的累赘。一如你希望我要不顾一切的幸福那样,你明白吗?”

温时宁泣不成声,连连点头。

楚砚同样眼眶红润,摸摸她的头。

“好时宁,哥哥会看着你幸福,哥哥自己也会幸福的……我们都不要辜负自己,不要辜负那些艰难走过的路。”

年少时的执念,他早就放下了。

但那份情义,却是早已融入骨血。

时宁长成了耀眼的小太阳,而他,也有自己的月亮要守护。

一切一切,都很好很好。

所以,他们更要幸福,更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

半个时辰左右,一碗香气扑鼻的鱼汤面,已经端到傅问舟面前。

此时,廖神医他们也都诊的差不多了,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

傅问舟震惊地看着温时宁。

他不是没在渠州待过,知道渠州的冬天是什么样子。

更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

而他浑浑噩噩地醒来,仗着时宁的偏爱,张口就要吃碗鱼汤面……

“快尝尝味道。”

温时宁目光灼灼地催促。

这么冷的天,她鼻尖却冒着汗。

可见这碗面做的有多匆忙。

傅问舟心口泛酸,垂眸瞧见那面上飘绿的青葱,很是愧疚。

“时宁,我是不是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温时宁没隐瞒,笑着道:“这两天,湖面上都起了冰,三殿下带人去凿开,运气不错,捉了四五条鱼回来呢。”

“穆九去找葱和豆腐,豆腐是找着了,可葱实在没有……但当地有一种野葱,恰好就长在湖边,味儿是要淡些,就当点缀吧。”

“哦,这面条还是周钱将军亲自擀的,没想到他看着粗枝大叶,面条却能擀的这么细。”

“睿亲王砍的柴,晚儿清然帮忙烧的水……确实是麻烦了不少人。”

温时宁弯下腰,额头碰了碰傅问舟的。

“但是每个人都很开心……快尝尝吧,此面独一无二,世间绝无仅有。”

傅问舟便也释然了,左右他都麻烦了,若不好好吃,岂不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汤鲜面香,傅问舟一口气吃完,意犹未尽。

可温大夫说:“你缺食多日,不易吃太多,先缓缓,晚些还有。”

“是,听夫人安排。”

傅问舟拍拍床边示意,温时宁移开小桌,乖顺地坐过去。

“不能多吃,那抱抱我的夫人,不影响吧?”

他喃声说着,已经将温时宁揽进怀里。

时宁瘦了好多,细腰盈盈一握。

傅问舟心疼不已,“又让时宁受苦了。”

温时宁抬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挺拔的鼻梁、睫毛颤抖的眼睛。

他的唇还很苍白,但她知道会有多柔软。

“你是我夫君,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男儿。”

“为你做任何事,我都不觉得苦……”

只要他活着,空气都是甜的。

在表达自己内心这件事上,温时宁向来不含蓄。

但傅问舟无论何时听,依然心动,依然沦陷其中。

关键,温时宁最后还说了句:“二爷要觉得我苦,便给我一些甜吧。”

情难自禁,自然而然。

双唇碰触,那柔软芬芳沁鼻,胜过世间良药。

傅问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很有力的跳动。

周身血液,也仿佛在欢快地流动。

彼此呼吸变得滚烫,活着的感觉如此具体又美好。

营帐外又下起了雪。

可这夜的雪,并不觉得冰冷。

纷纷扬扬,仿佛要让这世间的有情人都能一起白头。

到底顾及傅问舟的身体,温时宁浅尝辄止,及时抽身。

傅问舟眼神迷离,笑得勾人:“夫人的嘴,确实是甜。”

“咳!!!”

就在这时,门口,傅晚儿轻声:“二位可还记得你们有个妹妹?”

温时宁的脸顿时通红,欲起身,傅问舟却拉着她,极快的替她整理了微乱的发丝,拢好衣衫,方才道:“进来吧。”

下一瞬,傅晚儿的身影闪现,抱着傅问舟就开始哭。

“二哥,你快吓死我们了!”

“你怎么这样,动不动就睡几天,你太欺负人了!”

随后跟进来的周礼孝,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头,咧嘴一笑。

“二爷看着气色不错,鱼汤好喝吗?”

傅问舟摸摸傅晚儿的头,一边安抚,朝着周礼孝道:“听说是殿下抓的鱼,多谢了。”

知道鱼是他抓的就好。

周礼孝豪气道:“份内之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山上跑的,只要你想吃,我都有办法弄来。”

他这般说,惹得傅问舟和温时宁相视一笑。

晚儿的婚事,亦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

主要是怕晚儿自己过不去,困在心结里。

有这么一个人天天烦着,似乎也不错……可分离就在眼前。

第245章 入赘

如傅问舟所料,各地起乱,起先是打着他的名号,主要是听风阁成员所为,是可控的。

后,朝廷出兵平乱,实则主要是往夏齐梁的方向所调。

各地打着起义名号聚集的兵力,再迅速加入,加之梁栩的助力,一切才会那么顺利。

但起义军并没有完全消失。

反而越来越多,旗号也越来越乱。

已调往夏齐梁的大军,暂时还不能动,渠州也得睿亲王亲自坐阵才行

平乱一事,主要交由周礼孝负责。

这日,渠州阴雨绵绵,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离别的伤感。

茫茫细雨,彩铃撑着伞,陪傅晚儿看着要抽调去各地的士兵们列队,或者忙碌。

周礼孝也在其中。

他身穿铠甲,周身凝肃,和她私下接触的样子,判若二人。

傅晚儿目光追随着他,心情如雨水滴落。

安排好一切,周礼孝回眸,本来冷肃的目光,刹那温柔。

他丝毫没有停顿地大步走来。

傅晚儿下意识扭头要躲,彩铃却先她一步,迎上周礼孝,一言不发的将伞递给他。

周礼孝惊讶。

随而,咧嘴一笑。

“谢了。”

不容易啊!

总算是开窍了一个。

彩铃淋着雨,大步走向准备去牵马的回风。

周礼孝则是快步走到傅晚儿身边,将伞撑在她头顶。

见她也在望回风,他忙解释说:“我真没想罚回风,那日我生气,是因为他竟觉得我会欺负你……他这样一根筋,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将来是要吃亏的呀!”

傅晚儿看他一眼。

他立即闭嘴,想了想,软着语气说:“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教好他……等那些破事儿都处理完了,我将他送到兰鸢姑姑身边去,让姑姑教。”

微雨如丝,滴答洗檐。

傅晚儿浓翘的眼睫上沾着些许水雾,轻声问道:“此去会有危险吗?”

“区区几个小贼……”

周礼孝语气张狂,说到一半,硬生生的又转了个弯:“但都是些亡命徒,危险也是有一点的吧。”

他怕她担心,又希望她挂念。

好复杂,又好甜蜜。

傅晚儿柔声:“那你们小心些……不要受伤,还有,对回风好一点。”

“好。”

周礼孝应下,问起她的计划。

傅晚儿如实道:“先陪着我二哥,等他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我还是要回京城的,禾儿漫儿得有人管,柳夫人他们一家再好,也是寄人篱下。”

周礼孝说:“那我忙完就回京城去找你。”

傅晚儿面颊浮上红晕,声音更轻:“你找我干嘛,三殿下休要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

周礼孝急道:“我不但要找你,我还要去提亲,若不是你有孝身,我现在就找你二哥提一提。”

“周礼孝!”

越说越离谱。

傅晚儿急得直呼他大名,羞的要去捂他嘴。

周礼孝没躲,但也忍住了想捉她手的冲动。

他目光柔软,瞳仁如玉,就这样笑望着她时,那张刚毅的脸,显得温润如玉,俊秀又干净。

傅晚儿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口发软。

无疑,以他的模样,他的身份,不知多少女子会为之倾心。

她也不否认自己的怦然心动。

可是,可是……她赌不起的。

她打定主意,绝不能让她二哥再涉及朝堂。

傅家从此就是普通人家。

她的任务是将禾儿漫儿好好养大,至于旁的,不做奢望。

关于婚事,她想的很清楚。

她既不愿意下嫁将就,也不愿意高攀权贵。

周礼孝再如何也是皇家人,立了这么多功,将来封王是肯定的。

她一没门弟撑腰,二没什么了不得的才华增色。

若周礼孝图的只是一时的新鲜刺激,她又能如何?

做个注定会被遗忘在后院里孤独等死的妾,还不如做好傅家的大姑奶奶。

女儿家的心思,周礼孝哪猜得到。

只见三姑娘含春的双眸,突然就沉寂了下来。

她收回手,望着他,似笑非笑。

“我二哥二嫂以后就在芜县了,京城傅家,得靠我撑着。嫁人是不可能的,招婿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她眉眼间含着几分挑衅,“殿下可愿意来我傅家入赘?”

谁知周礼孝竟没有一丝犹豫的就点头。

“行!”

“兰鸢姑姑常骂我浑,说我以后肯定没人要……承蒙三姑娘不嫌弃,我当然是千万个愿意。”

傅晚儿反倒是怔住了。

她说要他了吗?

她分明说的是可以考虑……

周礼孝倾身,灼灼目光望着她,“等着我。”

话落,他拉起她的手,将伞塞进她手里,如释重负般大步走进雨中。

“兄弟们,出发!”

高大的男人翻身上马,洪亮的声音在雨丝中飘来。

“早日安国平天下,回家娶妻把娃生!”

众人跟着齐声高喊:

“娶妻!”

“生娃!”

“平天下!”

这样的口号,引得留下来那些人笑声不断。

傅晚儿只觉得刚刚被周礼孝碰过的手指,还有些烫。

烫的她心里暖意荡漾。

若真如此……她有何不敢?

另一边,彩铃扶着回风上马。

回风腿是僵的,表情也很僵。

周礼孝这趟没想带他,他一早便等着,都快冷透了。

彩铃仰着头看马背上的回风,语气有些凶道:“机灵点儿,别再让人欺负。”

回风没什么表情地说:“主子没有欺负我,别人亦欺负不了我。”

彩铃想说什么,又忍下。

回风看着她脸上的雨水,“等我回来就教你用软剑,软剑好藏身,也更能防身。”

彩铃不屑:“我用短刀照样能打败你。”

回风无奈般叹了口气:“那好吧,日后见分晓。”

见大家都走了,他打马追上去。

而周礼孝此时,又被君子珩给拦住了。

准确来说,是他发现了他。

这臭小子有点难搞,心事多,又总是躲躲闪闪的。

尤其是在他这个兄长面前。

周礼孝觉得自己不凶啊!

对他可比对回风温柔多了。

周礼孝无奈,只得下马来,朝着君子珩走去。

君子珩本是想远远地送送他,这会儿见他走来,顿时很紧张无措。

“兄,兄长。”

周礼孝气笑:“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

第246章 英雄

君子珩垂下漂亮的桃花眼,小声说:“不是怕。”

周礼孝:“那是什么?”

君子珩不敢说。

周礼孝急着走,没什么耐心,但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版的自己,又心软的很。

“你且跟着兰鸢姑姑,好好调养身体,等我忙完,就教你武功……或者你想做什么,都行。”

君子珩本来也没那么脆弱的,可听他这么说,眼睛就酸胀的很。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兄长此去,一定要当心。”

周礼孝摸摸他的头,有点心酸。

他们同一天出生,君子珩却要比他矮许多,人也瘦……周礼孝每次看到他都不由会想,如果当初留在宫里的人是自己,又会长成什么样子?

还能活到现在吗?

周礼孝轻叹:“我是你哥,你在我面前不必唯唯喏喏。从前种种就当是场梦,从现在起,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做什么,把以前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当然,长兄如父,若是你做错了,我亦是要罚的,兰鸢姑姑和皇叔的棍子也是不会留情的……”

君子珩突然抬头道:“不是怕,是羡慕。”

周礼孝:“?”

君子珩眼红红地说:“兰鸢姑姑追着你打时,我羡慕,皇叔叫你兔崽子时,我也羡慕……看着你和大家玩闹,嬉笑,看着你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看着你一身杀气地打完仗回来,我都好羡慕。”

说着,他又低下头去。

“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怕你看出来,我才总是躲着你的。”

周礼孝无语了一瞬,又有些欣慰。

“对,就是这样,有什么想法要说出来。”

他鼓励地拍拍君子珩的肩,表示自己能理解。

随而,周礼孝正色道:“但其实,你在我心里也是了不起的英雄。”

君子珩诧异地看着他,眸子发亮。

周礼孝语气认真:“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来,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换作是我这样的性子,估计早死八百次了……可你做到了。”

“你能在危机四伏中活下来,且没有受他人的影响,变得阴暗扭曲。你活在地狱里,却始终心怀阳光,所以你坚韧,良善,正直,勇敢,你若不是心怀大义,就走不到梁州去,就不可能完成那么危险又艰难的任务。”

“君子珩,谁敢说你不是英雄!”

“我这个做兄长的自愧不如,该自惭形秽的人是我,只是我脸皮比较厚,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君子珩黑眸闪烁,因不敢置信而更加的粲亮。

“兄长说的可是真?”

周礼孝一笑:“你看我像是那种会拍别人马屁的人吗?”

“行了,”他在君子珩肩上又是重重一拍,“自有你发光发热的时候,但于我而言,你健康平安就好。”

话落,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雨中。

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君子珩的目光始终紧随着那位大步离去的身影。

他的兄长,一个在风雨中依旧挺拔的男人,正翻身上马,准备踏上下一个征程。

离别就在眼前。

君子珩心跳的很快,往前追了几步,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兄长放心,我必不会让你失望!”

“我会好好活!我等兄长回家!”

即便命运让他们走向不同的道路,但这份兄弟间的情谊却永远不会改变。

君子珩知道,无论他们身在何处,彼此的心始终会紧紧相连……他在这世上,有牵挂的人,亦有牵挂他的人,他不再是多余又孤独的那一个。

周礼孝远远听见了君子珩的话,回头望了眼,心里暖意顿生。

牵挂的人越来越多,还真是甜蜜的负担。

当然,最甜蜜的还是三姑娘啊!

周礼孝追上回风,嘴角压不住的说:“回风,你主子我就快成亲了。”

回风:“哦。”

周礼孝皱眉不满:“你不问问是谁?”

“难道不是三姑娘?”回风居然斜了他一眼。

周礼孝不和他计较,“回风,你是不是喜欢彩铃姑娘?”

回风很干脆:“喜欢!”

周礼孝惊讶看他,“可以呀你小子,我还没教你就会了。”

回风听不懂。

周礼孝继续畅想,“那我便带着你入赘傅家,等你和彩铃都长大了,就替你们操办婚事。”

回风似吓了一跳,“什么婚事?”

“你不想娶彩铃?”

“不想!”

“为何?你不是喜欢她吗?”

“喜欢就一定要娶吗?”

周礼孝:“……”

回风生气了,“你又想甩掉我!”

罚他,让他瘸腿,就是不想带他走。

他都知道的。

回风也喜欢兰鸢姑姑,可他更喜欢跟着主子征战四方。

彩铃说她去过很多地方,他也想去。

还有,他是绝对不会娶彩铃的。

若是成婚,他就永远也打不赢她了。

回风不傻,他心里清楚的很。

周礼孝无语了一阵,“罢了,等以后再慢慢教你吧。”

有个敏感的弟弟,还有个傻回风……他这条件,三姑娘该不会反悔吧?

……

住在营地,不是长久之计。

傅问舟情况稳定些后,开始准备启程回芜县。

楚砚和虞清然要直接回京城,为了节省时间,决定走水路。

萧池则决定先回老家后,再派人去接江云。

若她还愿意,他就负责到底。

各自方向都不同。

温时宁和虞清然手拉着手,有说不完的话,有交代不完的事情。

虞清然觉得遗憾:“我和楚砚的婚礼,你们到底还是不能参加。”

可她又不想等了。

温时宁笑说:“确实挺遗憾,但嫂嫂放心,礼金不会少。”

一声嫂嫂,喊得虞清然红了脸。

楚砚和傅问舟,也有说不完的话。

说当下局势,说未来走向,也说自己的人生规划。

楚砚道:“禾儿漫儿不用担心,我和清然会照顾,只是你大哥……”

傅问舟轻叹:“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涉及安王一案,又数罪并罚,他若救,便是罔顾王法。

那他们做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楚砚也知无法挽救,玩笑似的问道:“待二爷身体康健时,可否考虑重回庙堂?”

第247章 天意

傅问舟下巴朝不远处的温时宁扬一扬。

“你觉得温大夫会同意吗?”

楚砚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二人同时看向远处,目睹着云彩的聚散无常。

那些洁白的云朵在蓝天的映衬下,时而聚集成厚重的云团,时而又随风飘散,变化莫测。

人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

楚砚看着腻歪在一起的虞清然和温时宁,貌不经意的道:“二爷和时宁成亲那日,我扬鞭时说的那些话,不知二爷可还记得?”

傅问舟一笑:“永不会忘。”

楚砚点着头,“那就好,愿我们都能得偿如愿。”

相比四人的难舍难分,独坐一旁的萧池显得形单影只,好不寂寥。

许多天了,他还是没有勇气去直面傅问舟。

良久,四人反倒是走向了他。

楚砚主动道:“萧将军放心,大夫人回乡一事我会安排。”

虞清然也说:“我们不会让人为难她……但,如此品性,留在京城,于你,于萧家,怕都不得安宁,回乡下也好。”

她能理解人性自私,但还是无法原谅那大夫人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他人性命的行为。

若那日掳走晚儿的真是土匪,后果不堪设想。

萧池面上一阵难堪,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多谢二位。”

温时宁将早准备好的包袱塞给萧池,目光清亮道:“事情一码归一码,你欺负了晚儿,我会记住。你为救二爷险些丧命,失了一只手我也会永远记住。”

“在你老家,我们已经安排了信得过的大夫,会一直帮你调养到完全恢复为止。”

“这些盘缠你拿着路上用,以后的每月,我都会派人送银两来,若你想置些田地,或是想做别的营生,我们也会支持。”

“只要我和二爷在一天,必会尽我们所能的照料你萧家……”

萧池震惊万分,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温时宁和虞清然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楚砚最后在萧池肩上重重一拍,“活着不易,更要好好活!”

都离去后,傅问舟转动轮骑,离萧池近了些。

“二爷……”

萧池低下头,不敢看他。

傅问舟一笑:“行了,都过去了。”

恩也好,怨也好,都过去了。

但萧池曾拿他当哥哥,傅问舟还是想说:“心不静,则智不明,如镜蒙尘,难照万物之真。志不坚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人性本自私,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万望你今后, 好自为之。”

萧池泪流满面,“是我辜负了二爷。”

傅问舟摇摇头,“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我亦有我的自私……我夫人说的对,事情一码归一码,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身体残缺不可逆,我能做的有限,但若你需要,必尽力。”

静了静,他又道:“就算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我也会这么做。”

情义可浅薄可厚重,全在人心,也在一念之间。

萧池太清楚自己错在了怎样的一念之差。

但现在说这些已毫无意义,他亦没再推辞,若这些银两能换得二爷心安一些,那便也算是他的回报吧。

人之常情,无重于死。

恩感人心,死犹有喜。

怨结人心,死犹未已。

恩怨之深,使人如此……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选择,选择决定命运,是天意,更是宿命。

送走楚砚和虞清然,又送走萧池。

傅问舟和温时宁因要收拾的东西太多,倒也不急。

他们打算先在渠州逛逛。

这是夫妻二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要一起走遍傅问舟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起看他看过的风景,尝他尝过的那些当地美食。

渠州因地处北蛮边境,常年战乱,即便是渠州城里,也十分萧条破败。

穆九在前面开路,温时宁推着傅问舟行走在主街道上。

路边的商铺,已经开始营业。

但街上行人极少,且好些都是衣着破烂,两眼无神,仿佛幽魂一般。

小巷里,隐约传来悲恸的哭声。

战乱起,即便有万千将士冲在最前,百姓仍避免不了伤害。

不说别的,凡遇战乱,当地百姓就得每家每户派人出来帮忙。

做饭,照看伤员,运输粮草兵器等。

即便没有朝廷的硬性规定,也会有人自发的加入。

谁都知道战乱意味着什么。

谁都不希望家园破碎,亲人离散。

可刀箭无眼,从不管你是否无辜。

死在沙场上的将士,有人收尸,有朝廷给他们发抚恤银,有人称他们为英雄。

可死在半途中,或死于各种意外的,就只是死了而已。

除了至亲伤心,没人需要记得他们。

街上,有乞儿跑来跑去,见到人,会试探地上前,用那清澈无辜的双眼盯着人,小心乞讨。

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被骂也无所谓。

他们又会继续往前跑。

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里算哪里。

一条街才走了不到一半,傅问舟和温时宁带的银子就全没了。

温时宁看着傅问舟眼里那挥之不去的怜悯与重重忧虑,终于明白听风阁是怎么来的。

只要他手里有伞,真的很难看着别人淋雨。

她的夫君,有着一颗最柔软的心。

一路,他们都没怎么说话。

他们本是要去吃一家羊肉汤,在街尾的一条巷子里。

傅问舟说,他在渠州时,每次累及,只要来这里喝上一碗汤,保管精神百倍。

可走到时,发现门店关着,已是一副破败之象。

傅问舟有些惆怅,“这里原来很热闹,我们每次来都没位置,只好各自端着碗,一排排的蹲在街边吃……”

温时宁听得难过,柔声说:“拓跋羽若真在契州扎下根,渠州便会好起来的……等过几年我们再来,一定会更热闹。至于羊肉汤,二爷若是想喝,我回去给你做。”

傅问舟酸涩地说好。

“你,你是傅将军吗?”

就在这时,坐在街边的白发老人突然站起来,颤巍巍的朝他们走来。

傅问舟看着他,有些恍惚。

“你是罗老?”

羊肉汤店姓罗,据说传了好几代,到罗老这里,是第三代。

第248章 火堆

傅问舟上次来时,罗老正准备将店传给他儿子。

他还有两个孙子,一个参了军,一个爱读书,正准备参加乡试。

那一年,罗老的烦恼是,再下一代,店该传给谁?

罗老揉一揉混浊的眼睛,声音颤抖:“还真是你呀!傅将军,你,你还活着呀!”

几年前,是傅问舟将北蛮人赶出渠州,甚至一举拿下了契州。

本以为,渠州从此将远离战事。

可听闻傅大将军受了重伤,北蛮人反扑,又夺下了契州。

虽两国定下五年不战之约,可北蛮人从不讲道义啊!

他们时不时的来骚扰,抢人,抢钱,视人命为草芥。

渠州百姓苦不堪言,有地方去的都搬走了。

可根始终是扎在这里的,尤其是像罗老这样的人家。

罗老儿媳前年不幸被北蛮人糟蹋,儿子孙子咽不下那口气,都死在了北蛮人刀下。

“如今就我一人,老眼昏花,手脚也不利索了……这店找不到人接手,只能荒废了。”

老人紧拉着傅问舟的手,又抹了抹眼睛。

“前阵子,听闻你被那狗皇帝给杀了,渠州百姓都替你鸣不平,连两三岁孩童都在骂狗皇帝昏庸。”

“你还活着就太好了!”

“这么说,北蛮人这次是真退去契州,再不会打渠州的主意了?”

老人期冀地望着傅问舟。

傅问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竟鼻酸的张不了嘴。

犹记得那年,开战之前,他专门买了几只羊,请罗老去掌厨。

热乎乎的羊肉汤喝下去,他也跟着热血沸腾,誓要将北蛮人一直赶出契州,让他们再没机会进到渠州……

可他没有做到。

他让渠州百姓失望了。

这时,温时宁在他身后开了口。

“老伯,北蛮现在自己人打自己人,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再打渠州的主意了。”

“再说,渠州现在由睿亲王坐镇,北蛮人更加不敢来了。”

“大周还有好多好多年轻的将士,他们都不会再允许北蛮人进到渠州!”

“大周会越来越强大,渠州也会越来越好的……”

老人佝偻着背,抬起眼看她。

“你是?”

温时宁说:“我是傅问舟的夫人,我叫温时宁。”

老人一喜:“呀,傅将军娶媳妇儿了呀!好,真好!”

听说是傅将军,整个街道宛如死水被搅出了波澜,越来越多的人靠近了来。

看到他坐在轮椅上,有人抹泪,有人骂北蛮人,还有人骂狗皇帝。

有人兴奋地说:“这次北蛮人能退,肯定是傅将军的功劳!”

其他人也毫不质疑,纷纷道:“傅将军早就说过,总有一日会将北蛮人赶走!”

“谁不知那北蛮人最怕的就是傅将军!”

“傅将军活着真是太好了!”

不一会儿,更多的人围了来,纷纷往傅问舟和温时宁怀里塞东西。

“这是傅将军从前最爱吃的饼子。”

“傅将军,你还记得咱家的肉干不!”

“傅将军,你尝尝我家的包子……”

场面很乱,穆九和睿亲王派来跟着的侍卫不得不出现。

大家也都听话地后退开,只是不愿意散去,就那么看着傅问舟,有人笑,有人落泪,有人沉默,有人关心着他的身体。

“傅将军看着瘦不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现在身子骨怎么样了?”

“腿没了无妨,只要人活着就行……”

直到这时,傅问舟才稍稍平复心情,声音沙哑地开口:

“承蒙各位关怀,我之前身中奇毒,这几年确实是一直在鬼门关挣扎。但现在……现在都好了,只是,恐怕再上不了战场了。”

大家伙纷纷道:“会打仗,不一定要上战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正的大才都是这样的。”

“对对对,好比那谁,诸葛亮!”

“这次闹的这么凶,我们都以为渠州完了,可北蛮人居然真撤走了……这背后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谋略,是傅将军你在谋划吗?”

“肯定是!傅将军同我们说说呗!”

望着一双双殷切的目光,傅问舟心潮起伏,稍稍思忖便爽快的道:“行,那我就同你们说说。”

众人都欢呼了起来,索性就地而坐,目光纷纷专注在傅问舟身上。

温时宁这时叫来穆九,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穆九便忙去了。

傅问舟语声轻缓,娓娓道来。

说起太子的计谋,说起各地为何起乱,说起有个叫君子珩的青年,只身冒险前往梁州与原梁国国君谈成合作……

说起睿亲王和三皇子是如何与拓跋羽周旋。

说起现在的那些小将,是如何的英勇……

“历朝历代,都有昏庸无能之人,就像一锅粥里掉进的老鼠屎一样,给国家给百姓带来危害和灾难。”

“也不乏英明之主,有运筹帷幄的智慧,有决胜千里的非凡才能,能引领着百姓走向繁荣和安宁。”

“如今,北蛮已退,大局将稳……只要我大周的新一代,有理想、有本领、有担当,国家就有前途,民族就有希望。”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这么说,太子是个大才?”

“你们想想,太子被流放的情况下还能翻盘,还能掌控全局,能是昏庸之辈吗?”

“是呀,国有明君,国家才有救,百姓才有盼头。”

“谁的话不信,傅将军的话肯定没有错!”

“对对对,有傅将军这样的良臣辅佐,太子一定可以成为明君。”

傅问舟面带着微笑,“大周人才济济,我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哪怕是最微小的贡献,汇聚起来也能成为推动国家前进的强大力量。”

“大家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日,渠州虽然没有下雪,但寒风凛冽。

傅问舟虽然被裹得严严实实,但一张脸还是被冻的有些红。

要是往常,温时宁早就将他弄回去了。

今日本也没打算多逛。

可此刻,大家将他们团团围住,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上仿佛也不觉得冷,就好像傅问舟是正在发光发热的火堆。

第249章 迷人

事实上,他在和他们说着话时,整个人确实是在发光发热。

这样的傅问舟,是温时宁没见过的。

她好像突然就理解了战争的意义。

战争是灾难,也是希望。

她的夫君,和那些英勇闻名的将士一样,是英雄,也是希望的化身。

温时宁也和大家一样,蹲坐在地上,就那么仰望着傅问舟,从他温和而坚定的话语中,仿佛看到了值得期待的美好的未来。

这日,温时宁让穆九去买了几只羊,由罗老主厨,宴请整条街的人喝了羊肉汤。

她也喝了好几碗。

一口口的汤喝下去,周身寒气全部散去,连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然后,温时宁决定接下羊肉汤店。

她让穆九找信得过的人来给罗老学手艺,还说要把羊肉汤店开到很多地方去,名字都叫‘渠州罗氏羊肉汤’。

要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没有战争的渠州,不仅有辽阔的土地,优美的风景,还有出自罗家的最好喝的羊肉汤,是个值得一来的地方。

后来,她也真的做到了。

不仅如此,回芜县的路上,她还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经商才能。

每停留在一个地方,就要去当地看看有没有可租的大片田地,了解当地风俗民情,拜访各大药商药馆,为之后做大药商而铺路。

也不仅仅是药材,其它能赚钱的东西,她都格外关注。

反正小脑袋瓜里,全是如何赚钱。

傅问舟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到苍州时,身上余毒已荡然无存,气色看着和正常人无异。

到苍州的第二日,他醒来时,温时宁人又不见了。

傅晚儿一边伺候着傅问舟洗漱,复杂道:“我怎么觉得时宁有些走火入魔了,是我们家已经没银子了吗?”

傅问舟一笑:“金山银山也有吃空的时候,时宁这是未雨绸缪。”

最关键的是,她有很强的信念感。

相信大周会越来越好,更相信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这亦是令他最动容,最佩服温时宁的地方。

傅晚儿有些忧心,“时宁会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其实母亲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够我和禾儿漫儿生活的了,不用操心我们的。庄子上人多,开支是大些……实在不行,我把母亲留下的房产都卖了。”

傅问舟温声:“时宁之潜能,无穷无尽,之前是我拖累了她。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相信她,也支持她。”

他话风一转:“倒是你,多为自己想想,禾儿漫儿亦不是你的责任,我自会安排她们。”

傅晚儿努努嘴,“我有什么可想的,禾儿漫儿叫我姑姑,那就是我的责任。我都想好了,等你身体再好些,我就回京去,看着家,管好禾儿漫儿,傅家是没落了,但不是没人,女子亦能当家,二哥你说呢?”

傅问舟肯定道:“女子当然能当家,可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傅晚儿:“我不嫁。”

傅问舟愣愣,语气不由柔软:“可还为着之前的事而耿耿于怀?是二哥不好,没有思虑周全……”

“不是!”

傅晚儿打断他,低着头小声道:“女人为何一定要嫁人……招婿不行吗?”

“什么?”

傅问舟怀疑自己听错,“招婿?”

他脑海里闪现出周礼孝的样子。

晚儿该不会是想让三殿下当上门赘婿吧?

她可真敢想。

傅晚儿又羞又乱,哎呀一声。

“我不同你说这些,反正以后京城傅家有我,你只管养好身体,和时宁开开心心的过你们的小日子,不许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别管我!”

话落,傅晚儿红着脸跑了出去。

“……”

傅问舟呆坐了一上午,直到听见温时宁回来,心神才慢慢归了位。

“这是怎么了?和晚儿吵架了?”

温时宁回来就听彩铃说晚儿把自己关在房里,还说午饭要自己在房里吃。

再看傅问舟神情也不对。

傅问舟示意她坐下,先问起她的收获。

一说这些,温时宁就两眼放光。

“我先去拜访了兰鸢姑姑介绍的药商,那药商说,他在西边有一整片山,是祖上留下来的,还有上千亩田地,原也打算用来种药材,可能种活的药材都是随处可见的,根本卖不起价。稀缺的又不好种,所以现在都租佃给了农户,这两年收成又不好……”

“我和他谈了几种合作方式,要么合伙来做,要么就让他全部租给我,那些佃户和清溪村的一样,可以算工钱,也可以再从我手里租些田地种药材,我负责收买。”

“主要考虑到苍州离芜县不远,管理和抽调人手都很方便。”

“二爷觉得如何?”

她穿着向来朴素,妆容也很简单。

发髻更是从不梳的繁琐或是精致,就挽在脑后,用一根木质的发钗固定。

看着既有女儿家的清秀,也有妇人的沉稳,且丝毫不觉得违和。

今日要谈事,为显得气质好一些,她略施了些脂粉,并点了朱唇。

莹莹雪颊上,唇瓣嫣红湿润。

傅问舟望着,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微微的扯动,拉扯得他周身跟着起了细密的酥麻之意。

“夫君?”

温时宁目光关切:“你到底怎么了?和我说说。”

傅问舟轻笑不已,将她搂进怀里,哑声:“没什么,被自己的夫人迷住了而已。”

温时宁噗嗤一笑。

“原来如此。”

别的女子听到这样的话,怕是要娇羞,要怀疑。

可她却是深信不疑的。

二爷从不骗人。

且她也觉得,认真做事的自己,确实挺有魅力……但这种魅力,只有倾心于自己的人才懂得。

温时宁抬手摸着傅问舟的脸,认真端详。

“我的夫君亦是美色过人,害我人在外面,心却没法跟着去。”

论说情话,夫妻俩不分高下。

若分不出,那便用肢体语言来替代。

一吻结束,更加的难舍难分。

但廖神医有交代,恢复期,不宜太激动。

温时宁见好就收,从傅问舟怀里起身坐好,强行中断这一室的旖旎。

“现在和我说说吧,和晚儿怎么了?”

第250章 吃掉

温时宁说着正经的话,面颊却绯红,眸中更是清波连连。

傅问舟望着她朱唇一张一合,他竟有一瞬间什么也听不清。

身体里的欲望横冲直撞,似有猛兽觉醒。

这些信号都在告诉他,他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但来日方长,万不可前功尽弃。

傅问舟极力平复着情绪,说起傅晚儿要招婿一事。

温时宁听得一怔,又是噗嗤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不愧是晚儿,好想法!”

傅问舟无奈:“要是旁人也就算了,兴许能行,但三殿下……”

温时宁看着他,“为什么就一定是三殿下,晚儿说了非他不可吗?”

傅问舟语噎。

晚儿是没说,但他又不瞎,能看不懂她与周礼孝之间的眉来眼去?

温时宁却是道:“咱们家晚儿,不是没有选择,她想如何便如何,左右还有我们在,她也不是没有退路。且我相信晚儿,经历这么多事后,她是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她清醒的很,绝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至于那三殿下,真心挡不住,假意演不长,我们且先看着,让晚儿自己先分辨分辨再说。”

一番话,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且真情实感。

说的傅问舟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那便先看着吧。”

“嗯。”

温时宁起身要推他,“那我们一起去哄哄晚儿,哄好了下楼吃饭,我和彩铃回来的时候,买了些冬笋,让店家用来炖当地农户做的腊排骨,一定很香。”

突地,她又被傅问舟拽进了怀里。

他现在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也大的很。

温时宁哭笑不得:“又怎么了?”

傅问舟眸光灼灼,伸出指腹擦去她唇角的一抹浅粉色。

“口脂花了,要不要重新抹一些?”

他常年握笔,拇指指腹有层薄茧,温时宁只觉唇角肌肤发痒,心里也痒痒的。

关键她听出了他嗓音里的心猿意马。

“那你帮我涂?”

梳妆台就在旁边,唇脂傅问舟伸手可取。

温时宁微微嘟嘴,长长的睫毛如扇子般轻颤,仿佛无声的邀请。

傅问舟眸子一深,低头又吻住了她饱满柔软的唇。

这次,就有点难以抑制了。

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温时宁手抵住他胸口,又急又哑地喊了声:“二爷。”

傅问舟目中浮着温柔又无奈的光,似怕她责怪,有些可怜的道:“时宁在怀,我实在情难自禁……”

见她侃侃而谈,见她笑靥生香,见她眉目流波……她的一言一行,他都心动的很。

以前也心动,但身体被病魔所累,反应过于迟钝了些,还好。

现在是心一动,身体就动,根本不受控制。

温时宁媚眼如丝,脸颊通红道:“真的……很想吗?”

傅问舟脸埋在她颈窝,羞赧失笑:“我知道现在不行……时宁别担心,我不乱来。”

温时宁蚊子声:“若我也想呢?”

她也是吃过肉肉的呀,之前是想不了,现在……现在她有些忍不了。

“要不,我们试试?”

左右她是个大夫,有分寸。

且二爷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只要不过度,肯定没事。

傅问舟以为自己听错,怔愣时,脖子被温时宁勾住。

她直接占据了主导。

大胆,热情,又万般柔情。

芳香袭面,温软满怀,傅问舟逐渐心神迷离,周身战栗。

他试图找回理智。

“时宁……快吃午饭了。”

温时宁柔声细语,诱哄般:“夫君放松些,很快的。”

傅问舟:“……”

有种狼被小白兔吃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京城。

楚砚和虞清然终于归家。

马车刚停下,方大壮扶着虞老,楚云抱着安安,禾儿漫儿扶着柳氏,一大家子都迎了上来。

“清然。”

柳氏拉着虞清然的手,一句瘦了,眼泪便止不住。

虞老则是目光深深地看着楚砚,也说:“瘦了,但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

越是牵挂的人,越是情怯。

和柳氏、楚云说了几句话,虞清然方才走到虞老跟前,眼眶红道:“祖父,我回来了。”

虞老染了风寒,引得旧疾复发,前几日还卧床不起,咳嗽不止。

听说楚砚和虞清然今日能靠岸后,仿佛所有病都好了。

能起床,能吃饭,腿脚有力,走路都带风。

一大早就起来指挥大家干活,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彻底清洗了一遍。

就连安安,都因此又穿上了隆重的新衣服。

可孙女这么好好的,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时,他突然又有些绷不住了。

虞老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说什么选择自由,其实是屁话,是假的。

他每日都怕死了!

怕自己死,更怕虞清然和楚砚回不来,怕九泉之下没法向儿子儿媳和虞家列祖列宗交代。

一旁,柳氏双手颤颤地抓住楚砚手臂,用力地忍着泪。

“听说你受伤,伤哪儿了?”

楚砚哑声:“都好的差不多了。”

“给娘看看。”

柳氏说着就要去扯他衣裳,楚云忙道:“大冷天的,站外面风大,先进屋吧。”

方大壮从楚云手里接过安安,问道:“时宁和二爷如何了?”

柳氏和虞老,以及禾儿漫儿也都看着楚砚。

楚砚轻快的道:“二爷的毒已经解了,和时宁先回清溪村调养身体。至于时宁,只要二爷能好,她肯定更好,说是要琢磨着继续种药材,当大药商,赚大钱。”

柳氏抹着泪,“我相信时宁,她做啥都能成。”

禾儿漫儿弱弱问:“我姑姑呢?”

虞清然摸摸她们的头,温柔道:“姑姑先陪陪你们二叔,过段时间就回来,你们放心住下,以后就跟着我,我暂时当你们的姑姑,可好?”

禾儿乖乖点头:“好。”

漫儿心思有些重,“姑姑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那她们就真的没有家了。

虞家再好,也不是家。

虞姑姑再好,也不是亲的。

虞清然听的有些心酸,牵着她们往里走,耐心哄道:“放心吧,你们的姑姑和二叔永远不会不要你们,若漫儿不放心,可以写信去问问,我陪你一起写。”

漫儿点着头,眉头却不见松开。

第251章 归家

一家人进了屋,先轮流看过楚砚的伤,又找大夫来诊脉,定下接下来的调养药方才放心。

等忙完,方大壮和楚云两夫妻已经张罗了一桌好菜。

一家人边吃边聊,有说不完的话。

楚砚二人一路的经历,即便有意隐去许多的惊险,可也够所有人揪心的了。

虞老也说起京城的情况。

现如今,太子执政,圣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前几日,宫里传消息说时日不多。

太子登基,只是个时机问题。

安王一党也都清理的差不多了。

安王本早就该处刑,太子想等等,他想让安王亲眼目睹北蛮的内乱和大周的复兴,想连同那些蛀虫一块儿揪出后,再送他们一起上路。

历史会记住那些为国家付出的人,同样也会记住那些出卖国家的人。

当然,新帝登基,更需要烧上一把大火,来照映他的光芒。

楚砚是被无数人赋予了厚望的,这身官服注定没法脱。

但眼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楚砚正酝酿着如何开口时,虞老突然提出:

“清然和楚砚之前定的婚期早已过了,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让他们拜堂吧。”

楚砚一愣,双眼顿起光彩。

不愧是虞老,处处指引着他的人生方向。

柳氏母女对视一眼,惊讶又意外。

柳氏道:“他们这一路回来奔波劳累,还是先歇几日再说吧,日子好说,明日我就找人挑一个最近的好日子,东西也要准备准备……”

虞老大手一挥,颇有些固执道:“不挑了,就今日!”

柳氏欲言又止。

虞老前几日确实凶险,估计是真怕了,所以想早日看到孙女成亲。

可,这也太仓促了吧?

她看了眼楚砚,又看了眼虞清然。

意思让他俩哄哄老人。

谁知,二人对视一笑,齐声道:“那就今日,不挑了。”

柳氏:“……”

楚砚道:“虽说有些仓促,委屈了清然,但我会用一生去弥补,往后绝不再让她受分毫的委屈。”

虞清然则说:“只要有情,只要有心,日日是好日,只要是嫁给楚砚,我一点不觉得委屈。”

再没什么事能比他们活着回来更重要了。

回来就办婚礼,本就是二人的打算。

且,虞老的身体,他们其实是知道的。

刚刚来府上替他们诊脉的,是廖神医在京城的帮徒青山。

青山用了四个字形容虞老的身体——油尽灯枯。

本就心肺不好,又忧思过重,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易。

今日的精神焕发,就怕是回光返照。

虞清然也怕。

怕留下遗憾,怕祖父撑得太辛苦……

但又不由乐观的想,冲冲喜,祖父许就能好起来了。

柳氏心思一转,也明白,便改了话口。

“喜服,喜品这些倒是准备好的,喜宴嘛,当下情况确实也不宜大操大办……简单些也好,日子本就是简单点过,才能长长久久。”

她又拉着虞清然的手,真心诚意道:“我们楚砚能娶到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放心,你以后就是我们楚家的宝贝疙瘩,我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

楚云也说:“我和大壮都商量好了,等你们成亲后,我们就搬出去住……”

虞清然急道:“那怎么行!”

楚云忙解释:“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虽说是一家人,但又都是独立的,你只管像从前那样,自由一些,简单一些,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哎呀,我嘴笨的很,楚砚你能听懂的吧?”

楚砚失笑:“阿姐,我明白你的意思。手足之情,不在于朝夕相处,而在于心中有彼此。”

楚云松了一口气,“你能理解就好,我和大壮搬出去,并不是要疏远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有自己的空间,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主要还是怕彼此都不自在。

她和方大壮都是比较随意的人,尤其是她,天生大嗓门儿,有时被方大壮惹火了就更加控制不住,吼起来地动山摇的,怕吓到弟媳妇儿。

虞老有次就被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还以为京城开战了呢。

“阿姐,你的心意我领了。”

虞清然认真道:“那你们答应我,就留在京城,我们要时常相聚,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楚云:“那当然!楚砚要犯起浑来,只有我收拾的住,我得替你管着他!我们不回老家,就住时宁和二爷那院子,替他们看着。”

反正院子是时宁的,她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说起,还真是很想念温时宁了呢。

楚云莫名的鼻子酸。

弟弟妹妹都出息了,她和娘终于熬出头了。

“不说了,我赶紧准备去!”

楚云抹了下眼睛,风风火火的忙了起来。

方大壮扑哧扑哧地跟在后面,负责干具体的活儿。

禾儿漫儿陪着刚会走路的小安安在院子里玩。

这一切,都让虞清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温暖。

虞老更是止不住的又落了老泪,举杯敬柳氏:“往后,清然就拜托给你了。”

柳氏忙低着杯子回敬:“我一妇道人家,虽没什么大能耐,但有一点可以摸着良心说,绝不会做出亏待新妇的事……更何况,清然是那样好的孩子,我说心里话,真好的我常觉得我家楚砚配不上。好的我拿她当眼珠子一样疼都觉得不够……”

这是实话。

柳氏也算是养过两个女儿的。

楚云她是亏欠的,家里条件有限,只能过早的帮着她承担。

在乡下那样的地方,孤儿寡母的,不凶悍一些,就得被人欺负。

所以楚云被她养的粗枝大叶,好在遇到方大壮,无父无母无依靠,便更懂的珍惜一个家的来之不易,还算是知冷知热。

温时宁她亦觉得亏欠,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喝过她的奶,是她看着长大,奈何能力有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

对时宁,她更多的是心疼。

尤其是温时宁后来嫁给傅问舟,成天的和死神打交道,她一颗心就没安稳过。

两个女儿,都像杂草一样,是迎着风长起来的。

而虞清然,虽也命苦,但却是被虞老精心培养着长大的花儿。

娇而不弱,艳而不俗。

让人看着就喜欢,就想用心呵护。

第252章 闪婚

柳氏对虞清然的喜爱,发自肺腑。

虞老更加放心了。

干了杯子里的那口酒,精神烁矍。

不一会儿,喜堂布置的差不多了。

楚砚和虞清然各自回房换上喜服。

新娘头戴精致的凤冠,冠上缀满了璀璨的宝石和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秀发被巧妙地盘起,用簪子固定,露出了白皙的颈项和耳朵上垂挂着的珍珠耳环。

身着一件绣着金丝的喜袍,袍身上绣着精美的龙凤图案,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美不胜收。

新郎身着的礼服以深色为底,上绣以金丝线勾勒出的吉祥图案,如龙飞凤舞,寓意着吉祥如意和夫妻和谐。

二人往那一站,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没有迎亲这一环节,二人先去了虞家祠堂。

虞清然没有手足兄弟为自己扬鞭送亲,但没关系,她有虞家军撑腰。

千千万万的亡魂会看着他们,祝福他们。

楚砚三叩九拜,行下最郑重的大礼。

之后,他从祠堂,将虞清然背到喜堂。

禾儿漫儿一左一右,搀扶着已经盖上喜帕的新娘。

虞府大管家,充当礼生,开始唱词。

“香烟缥缈,灯烛辉煌,新郎新娘齐登花堂!”

楚砚在前,手执红绸,另一头捏在虞清然手里,一前一后,步入喜堂。

礼生唱:“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虞老和柳氏也都各自换上新衣,端坐在上。

礼生接着唱词:

“拜天地!”

“一拜天地之灵气‌,感谢上天赐姻缘,一鞠躬。二拜日月之精华,感谢‌月老牵红线,二鞠躬。

三拜天地为媒妁‌,比翼双飞结良缘,三鞠躬。”

“拜高堂!”

“‌一拜父母养我身‌……再拜父母教我心……”

“夫妻对拜!”

“‌一鞠躬‌,手拉手,相敬如宾。二鞠躬‌,头顶头,早生贵子。三鞠躬‌,脸贴脸,幸福恩爱到永远。”

“礼成!送入洞房!”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热闹的宴席。

只有楚虞两家人见证这一重要时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幸福的笑容。

之后,楚云夫妻带着安安,禾儿漫儿去闹洞房。

安安牙牙学语,改口叫虞清然:“舅娘。”

禾儿漫儿说着吉祥话。

“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顾及二人刚回来又折腾,楚云心里有数,闹了会儿就带着孩子们退了出去。

红烛摇曳,洞房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绣花的帐幔被轻轻放下,遮住了外面的喧嚣,只留下一片温馨和宁静。

床榻上铺着大红喜被,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寓意着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桌上摆放着两个红烛,火光跳跃,映照着墙壁上的喜字,为房间增添了几分喜庆和暖意。

楚砚环顾四周一切,有种做梦似的不真实感。

他双手微微颤抖的揭开喜帕,与虞清然的目光在烛光下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包含了千言万语。

“清然,我真的娶到你了。”

楚砚哑声。

古老的吉色,庄重的礼服,将他烘托的分外英俊。

虞清然心跳的很快,靠在楚砚怀里,闭上眼喃喃道:“就像做梦一样……”

楚砚轻笑:“我也有此感。”

这梦美的人心荡漾,只愿沦溺其中,永不要醒来。

楚砚无师自通,伸手揽住虞清然腰身,将她抱在怀里一起滚在喜床上。

虞清然轻呼:“小心伤口。”

楚砚低着头,与她呼吸极近,目光烫人,呼吸也烫人。

“那便请夫人多多担待,对我温柔一些。”

这话由他说出来,一点不觉得轻佻。

反而正经的可爱,撩得人满心柔软。

虞清然望着他玉容,失笑间,骨血里竟生出了几分疯狂。

她勾住他脖子,轻咬着他的耳垂说话。

“待会儿夫君若是疼,不要强撑……”

明明说的是伤,可为何字字滚烫又勾人。

转瞬间,二人位置对换。

虞清然的手,如弹古琴般,在他身上游走撩拨。

楚砚被撩的心潮澎湃,如梦如幻,仿佛喝醉了酒。

他一点不觉得意外。

他的妻,是这世间最特别的存在。

是他生命中,最亮眼的颜色。

就像铺陈开的山水画,明丽淡雅,让人目眩,让人惊喜。

令他欣赏,令他沉沦,令他忘乎所以。

楚砚听到了自己狂烈的心跳声。

谁来主导已经不重要了。

身体和呼吸自己会说话。

他和她,如同置身一段玄妙无比的梦境。

从心到身,全然沉溺。

……

冬去春来,傅问舟和温时宁走走停停,终于在三月初三这日,抵达清溪村。

温时宁一路都有让穆九送消息回来。

清溪村所有人都知道,二爷活了,不仅活了,还解了毒。

大家天天盼着他们回,个个脖子都伸长了许多。

这日,终于看到几辆马车缓缓进了村。

“二爷二夫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全村都沸腾了。

老少男女,所有人都围在道路两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渐近。

庄子在村尾,香草听到消息后,鞋都跑掉了一只。

晋安一手抱娃,一手拎鞋,跟在后面跑。

红兰紫,其他人,也都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全部跑了来。

温时宁索性让马车停下,将傅问舟扶到轮椅上,推着他慢慢进村。

“二爷!身体可好了?”

“二夫人,您二位总算是回来了!”

“这回不走了吧?”

众人纷纷打着招呼。

傅问舟笑着:“承蒙各位挂念,我身体已经好了。”

温时宁则是大声道:“不走了!以后清溪村就是我们的家!”

“好!”

众人鼓掌叫好,一个个比过年还高兴。

“小姐!”

香草终于跑到跟前,抱着温时宁就哭。

“你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有人笑说:“都当娘了,咋还是动不动就哭呀?”

“二爷二夫人回来是大好事儿,可不兴哭!”

香草听不进,哭的像个孩子。

温时宁轻拍着她,柔声哄着:“哭吧哭吧,当娘了也能哭……”

晋安抱着孩子,双眼通红地望着傅问舟,喊了声二爷,眼泪也止不住了。

傅问舟看向孩子,问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第253章 无常

晋安忙上前将孩子递给他看。

“二爷,是儿子,叫青松,您给起的名儿!”

傅问舟接过来抱着,只觉得孩子身上一股奶香,软软的,他生怕抱不好给伤着,姿势僵便的很,心却软的一塌糊涂。

“青松,小竹子,真好……晋安,真好,恭喜你呀!”

晋安哽咽一声:“这一切,都是二爷给的……”

傅问舟笑骂:“胡说!自己的幸福,只有自己才争取得来,我可给不了你。”

周围有村民插话:“二爷,您和二夫人也赶紧生一个呗!”

傅问舟笑笑,没说话。

温时宁倒是大大方方的应着:“快了快了,生一个哪够呀!”

香草抱着她哭的忘我,但其实她急的很,想抱抱小竹子。

这时,廖神医被傅晚儿搀扶了来。

傅问舟一天天的好起来,他老人家反倒是在路上生了几场病。

前几天又把腰给扭到了,走路都难。

村民们热情地喊着廖神医,同他问着好,廖神医一边应付,目光到处张望。

“老秦呢?”

温时宁和傅问舟也才反应过来。

“对呀,秦嬷嬷呢?”

按理说,她肯定是会迎出来的。

莫非香草她们忘了喊她?

也不可能,动静这么大,她不可能不知道。

香草哭声停顿了下,“娘她……”

哇的一声,哭的更停不下来了。

红兰紫和庄子上的下人们纷纷红了眼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有村民嘴快:“秦嬷嬷得了离魂症,不认人,也不认路了!”

“唉,多好的人啊,咋就得这种病了呢?”

“眼看着就享福了,可惜的很……”

“这下好了,廖神医和二夫人回来了,兴许能治。”

温时宁和廖神医对视一眼,心都在往下沉。

归家的好心情,瞬间被打破,一行人匆匆往家走。

路上,晋安大概说了说情况。

自傅问舟假死,温时宁护送前往渠州起,秦嬷嬷就开始不对劲儿了。

起初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记不住事。

有时,刚刚说完的话,或刚刚做过的事,她都不记得。

她开始每日都要在佛堂待很久。

说只有在佛堂诵经祈福时,她才觉得心安。

香草和晋安只好由着她,想着她心安一些,也许精神就会好起来。

后来,傅问舟活着的消息传回来,她也确实是好了很多。

直到香草生孩子那晚,秦嬷嬷摔了一跤,之后就彻底不好了。

说话颠三倒四,有时甚至说不出来。

不认人,连香草都不认识,时而说晋安是她曾经的丈夫,哭着喊着的害怕。

有时,又说小竹子是她孩子,是香草偷了她孩子,对香草又打又掐。

最严重的是,她也不认路,但总要往外跑,说要去找孩子。

不一留神就跑出去了。

有村民遇到还好,会帮着送回来。

最危险的是前几天,大晚上的她往山里跑,全村人帮着找了一夜。

最后在山坡下找到人,腿摔断了,腰也不能动了。

傅问舟厉声:“为何不递消息来,为何?!”

廖神医更是急得浑身发抖,闭上双眼,极力让自己冷静。

晋安道:“摔伤也就是前几天的事,已经从芜县请了最好的大夫来……”

至于之前没说,一来是不知道有多严重,这病一天和一天不一样,时好时坏的,只以为是忧心过度,加以调养,会慢慢好起来。

再者,他们一直在赶路,消息也不知道送往哪里好。

且想着二爷正在解毒期,万一受不得刺激……廖老也说身体一直不好。

想着终归快回来了,别在半路上,谁再被刺激出什么问题来……

晋安带着哭腔:“都是我的错,没有引起重视……”

香草只知道抹眼泪。

她和秦嬷嬷母女相称,但她实在失职,没有尽到做女儿的本份。

怀孕后期,她胯骨疼的坐立不得,只能卧床等着生。

生了又要坐月子,月子坐完,心思都大都在孩子身上……对秦嬷嬷的关心,实在少之又少。

是以,她在见到温时宁的那一刻,才会崩溃如此。

太多的思念,害怕,担忧,愧疚。

二爷和二夫人将这个家交给她和晋安,可他们实在愧对。

但眼下说什么都是开脱。

反倒是廖神医,冷静了些后,叹道:“上一次回来,我就有所察觉,走的急,也没开药……即便开了,意义也不大。都别自责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温时宁沉思着,所谓离魂症,在医书上称之为‘朱雀离飞之症’。

此症很复杂,起病隐匿,初期不易辨症。

进程因人而异,大都是循序渐进,简言之,是一种复杂的神经系统退化疾病。

主要症状包括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不能辨别方向,也听不懂别人的指令,有些言行举止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者直接就是痴呆状。

此病不可逆,顶多起到调养和减缓病程发展。

人生无常。

原以为此次归家,便是幸福美满的开始。

谁料,险些与秦嬷嬷擦肩而过。

回想与秦嬷嬷相处的点点滴滴,温时宁亦心痛难安,可想而知傅问舟和廖神医有多难过。

这一路上,廖神医虽嘴上没说,可见到什么稀奇玩意儿,也会悄悄买一份藏着。

见惯生死,便也不惧生死,可从生到死,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长的距离。

想来,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与其两个人孤独寂寞,不如做个伴,相互取暖,说说话,解解闷儿,走的时候也不至于太凄凉。

而秦嬷嬷与傅问舟,不是母子,胜似母子,那份情义,早已超出主仆关系。

加之老夫人已逝,留下诸多遗憾……

但好在秦嬷嬷人还在,还有机会弥补。

温时宁很快打起精神来,和傅晚儿调换,由她扶着廖神医进到秦嬷嬷的房间。

秦嬷嬷躺在雕花木床上,身上收拾的很干净,房间内燃着安神的熏香,除了两名大夫外,还有两个原就在庄子上做事的妇人伺候着。

看着倒也不显憔悴苍白,只那头发又斑白了许多,像秋日的霜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韵。

第254章 名字

秦嬷嬷人是睡着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承受着身体的不适。

廖神医心中一恸,视线瞬间便模糊了。

温时宁忍着心酸,轻声问起情况。

从芜县来的大夫,也是远近闻名的,但在廖神医跟前,也得放低姿态,像个学徒般恭谨。

“回廖老,回二夫人,秦嬷嬷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小腿骨折处不算严重,现在主要是消肿止痛,静养数月,定能完全恢复。腰伤也不严重,主要还是平时劳损所致。”

“难就难在朱雀离飞之症……鄙人不才,实在无能为力。”

另一名大夫也附和点头。

廖神医什么也没说,颤巍巍地走过去,似怕惊到秦嬷嬷,双手在袖口里捂了捂,方才伸进被窝去把脉。

温时宁又问了些情况,方才道过谢,让红儿准备好诊金,将两名大夫送走。

回来时,傅问舟和廖神医守在床边,静默而沉重。

温时宁温声安慰着:“虽说不可逆,但好好调养,定能缓解……左右我们回来了,多些人陪着,嬷嬷能感觉到的。”

她话音刚落,秦嬷嬷突然醒来。

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透露出一种经历过风霜的坚韧。

她定定看着他们,廖神医强挤出一抹笑。

“老秦,我回来了。”

秦嬷嬷问温时宁:“静儿,他是谁?”

温时宁眨眨眼,静儿又是谁?

傅问舟解释说:“是她女儿的名字。”

温时宁便上前道:“娘,他是我师父,是个很厉害的神医,也是您……最好的朋友,他姓廖,还记得吗?”

秦嬷嬷摇摇头,“我没有这样又老又丑的朋友。”

廖神医:“……”

秦嬷嬷看向傅问舟的眼神,倒是欢喜的很。

“静儿,他是你夫婿吗?”

温时宁笑着道:“是呀,娘是不是觉得他很英俊?”

英俊是英俊,但……

秦嬷嬷拉拽着温时宁,让她低头离她近些。

温时宁忙将耳朵递到她嘴边。

秦嬷嬷轻声:“好看的男人,一般不中用,他怎么样?”

温时宁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中用’这个词,小声说:“他挺好,挺中用的。”

秦嬷嬷瞧了眼轮椅,瘪了下嘴,显然有些不信。

伺候的妇人高兴地说:“我就说只要二爷和二夫人回来,嬷嬷一定能好,前日还说不清话,你瞧,现在多会说。”

话刚落,秦嬷嬷就闹着要起来。

两名妇人忙上前将她按住。

秦嬷嬷挣扎不动,委屈的哭起来:“爹,爹爹呀,救救女儿!”

温时宁和傅问舟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秦嬷嬷实在可怜,可现在这情况,又确实是不能动。

傅问舟唤了声奶娘,正要上前哄,突闻廖神医喊了声:“绣荷。”

秦嬷嬷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廖神医示意妇人放手,自己握住秦嬷嬷的手,柔声道:“绣荷乖,你在养伤不能动,等养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绣荷……”

秦嬷嬷泪如雨下。

她都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从嫁进夫家起,她的名字就叫秦氏。

后来到了傅家,年纪大些了,叫秦嬷嬷。

绣荷,秦绣荷。

她也有名字,只有至亲记得。

“爹……”

秦嬷嬷嘴一瘪,哭的委屈:“爹,你带我回家,我不嫁人了,我不嫁……”

廖神医耐心哄着:“不嫁不嫁,已经回家了。”

温时宁和傅问舟对视一眼。

这场面,温情又心酸,还有点点怪异。

但好在秦嬷嬷真就被安抚住了。

只一点,廖神医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一不见人她就闹。

廖神医便依着她,叫人搬来桌椅,就在床边开起药方。

温时宁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嬷嬷的名字?”

廖神医头也不抬,“自然是我问她的。”

记得他问她名字时,秦嬷嬷怔愣了良久,然后含泪失笑。

她说忘记了。

后来又说怎么可能忘记……

是世人忘记了而已。

温时宁心一动,又问说:“那师父您叫什么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每个人都有来处。

可人生很长,有些人活着活着,就好像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初心,也忘记了来处……又或许,是因无人记得,所以自己便也无所谓了。

她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若廖神医百年之后,墓碑上总得有名字吧。

秦嬷嬷也一样,难道就写秦氏吗?

廖神医看她一眼,“还真打算替我养老送终呀?”

温时宁脸一正:“那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别说您陪着二爷这么多年,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廖神医笑:“那我可就捡着大便宜了……”

他原本想着,离死不远时,就早早的去山上挖个坑,在里面堆满吃的,再放几坛子酒。

边吃边喝边等死,也挺好。

温时宁愈发惭愧:“师父您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忘记的。”

廖神医眉头扬了下,“行正,家父希望我一生,行得正,坐得端。”

名字一事,让温时宁感触良多。

名字是父母给予的第一个礼物,是每个人在世间的第一个标记,但它并不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人的生命是一场旅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获得更多的标签和身份,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内心的坚守和生命的轨迹……可,谁不希望被人记住?

“所以二爷,你的名字是有什么意义,或者是故事?”

她想知道,想记得。

将来还要说给孩子们听,让他们也记住。

傅问舟沉吟道:“向夕问舟子,前程复几多……我出生时,父亲正处于迷茫期,他为人清高,不屑于阿谀奉承那一套,在官场颇不得志。问舟,是他内心的孤独,也是对人生前途的忧虑与探询。又或许,他忧虑探询的是我的前途吧。”

温时宁若有所思:“我们以后,得好好给我们的孩儿起名字……不要太复杂,也不要太深奥,寓意好一点,琅琅上口就好。”

人不能选择出生,连名字都不能选择,一无所有的来这人世间,全凭别人赋予多少的爱……又或者是怨……

若不是遇到凤姨娘起了恻隐之心,她又会叫什么名字呢?

第255章 来客

察觉到温时宁的失神,傅问舟将她拥进怀里。

“名字只是身份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们选择怎样的活法,这些定义了我们是谁,决定了我们的去处……好比时宁,不止是时宁,不止是我傅问舟的夫人,还可以是大药商,是救死扶伤的医女。”

唯独不可能是温家生来就被定义的灾星。

“关于温家的事,你想听吗?”

有件事,他一直觉得没必要说,但若是时宁想知道呢?

但温时宁很果断地摇头,“不想听。”

傅问舟亲亲她,“好,那就不说了。”

温家现在的情况是,除温书妍外,均在年前就被流放,连几名幼子幼女都没例外。

温子羡在夏州立了功,本是有机会脱去罪籍,但他放弃了,直接从夏州出发,前往流放之路找温家人。

温夫人疯癫又病重,若不是他护着,早被温庆宗给折磨死了。

可即便他护着,温夫人还是死在了一个大雪天里。

而温庆宗,没过几日也被乱兵流匪所杀。

温子羡带着幼弟幼妹,一路前往流放之地,倒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

这些,都与温时宁无关了。

姓氏而已,念想断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在廖神医和温时宁的细心调养下,秦嬷嬷情况好了许多。

依然不认人,但又有自己的逻辑。

叫她绣荷的是爹,叫她娘的是女儿女婿,叫她秦嬷嬷的,都是坏人。

廖神医还真就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老父亲。

哄吃药,哄吃饭,哄睡觉,还学会了梳头,洗脸,描眉。

温时宁有天问他,“遗憾吗?”

廖神医笑笑:“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也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是一样的。反正图的也就是一个伴,这样挺好。”

日子一天天过着。

温时宁又恢复到成天忙忙碌碌的状态。

傅问舟则每日去学堂教学半日,然后再做半日的康复训练。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他教学的事情传开后,不仅是村上的孩子,镇上的,县上的,甚至还有更远州县的孩子慕名而来。

傅将军,成了傅先生。

孩子越来越多,庄子上实在住不下,只得村民们一家领一两个回去住。

温时宁合计着,照这样下去,还得建学堂,建住的地方,关键二爷一人,怎么教得过来?

后来没办法,她亲自去找了芜县县令,让他从中协调,把孩子们都还回去。

她可不想二爷再累出个好歹来。

那么多人拼死拼活的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人,她得好好护着,宠着,养着。

对此,傅问舟表示没办法。

作为丈夫,得听夫人的。

作为恢复期的病患,更得听大夫的。

左右他只有听话的份,且甘之如饴。

但他不闻世事,世事如风,自己会飘来。

除了各种各样的书信外,听风阁也不时有消息来。

一月,拓跋羽正式举旗起乱。

北蛮王上的种种罪行传开后,北蛮军纷纷倒戈向拓跋羽。

出师有名,战况激烈,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二月,大周各地内乱平息。

周礼孝杀伐果断,所到之处,乱贼闻风丧胆。

更有一些小兵小将,在此中崭露头角,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许多可用之才。

二月中,在傅问舟身体越来越好的情况下,傅晚儿启程回京。

本是没那么急的,只因漫儿心思太重,屡次计划着要带着禾儿自己前往清溪村找姑姑。

温时宁觉得接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但傅晚儿坚决不同意,撑起京城傅家,管好两个侄女,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其实温时宁和傅问舟都知道,她就是不想拖累他们,知道自己二哥这条命有多不容易,知道温时宁这一路有多苦,她更希望他们能毫无负担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过的自私一些,谁都别惦记,什么事都不管,把之前所有的苦痛都弥补回来。

但人活于世,又有几人能这般纯粹。

她的心意,夫妻二人懂,想着也不急着纠正。

有承担的勇气是好事儿。

终归是一家人,此一时,彼一时,等她要嫁人时,他们再把禾儿漫儿接来也不迟。

三月,太子召梁、齐、夏三地原国君进京,商议安顿管理事宜。

依然设立为州,三君册封为侯,由朝廷直接管理。

梁栩也是大周有史以来,第一位册封为侯的女性。

除此以外,太子还推出移民实边,军事屯田,文化融合,修建城池和防御工事,加强边疆的防御能力等一系列新政。

四月初,梁栩从京城出发,特来清溪村看望傅问舟。

同行的还有冷渊。

冷渊被封为骠骑将军,负责梁州的军事管理。

他脸上还有两道战虎留下的疤,一只手臂手筋被咬断,拿刀剑上战场是不可能了。

但训练那些兵崽子绰绰有余。

二人来的正是时候,四月的乡村,处处是美景。

村边的桃树、梨树、杏树竞相开放,粉嫩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娇艳的杏花,将村落装点得如诗如画。

村头的池塘春水初生,鸭子在水面上嬉戏,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孩子们追逐嬉戏,或是在溪边捉蝌蚪,或是在花丛中捉迷藏,充满了童真和欢乐。

村民们在田间地头忙碌着,各种花草,药材,品类众多,还都是些不常见的。

温时宁推着傅问舟,等候在村口。

郎才女貌,更是一道令人惊艳的风景。

梁栩眼眸发热,喉咙哽咽。

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相信,梁州也会越来越好。

她当初的决定没有错……当一时的亡国奴,换梁州百姓世世代代的安稳,值得。

四人相见,感慨万千。

傅问舟一笑道:“梁君,别来无恙。”

封君也是君,梁栩认下这声称呼,回了一礼:“托傅将军的福,不仅活着,还活得满怀希望。”

梁栩又朝着温时宁,笑意盈盈地道了声二夫人。

温时宁看着她,两眼放光。

“梁君不知,之前某段时间,我最喜欢缠着夫君讲你的事。我那时边听边想,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吗?”

第256章 她们

温时宁夸起人来,向来直接。

“二爷说,梁君有胆有智,有勇有谋,会打仗,会治理国家,真正诠释了‘巾帼不让须眉’。你可能不信,是因为你,我才敢想,原来女子的一生,除了相夫教子外,也可以有许多的可能……”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

钦佩,敬仰,激动,完全就是小迷妹见到偶像的状态。

傅问舟笑意温柔,帮她证实。

“时宁确实对梁君仰慕已久,知道你要来,激动的好几日睡不着了。”

他用了‘仰慕’一词,梁栩不由失笑。

“二夫人太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这世上有许多像我一样的女子,她们同样有着不凡的才能和勇气,只是未必有机会展现罢了。”

在这个男性主导的世界里,女性的力量和智慧往往被忽视,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总有例外。

梁栩打量着温时宁,那眼里的明亮与温度,丝毫不弱于温时宁。

“二夫人大概不知道吧,您现在才是大周女性的楷模。”

温时宁一怔:“我?”

梁栩说:“有人将你们的故事写出来了,现在京城,以及好些地方,毫不夸张的说,人手一本。怎么?芜县还没有吗?”

温时宁和傅问舟对视一眼,好生意外。

谁……这么厉害,又这么大胆?

梁栩示意冷渊将包袱打开,从中拿了两本书出来。

冷渊趁机见了礼。

“见过傅将军,二夫人。”

傅问舟摆摆手,“我早就不是将军了,现在他们叫我傅先生。”

冷渊正色:“无论是将军还是先生,您都是大周的不可所缺,是我等的望尘莫及。”

傅问舟哈哈大笑。

只觉得现在听到这些,违和的很。

温时宁一边翻着书,一边道:“冷将军可千万别这么抬举,我现在只巴不得没人记得我家二爷才好。”

冷渊是经历过虎口脱险的人,若不是后来有解药,他这条命依然捡不回来。

他太理解这种心情了。

冷渊恭敬不如从命:“那我祝愿先生长命百岁。”

“君子珩?”

温时宁翻到最后,看到了著书人的署名。

“居然是君子珩,好家伙!”

傅问舟其实已经猜到是他。

自渠州一别后,听说君子珩就开始四处游历。

写了许多的游记,上次晋安还买了些回来。

确实写的不错,大周山河,各地风土民情,被他描写的真实又不失温情。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拿他和时宁当素材了。

傍晚,村落里的炊烟缓缓升起,与晚霞交织。

四人在落日的余晖中交谈着,兴致高昂,画面看着是挺唯美别致。

但……总不能就这样待客吧?

庄子上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晚饭,迟迟不见主人和客人,香草便差晋安来看看。

晋安见四人聊的兴致勃勃,不敢上前打扰,又等了会儿,实在是等不住了,方才硬着头皮上前。

“二爷,二夫人,还是先将客人迎回去再慢慢聊吧。”

温时宁一拍脑门儿,“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梁君,冷将军,快请快请。”

说着,她挽着梁栩走在前头,夫君也不要了。

梁栩其实是惊震的。

自她十岁第一次杀人起,就再没人敢这么挽着她了。

即便是自己亲生母亲和姐姐妹妹,也都是敬而远之。

再之后做了国君,就更无人敢这般了,多是忌惮和害怕。

她不由回头看了眼傅问舟。

傅问舟朝她笑笑,那笑容,即欢喜又骄傲。

时宁之性情,爽真可爱,又岂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她真心敬佩梁栩,梁栩也值得。

女子之间的情义,就应当是这样的。

相互欣赏,彼此怜惜。

晚宴,自是宾主尽欢。

梁栩和温时宁都喝醉了。

二人聊局势,聊各自经历,聊人生感悟,聊所见所闻。

时而大笑,时而落泪。

此刻,梁栩不是封君,温时宁也不是二夫人。

她们甚至忘了自己是女人。

那么肆意,不管仪态,也不管有些话能说不能说。

可就是这样的她们,闪闪发光,令在场每个人都动容的很。

至少香草和红兰紫,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们。

给香草骄傲的呀,抹了一次又一次的泪。

红儿笑她:“香草姐,你现在是水做的吧?不但奶水足,眼泪也多的流不完。”

兰儿说:“有这样的主子,当然骄傲的哭,别说香草姐了,我也想哭的很……就觉得何德何能,能这样站在二夫人身边。”

紫儿表示同意:“看到二夫人,看到梁君,我总觉得有股什么力量在血液里流动……反正我都想好了,嫁不嫁人的无所谓,我得先做好我自己,尽可能的让自己发光发热,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

红兰紫现在可不得了。

已经被温时宁培养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接下来,还打算让她们仨去管理苍州的药材地。

不但还了她们卖身契,还说以后赚了钱,每年给她们分红。

她们可以自立门户,有亲人的话可以接来。

更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香草白她们仨一眼,“故意眼红我是吧?嘲笑我嫁了人,有了娃,就哪儿也去不了了是吧?你们还真别激我,等小竹子上了学,我也要跟着小姐到处走走看看。”

兰儿打趣说:“要晋安不同意怎么办?”

香草:“哼!不同意我就休了他!”

在偏院带娃的晋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傅问舟和冷渊自不必说。

他们甘愿让出主场,甘愿成为温时宁和梁栩的陪衬。

无论她们是什么样子,都是他们的欣赏和所爱。

冷渊告诉傅问舟,他打算此行回去就求娶梁君。

她若愿意,皆大欢喜。

她若不愿意,那他就明年再求。

傅问舟觉得,等他们走的时候,兴许可以直接送份厚礼了。

他和梁栩毕竟并肩作战过。

她若不喜一个人,怕是不会就这么带在身边来的。

更何况那日在西河镇,梁栩听闻冷渊还活着时,赶来的急切,与相见时的情怯,历历在目。

若非情深义重,又怎会有那样的反应?

“栩栩……”

傅问舟突然被温时宁心疼又温柔的声音拉回思绪。

第257章 努力

傅问舟回神,只见自家夫人,怜爱地捧着梁栩的脸,手指轻颤地抚摸着她脸上的刀疤。

“栩栩,你这里还疼不疼?”

梁栩双眼通红,喉咙一滚,哑声说:“早就不疼了。”

“可我心疼的很。”

温时宁大着舌头,“栩栩放心,我给你配药,这疤能祛掉的。栩栩是大美人,祛掉了更美……”

梁栩脸贴着她手心,竟温顺的不像话,含着泪说:“好,那就辛苦时宁了。”

已经不是二夫人,也不是梁君了。

一声栩栩,一声时宁,显得在场众人都有些多余。

恍惚间,傅问舟惊觉,其实梁栩和他年纪相仿,也才双十年华出头。

再是坚韧,经历再多,也并非铁石心肠,刀枪不入。

老天,别爱上他夫人才好啊!

傅问舟脑子里警铃一响,递了个眼色给冷渊。

“梁君和冷将军舟车劳顿很是辛苦,不如今日就这样,先歇下吧。”

冷渊意会:“确实太晚,傅先生也该休息了。”

傅问舟忙吩咐香草:“扶梁君回房休息。”

“穆九,你带冷将军去就寝。”

红兰紫自觉去扶温时宁。

温时宁醉归醉,但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醉。

她娇憨地对着梁栩道:“那我们明日继续,栩栩,我真的好开心。”

梁栩笑着说好:“与时宁相识,我也很开心。”

其实梁栩心里有个秘密。

情窦初开时,她曾对傅问舟有过几分倾慕。

想着,日后若要找夫婿,定要找个像他一样的。

风流,潇洒,又英勇无比。

可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兜兜转转,竟被他夫人给折服了。

就刚刚温时宁问她疼不疼的瞬间,梁栩真有种心被暖化了的感觉。

她自认铁石心肠,竟被一个女子的温柔和爽真,搅得宛如冰雪融化后的一汪春水。

娶妻如时宁,怪不得傅问舟舍不得死。

梁栩失笑间,不由朝冷渊望了眼。

她的勇士也不差。

愿他们都能得偿所愿吧。

……

主院,卧房。

红兰紫伺候着温时宁洗漱完,纷纷退了出去。

傅问舟本以为她睡着了,动作很轻地移动身体上床。

刚进被窝,身侧的人儿一骨碌爬起来。

烛火落在她纤影上,眼尾泛红如涂脂,清黑眼中醉酒痴然,泛着粼粼波光地望着他。

然后说的是:“二爷,我真的好喜欢栩栩!”

傅问舟:“……”

“比当初喜欢清然还喜欢?”

语气听着多少有些酸。

温时宁一本正经:“都喜欢,但又是不一样的喜欢……清然像解语花,善解人意、聪慧可人灵魂自带芳菲,不施朱粉自娇来,人人都喜欢。”

“栩栩像是……开在悬崖上的石竹,热烈,勇敢,又令人心疼。”

“都是值得喜欢的女子。”

傅问舟眉眼沉沉:“所以,时宁见一个喜欢一个?”

他刚沐浴过,身上只松松地披了件中衣,半掩了衣襟。

三分清隽,七分风流,一双眼眸深邃如暗夜,加上这幽幽的语气,便如诉了千言万语。

温时宁的一颗心便忍不住噗噗地跳。

这个琼枝美树风姿玉秀般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呀!

想到此,温时宁唇角微微上翘,乐出了声。

“你笑什么?”

傅问舟以为她还在念着梁栩,心里吃味儿的很,刚扬起好看的眉,温时宁一下攀在他身上,吧唧,亲了他一口。

“世人再好,都不及我夫君好,我的夫君最最好……所以我开心……”

她亦是俗人一个,和世间女子一样,都喜欢貌美潇洒又专情温柔的郎君。

但她是最幸运的。

得到了最好的那一个。

“夫君……”

怀里的人儿娇媚轻语:“我昨日问过师父了,他也觉得你身子没问题……咱们可以要孩子了……”

说话就说话,一双小手还到处兴风作浪。

傅问舟像是被她灌了迷魂汤,哪还有什么酸意。

只觉心头柔软一片,某处却在充血。

心生绮念,他在她耳边哑声:“那为夫努力。”

也该好好努力的,不然,总有一天,会被某朵什么花给比下去。

直到天光大亮,云雨停歇。

傅问舟凝视着身侧人儿全然放松的一副娇憨睡态,心底渐渐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暖意所盈满。吹了烛灯,伸手将那温暖的柔软身子拥入怀里,闻着她芬芳的气息,沉沉入睡间,恍若已经得到了世间的一切。

此生已圆满,其余都是锦上添花了。

……

同样的夜,京城却是倾盆大雨。

安王一案,已彻底水落石出。

北蛮大乱,而大周已经平息,一切逐步走上正轨。

那些罪孽深重的人,也该上路了。

天牢,烛火昏暗。

太子陪同圣上来给安王送行。

安王披头散发,手戴铁索,听闻铁门声响,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门口那道人影,渐渐地,身体发颤,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跪了下去。

“父皇饶命,父皇!饶了儿子一命,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满脸是泪,不住地磕头。

圣上周济民一动不动,低头看着他,唇角抽了抽,却未发一言。

如何饶?

他也自身难保,时日不多了呀!

一道声音这时冷冷响起:“周礼安,你认贼做父,为一时贪生,甘做北蛮人的狗儿子,这声父皇你如何有脸叫出口?”

“你残害忠良,勾结乱党,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安王停了磕头,惊恐地抬起头。

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了来人俊美华贵的容颜。

“太,太子……”

太子目光清锐:“没想到我会活下来是吧?”

说着话,他示意李德将带来的吃食摆上。

“今日,是我们父子三人最后一叙,有什么话,什么怨,尽管说吧。”

李德端来椅子,周济民摆了摆手。

太子也摆了摆手,衣袍一撩,盘腿坐在地上。

随后,周济民也摇摇晃晃地坐下。

李德移了两盏灯过来,光线顿时亮堂了许多。

照清了父子三人的容颜,却依旧照不清人心。

安王看到周济民精神不佳,萎靡不振,竟嚷了起来:“周礼仁,你把父皇怎么了?你要弑父篡位对不对!”

第258章 后怕

太子没理他,倒上三杯酒,自顾自地捻着一杯递到唇边。

见他喝了,安王这才气汹汹地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安王又定定地望着周济民,“父皇,你真狠心让儿子去死?”

周济民闭目。

眼瞎心盲之人,永远看不清形势。

安王冷哼:“二十多年父子情是假,你与母妃的恩爱是假,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周济民睁眼,有些悲哀:“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朕对不起你母妃,对不起天下,唯独你,朕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朕为了替你铺路,任由后宫血流成河,倘你持守本分,又何止于走到今天,你自取灭亡,天能奈何?”

安王冷笑:“父皇教训的是,可你真是在为我铺路吗?若是真,又何苦给我设那么多的障碍?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巴不得个个儿子都不如你,听说北蛮王寻到了长生不老之法,若是你,也会想尽办法去得到吧?别说一个儿子,就是所有儿子,再赔上天下人的命,你也在所不惜……我若不自取灭亡,自取灭亡的人迟早是你!若是你,大周必亡!”

他又癫狂地看着太子,“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大功一件。”

太子嗤笑一声:“所以,明日定让你死个痛快!”

“他不该死吗?”

安王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高高举起铁索,手指着周济民。

“为父不仁,为夫不忠,为君不明!”

“他才是不忠不义之人,他凭什么存活于世,凭什么高高在上!”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是他!哈哈哈……”

安王一边歇斯底里,一边作势要扑向周济民。

周济民忙起身,踉跄地后退,退到铁门处,身体脱力般靠在门上,目眦欲裂地瞪着两个儿子。

随后,一口鲜血喷出。

太子嘴角讥诮地扬了扬,“李德,请太医。”

就在这时,狱卒押了温书妍来。

这是太子给安王的福利,让他最‘看重’的女人,陪他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

当然,死了也得陪着。

毕竟这是圣上恩准,作为太子,自不必干涉。

只是这温家女,披头散发,满身恶臭,一边耳朵被人咬掉,因没得到医治,伤口好了又烂,半边脸都受到了牵连。

看着实在是……也不知安王能不能消受。

太子欲走,浑浑噩噩的温书妍突然清醒,挣扎着跪在他跟前。

“罪女有话说,请太子殿下恩准。”

太子停下,示意狱卒将人放开。

此女,竟能搅得傅家不得安宁,还能怂恿安王,他亦是有几分好奇的。

温书妍抬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许是被太子厌恶的目光刺痛,忙扯着头发去遮那烂去的半张脸。

太子问:“你想说什么?”

温书妍轻咬嘴唇,说的是:“傅问舟可还活着?”

还真是痴心不改啊!

太子都笑了:“活着的,毒也解了,身体恢复的不错,兴许再有些日子,他夫人就能传来喜讯了。”

许是觉得太子随和,温书妍竟生出了几分奢念。

“我能不能见见他……我与他的事,想必太子殿下是知道的。”

太子语气玩味:“什么事呀?”

温书妍凄然苦笑:“我与傅问舟情投意合,早有婚约,若不是他受了伤执意要退婚,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亦是后来才明白,他执意退婚,恰恰是情深义重,他不想拖累我,却又害了我……”

“殿下,我只求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这些年,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我所做一切,皆是因爱生怨……”

“还有那温时宁,她是灾星,她害得温家家破人亡,将来也会害死傅问舟!太子殿下,你也不想傅问舟死吧,你也不想大周国运受影响吧……”

经历过流放的太子,自认见识了太多的人性之扭曲,之阴暗,之龌龊。

但眼前这疯女人,还是令他耳目一新。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好奇了。

就好像,明知是一坨粪,却还好奇它是什么形状,有没有思想。

可太子又低估了温书妍的威力。

就在他迈步间,温书妍开始不停磕头,疯言疯语。

“太子殿下饶命,罪女愿意为奴为婢……恳请殿下罚我去恭房伺候,罪女定能伺候的殿下舒舒服服……”

太子恶寒,加快步伐。

“殿下!你不是恨安王吗?你折磨我呀,我是他的女人,你折磨我等于折磨他,你让罪女给你舔……”

狱卒见势不对,赶紧捂住温书妍的嘴。

太子还是打了个寒战。

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语言是可以如此的肮脏,胜过世间所有污秽。

他替傅问舟捏了把汗。

后怕。

安王全程看热闹,待狱卒将人扔进来时,方才狂笑出声。

“哈哈哈……”

“不愧是我安王的女人啊,恶心人的水平,登峰造极!”

温书妍瑟瑟发抖,不停的往角落里缩。

安王刚刚只闻其声,不见其容。

本是想在临死前,好好享受享受人间极乐,结果在看清温书妍那张恐怖的脸后,吓得连连后退,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

好歹毒的太子!

气愤之下,安王举着铁索猛扑向温书妍。

铁索缠在温书妍脖子上,安王面目狰狞,歇斯底里。

“这么喜欢被人折磨,本王今日定叫你满意!”

温书妍被铁索缠了又放,放了又缠,在濒死间反反复复,好几次神识恍惚时,仿佛看到一道白光。

傅问舟的身影,就融在那白光里望着她笑。

一如初见。

若人生可重来……若可重来……

她定不会再走错路。

次日午时,安王和一应乱党,包括趁乱起义的那批人,一同斩首示众。

温书妍随安王活葬。

据说本已折磨的奄奄一息,都以为她死了。

封土后,却有女人的哭喊声传来,整整持续了好几日。

这些,已无人关心。

活着的人,依然在为希望和幸福奔波忙碌。

又过几日,傅晚儿晨起时,突然望见院墙上坐着一人。

她惊喜地喊:“回风!”

第259章 失守

回风还是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亮灿灿的望着傅晚儿,似含了千言万语。

傅晚儿刚要招手叫他下来,院墙上又多一人。

黑了一圈的周礼孝,眦着大白牙:“三姑娘,别来无恙。”

傅晚儿笑容消失,转身就往屋里走。

院墙上的二人飞身落地。

周礼孝责怪回风:“告诉你不能翻墙,非不听!看吧,三姑娘生气了吧!”

回风居然长了嘴:“是你说等不及,走正门还要门房通传,麻烦。且三姑娘不一定在家,先探探。”

傅晚儿说要撑起傅家,还真不是喊喊口号,说说而已。

回京后,她就把属于他们这一房的铺子,还有老夫人留给她的几间,全收了回来重新规划。

其实也简单。

温时宁做什么她做什么。

渠州罗氏羊肉汤,她也在京城直接开了两家,生意还都奇好。

又开了京城最大的药铺,请廖神医的帮徒青山坐诊。

因稀缺的药材都有,生意更是好的很。

有时,宫里太医都要来她这里买药。

除外,还有两家花草店,专为京中大户人家服务。

反正她在京城,早已‘名声’在外,不想着嫁人的事,抛头露面又算得了什么。

傅问舟劝和拓跋羽的事,被说书先生说的天花乱坠。

可以说,傅问舟在京城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傅家人横着走都没问题,更别说好好做生意,堂堂正正地做人。

因而,还真没人敢因傅晚儿是女眷,又带着年幼的侄女儿生活打什么歪主意。

加上彩铃在身边,危险是没有的。

总之,傅晚儿确实是忙的很。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去巡视铺面,或是忙着见各店管事的。

知道周礼孝回京后,她才调整了作息,早上很晚出门,晚上很早回家。

可有些人,这么多天后才来也就算了,他回京复命事情多她能理解。

但又又又带着回风翻墙,她实属理解不了。

见傅晚儿真生气了,周礼孝‘嘶’一声,作势就要搞小动作收拾回风。

傅晚儿突然在前面喊了声:“回风。”

回风两步追上,“嗯。”

“有没有受伤?”

回风摇头:“没有。”

“我受伤了……”周礼孝急道。

傅晚儿终于停下,回望他:“伤哪儿了?”

周礼孝支支吾吾:“好,好几处呢……”

只是被各种事情缠身,都痊愈了而已。

回风见主子有些尴尬,好心提醒:“额头。”

“啊对!”

周礼孝忙低下头,扒拉开额头上方的头发。

若不是有点血迹,真很难看出。

傅晚儿有些绷不住,冷着声音问:“怎么伤的?”

回风刚要回答,周礼孝横他一眼。

“闭嘴!”

这孩子,真是没点眼力劲儿。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去找彩铃玩吗?

情商正是硬伤。

他念头刚落,彩铃还真就来了。

“回风!”

彩铃刚在后院教禾儿漫儿打了一套拳,三人都是一头汗。

看到回风,彩铃惊呼出声。

禾儿漫儿从前就很喜欢回风,立即上前围住他。

“回风,你终于回来了!”

“回风你长高了!”

“回风你还走吗?”

回风看了眼周礼孝,咧嘴笑着说:“不走了。”

少年很少笑,笑起来,其实明媚的很。

仿佛初升的太阳,让人从身到心都能感觉到暖意。

彩铃也难得有笑容,握拳在回风肩上捶一下,然后帅气地歪了歪脑袋。

“比一比?”

回风:“好!”

二人一晃眼就不见了。

禾儿漫儿这才看到周礼孝,又怯又乖地过来行礼。

“禾儿,漫儿,给殿下请安。”

周礼孝摸摸她们的头,“乖,去玩吧。”

禾儿漫儿看向傅晚儿。

傅晚儿点了头,她们才嘻嘻哈哈地追着回风和彩铃去了。

只剩两人时,周礼孝反而有些莫名的紧张。

傅晚儿却这才刚想起来似的,作势要行礼。

她刚一福,周礼孝眼疾手快地扶着她手臂。

“三姑娘想骂就直接骂,千万别拜我。”

傅晚儿抬起明亮双眼:“我为何要骂你?”

“是我不懂礼数在先,三姑娘该骂。”

周礼孝态度诚恳,却是眸光灼灼。

他一双桃花眼本就生的好看,此刻毫不掩饰地透着炽热之情,如含了碎钻一般璀璨。

饶是心如磐石之人,被他这么望着,也会忍不住心动。

更何况,傅晚儿一颗心本就失了防守。

但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第260章 逆子

傅晚儿神情有些严肃:

“殿下既是知道不合礼数,为何还要做?”

“回风单纯,可世道不单纯,让世人如何看他?梁上君子好听?”

“禾儿漫儿正在长成,若是跟着学怎么办?”

少女眉目间蕴着冰霜之意,漂亮的眸子里也没有笑意。

可字字句句,听在周礼孝心里,却如烟花盛开,噼里啪啦,绚丽又动听。

也就是说,他被计划在她的未来里了?

所以有约束,所以有期待!

啊啊啊!!!

周礼孝不由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一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泛着绮丽的桃花色泽。

态度语气皆是诚恳极了。

“三姑娘放心,我以后一定约束自己,谨言慎行,给回风做个好榜样,给禾儿漫儿树立正确的识人标准。”

想想也是,以后要是有登徒子翻墙,禾儿漫儿会不会觉得这很正常?

回风若有一日有了喜欢的姑娘,他若日日翻墙去……

再联想到几个时辰前,在宫里发生的事,周礼孝不由打了个寒战。

汗颜啊!

言传身教,何等重要。

“教,上所施,下所效,父母者,人之本也!”

周礼孝越想越觉得问题很严重,“三姑娘所言极是,我一定牢记。”

傅晚儿顿时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羞还是气。

“你又在胡说什么呀!”

怎么就扯到父母了,她……她是这个意思,但也不用说出来啊!

她生气的时候,眉梢一勾,生动又明艳。

周礼孝目光温柔似水,直勾勾地凝望着她,眼底浓重的情义,不加掩饰。

“我自幼跟着睿亲王和兰鸢姑姑长大,那二位你也见过,都不是带孩子的料……他们只教我怎么不吃亏,怎么不闯祸,极少教我人情世故……”

他语调低着,含着几分讨好。

“后来回风跟着我,我也只能教他那些……还望三姑娘不要嫌弃,多教教我们,我们肯定能学会的。”

傅晚儿听得心酸,“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们了?”

“那……我和回风能留下吗?”周礼孝眼巴巴地望着她。

傅晚儿愣了下,“什么意思?”

周礼孝不太自然地挠了下头,“我已禀明太子和圣上,要入赘傅家,他们同意了。”

傅晚儿目瞪口呆。

她当时主要目的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她当然知道以他的皇子身份,绝不可能入赘,大周有史以来,就没有过先例。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同意?”

这对皇家来说,是耻辱吧?

不治她罪就谢天谢地了。

傅晚儿后来反应过来时,其实还后怕了一阵子。

她二哥二嫂好不容易才迎来好日子,别因为她一句气话又给招惹上祸事,那她真就罪该万死了。

周礼孝无所谓道:“皇子入赘是有点难,但我不做皇子就好了呀!”

傅晚儿呼吸停住:“什么意思?”

周礼孝说:“我以后就不姓周了,姓那,叫那人……回风给起的名儿。”

傅晚儿:“……”

趁她反应不过来,周礼孝大步往里走。

“反正以后我和回风就不走了,三姑娘看着安排。”

“哦,对了……我还有个弟弟,偶尔也会来,还望三姑娘多多海涵。”

“我们仨尽量吃的少,干的多,绝不给三姑娘添麻烦。”

至于婚事,待她三年孝期满后再议也行。

只要人在跟前,他就不用慌了。

……

几个时辰前,深夜,养心殿。

自那晚从天牢回来后,周济民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有时精神恍惚到不识人。

可他就是迟迟不肯下传位诏书。

偏偏太子也不急,该请太医请太医,该来请安的还请安。

他要的就是个名正言顺。

父子二人较着一股劲,直到周礼孝回京。

历经数月,周礼孝平乱各地,亲自押了一批人回来。

周济民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精神竟好了些。

知周礼孝进宫复命,他愣是自己走来了养心殿。

结果,听到的就是周礼孝说要入赘傅家。

太子自是惊震,气愤,不许。

“你要娶傅家三姑娘,让父皇赐婚便是,你去入赘?周礼孝,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三姑娘若是顾及门弟,封她为郡主也未尝不可,傅问舟立下大功,本就该重赏。”

周礼孝站的笔直,清冽的目光望向周济民。

“并非人人都向往皇家,皇家有什么好的?”

“除了尔虞我诈,权力争斗,无尽的猜疑和防备外,可还有半分真情?”

“家不像家,父子不像父子,夫妻不像夫妻……”

“我其实很庆幸,没有被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囚禁住自由,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知道这世间,还有许多的活法。”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生在皇家好,都被囚禁在这里好!”

他话音刚落,周济民突然抓起面前的茶杯砸来。

“逆子!”

离得近,即便他多病无力,那茶杯也砸在了站在低位的周礼孝头上。

周礼孝本可轻易躲开,但他没躲。

茶杯从他额头上方碎落,有一滴血流了下来,染红了他冰冷无比的眼。

“逆子?何为子?”

“有父才能为子,我有父吗?”

周礼孝目光如刃,似要穿透眼前人虚伪的面具,穿透他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我不过是你无意间犯下的一个错误,是你料想不到的存在。”

“我生来就被你判了死刑,那时,你可有当我是子?”

“即便是子,也是棋子吧?我猜,你现在大概特别希望我有一颗强大的野心吧?”

“就那么想看我们手足相残?怎么?不亡国不甘心?不断子绝孙不甘心?”

“你以礼孝仁义给我们起名,可你自己做到了吗?”

“你扪心自问,你配当父亲吗?”

字字诛心。

周济民双目充血,浑身发抖,气到说不出话来。

周礼孝轻蔑地收回视线,笔直跪地:“臣恳请贬为庶民,不为周姓,不为周用,请太子成全!”

太子目光惊痛,双拳紧握。

“礼孝,你也不信我吗?”

他们一起走到这一步,他怎会恩将仇报。

他尝过父子相残的痛,怎会去做连自己也瞧不上的人?

第261章 自由

周礼孝抬头,朝他笑笑:“太子殿下,你该懂我的,我野惯了,做不了官,也帮不上你的忙。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就成全我吧。”

在皇家,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场政治博弈。

每个人的笑容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算计……

这些他应付不来的。

兄友弟恭,得是在利益冲突不多的情况下,才能维持的久。

人心易变。

更何况是天子之心。

太子死死瞪着他,静默良久,苦笑一声。

“若这真是你唯一所求,我成全你。”

“你走吧,去寻你想要的生活和自由……”

自由,谁人又不想呢?

周礼孝谢了恩,大步流星地走出养心殿,那样的匆忙和迫切,就像终于逃出牢笼的鸟儿,拼尽全力的扑闪翅膀。

生怕晚一步就来不及。

再看养心殿里,高高在坐却又难掩寂寥的二位。

讽刺又扎心。

太子幽幽声响:“都逃出去了……没想到吧父皇,有人竟如此的厌恶皇权。充满腥臭味儿的皇权啊,也不是人人都向往的。”

周济民双手用力撑在龙案上,头晕目眩,望向太子的视线,模糊不清却带着浓浓的阴狠。

“那你呢?你不是也逃出去了吗?为何要回来?”

太子轻声叹息:“不是所有鸟儿都向往自由,或是懂得自由……”

若它们出生就在牢笼里,被反反复复的训诫,从未见过天空的辽阔,从未感受过风的自由,只知道笼子的边界,只知道按照既定的规则生活,那自由又该如何定义呢?

太子心里涌动着难言悲哀,喊了声李德。

“送父皇回寝宫休息吧。”

李德现身,周济民却死死抠住龙案不放。

“你为何不直接不动手?”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为何要动手?你不是喜欢当皇帝吗?我让你当个够,不好吗?”

周济民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五日后,圣上驾崩,依然没有留下传位诏书。

但架不住百官苦苦请求,太子顺利登基,

新帝登基,论功行赏。

可偏偏最该赏的人,所求皆是被朝廷遗忘。

连睿亲王也交还了兵权,说要陪兰鸢云游四海,好好看看这大周天下。

新帝孤苦又憋屈,一意孤行地册封傅晚儿为乐平县主,让‘那人’更加高攀不起。

但其实,私心也是有的。

如此,那人就会永远留在京城,在他眼皮子底下,兄友弟恭,便永不会变质。

帝心难守,新帝有时也常感悲哀。

还好有个楚砚,被拜封为相,位列三公之一,常伴新帝左右。

时而,还能一起聊聊过去的人和事。

他们都还很年轻,和大周一样,有着无限的可能。

遗憾的是,虞老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虞清然和楚砚大婚后几日,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安然离世。

依照虞老遗愿,一切从简,虞府被捐给朝廷,改为学府,专为那些千里迢迢来赴京赶考的学子们落脚所用。

虞清然和楚砚,带着柳氏一起搬进丞相府。

如今,虞清然已有两月孕身。

某日,傅晚儿来看望她时,虞清然抱怨说:“你二嫂说,我的婚礼他们不来,礼金会来。恐怕是等我生了,人和礼金也不会来的。”

傅晚儿道:“若真如此,我陪你亲自讨去。”

虞清然被哄笑,问起傅晚儿:“你和那位如今怎么样了?”

周礼孝还真改了名字,非要叫那人。

这名儿实在奇怪,虞清然叫不出口,便称之为那位。

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傅晚儿红着脸道:“他不急,我更不急……左右等孝期过了再说吧。”

……

清溪村。

盛夏天里难得多云,丛丛云层将烈日团团围住,敛了不少暑气。

谁能想到,梁栩做客能一做就是数月。

冷渊被先支了回去处理梁州事务,梁栩愈发不急。

留下的理由,更是无可挑剔。

一来,想去掉脸上的疤。

二来,要学会嫁接术,引到梁州去。

是以,和温时宁二人是形影不离。

有时连晚上都住在一起。

傅问舟几乎耗尽了所有涵养,才压制住想要开口赶人的冲动。

终于,梁栩脸上的疤消除,嫁接术,各种养花养草术都学会了。

终于,梁栩要走了!!!

傅问舟让人备下大礼,和温时宁一起将人送出村口。

看着二人抱在一起依依不舍,心里也没那么躁动不安了。

“栩栩,等过些日子,我和二爷来看你。”

温时宁哭的眼睛红红。

梁栩也好不到哪里去,替她擦着眼泪道:“说好了,一定要来,我日日盼着的。”

两人约定好,要在梁州开垦荒地种药材。

还要开几家渠州罗氏羊肉汤店。

所以,温时宁会去长住一段时间。

傅问舟就想问,那梁栩为学技术赖在这里几月不走的意义何在?

罢了罢了,左右现在要走了。

马车终于远去,温时宁终于舍得回过头来。

傅问舟朝她伸手,笑容温和体谅。

“好了夫人,又不是不见面了,不是说好来年春季就去吗?”

温时宁哽咽:“还有半年呢……”

傅问舟心梗,捏着她小手微微用力。

“夫人莫不是想现在就跟着去?”

温时宁道:“那倒也不用,苍州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了,我得先去看看。”

傅问舟:“那我呢?”

人长得好看,黑着脸也好看。

温时宁笑着捏捏他的脸,“又吃味儿了呀?”

傅问舟将她揽进怀里,恨恨地亲了一口。

“穆九来了!”

温时宁眼尖,一骨碌从他怀里爬出来站好。

穆九并非没眼力劲儿,实在是不想等。

“二爷,假肢调好了,再去试试?”

梁栩在的这几个月里,傅问舟一直在忙着训练,以及适应假肢。

假肢是廖神医和穆九,还有几名匠人一起做的。

经过数月调整,无论是适应性还是功能,都已逐渐完善。

调整时的许多过程,傅问舟都没让温时宁去看。

主要是人家也没空。

这会儿听穆九这么一说,温时宁双眼一亮,脚下生风地推着傅问舟就跑。

第262章 最好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

温时宁跑过去,先看了看那假肢。

以铜为主体,加以铁,金等,接触到身体的地方,是极其柔软的皮质。

肢体上看着平滑,其实暗藏玄机。

温时宁刚要研究,穆九提醒道:“二夫人当心,上面有许多机关。”

廖神医很兴奋,示意傅问舟:“赶紧过来试试。”

他们调整八百次了,这次准能行。

几人不由分说,团团将傅问舟围住,替他安上假肢。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温时宁还是很紧张,无意识地咬着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终于,几人忙活好了,纷纷散开些。

傅问舟深吸口气,双手在轮椅把手上一撑,慢慢站了起来。

数月的调养与训练,他的身体状态几乎已恢复到中毒之前。

身量挺拔,细窄腰身,平整肩膀。

清雅风流,又不失阳刚之气。

如此俊美郎君,含着盈盈笑意,缓慢朝她走来。

温时宁竟看傻了眼,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战鼓一般激昂。

清丽的眉眼间,荡着一重春波一样闪动的光。

“二爷,感觉怎么样?”

穆九心急,有点破坏气氛。

傅问舟含笑道:“很好,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走了几步,刻意用内力控制的话,几乎和常人无异,很难区分高低。

再有衣袍遮掩,就这样走出去,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

“总算是成了。”

廖神医长叹一声,不争气的老泪,又有些蠢蠢欲动了。

众人也都欢呼起来。

温时宁这时才找回几分神智般,朝着众人鞠了一躬。

“各位辛苦了,我谢谢大家。”

众人忙虚扶,回礼。

“二夫人言重,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是呀二夫人,你一次次把二爷从鬼门关抢回来,我们肯定得还你一个世上最好的二爷!”

“那假肢机关里,可装四五种暗器,二爷若是上战场,更叫贼人闻风丧胆!”

“去去去,二爷才不上战场呢!”

“对对对,二爷现在是傅先生,教书育人,同样功德无量。”

温时宁听着,眼含热泪地望着傅问舟。

“确实是最好的……”

傅问舟走到她跟前,温热指腹将她脸上泪水一点点拭去,爱怜无限,最后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

是因为她,他才能成为最好的。

这日,清溪村堪比过年。

不止庄子上放了烟花爆竹,村民们也都纷纷跟着放。

放完,各家拎了贺礼就来了。

第一次看到站着的傅问舟,众人都看痴了。

“二爷竟有这么高啊!”

“如此丰神俊朗,不愧是我大周战神!”

“二爷和二夫人真般配。”

“那倒是,这世间也只有二夫人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爷”

“真为他们高兴,可算是熬过去了……”

有人说着说着,偷偷抹了泪。

温时宁向来亲和,今日又高兴,马上就命香草晋安赶紧买几头羊来,她要亲自给大家炖羊肉。

罗老伯的手艺,她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肯定不差。

不过就是大夏天的,她自己忙得一身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村民们喝汤也都喝出了一身汗。

但每个人都很高兴,说着吉祥话,纷纷来敬酒。

彻底断了药后,傅问舟不再戒酒,喝起来,千杯不醉。

要知,从前他在军营里,每每打了胜仗,庆功宴上将士们都爱闹他酒。

没点酒量,可应付不了。

温时宁呢,梁栩赖着不走的这几月,二人天天喝,酒量也渐长。

从原来的三杯倒,涨到了七八杯。

好在村民们也识趣,加上香草这个大管家威名在外,一个眼神几句话,大家就乖乖散去。

“香草,你怎么不喝?”

温时宁意犹未尽,拉着香草还要喝。

香草让红兰紫先去放水,哄着她去沐浴。

“好了我的小姐,咱先沐浴好不好,洗得香香的再喝。”

温时宁抬起衣袖闻了闻,秀眉皱起,自己把自己给熏着了。

汗味儿,羊腥味……一言难尽。

她不再挣扎,乖乖跟着香草走。

走到廊下时,突然回头寻她的夫君。

此时,傅问舟被几个孩童的家长围住,正在耐心的和他们说着什么。

晚风徐徐,琅琅如玉。

温时宁怦然心跳。

“香草,你看……”

香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二爷,怎么了?”

温时宁轻咬嘴唇,眼眸含春,羞羞答答。

“他是我夫君。”

几分骄傲,几分肯定。

香草只当她是醉话,附和说:“是呀,小姐好福气。”

可温时宁突然抱住她,泪如雨下。

“香草,我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嫁得这样好的夫君……天底下最好的夫君……我好怕是一场梦……”

偷到月亮的惊喜和恐慌,她不知该如何形容。

于她而言,傅问舟就是那坠落天际,跌入泥潭里的月亮。

而她自己,恰好也在泥潭里。

即便身处泥潭,月亮也难掩光芒,照着她,暖着她,让她有了抱着月亮一起挣扎出泥潭的勇气。

如今,月亮洗尽一身泥水,重显光芒万丈。

她还抱得住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

“香草,我害怕……我舍不得……”

害怕她遮了他的光芒,也舍不得放他高飞上空。

这一刹那的矛盾与纠结,来得毫无预兆,但却凶猛的难以抵挡。

香草抱紧她,抑着心酸和怜惜,想起的却是她家小姐与二爷的初见,那个改变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时刻。

一个本是高贵出身的千金小姐,却被家人遗弃。

一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英勇将军,却毁在自己人手里。

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相遇,就像是两颗孤星在夜空中找到了彼此,相互辉映,相互取暖。

香草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她只在温时宁耳边坚定地一遍又一遍:“小姐,你值得,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二爷,没有二爷也没有如今的你,你们都值得!”

温时宁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被哄着泡进温水里没一会儿,人便沉沉睡去。

香草却是难过的不行。

将温时宁送回房间时,傅问舟见她眼睛红肿,问了句:“这是怎么了,晋安又惹你了?”

第263章 不负

香草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目光笔直地看着傅问舟。

“二爷,你以后万不可负二夫人!”

“否则……”

许是觉得否则后面的威胁说出来也毫无力量,眼泪竟悲伤地大颗大颗落下。

傅问舟拧眉,反应过来:“可是时宁说了什么?”

香草答非所问:“二夫人刚被接到温家时,我们被关在偏院,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望着天……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她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一定特别想飞出去。”

“后来得知是要嫁给二爷你,知道二爷是什么样的人后,小姐心里才燃起了希望。亦是从那时起,她日日为你祈福……她希望二爷好,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觉得像二爷这样的人,不该被命运捉弄。”

“嫁进傅家,她其实也是没有自由的,一颗心全扑在二爷身上,但我知道,小姐是心甘情愿 的。若说治好二爷,需要天上的星星,海底的细沙,我相信小姐都敢上天入海。”

“别看小姐现在无所不能,自信,坚强,还被大家称之为什么女性楷模……但这一切,皆是因为有二爷支撑……”

“香草嘴笨,不会说话,只求二爷永不要抽走这支撑,永不要将小姐再推进泥潭里……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就像现在这样,不要变。”

香草表达的有些乱七八糟,但傅问舟听懂了。

爱之深,便觉时常亏欠。

情之切,又会患得患失。

时宁如此,他又何尝不是?

世间男女皆如此。

傅问舟正色:“香草,你记住了,你家小姐不需要谁来支撑,恰恰相反,是靠着她的支撑,才有我傅问舟的今天。若有一日,我负了你家小姐,那便是我自绝于天下,是我活该,是我不配。”

“你更不该让你家小姐为这种人再掉进泥潭,你要拉着她,鼓励她,让她站在高山之巅,藐视我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说着说着,傅问舟把自己给气笑了。

“我真是,为何要和你说这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晋安!快把你家香草领回去!”

晋安领着孩子在外面玩,本是要等着香草一起回家的。

听到傅问舟喊,忙紧张地跑进来。

见气氛不对,晋安小心道:“二爷,可是香草又说什么胡话了……二爷您别生气,香草是无心的,您要罚就罚我。”

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忙着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傅问舟有些无语,又有些欣慰,叹了口气。

“香草没错,许是我做的不够好。”

“行了,你们带小竹子回去吧。”

晋安将香草领出来,见她眼睛红肿,心疼又无措。

“可是二爷对二夫人做了什么?你让我去说呀,我自小跟着二爷,肯定比你了解他的脾性。”

香草看着他,心里涌着一股暖意。

“不怕我说了胡话?还以为你要骂我呢。”

晋安正经道:“我家香草,只对我一人无理取闹,对别人,那肯定是别人没理。”

香草嘴角上翘:“你敢说二爷无理?”

晋安:“二爷自然是不会……所以我说,肯定是因为二夫人嘛。”

香草哼一声:“晋安我问你,若以后二爷负了二夫人,你站哪边?”

晋安毫不犹豫:“你和二夫人这边。”

这题根本不难,因为他相信二爷。

“这还差不多。”

香草心满意足,叹了口气:“怪我……小姐酒后敏感两句,我不懂宽慰就算了,怎么还把事情给闹大了呢。”

晋安听了前因后果,反倒是宽慰她:“我觉得你没错,我们比二爷更知道二夫人这两年都经历了些什么……说真的香草,二爷若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二夫人的事,我都不能原谅他。”

虽然他打心眼里是相信他家二爷的,但香草这么莽撞几句不是坏事。

起码让二爷知道,二夫人心里亦是看重他的很,别什么醋都吃。

那梁君在的那些日子,他可是瞧的真真的。

也就香草看不出来。

傅问舟回到卧房,便见温时宁已经睡着,面颊泛着粉,娇艳柔软的像朵花儿。

他心里爱怜不已,将她拥进怀里。

温时宁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

无人知晓,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足已装满傅问舟的心。

“夫君……你怎么才来……”

怀里的人儿半梦半醒,娇滴滴的唤人。

傅问舟本不想扰她美梦,可她却睁开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

这样宜嗔宜羞的一张娇面,令他瞬间就心潮起伏。

他低头吻她,吻的温柔又虔诚。

唇移到她的耳畔,含住她滚烫的娇嫩耳垂,呢喃低语。

“时宁不好好睡觉,是想和我说什么吗?”

温时宁被他吻的意乱情迷,懵了懵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我刚刚抱着香草哭了……”

傅问舟目光温润,诱着她继续说:“为何?”

香草说是香草说,他更希望时宁说出自己的感受。

温时宁不知香草闹了那么一出,伸手抚着傅问舟清隽的眉眼,眼眸生痴地笑着道:“见我夫君立于人群中,仿佛明月一般……突然就害怕的哭了。”

傅问舟哑声追问:“为何?”

温时宁老老实实道:“就突然生出了几分不配之感……阴差阳错地捡到了不小心掉落的月亮,抱在怀里久了,就不舍得还回去了。”

傅问舟望进她眼睛,从她目光明亮如洗的眼眸里,看到了微微紧张的自己。

“那现在呢?时宁是想将我牢牢抱住,还是还回去?”

温时宁仰头,在他线条秀美又性感的下巴上轻咬了下,下定决心般道:“自是牢牢抱住,说什么也不放!”

她才舍不得呢。

光想想和二爷分开,心就疼的不行。

她才不会自讨苦吃。

傅问舟暗松一口气,“谢谢时宁坦诚相待,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心路历程。”

“初见时宁,如同照镜子,深知身陷泥沼的困痛无助,便生出了想助你身退的念头。”

“可事实却是令你陷的更深,那时,我无措又愧疚,本不信神佛,却又日日祈求神佛,祈你不要为我所累,能有自己的未来。”

“祈愿我的时宁,终有自由日,身披彩霞衣,足踏翠微径,破茧成蝶,受风洗礼。”

“可后来,我只愿能与时宁朝朝暮暮,只愿时刻都活在你的目光中……我忌妒所有分走你目光的人……”

温时宁本是很感动的,听到这里不由插嘴。

“我何时被人分走过目光?”

还到了令他嫉妒的程度?

第264章 转变

傅问舟细数:“香草就不说了,老是缠着你,你也惯着她。一个虞清然,一个梁栩,只要有她们在,你就看不到我。”

温时宁震惊:“有吗?”

这不重要。

傅问舟最想说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月亮,我只知,若我遇到的不是时宁,我只会烂在泥沼里。而时宁,不管遇到的是月亮还是石头,你都能让它发光。”

“所以,离不开时宁的人是我,害怕失去的也是我。”

“所以,时宁,我们要个孩子吧。”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爱满则伤。

与其患得患失,不如要个孩子。

是时候替他们分担一些了。

傅问舟其实是暂时没打算要孩子的。

一来,时宁这两年太苦太苦,不忍她接着受怀孕生产之苦。

二来,他毕竟吃了数年的药,虽说如今都已解,廖神医也开了许多疗养的方子,都说不会有问题……可他还是怕累及孩子,那将是一辈子的遗憾,他内心是担忧的。

以及,母亲离世,尚在孝期内,他该守的。

可他亏欠时宁太多,亦亏欠自己太多,活之不易,便想牢牢抓住当下。

晚儿也一再说起,有她守就行了,让他不必守,母亲若真在天有灵,定然不会怪罪。

这一刻,傅问舟想通了。

他应该相信廖神医,相信时宁,相信天意,也相信母亲定也是希望他和时宁能有个孩子。

他被那么多人珍之重之,更要好好活,好好爱。

轻帐薄如羽翼,烛火半明半暗,一切都在浮烟间迷离。

床上小银钩轻晃,帐子欲坠不坠。

温时宁在浮沉间喘气,脑子里想不了事情。

次日醒来才渐渐反应。

所以,她肚子迟迟没动静,该不会是某人故意的吧?

好吧,她其实知道他有偷偷服药,以为他不想要孩子,是顾及孝期和药物残余对孩子的影响。

她睁只眼闭只眼,是体谅他。

装糊涂积极要孩子……主要是谗他,当然,也是想给他信心。

如今看来,大抵是她想多了。

他是怕有了孩子,分走她的目光?

温时宁不得不再次刷新对自家夫君的认知。

自从决定要孩子后,某人格外卖力。

从前的温时宁,三更天就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

现在的温时宁,经常睡到日上三竿还醒不过来。

反倒是傅问舟,仿佛有耗不尽的力气。

三更天就起床忙碌的人便成了他。

看书练字,打拳舞剑,再骑马去田地里巡视一圈。

如今他也看得懂各种花草药材的生长语言,越是深入了解,越是佩服温时宁的智慧。

温棚养殖,嫁接术,这些若是应用到农作物上,定能大大提高生产量,或是培育出一些新的农作物,那大周将再无饿死骨,还能福泽后人。

可谓是一举几得。

傅问舟将这一想法和温时宁商量后,温时宁大力支持。

“那二爷便好好在家将这些经验整理成册,再让人递给楚砚,让他去看着办吧。”

傅问舟听出她话中有话,“夫人有别的计划?”

温时宁抱着他手臂撒娇:“我该去苍州看看了。”

红兰紫虽然能独当一面,但苍州不比清溪村,一来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又是合作关系,好多事情,她们是不敢拿主意的。

二来,苍州的种植面积是清溪村的好几倍,品类更多,技术上同样有许多的难题。

别说三个丫头一催再催,就连那药商也是反复来信,说有诸多事宜需要面谈。

梁栩走后,本就计划要去的。

但傅问舟刚装上假肢,怕他不舒服强撑。

加之他又突然思想转变念着要孩子,二人缠绵的很,这才暂且搁下。

温时宁说不出口的是,再这么缠绵下去,孩子没怀上,她腰先断了。

身体完全恢复的某人,体力好的太吓人。

偏偏又会撩的很,她总是轻易就被迷惑,主动上勾……总之,一言难尽。

就像此刻,傅问舟只是用那温润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大手貌若无意地勾住她腰身,她心间便如被羽挠。

她有时都怀疑他是狐狸精转世。

本以为傅问舟会阻止她去苍州,毕竟他刚收了两个准备考乡试的贫苦学生。

两孩子是从渠州寻来的,可谓是千里迢迢,诸多不易。

时间很紧,他既然答应了收他们,必会尽心尽力。

跟着她去,不知归期,耽误不得。

谁料,傅问舟竟痛快道:“那夫人便放心去吧。”

还说什么学会在爱中保持自我,不失去独立与自由,如此,爱才能成为滋养心灵的甘露,而非束缚灵魂的枷锁。

温时宁假装听不懂其中酸意。

出发前一晚,自是又被勾着缠着,一方意犹未尽,一方筋疲力尽。

天亮,温时宁起身穿衣,忽然回头,便见傅问舟悄悄伸手拽住她裙摆,表情落寞委屈,仿佛就要被她遗弃了似的。

察觉她凝视,他抬头,朝她一笑。

帐中俊美郎君唇红齿白,精瘦身材若隐若现,一笑,勾人心魄。

温时宁心颤,有些不想走了。

其实……她也没那么累的。

“小姐,你起了吗?马车都准备好了,咱们快出发吧!”

屋外,香草悄声在喊。

小竹子该断奶了,此行,温时宁打算带着她。

可把香草兴奋的,天不亮就偷偷起床,生怕被那一大一小缠上走不掉。

温时宁失笑,摸摸傅问舟的脸。

“好了,乖乖在家,我速去速回。”

……

苍州。

药材商姓刘,祖上世代行医,到他这里,医术不太行,便潜心做起了商人。

大周‘重农抑商’,商贾地位并不高。

但刘家好施善,每逢战争必捐药材,每月初一十五会搭粥棚施粥。

几年前苍州旱灾时,刘家曾将所有余粮拿出来坚持了两三个月,苍州百姓无一没受过刘家恩泽。

因而,刘家当家人刘坤,也被当地人称之为刘大善人。

温时宁之所以和他合作,亦是看中这一点。

红兰紫来苍州后,便住在刘家离药材地最近的庄子上。

温时宁来了,自是同她们一起。

当日,刘坤专门将大酒楼的厨子请到庄子上设宴,替温时宁接风洗尘。

同来的还有他的正房夫人,和夫人所生的次女刘淑娴。

第265章 妄想

刘坤其实还很年轻,年岁不到四十,身材不算高大,但五官看着和善,待人温和有礼,言谈举止间透露出一种商人的圆滑和世故,但并不让人反感。

其夫人更是八面玲珑,一张巧嘴,见人七分夸。

其女看着比较文静,只比温时宁小半岁,生的花容月貌,举止落落大方,一看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席间,她话很少,但目光始终在温时宁身上。

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直到刘坤突然问起傅问舟,她眼眸神色才变了样。

“傅将军为何没一同来?”

温时宁笑着道:“我夫君现在已经不是将军了,掌柜的还是称他为傅先生吧,他呀,现在改为教书育人了。这不,马上要秋试,有两个学生入了他的眼,正上心陪着的,走不开。”

刘坤了然,钦佩地直点头。

“教书育人也好,傅先生文采斐然,在下有幸拜读过他所著之人性与兵法,受益匪浅。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念善,一念恶,全在微妙之间,从商做人,皆如此。”

温时宁点头表示赞同。

刘淑娴这时幽幽出声,似叹息,似遗憾。

“曾翱翔于天际,俯瞰九州,怎肯屈身于井底之微?昔日逍遥于云端,心怀四海,岂能安于一隅之狭?”

关键她说着这些话时,看向温时宁的眼神,竟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意味,又或者是责怪?

此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淑娴的话,香草只能听懂个大概,但她的语气,她的神情,实在令人不适。

就仿佛是她家小姐约束了二爷,耽误了二爷的前途似的。

她懂个屁啊!

香草作势就要起身回击,被温时宁轻轻按住。

刘坤愣了一瞬,忙斥责:“淑娴,不可胡说!”

话落,又朝温时宁赔着笑脸:“夫人有所不知,傅将军威名远扬,令无数人敬仰,小女也是其中之一,一时失言,还望夫人见谅。”

刘夫人更是拽着刘淑娴起身,直喊失礼。

“小女年幼无知,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温时宁微微一笑:“刘小姐只是说出她的想法,何罪之有?”

她看着刘淑娴道:“我夫君为人正直坦荡,为臣忠君效国,为将英勇善战,确实受得起万众敬仰。正因如此,刘小姐更应该相信和尊重他的选择。且我觉得,他更希望看到的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天空,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井底之微,亦有自己的一片天,亦能仰望星空,万物皆微,万物皆灵。”

“更何况,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良将难得,良师亦难寻,我相信我夫君,不用翱翔天际,也能从万千学子身上,看到大周的繁荣未来。”

她语气温温和和的,不含一丝攻击或是争辩的情绪,就只是寻常说出自己的见解。

也正因如此,字字更容易入人心。

刘淑娴眸光微闪,微微福身道:“夫人说的是,小女子受教。”

刘坤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赶紧巧妙又圆滑地将话题掀过。

因接下来有诸多事宜商讨,刘坤携妻女一起住了下来。

庄子是人家的,温时宁自是没有意见。

香草却是气的很,回到房里就开始嚷嚷。

“那刘小姐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二爷吗?”

“她以什么身份来说那样的话?”

温时宁顺毛似的安抚她,“行了,刘小姐也就那么一说,并无恶意。”

红儿欲言又止:“二夫人可知道《君颜记》?”

温时宁挑眉,“知道,和刘小姐有关系?”

所谓《君颜记》,正是君子珩那家伙,以她和傅问舟为原型所著的话本。

红儿道:“那话本在苍州流传甚广,几乎人手一本……尤其是那些姑娘家,对二爷可不仅仅是敬仰。”

温时宁愣愣,看向兰儿紫儿。

两人咚咚点头。

兰儿说:“尤其是刘小姐,听说对二爷痴迷的紧。”

紫儿接着道:“我们刚来的时候,刘小姐三天两头来问话,有时还领着别家小姐,问的都是关于二爷的事。被我们草草糊弄了几句后,这才歇了劲。”

香草听得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事?这算什么事呀!”

温时宁若有所思,“去给我找一本《君颜记》来。”

那话本之前梁栩带了本去清溪村,她翻了下就没兴趣了。

主要是看自己的故事,感觉怪怪的。

傅问舟也翻过,似乎是把自己给气笑了,然后就丢去了一边。

如今看来,是他们低估了君子珩。

主院,刘坤正严厉训责女儿。

“来之前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谨言慎行!”

“算了,我就不该带你来的,明日你就同你母亲回去吧!”

刘淑娴觉得委屈:“父亲,我说错了吗?那番话,又岂止是我的心声?傅将军那样的人,是为天下苍生而生,怎会甘愿和一个女人躲在小乡村里过日子?要我说,那傅夫人分明就是挟恩求报,妄图用道德捆绑傅将军一生!”

“你还说!”

刘坤气得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那是痴心妄想!”

刘淑娴一下红了眼眶,“我怎就痴心妄想了?自古女子,谁不爱英雄?痴心妄想的人,何止我一个?父亲若真心疼女儿,就该成全女儿才对。”

刘坤:“如何成全?你告诉我,如何成全?”

刘淑娴头别到一边,小小声:“做妾我也愿意。”

“你!”

见刘坤真动了怒,刘夫人忙上前安抚:“好了老爷,娴儿说的也没错,别说苍州了,整个大周多少女子想嫁给傅将军……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便宜别人,为何不能成全自己女儿?”

商贾人家的女儿,也没指望能做那高门大户中的主母。

刘夫人是真心觉得,女儿若能嫁给傅问舟为妾,那对刘家来说,也是光耀门楣的事嘛。

刘坤又何尝不想。

可他和温时宁接触过,那真真的是个世间奇女子。

他走过无数的山水,遇见过无数的人,但没有人能像她那样,在他心中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记。她的特别,不仅仅在于她的才华和美貌,更在于她的坚韧,和至真至纯的性情。

第266章 遐想

温时宁的特别,让刘坤明白了一个道理——世间的美好,不仅仅在于外表的华丽,更在于内心的丰富和独特。

女人就应该像本书,每一页都充满智慧和故事,让人越读越觉得有趣,越了解越觉得珍贵。

总之,傅夫人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是那种即使站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被认出的女子。

她的特别,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

说句不敬的话,若他能娶妻如此,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么诱惑。

若非如此,傅问舟又怎会心甘情愿?

以他的身份地位,若不是心甘情愿 ,谁又能奈他何?

可惜,这些话,他万不能说出口。

合作来之不易,他不会自断财路。

至于女儿,刘坤觉得,让她撞撞南墙也好。

他莫名相信,温时宁会好好给她上一课。

就像方才那番话,又岂是普通妇人家能说得出的?

见刘坤神情缓和,母女俩对视一眼。

刘夫人柔着语调道:“我看傅夫人是个大度的,只要娴儿在她面前好好表现,入了她的眼,肯定比别人有机会。”

刘淑娴也振振有词道:“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父亲放心,我自有分寸,肯定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合作。我就是想看看,她究竟配不配得上傅将军。”

“她若真有话本上写的那么好,就该接受得了傅将军身边出现更优秀的女子,她若是个善嫉的,那便是不配,没有我,迟早也会被别人替代。”

刘坤怔怔看着母女二人,突然就觉得,后宅困住的不仅仅是女人的自由,还有她们的思想觉悟。

一代传一代,根深蒂固。

所以,才显得温时宁那样的女人更加独特。

比起外面广阔的天地,男人算什么,情爱算什么?

一个能掌控自己人生方向的女人,还能掌控不了男人的心?

不,男人的心不是靠手段就可以掌控的。

得靠吸引……那句话怎么说的?

花若盛开,清风自来。

可,这些话,他如何能对自己的妻女说?

说了,她们也不会懂。

刘坤又一声叹,挥挥手,让她们母女去歇着。

他恐怕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做,才能既让女儿受到教训长了见识,又能保证合作不受影响?

又或许……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几分奢望的。

万一,那傅夫人当真大度。

万一,那傅问舟不能免俗……

……

温时宁用了一个晚上时间,翻了遍《君颜记》。

然后,她彻底沉默了。

怎么说呢?

这写的是她和二爷没错,但又总觉得很陌生,很遥远。

她还好,比较贴合实际。

反正就是灾星撞大运,抓住机会,逆风翻盘,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二爷就……

可能是因为君子珩和傅问舟接触不多的原因,又或者是刻意而为之,那些狼狈那些磨难那些病痛,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着重于描写傅问舟是如何的坚强不屈。

每逢生死关头,如有神助。

反正通篇看下来,对傅问舟的形象总结就一句话——此人只应天上有。

战神体质,谪仙容颜。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要说真吧,也都是真的。

反正光看文字描述,傅问舟的高大形象就能跃入脑海。

一千个人脑海里,有一千个傅问舟。

但温时宁丝毫不怀疑,无一人不怦然心动……尤其是女子。

她突然就很理解‘刘小姐们’了。

可能怎么办呢?

她总不能不让别人遐想吧?

总不能挨个挨个去讲,你们是没见傅问舟病重的时候……

罢了,敬仰也好,倾慕也罢,她管不了,也懒得管。

左右人是她的,心也是她的。

她珍之重之,若别人还能偷去……那就打断他的腿!

温时宁将话本子一丢,该忙啥忙啥,全然没当一回事。

一连几日,她和刘坤都在田地里忙活。

聊品种,聊规划,聊接下来的发展。

专注于做事的她,浑身都在发光,所到之处,目光皆向她。

刘淑娴怕蚊虫,不敢下田地,只得远远跟着看。

刘夫人陪着她,见自家夫君的目光就没从温时宁身上移开过,那眼里的赞扬,认同,钦佩和温度,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嫉妒之火,在心里燃了一把又一把。

对女儿的心愿,倒是又多了几分信心。

很简单,没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这样抛头露面。

除非他不在乎这个女人,或是不知晓。

若是后者,倒是可以帮帮他……

很快,傅夫人来苍州的消息传开。

百姓一波一波的往药材地来,像看猴儿似的围观。

人心不同,看人看事自也不同。

有人夸温时宁女中豪杰,有人说她不守妇道。

有人在心里和她比较,有人私下出言不逊。

起初,刘坤也没当回事,只赔笑说苍州百姓热情。

温时宁更没当回事。

此行,穆九陪同。

另外在苍州又调了几名女刀客,扮为随行丫鬟时刻护在左右。

直到这日,温时宁去温棚巡视回来,竟被一群人给拦住。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温时宁只当是普通百姓,便和气问道:“各位可是有什么事?”

有老者开口:“你就是傅夫人?”

温时宁:“我是。”

老者横眉竖眼:“听说你出身低贱,如何配得上傅将军?”

香草将温时宁护在身后,冷冷道:“老人无德,祸害子孙,口德也是德,劝你慎言。”

老者脖子一梗,“我说错了吗?傅将军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是我大周的英雄,如此女子,出身低贱,还不守妇道,不配为妻,更不配为傅将军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仗着傅将军病重,趁虚而入,得了正妻之位还不知珍惜!”

“不要脸!还我们傅将军!”

温时宁:“……”

身边护卫脸一冷,就要去摸刀。

温时宁一个眼神阻止。

一看就是被别人利用的无知百姓,真要当场发难,事情只会弄得更复杂。

这件事,还是先弄清楚再说。

可她不想惹事,事却偏要惹她。

几人开路在前,温时宁正欲离开时,突然有人朝她扑了来。

第267章 现身

温时宁本能反应,一脚踹出,却在看清是个惊慌的乞丐时,突然收了力,想用脚尖将那人稳稳抵住。

可乞丐是被人从后面用很大力推的,收不住身,眼看就要搂上温时宁。

一个马索套从天而降,套住了乞丐脖子。

乞丐瞬间立住,马索套绷紧,乞丐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地。

温时宁抬眸望去,惊喜出声:“二爷!”

傅问舟骑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凛冽慑人。

宛如天神降临。

众人都看傻了眼,不敢相信眼前人真的会是傅将军。

转瞬间,傅问舟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温时宁跟前,紧张到双眼发红。

“可有受伤?”

温时宁看了眼地上的乞丐,摇了摇头。

乞丐是个四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有残疾,瞎眼一只,断臂一只,那马索套勒的很紧,他一只手用力去抠,窒息和恐惧下,眼泪直流。

满脸脏污,看着实在狼狈,也实在是有些令人揪心。

毫无疑问,若真被他抱住,温时宁不会觉得自己就脏了,但流言一定很脏。

几名护卫一阵后怕,恨不得上前撕了那乞丐。

可都不瞎,看得出那乞丐无辜。

于是个个只能强压着火,将现场围住,听候发落。

随后跟来的是晋安和几名护卫。

晋安怀里还抱着小竹子。

温时宁眼睛又是一亮:“你们怎么都来了!”

香草刚刚也被人推搡了下,刚站稳就看到小竹子,立即朝孩子跑来。

小竹子已经学会喊娘,一声声的娘,喊得香草心绞痛,忙抱在怀里亲不够。

傅问舟没说话,黑沉着脸,一把将温时宁揽进怀里。

让时宁单独出来,他如何放心?

只是香草那句话,确实让他记在了心里——时宁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却从来没有自由。

每每念及,他心疼不已。

是以,这一次才强忍着跟来的冲动,想着多些部署,总归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谁料,第三日就收到信。

苍州开始有抹黑时宁的言论流传,恐有人刻意制造动乱。

他当即就决定亲自前往。

加之断奶的小竹子,成天哭的惊天动地,没人哄得了,索性让晋安带着一起跟了来。

也幸亏是来了。

傅问舟一阵后怕,将温时宁抱的更紧。

闻着熟悉的味道,温时宁心安的不得了,小鸟依人地窝在他怀里,全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其实没有怕的。

有那么多人保护,她自己也会点拳脚,普通人根本伤不了她。

今日之事也简单,回头让刘坤去查,查清楚了直接交给官府。

无非就是一把被想象摧化的嫉妒之火,浇灭了便是。

大不了苍州她放弃了,想必刘坤更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以他的财力和人脉,应该能处理好。

许是和死神打过多次交道的缘故吧,就觉得,除了生死,其它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用想了。

有夫君在,万事皆安。

本只是去温棚确认一件事,很快就回来。

因而,红兰紫都没跟去,在宅子上忙着做饭。

今日她们在山上捡了许多野菌,想好好给温时宁炖点鸡汤喝。

得知出事,三人匆忙赶来,手里拿菜刀的拿菜刀,拿锅铲的拿锅铲。

红儿冲在最前:“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我家夫人!”

兰儿紧跟其后:“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对我家夫人出言不逊,我割了他舌头去喂狗!”

紫儿双眼圆瞪:“谁想对我家夫人不敬,先问问我手里的菜刀。”

三个丫头气势汹汹,脚下生风,仿佛千军万马压境而来。

众人竟被惊得纷纷让路。

三人冲到中间,见有人胆敢抱着她家夫人,红儿手里的菜刀就要招呼过来。

香草赶紧喝住:“你眼瞎啦,那是二爷!”

“二爷?”

“二爷!”

红兰紫一惊又一喜,忙将手中武器藏在身后,上前见礼。

今日,刘坤要回城去处理事情,不在庄子上。

很快,刘夫人和刘淑娴也赶了来,随行的还有一群妇人和小姐们。

也是巧啊,今日庄子上竟来了无数客人。

“傅将军!真是傅将军!”

“我有幸见过傅将军,确实是他!”

“傅将军风采依旧,是我大周之福啊!”

“傅将军!傅将军!”

越来越多的人围来,越来越多的人欢呼激动。

刘淑娴和那小姐们,更是个个激动的浑身发抖。

她们梦中的情郎,就在眼前,却比她们想象中还要英勇,还要俊朗,还要气度不凡。

即便这情郎,此刻紧紧抱着别的女人,一个样样不如她们女人,那眼里的紧张,仿佛失而复得,仿佛怀抱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不,是比稀世珍宝还要贵重的东西。

就仿佛是他的命。

即便是这样,她们也暂时忘记了嫉妒。

她们想象中那怀抱里的人是她们,光是想象,芳心就酥软一片。

有人因此热泪盈眶,有人贝齿轻咬,满面春光。

那乞丐终于挣脱开索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求饶。

“傅将军饶命,夫人饶命……我无意冒犯,是有人诓骗我来,说夫人在这里施粥……方才也是有人故意将我往夫人身上推……”

“将军明察,夫人明察!”

众人闻言,哗然一片。

“什么意思?有人要陷害傅夫人?”

“陷不陷害的不好说,但一个妇道人家,成天抛头露面,又长得年轻貌美,不出事才怪。”

“你说她都嫁给傅将军了,还不知足啊!天天往外跑,图啥呢?”

各种声音响在耳边,温时宁再深陷温柔也无法忽视,轻轻推了推傅问舟。

“夫君,我没事……”

将人搂在怀里的这片刻,傅问舟控制不住的将所有坏结果想了一遍。

有股难言的戾气,在身体里横冲直闯。

他旁若无人般亲了亲温时宁的额头,柔声低语:“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嗯?”

温时宁拽住他衣袖,想说她真没关系,不必为这些人而大动肝火,让官府去处理就好。

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坚决。

感觉到了他此刻强撑着的温柔下,有岩浆一样的情绪在涌动。

她最直接的念头是,这样对身体不好。

那便让他发泄吧,左右也是那些人自找的。

第268章 心镜

温时宁乖乖点了头,喊上香草,带着红兰紫先回了庄子上。

围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还有许多人听说后,正在往这里赶。

起初,大家还欢呼不停。

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那傅夫人走后,周遭空气仿佛一下就冷了起来。

傅问舟立于高处,面色看着平静淡然,可那幽暗眸底,似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惊涛骇浪。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目光淡淡地扫来,却莫名给人一种寒冬天里冷风夹杂着冰渣子簌簌砸来之感,冻得人浑身一哆嗦。

离刘淑娴最近的一名女子凑她耳边低声:“傅将军气场真吓人,不愧是大周战神。”

刘淑娴眸中蓄着火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傅问舟,同样低声回应。

“那是自然,否则怎能叫敌军闻风丧胆。”

真男人,当如此。

别说做妾,就是与他共度一宵,作为女人,此生也无憾了。

当然,这样疯狂羞耻的念头,作为大家闺秀,是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

只是可惜,差了一步。

本来以为只要那乞丐抱上温时宁,便能让温时宁名声尽毁。

到那时,她如何平息男人的怒火?

她平息不了,便会想办法让别人去平息。

到那时,再让父亲替她美言几句,主动出出主意……

但现在也是个好机会。

刘淑娴双拳用力地握了握,勇敢站出。

“大家都别围着了,刚才就是个误会,傅夫人不拘小节,与百姓亲和,只是性情所至,和妇道妇德扯不上关系,且这是傅将军的家事,相信傅将军一定能处理好……”

她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道长鞭像惊雷一般落来。

穆九护主不力,正愧疚窝火,见怀疑的始作俑者还敢出来搅浑水,气得一鞭子甩了过去。

鞭子倒是没直接甩在刘淑娴身上,只在她脚下扬起一股灰。

但也足已让刘淑娴吓得惊叫连连,忙不迭地后退。

而后,眼含惊恐泪水,望向傅问舟。

“傅将军……”

她只是想替他解围啊。

刘淑娴语气娇弱,楚楚可怜。

任谁看了,都不由会生起几分怜惜。

然而,眼前的傅问舟英俊的脸上寒若冰霜,冷冷启口,语气嗜血。

“让你说话了吗?”

那目光,更是如锋利的寒芒,瞬间划破刘淑娴娇嫩的脸皮,扎进她的心里。

刘淑娴哪受得住,当即双腿一软,脸色煞白,要不是刘夫人及时扶着,根本站不稳。

刘夫人刚要开口替女儿说话,对上傅问舟那可怕的目光,顿时吓的闭了嘴。

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不知情者,也大概猜到了所为何事。

傅夫人不守妇道的风言风语,早已传遍全城。

今日许是被抓了个正着。

所以傅将军才会如此生气,他会怎么做呢?

该不会杀了他们灭口吧?

该不会当场休妻吧?

千人千貌,千貌之下,又有万千心性。

人心之复杂,藏于皮囊下,难以窥探。

傅问舟唇角轻扬,似嘲似讽。

“何为妇道?何为妇德?”

“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与百姓亲和就是不守妇德?”

“那你们呢?”

他那宛如锐利剑锋的目光,扫过以刘夫人为首的妇人小姐们。

“你们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抛头露面了?”

妇人小姐们慌乱地低下头。

“你们这么明目张胆的打量男子,就是妇德?”

一个个羞臊的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问舟一声冷笑,低沉而幽怖,让人不寒而栗。

“妇道,妇德,不过是世人强加于女子的枷锁,你们没本事没勇气挣脱也就罢了,还得意洋洋地顶在头上,挂在嘴边,成为同性之间相互攻击的武器。”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镜子,照着自己最真实的内心,你们自己敢看吗?”

“敢看你们自私、贪婪、嫉妒,邪恶的丑陋嘴脸吗?”

“你们敢说,自己的内心和你们伪装的表面一样纯洁无瑕吗?”

刘淑娴无意识地紧捂心口。

仿佛傅问舟口中的那面镜子真的存在,正在照着她的内心。

若让世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如何还有脸存活于世?

心虚的又何止是她。

那些妇人小姐们,个个目光闪烁,面红耳赤。

谁敢让别人知道,她们嘴上喊着妇道妇德,心里却在肖想着别人的丈夫。

夜半梦回,少女怀春。

那样的隐密心事,若让人知道……

妇人小姐们默默后退,想赶快逃离这里。

可四周都围了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眼里写满了谁敢走,就砍了谁的头。

想动的不敢动,更多的人,还是保持着对傅问舟的神往。

不管他说什么,都觉得很有道理。

期待他说的更多。

有人甚至低声附和:“就是,最毒妇人心!古往今来,为难女人的往往就是女人。”

傅问舟本不屑和他们讲这些道理。

但他今日真是怒极,恨极!

“我活到今日,见过太多的恶。”

“但若论最恶,其实是普通人的恶。”

“敌人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利益冲突。”

“而普通人的恶,来无影,去无踪,甚至不为利,也不为仇,往往就隐藏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它可能是一句讥讽,一个冷漠的眼神,或是一次跟风的排斥……”

傅问舟停顿了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哀。

“这种恶,因为它的平凡和隐蔽,常常被忽视,甚至不被认为是恶。但正是这种不起眼的恶,如同慢性毒药,侵蚀着人心,破坏着人与人之间的和谐。”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浇风易渐,淳化难归!你等若真闲来无事,可静照内心之镜,少造他人之谣,这才是真正的德,真正的善!”

字字箴言,众人众相皆有变化。

一开始口出恶言的老者,扑通一声跪地。

“草民是替傅将军不值啊!”

“傅将军乃我大周英雄,当配世间最好的女子,那傅夫人如何配得!”

傅问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几分火,蹭地一下又燃了起来。

“她如何不配?!”

第269章 为敌

傅问舟几步踱到老者跟前,身影挺拔清隽,精致的五官如霜似雪,好似不染纤尘的谪仙,浑身上下都透着矜贵傲然。

然而,脸上的表情却近乎疯魔,眼底映着怒火之光,好似地狱罗刹。

“你可知,我夫人种植的药草,救治了多少人?”

“你可知,她钻研的温棚养栽,嫁接之术,未来会解决多少代人的温饱?”

“你可知,她来苍州种植药材,是因苍州地处大周中心,四通发达,若有战事,就能有更多救命的药材送到战场上,可挽回多少人的性命,可免多少人家支离破碎!”

“你又可知,没有她,就没有我傅问舟!”

说着话,傅问舟将衣摆撩起,三两下脱了假肢,狠狠扔在老者跟前。

他单脚站立,失了平衡,要不是晋安及时扶了下,恐怕就要狼狈倒地。

周遭众人看到那空荡荡的裤腿,纷纷噤声,瞪大眼睛。

那些个妇人小姐们更是紧捂住嘴,不至于惊呼出声。

眼里藏不住的倾慕神往之情,此刻变得复杂。

震惊,怜悯,害怕……

傅问舟残疾一事,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知道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晋安从没见过这样愤怒的傅问舟。

他哽咽着:“二爷何须为这些个不相干的人动怒……”

傅问舟听不进去,推开他,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住。

高高用玉冠束起来的头发,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剧烈晃动下,掉落了几缕,更显桀骜。

他双眼猩红地扫视众人,如同猛兽失了理智。

“我在鬼门关挣扎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坐在轮椅上行走不得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行动不便,屎尿沾身,恶臭无比,奈何不得的时候,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我断肢求生,我被人欺压背叛,我生不如死,我走投无路时,你们怎不说她不配!”

他字字泣血,声声撕裂。

撕破了他的完美形象,也撕破了在场众人心中的遐想。

穆九晋安他们,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无一没抬手抹泪。

老者怔怔地望着傅问舟,满目是泪,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悔恨。

颤抖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问舟眼尾泛红,凉凉勾唇。

那神情桀骜不驯,浓烈如火,眼底却又寒光逼人,杀意乍现!

“我自己的夫人,配不配得上我,需要你们告诉我?”

“你们算我傅问舟什么人?我与万千将士拼死杀敌,换来和平盛世,就是为了让你们有闲功夫来对我的生活评头论足吗?”

“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冠冕堂皇地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去伤害我至亲至爱之人吗?!”

站立久了,他再次失去平衡,身体又晃了晃。

晋安赶紧将假肢捡起,跪在他跟前替他穿戴,“好了二爷,你若气坏了身子,忙累的还是二夫人。咱们快回去吧,二夫人该等急了。”

这话很有效地降低了傅问舟的怒火。

他深吸口气,脊背绷直,漆黑墨染的眸子再一次的扫过众人。

凛冽声音,一字一字地落下。

“辱我妻者,便是与我为敌!”

“今日之事,我必彻查,绝不饶恕!”

他已经弃了权势,权势还是难离他身。

若只是一张虎皮,只是一些谈资,无伤大雅,也就罢了。

若这权势,席卷着风暴,连累他人,尤其是最不该连累之人,那他也可以借力打力,好好将这权势利用!

随后,刘坤被家丁急忙寻来。

苍州刺史,县令也都亲自带了人来。

当日涉嫌之人全被带走,刺史县令一再保证,三日之内,必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刘坤在看到妻女惨白的一张脸时,一颗心急速下坠,暗叫完了!

……

庄子上,野菌炖鸡,香气扑鼻。

温时宁张望了好几次后,终于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打马而来。

她快步迎上去,“二爷回来了。”

那明晃晃的暖人笑意,瞬间就令傅问舟浑身的戾气退了去。

他下马,搂她入怀,声含歉疚。

“时宁,对不起,又将你连累。”

温时宁仰着小脸,故意轻叹:“谁让我夫君生得玉树临风,魅力无限,人见人喜爱,花见花盛开……”

“时宁!”

傅问舟愁眉苦脸,“你还是直接骂我吧。”

温时宁鼓着嘴巴,气呼呼:“那就罚你多喝几碗鸡汤吧!”

此时她还不知刚刚发生的事,只关心他:“时间久了,腿有没有不舒服?”

傅问舟在她额头亲了亲,“没有。”

温时宁很开心:“那就好。”

她没好意思说的是,走的时候担心他阻拦,又盼着他阻拦。

来了担心他追来,又盼着他追来。

头一次分开这么久,她算是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所以才归心似箭,加紧忙碌,想快些把事情处理完好回家。

如今人真的来了,她一颗心呀更加的不安分了。

扑通扑通跳不停,热乎乎的像泡在了温水里。

方才的小插曲,对她来说,真不足挂齿。

可她感觉得到,二爷是真动了怒,伤了心。

香草和红兰紫,这时已经摆好桌子。

温时宁挽着傅问舟往里走,轻言细语地哄着。

“好了二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就是一些心怀不轨的小人,妄图搅动风云,乱你我之心而已。只要我你之心不动,他人又能奈何?”

傅问舟却正色道:“时宁,你有这想法恰恰危险,小人之心最是该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着,他苦笑了声:“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没死在敌人手里,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温时宁这会儿担心的是,往后该不会不让她出门了吧?

她也有些愁眉苦脸了。

“小人是该防,可我们总不能因为管不了别人的嘴,就束着自己的言行吧?”

第270章 喜脉

傅问舟愣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温时宁:“好了先,不想这些,等事情弄清楚再说,先吃饭吧,傅先生。”

鸡汤炖了两大锅,温时宁让香草招呼大家一起吃。

可除了晋安,无一人敢坐。

尤其是一开始就安排在苍州,以穆九为首的众人。

个个低垂着头,站得笔直。

温时宁轻轻拽了拽傅问舟衣袖,“二爷……”

当时比较乱,又来得突然,大家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说,她不也没事吗。

但傅问舟不这么认为。

“作为护卫,职责是什么?”

他冷声发问,穆九硬着头皮上前。

“回二爷,护卫职责,首当不顾一切护主子安危。”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他就该施威甚至借用武力,先阻止任何人靠近。

百姓再无辜,能有二夫人无辜?

何况,今日多是有心之人,哪是无辜。

穆九越想越惭愧,头垂的更低。

“属下失职,请二爷责罚。”

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傅问舟从未责罚过任何人。

但今日,他确实怒意难消。

“既然失职,就自己领罚,如何罚,你是他们的首领,你来决定。”

穆九:“是!”

“全体听令,分列两队,一队留守护卫,一队跟我深蹲跳三千,做完轮换。另,扣除当月月银,可有不服者?”

众人齐声:“没有!”

鸡汤自然也是喝不成了。

众人散去,温时宁无奈:“二爷!”

傅问舟不为所动,捏捏她的手,“吃饭。”

他可以立于危墙之下,但时宁不行。

小惩大诫,应该的。

香草有些坐立不安,犹犹豫豫的要起身,忙被温时宁按住。

“香草不会武,却第一时间将我护在身后,二爷可不能罚她!”

晋安也紧张地看着傅问舟。

小竹子挥舞着双手,朝他啊啊啊地喊。

傅问舟失笑:“我何时说了要罚她?”

他敢吗?

要真罚,一个两个三个的非哭给他看不可。

温时宁松了口气,赶紧乖乖低头喝汤。

片刻后,香草见院墙外有人影闪动,不动声色地起身出去。

见是刘坤在往里张望,被护卫拦住不放。

香草抱着双手,冷冰冰道:“掌柜的何事?”

刘坤赔着笑:“我想见见傅先生和傅夫人,可否帮忙通传一声。”

香草可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直接道:“掌柜的还是直接回去问问你夫人和女儿,若有她们插手,劝你赶紧带着去官府投案。”

她朝不远处正在深蹲跳的穆九他们扬了扬下巴。

“看见了没,护主不力,同样要罚。”

“若是有人故意陷害我家夫人……你觉得我家二爷会放过吗?”

香草恶狠狠地瞪着刘坤,“你眼珠子若是被人抠了,你会怎么样?”

言下之意,温时宁就是傅问舟的眼珠子。

关于二人的感情,刘坤早有耳闻。

今日傅问舟那些震憾人心的言论,那样的雷霆之怒,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光听人转述,心脏就已阵阵紧缩。

他这两日忙,没顾得上那母女俩。

知她们心中所想,但也笃定她们没那胆量。

可若她们偏偏就是胆大包了天呢?

是以,刘坤问都不问了,抱着她们参与了的心态匆匆而来。

反正在他的地界出了事,跪地求饶,先认着错总是没错的。

可他压根就进不去。

那护卫一个个黑沉着脸,大有犯者死的气势。

香草再这么一说,刘坤的心沉了又沉,失魂落魄的道了声谢,赶紧往主院去。

若真有她们……

那便是她们该死!

挡他财路者,更该死!

可为了女人这么大动干戈,值得吗?

不怕有损他傅问舟的威名?

刘坤乱七八糟的想着,脚下没留意,摔了个狗吃屎。

院内,温时宁小口喝着鸡汤。

但总觉得味儿好像没对。

她心想,会不会是心情不好所至?

傅问舟也看出她的异样,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温时宁蒙蒙地看着他,刚要回话,突然泛恶干呕。

香草眼睛一亮,反应很快道:“二夫人该不会是有了吧!”

傅问舟愣了下,忙问温时宁:“是吗?”

温时宁难受的很,一脸懵地自己给自己搭上脉。

傅问舟快速的道:“医者不能自医,香草,快让人去请大夫!”

话落,他抱起温时宁就往卧房走。

温时宁晕乎乎的算着日子。

这月好像是没来月信,她以为是太忙推迟了呢……

大夫很快请来,在傅问舟的紧张凝视下替温时宁诊脉。

片刻,老大夫面露喜色。

“恭喜傅将军,夫人确实是有孕了。”

温时宁怔怔,一骨碌就爬起来:“我,我真的有孩子了?!”

老大夫很肯定,“确实是喜脉,听闻夫人也懂医,可自行再判断判断。”

温时宁双手捂脸。

心道,不用了,她相信二爷。

他们有孩子了!

他们真的有孩子了!

眼泪从指缝中流出,下一刻,整个人被傅问舟紧紧拥入怀里。

香草和红兰紫也是个个喜极而泣。

“恭喜二爷,恭喜二夫人!”

“呜呜……太好了!”

香草飞奔出来,晋安紧张询问:“怎么样了?”

香草看着他,泪如雨下。

“有了!真的有了!”

晋安眼睛酸胀,喃喃道:“太不容易了……老天有眼,还好老天有眼。”

夫妻二人抱头痛哭,比他们自己有孩子还激动。

房内,温时宁在短暂兴奋后,突然开始反省起自己来。

“我没想到孩子会来得这么快……不,我该想到的……这么关键的时候,我还带着他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我还天天忙碌……”

刚刚,她还拿脚去踹人。

温时宁越想越后怕,“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说着说着,哭声溢出。

“呜呜,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们的孩儿该不会嫌弃我吧?”

傅问舟也被她弄的很紧张,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将她拥在怀里,温声细语的哄。

“时宁坚强勇敢,我们的孩儿自然不会逊色,刚刚大夫不是说了吗?夫人的身体很好,稍微注意就行了,无碍。”

温时宁:“真的吗?”

傅问舟很肯定:“真的,你自己就是大夫,要相信自己。”

温时宁轻捂小腹,总觉得那里暖暖的。

是的,她要相信自己,相信他们的孩儿。

再说,她给自己把过脉,脉象确实没大问题。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她还是觉得好慌乱。

第271章 爱意

傅问舟望着妻子水光一片的眸子,心软的一塌糊涂。

“时宁什么都不用做,好好躺着休息就行。”

温时宁当真就乖乖躺下,强自镇定冷静。

她要好好的。

只有她好好的,孩子才能好好的。

如此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温时宁终于把自己给催眠了。

双手被傅问舟捂的暖和,一直暖到心里。

她安心睡去。

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情感,却在傅问舟内心最深处激烈的翻涌着,以至于热血沸腾,眼热鼻酸。

在这世上,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人很少,能让他眼热鼻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温时宁是其中之最。

越是在惊喜面前,傅问舟就越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他想做的事情那么多,比如说拥抱着时宁再也不肯松手,比如说把她紧锁怀里牢牢的缠吻,但看她睡的香甜,他又觉得就这样最好……

一切来得太快,来得那般措手不及,他又何尝不是慌乱不知所措。

晋安永远忘不了这日。

向来冷静自持二爷,疾步跑来寻他。

“晋安,我有孩子了!”

晋安笑中带泪:“恭喜二爷。”

“嗯。”

傅问舟忽然间笑了,“这事你比较有经验,你快告诉我,我需要做些什么?”

他这么一笑,比群花还要鲜艳绚丽,那般温润如玉,说不出的似水流年,明媚晴朗。

晋安恍惚回到了年少时,鲜衣怒马的二公子,笑起来也是这么的明媚耀眼。

但此刻,和那时又很不一样。

仿佛梨花树下等待太久,岁月沉淀了故事和浮躁,只余下睿智和沉静的欢喜。

这样眼神水光浮动的二爷,温暖无双。

晋安用力揉了揉眼睛,认真地事无巨细地讲起了注意事项。

“身体方面,二夫人自己知晓,等回了家,廖老也会看顾,二爷不必操心太多……二爷最需要做的是照顾好二夫人的情绪……”

“有了孕身之后,二夫人可能会变得敏感脆弱,情绪无常。”

“反正二爷你记住了,她哭你哄,她笑你也笑,她要骂你你就得受着……总而言之一句话,要让她感到幸福,快乐,有安全感。”

“哦,还有,她会反复问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会反复担心孩子会不会健康……”

晋安头一次尝到为人师的滋味儿,越说越带劲。

在厨房里重新为温时宁准备饭菜的红兰紫听不下去了。

三人探出头来,先是恭喜傅问舟。

红儿说:“行了晋管家,二夫人再怎样,也不会因为怀孕就突然变成了香草。”

兰儿同意:“咱们家二夫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才不会故意作来作去呢。”

紫儿附和:“就是就是。”

晋安闹了个大红脸,“去去去,你们才是什么都不懂!作怎么了?女人怀孕那么辛苦,作一作闹一闹怎么了,只要她高兴,怎样都行!”

傅问舟赞同晋安的话。

是的,无论怎样,时宁高兴就好。

经验随时可取,他担心温时宁醒来又胡思乱想,忙不迭的又回了房。

这样的二爷,身上多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变得很不一样。

稍成熟些的红儿,不由感慨说:“什么天荒地老,白头偕老,都不如两个人始终如一的温柔相待……女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若真有幸遇到,那么为家,为他,为孩子操劳余生,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又有几个女人能遇到呢?

比如隔壁主院的刘夫人,此刻正跪地求饶。

“老爷,若是见官,娴儿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若是如此,我还不如死了去!”

刘坤仇恨地指着她,“要死现在就去死!若死你一个能解决问题,我把你当祖先一样供奉着!”

刘淑娴也跪着,双眼红肿。

“父亲,我们又没在明面上做什么……再说,你和那二夫人正在合作,难道一句话也说不上吗?”

她们只是把温时宁住在庄子上的消息传出去了而已。

是那些痴心妄想之人,一肚子的坏水,以为来闹一闹,把温时宁名声闹臭了,自己就有机会。

刘坤悲哀地看着她,“妄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结果和你母亲一样蠢,蠢而不自知!”

若她聪明,就该好好讨好傅夫人,混个姐妹情深,进可登堂入室,退也没任何坏处。

她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人中之凤吗?

把水搅浑,更能映得她光辉照人?

刘坤彻底心死,“来人,将夫人小姐送去见官。”

“老爷!”

“父亲!”

母女二人见他来真的,开始哭天喊地。

刘坤不为所动,其实心在滴血。

倒不是舍不得妻女,是因他明白,此次若不大大出血,唯恐整个刘家不保。

他真是悔!

明知不可为还放任,是他活该!

母女二人被捂着嘴拖走时,温时宁还睡着。

漆黑的发丝落在松软的枕头上,露出白皙的脖颈,若是寻常,傅问舟怕是会情难自禁。

可此刻,他连碰她发丝都小心翼翼。

心里想着,从今日起暂不舞剑了。

等孩子在时宁肚子里能动时,他手上的茧应该会好一些,才不会让时宁的皮肤不舒服,将来才敢碰更加娇嫩的孩儿。

会是儿子还是女儿呢?

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定要长得像时宁多一些。

时宁的眼睛好看,明亮,温暖,总带给人希望。

鼻子也好看,挺而巧,看着就很聪慧灵动。

其实他也没想到孩子会来得这样快。

廖老虽一再说他身体没问题,可毕竟缠病多年,又吃了那么多药,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这孩子,一点没耽搁就来了。

这定是个好孩子。

一想到时宁的肚子里,此刻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任何言语都无法描述他的心情。

傅问舟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地朝上苍拜了又拜。

温时宁醒来就瞧见这样一幕,眼眸顿时生温。

“二爷。”

傅问舟赶紧上前,紧张询问:“感觉怎么样?”

温时宁感觉了下,展颜一笑:“饿了。”

就这么一句‘饿了’,竟也让傅问舟眼眶泛红,欢喜莫名。

“饿了好饿了好……”

谁能想到,在外人眼里睥睨天下的男人,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声名赫赫的男人,有一天竟也有词穷慌乱的时候,被欢喜挤走了所有的言语,于是余留下的只是满满爱意和对生命的感动。

第272章 日常

怀孕一事封了口,暂没让外人知道。

本不急着启程,但温时宁想回去,在熟悉的地方比较安心一些。

这下,什么事都放得下了。

天大的抱负和孩子比起来也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所做一切,只是不想辜负二爷给她的新生。

只是曾向上苍许过一次次的承诺,若能让二爷活,她愿倾尽所能,去造福行善。

眼下,只得先向上苍请个假,上苍能理解的吧。

启程定在三日后。

第二日,舆论一事就有了定论。

还真就是以刘淑娴为首的一群姑娘家,因那话本子对傅问舟痴迷成魔,才生了些不该有的妄念。

手段也不高明,无非就是花些银子,煽动舆论,想要给傅夫人难堪。

乞丐是被骗去的,着实冤枉。

那带头的老者更是一言难尽。

他之所以被鼓动,恰恰是因傅问舟在机缘巧合下,救过他们一家人的命。

他没看什么《君颜记》,只听旁人说起那傅夫人的种种不良行径,被煽动几句,就自告奋勇的要替傅问舟鸣不平。

刺史和县令来试探傅问舟的意思。

傅问舟就一句:“依法处置。”

于是,主犯按‘不道之罪’判处。

从犯罚银千两,扩充国库。

刘家家风不严,为人不义,罚银万两,没收药材地,其收益除温时宁的部分,全上交国库。

刘坤在院外跪了整整一日也没见到傅问舟。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事情怎会如此严重?

想不通的人有很多。

比如写话本子的本人君子珩。

苍州‘君颜案’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整个人惊住,难以置信。

他只是以傅问舟夫妻为原型,创作了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而已,怎会有人当真如此?

甚至还给当事人招了祸事。

完了完了。

这下,三姑娘会不会迁怒哥哥,不要他了呀!

君子珩一时为难,不知是先去清溪村请罪好,还是先回京城替哥哥开脱好。

但此案传开后,倒掀起了一股别样的‘女德风’。

原先那些暗戳戳痴迷傅问舟的女子们,突然把倾慕之情转移到了温时宁身上。

一来,傅问舟如此凶悍,实在不敢痴迷。

二来,细想之下,那傅夫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她们扪心自问,若是同样的处境,绝没人敢说能有温时宁的胆魄和智慧。

何为妇道?

何为妇德?

成了一个全新的命题,在这一代的女性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虽然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但绝对是一次震憾的有效的洗礼。

这些,温时宁本人可不知道。

若没这孩子,她可能会劝傅问舟算了,说起来,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可若真因那些人的一时恶念,让他们失去这个孩子……

不能想,光想想她也想杀人。

……

苍州案,先君子珩一步到了京城。

新君听了,连声叫好。

“浇风易渐,淳化难归,傅问舟防微杜渐是对的,还充盈了国库,大功一件!”

可该怎么赏呢?

金银财宝人家看不上,官职更是不想要。

“要不,封傅夫人为县主?如此,就更没人敢再痴心妄想了。”

楚砚迟疑着,“如此,傅家就有两个县主了。”

新帝大手一挥:“若不是傅问舟瞧不上,你这位置就是他的,封两个怎么了,封十个也是她们德性所配。”

楚砚失笑:“如此,那臣便替义妹谢主隆恩。”

新帝遥望天际,有些感慨:“世间女子,当如温时宁这样,坚韧不拔,生生不息。”

话落,又看了眼楚砚。

“令夫人也是女子之楷模,都好。”

就连‘那人’也遇到了性情极好的姑娘。

让他这个君主觉得,这一代的女子如此有生命力,下一代定然会越来越好。

大周也会越来越好。

楚砚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羡慕。

“如今大局已定,国泰民安,圣上也该多花些心思……”

他话没说完,新帝白了他一眼。

“催催催,就知道催,就不能让朕喘喘气儿吗?”

楚砚好脾气道:“是,臣知错。”

新帝有苦说不出,拂袖而去。

楚砚回到府上,和虞清然说起此事。

虞清然不由喟叹:“圣上这是被亲情伤了心……最是无情帝王家,可若无情,人生又有何意义?”

一语中的。

楚砚点了点头,“圣心难测,愿有一日,圣上能遇到那个可以为他解开心结的人吧。”

不说这些了。

他伸手将虞清然揽坐在腿上,轻抚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鱼儿今天乖吗?”

不管他们的孩子出生是男是女,头一个都叫楚虞。

这是楚砚和虞老一早就约定好的。

因而,孩子小名就叫鱼儿,寓意自由自在。

虞清然依靠着丈夫,告起状:“闹腾了好几次,坐着躺着都不行,非要起来走着才行。”

楚砚笑说:“许是想爹爹了。”

虞清然莞尔:“我觉得也是。”

“你呢?可有想为夫?”

望着丈夫愈发成熟稳重,私下却又愈发温柔缱绻的模样,虞清然心里不禁感到甜蜜,柔声回应。

“自是想了的,想着等鱼儿出生,你还能不能腾出手来抱我。”

楚砚哈哈一笑:“夫人永远第一。”

虞清然:“空口无凭。”

“那我给夫人立个字据。”

楚砚说着,还真要去。

虞清然不许,也是笑个不停。

孩子还没出生就吃上醋了,何至于。

但她就是好喜欢这样的日常呀。

她的夫君,在外面是人人敬仰的君子,回到家中,却又能卸下所有的伪装,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时而也会有孩童般的顽皮,偷偷地藏起她的发簪,或是在她的茶杯里悄悄加入一片花瓣,只为了看到她惊讶又好笑的表情。

有时会在夜晚,轻声地给她讲述外面的见闻,故事结尾,总会加上一些俏皮的话语,或是做出一些滑稽的表情,逗得她笑出声来。

有时,会为了她的一念起,跑很远的地方,只会买一味糕点……

这样的他,只有她能看见。

这份专属的亲密,让虞清然感到无比珍贵。

她安心地靠在丈夫怀里,只盼这日子能够感化季节,让它再多眷恋尘世一些时日,一点点的拉长,不紧迫,不急躁,让他们能把这日子慢慢的过。

随后,楚砚又说起‘苍州案’。

第273章 渣女

虞清然无语一瞬,“还好问舟哥去了,不然以时宁的性子,多半是要忍了。”

楚砚也担心这一点,“时宁经历的大起大落太多了,如今性情是超然了些,有时,真会忽略身边那些低级的恶。圣上册封也好,有了县主身份,可免去许多事。”

虞清然道:“我还是要写信和她说说。”

另一边,傅晚儿就没这么淡定了。

《君颜记》她是看过的。

起初没觉得什么,反正夸的是她哥,怎么夸都行。

但再看,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说的是两个人的爱情故事,可重墨都在男主人翁身上。

女主人翁也不是没夸,就是夸的不到位,二人悬殊拉的太大。

傅晚儿气得扔了书,“写的什么玩意儿!还不如不写!”

某人大气不敢出。

傅晚儿瞪他,“银子你弟弟赚,黑锅我二哥二嫂背,你倒挺会算计。”

某人:“……”

天地良心。

关他什么事?

现在和弟弟断绝关系还来得及吗?

正好,第二日君子珩就到了。

哥哥自请贬为庶民他是知道的,但改名为那人,他是不能理解的。

如今京城,无人再提三皇子,也无人再提周礼孝。

倒是傅家‘那爷’,名号越来越响。

那爷掌管着傅家所有产业,行事老练,说一不二,唯乐平县主事从。

无人敢欺,无人敢惹。

民间纷传,那爷其实是乐平县主的男宠。

那爷为此感到骄傲,放言总有一日会等到名分。

总之,在君子珩看来,事情非常的离奇。

他本想等哥哥修成正果,也给写成故事,广为流传。

如今出了苍州那档子事,他真心不敢了。

苍天可鉴,他真的是无心之举。

就是可能听傅问舟的故事,听得太多了些,不由的就在着墨中,多了几分传奇色彩。

谁知,竟酿成大祸。

君子珩忐忑上门,正好碰到回风。

回风如今是护院首领,三人之下,好几十人之上,颇有些威风。

“你来做什么?”

回风对这个长相和他主子差不多,但又差太多的君子珩,没多少好感。

君子珩语气复杂:“来看看你们。”

回风:“看什么?”

君子珩说:“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回风迟疑了下,“昨日之前都很好。”

三姑娘对主子越来越温柔,彩铃也终于不再执着于打赢他。

可从昨日起,三姑娘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让主子另谋高就。

彩铃又开始追着他打……

回风觉得君子珩来的不是时候,但他习惯了听令,还是领着君子珩进了前厅,让他等着,自己去请主子和三姑娘。

傅晚儿当真是起了心要赶走那人。

但君子珩惹的风波,只是其中之一,是借题发挥。

真正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这么说吧,在一个风高月明的晚上,她轻薄了醉酒的那人。

可她现在不想负责。

她想当渣女。

但每每看到那人热忱的眼眸,她又心虚的很。

尤其是,自从尝过鲜后,她有点食髓知味,变得很不正常。

比如现在,那人和她讲着道理:“君子珩是我弟弟没错,可话本不是我让他写的……是,我有管教弟弟之职,那我把他寻来教训教训便是……”

可她的关注点,却在他一开一合的嘴唇上。

不再到处奔波的男人,养白了许多。

显得那厚薄适中的嘴唇,更加红润诱人……

娇艳欲滴,如花般柔软。

一个男人的嘴唇,有必要长得这么好看吗?

想勾引谁?

傅晚儿更气,强行收回目光,冷声:“若我二哥没去呢?若我二嫂真受了欺负呢?反正是你弟弟惹的祸,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凡对我二哥二嫂不利者,就是与我为敌,不必多言,你走吧!”

那人:“……”

他给气笑了,唇角微勾,突然逼近。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负责是吧?”

傅晚儿大惊,“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那人步步紧逼,傅晚儿连连后退,退到墙壁时,退无可退。

两人几乎贴紧,那人目光笔直灼灼,暗暗咬牙。

“我只是醉了,不是死了。”

他假装不知,是怕她为难。

孝期还有一年多,她要守,他便尊重。

天知道,他为了这‘尊重’,忍的有多辛苦。

她倒好。

放把火就想跑。

傅晚儿被男人的气息包围,被他的滚热心跳包围,脑子有些晕,脱口而出。

“是你勾引我在先!”

那人一笑,单手撑着墙,漂亮的桃花眼紧锁着她。

“所以,你承认了?”

傅晚儿心虚,眸光躲闪。

“就亲了下而已……”

“没摸?”

“我……”

“还是三姑娘觉得,男人的清白就不是清白?”

“……”

傅晚儿脑子里浮现着那晚的情况,试图寻找更有力的理由。

那晚,旁支宗亲中有个长辈借由寿宴,非要请她去。

想着毕竟要在京城立足,禾儿漫儿的人生也还长,人生起起落落谁也说不清。

能结善就别集怨,她去了。

因着县主身份,巴结奉承是自然。

可她还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关,总想着从前傅家没落受难时,他们是如何的冷眼旁观。

气氛几次僵持难堪,皆是那人一一化解。

后来,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他的主场。

于是人就喝得烂醉如泥。

回府让人煮了醒酒汤,想着毕竟是为她出头,她就亲自端了去。

看到帷帐微扬,楠木床上躺着一美男子,衣领大开,肌肉若隐若现,大袖摆曳在侧,如亭亭莲花,绽于幽夜。

她乱着心跳,想给他盖好被子……

真的只是担心他着凉,可他酒后泛粉的肌肤,沉睡时安静如画的眉眼,纤长睫毛根根漆黑如墨,鼻梁高挺如山,红唇欲滴如沾了露水的娇花……

傅晚儿赶紧甩甩脑袋,诚恳地看着那人。

“你要觉得被冒犯,我给你说对不起……”

那人又气笑。

望她的眼神如火如星,灼灼欲焚。

“你怎不说,大不了让我亲回来?”

说着,他缓缓低头。

傅晚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推开他,可双手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捆住了似的。

只一双眼睛,泛着盈盈水光,紧张又迷离地望着他。

那人本欲吓吓她。

可她这般,他再客气就过分了。

第274章 出行

那柔软美妙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

傅晚儿心间微颤。

那人:“晚儿,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这一声,沙哑,低沉,带着几分诱哄和无奈。

傅晚儿心跳快的像是要蹦出来,有些受不住地双手撑住他的胸。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

回风的声音响起:“主子,三姑娘,君子珩来了。”

瞬间,傅晚儿如受惊的兔子,猛地推开那人,一溜烟逃跑。

那人恨恨咬牙:“回风!”

回风蒙蒙地看着逃跑的傅晚儿背影,眉头微皱。

“你又欺负三姑娘了?”

真要被赶出去才甘心吗?

主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那人扶额,头疼。

“人呢?”

“在前厅。”

“绑了!”

回风:“嗯?”

那人大声:“听不懂吗?把君子珩给我绑了,再准备两辆马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为自己争得名分!

听闻那人把君子珩给绑了,傅晚儿又惊又无语,快速的赶到前院来。

君子珩还真被绑着双手,委屈地看着她。

“草民见过乐平县主。”

“免礼免礼。”

傅晚儿忙要上前替他解绳子,君子珩连连后退。

“哥哥说的对,我确实是歪曲了些事实,给二爷和二夫人招来了麻烦,理应前去赔罪。”

马车也准备好了。

禾儿漫儿跟着那人蹦蹦跳跳的来。

“姑姑,那叔叔说要带我们去清溪村看望二叔和二婶,是真的吗?”

傅晚儿瞪向那人,“你是不是疯了!”

那人不理,招呼回风将君子珩扔上马车。

一包包的东西,也都扔上马车。

禾儿漫儿兴奋的不得了,自己把自己扔进马车。

然后,那人拦腰将傅晚儿抱上,连同自己一起扔进了马车。

就连来福,也蹦着小短腿,自己跳了上去。

回风和彩铃各驾一辆车,启程前往清溪村。

傅晚儿惊怒:“你是不是有病,都走了,家里怎么办?”

那人:“有管家,有护院。”

“生意怎么办?”

“正好检验检验各个掌柜的是不是吃素的。”

“你!”

“乖,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

“周!礼!孝!”

“我现在叫那人。”

傅晚儿狂怒无能,想起彩铃。

“彩铃,连你也和他们一伙的是吧!”

彩铃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二夫人说,若是三姑娘受了委屈,就让我马上带着回清溪村。”

她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若不是真受了委屈,三姑娘怎会气得要赶人呢?

彩铃斜了回风一眼。

没用的东西,自家主子都管不住,还想管整个傅家安危?

回风:“……”

另一辆马车上,禾儿漫儿已经帮君子珩解开绳子。

听他讲着各种奇闻异事,两丫头笑声不断。

此时,傅晚儿还不知道温时宁怀孕一事。

但心中何尝不期待与他们团聚。

眼看着出了城,也懒得闹了,倒头就睡。

那人撩开帘子望了望,得意勾唇。

颇有种拖家带口出游的满足感。

与此同时,温时宁他们刚刚回到清溪村。

廖神医这趟没跟着去,在家照顾秦嬷嬷。

进展不错,现在秦嬷嬷把他认成了那死鬼前夫。

有时,哭着说从前的不易。

有时骂死鬼前夫的种种可恶之行。

廖神医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天天的哄着,说以后一定好好对她。

温时宁他们回来时,廖神医正推着秦嬷嬷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温时宁是被傅问舟抱着进来的,廖神医心头一紧,慌忙迎来。

“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温时宁娇羞的靠在傅问舟怀里。

“我都说自己走了吧……师父别紧张,我没受伤。”

傅问舟满脸笑意,“廖老,时宁有了。”

“有了……有了?!”

廖神医眉头一皱,“有了也下来自己走,多大点事儿。”

傅问舟只是笑,温时宁轻捶他一下,乖乖下地。

说没多大事的廖神医,诊脉的手有些抖。

凝眉片刻,点了点头。

“确实是喜脉,脉象不错,继续保持。”

说完,淡定地起身走了出去。

温时宁小声嘀咕:“师父也太淡定了吧。”

“未必。”

傅问舟朝她勾勾手指,温时宁瞬间意会。

夫妻二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廖神医身后,秦嬷嬷还在院子里等着,百般无聊地扯着一片树叶。

廖神医走近,蹲在她跟前,声音哽咽。

“绣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二爷和二夫人有孩子了。”

秦嬷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眼睛里露出隐隐的激动之色和许久未曾有过的欣喜光芒。

“有孩子了?”

廖神医不知她到底懂没懂,只觉情绪莫名其妙的汹涌。

“是呀,你不是一直念着要帮他们带孩子吗?孩子来了……”

可她自己也却倒退成了孩子。

“绣荷,你看,我答应过你,一定让你抱上他们的孩子,我做到了,你高不高兴?”

秦嬷嬷迟钝地伸手,摸摸他的头。

“有孩子了……他们有孩子了……”

廖神医眸中带泪,将脸埋在她腿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是呀,他们有孩子了,咱们真的等到了。”

不远处,温时宁扭头埋进傅问舟怀里,泪流满面。

傅问舟又何尝不是眼眶泛红,动容不已。

为了他这条命,廖老殚精竭虑。

他无以回报,唯有好好珍惜。

他本不想让时宁有情绪起伏,但又想让她知道,她亦一样,不止被他爱着。

很快村民们也都知道了。

主要是不好瞒。

以温时宁的性子,出了远门回家,那第一件事定是要先巡视温棚,顺便在村里转转,看看那几个体弱多病的老人,再关心关心大家最近的生活。

大家都习惯了。

听说二夫人回来,个个早早的吃了晚饭,站在路边翘首以盼。

盼到天黑也不见人。

不知谁又冒了一句:“二夫人像是被二爷给从马车上抱下来,再一路抱进去的。”

“二夫人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走!看看去!”

于是,整村的人守在庄子外,逼着晋安香草说实话。

一口一个二夫人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听得香草晋安头大心冒火。

“就不能是喜事吗?”

“一个个的,就不能盼着点二夫人好!”

香草忍无可忍。

第275章 请罪

众人皆怔,面面相觑。

喜事?

莫非……

“二夫人有了?”

“恭喜二爷,贺喜二夫人!”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不等香草回应,村民们自己就沸腾了,纷纷调头回家,逮鸡宰鸭,送菜送果。

大门口很快又堆起了高山。

晋安夫妻俩哭笑不得。

二夫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就不能一家一家的挨着送吗?

也不知是心安的缘故,还是村民们送的瓜果蔬菜新鲜,温时宁胃口竟一天天的好起来。

也不孕吐了,只早上漱口时,有点点泛恶。

她为此担心:“香草,你说我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呀?”

香草拿不准。

反正她怀孕时,整整吐了三个多月,日日吐得昏天暗地。

她没敢说的是,听村里妇人说,孕吐越凶孩子越聪明。

她也怕有问题,更怕她家小姐承受不住。

香草忙将廖神医请来。

廖神医忍了又忍,“时宁,你还记得自己是大夫吗?”

温时宁理直气壮:“二爷说了,医者不能自医。”

她怕误判,只好暂时忘记自己是大夫这件事。

廖神医能怎么办,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孕不孕吐,主要在于母体体质差异,身体越好,精神状态越好,症状会越轻。和孩子聪不聪明,没有任何联系。”

温时宁:“啊?还会影响孩子智力吗?”

廖神医:“……”

正好傅问舟进来,廖神医无奈道:“二夫人的问题,恕老夫难以解决,还是二爷你来吧。”

温时宁的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傅问舟照单全收。

因为,感同身受。

他只是未表现出来而已。

说到底,还是过去几年服药太多,不得不令人担忧。

这日,他紧拥着温时宁,在她耳边温柔低语。

“时宁不要怕,佛主会保佑我们的孩儿。”

傅问舟其实不信鬼神,却为了这孩子,愿意日日在佛祖面前虔诚叩拜,许下不入轮回的交换。

他其实也不是非要孩子,是因这是时宁所愿,他便要倾尽所有去达成。

他能给她的,实在太少太少。

温时宁嘴巴一瘪,在他怀里流了泪。

她也不想担心,可就是控制不住。

这种拉扯的情绪,几日后,被傅晚儿他们的到来终于冲散了些。

傅晚儿曾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间,村民们都认识她。

帘子撩开,有人认出是她。

“哟,三姑娘消息够灵通的呀!”

“听说三姑娘被封为县主了,还不快行礼。”

傅晚儿开心地挥着手,“免了免了,大家还是叫我三姑娘吧。”

有人说:“三姑娘现在就来,伺候月子还早吧。”

傅晚儿一脸懵,“伺候谁的月子?”

“二夫人呀!你不是来看望二夫人的吗?”

“我二嫂她……”

傅晚儿眼睛一下瞪大,直愣愣地看着那人。

那人脸上也是一喜。

若真如此,那这趟真是来对了!

有望喜上加喜。

做戏做全套,下马车时,君子珩又被捆了起来。

傅问舟和温时宁开开心心地迎出来,就被这一幕给整懵了。

那人上前一步:“我弟弟给二位招了祸事,今日特地把人送来,全凭二位发落!”

为了哥哥的幸福,君子珩歉意更加浓烈,扑通一声跪地。

“请二爷二夫人责罚!”

傅问舟和温时宁对视一眼,都有一点无语。

周礼孝不做皇子做庶民的事他们知道,改名叫那人的事他们也知道。

傅问舟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那人快人快语:“二爷就叫我老那吧。”

傅晚儿瞪他,“你是出家了吗?”

那人:“嘿嘿嘿……此那非彼衲。”

傅问舟先将君子珩扶起来,淡声:“都过去了……不过,以后还是多写游记吧。这种编排人的故事,少写为妙。”

君子珩连连称是。

傅晚儿盯着温时宁两眼放光,想抱又不敢抱。

温时宁猜到她知道了,主动张开双手。

“还不快来抱抱你的小侄儿。”

傅问舟谨慎道:“也可能是小侄女。”

他内心希望是女儿,一个像时宁的女儿。

“反正侄儿侄女我都喜欢。”

傅晚儿终于敢上前,轻轻地抱了抱温时宁。

“呜呜,太好了,终于等到这天了……我刚听到消息时,都高兴疯了!”

温时宁歉意道:“并非有意瞒着你,我们是想等三个月……”

傅晚儿打断她,“我知道,我懂的,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禾儿漫儿有些羞怯地来见了礼。

温时宁看着她们,很是欢喜。

“都长高了。”

话落,又看向傅晚儿。

“你将她们养的很好,是个顶顶好的姑姑。”

傅晚儿得意:“那是,以后等你生了,也可以给我养。”

“不必!”

傅问舟立即拒绝。

傅晚儿白他一眼,“不给就不给,我自己也可以……”

生字卡在喉咙里,噎红了她的脸。

那人笑嘻嘻啊笑嘻嘻。

他也想要个女儿。

叫什么名字好呢?

那花?那云?那月亮?

哦,他是赘婿,孩子得姓傅。

那就让孩子舅舅去伤脑筋吧。

因他们的到来,庄子上又热闹起来。

温时宁不能喝酒,多有遗憾。

不过有傅晚儿陪着聊天,也不觉得无聊,姑嫂二人有说不完的话。

倒是傅问舟和那人,还有君子珩,喝的很尽兴。

那人代楚砚说了圣上要封温时宁为县主的事。

说圣旨不久就会下达。

意思是圣意已定,只有接受的份。

傅问舟便不再多说,左右是抬高了时宁的身份,算是层保护。

封地给了不少,以时宁的性子,产生的收益最终也定会回报给朝廷。

他不争,但送上门来了,也用不着矫情。

君子珩赔了一晚上的礼,以把自己喝趴下为结束。

温时宁身为孕妇要早睡,傅晚儿便先陪着去睡下。

只剩傅问舟和那人时,傅问舟才正色起来:“你打算如何?该不会真的只是带你弟弟来赔罪的吧?”

那人醉眼朦胧,一点没装傻,直接就道:“想让二爷替我作主,我要三姑娘给我个名分。”

傅问舟:“……”

三年孝期,没摆在明面上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达成共识。

现在突然提名分,只有一种可能,怕是晚儿自己先破了规矩。

第276章 怕变

但其实什么破规矩,傅问舟现在一点都不在乎。

亦相信母亲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他们各自能幸福。

傅问舟沉默了下,“你问过晚儿的意思吗?”

他和时宁都一样,私心里是想由着晚儿的。

她觉得好,他们当然全力支持。

她若犹豫,那定有她的道理,他绝不可能相逼。

那人叹一声:“二爷是不是觉得,现在的三姑娘很成熟稳重?很有主见?”

傅问舟点了点头。

那人说:“可你知道吗?在你们面前,已经是她最轻松的模样。”

傅问舟瞬间了然。

在他们面前,尚且是束着自己,没忘记自己的‘大人’模样,可想而知在外人面前,是何等的压抑持重。

否则,又怎撑得起一个家。

傅问舟心一痛。

他都快忘了,晚儿也才及笄一年,还是个孩子。

若不是家里接连生变,若不是心疼他这个二哥,她何至于此。

那人握着酒杯,语气有些痛:“如花一样的年纪,本该还保留着天真烂漫,带着好奇心一点点去探索人生……可她在大起大落中经历的太快,只来得及看到这世间的阴暗与凶险。”

“你可知,她日日都要去佛堂,诵经,静坐,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她没有朋友,也从不与那些世家小姐们往来。”

“为了撑起傅家,她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压抑着天性,强迫自己去做大家长……二爷,我不是不能等,我只是太心疼她。”

就算晚儿知他心意,但毕竟没过明面,他就得顾着世俗礼节,敬着她,更怕吓到她。

白日里还好,他总会寻到机会逗逗她。

可晚上呢?

在她寂寞无助,偷偷抹泪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

时间久了,会不会觉得这就是人生常态,会不会将自己包裹的太紧,不再相信任何依靠。

他不怕等,是怕适得其反。

那人说着说着,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再说,我的清白怎么办?”

“男人的清白也是很重要的,二哥你说对不对?”

傅问舟本来还沉浸在内疚与心疼中,闻言,掀起眼尾看他一眼。

那人理直气壮:“反正二哥你要替我作主。”

屋内,姑嫂二人共卧一张床,说着悄悄话。

“撑起一个家,很辛苦吧。”

温时宁对傅晚儿,是有些歉疚的。

小小的她,确实是替他们承担了许多。

傅晚儿笑笑:“起初确实难,怕这怕那,但真正去做了以后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想象中那么难。要说辛苦,时宁,你是最辛苦的。”

她伸手,轻轻捂在温时宁小腹上。

“你是我们傅家的福星,是我和二哥的贵人,每次我遇到事情,感到挫折气馁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就想呀,要是时宁会怎么做?想着你,就感觉充满了力量。”

温时宁笑:“都说姑嫂是天敌,你这不对吧?”

傅晚儿:“换个人也许是,我那么好的二哥被人抢走,我当然不服。可时宁你不一样,你是让我二哥更好的人……是比我还爱他的人,除了你,谁都配不上我二哥,恰恰相反,有时,我都担心我二哥配不上你呢。”

温时宁夸张地打了个寒战。

“咦,好肉麻。”

傅晚儿咯咯笑。

温时宁摸摸她的头,正色道:“现在越来越好了,你不用事事强撑,做你自己就好。对了,你和那位到底什么情况?”

傅晚儿眼里有丝迷茫。

“时宁,你觉得他怎么样?”

温时宁客观道:“正直,率真,人品没得说,长相也没得说……其实我们怎么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傅晚儿幽声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幸福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碰不得。”

温时宁反应一瞬,“你怕有变?”

傅晚儿鼓鼓嘴,没说话。

准确来说,她怕失去。

得到再失去的痛,和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人的感情,一开始总是美好的。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包括她和萧池,一开始都是憧憬着美好去的。

但,各有各的变数,各有各的惨烈。

好像感情到头来,都是会变的。

变故,变心,变质,拿不准。

哪怕时宁和她二哥,情比金坚,不也是从无数的变数中走来的吗?

傅问舟假死时,时宁那疯魔的状态,她永远也忘记不了。

就算都是假,可万一要是真,情况只会更惨烈。

那人的明示暗示,她不是看不懂。

只是这些念头,总是浮在心间,让她实在鼓不起勇气来。

温时宁将枕头垫高了些,学傅问舟平时待她那样,将傅晚儿搂在臂弯里。

“傻丫头,你听我说,人生呀,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怎么可能不变呢?世间万物,没有不变的。”

“四季冷暖交替,花草枯了又生,月有圆缺,人有悲欢,都不是我们能把握的。”

“我们唯一能把握的,只有当下的瞬间。”

“这瞬间,你想去看花,但你犹豫了,你明日再去,花可能就谢了,就不是昨日的花了。”

“好比我和你二哥,我当然也怕生死将我们分开,所以才拼了命的抓住现在……你和他也是一样的,哪怕明日就有变数,但今日,你们还是你们。”

“这么说吧,你若心里有他,现在不珍惜,难不成等他变成糟老头了,你才行动?才觉得安稳?那滋味儿能一样吗?”

前面那些道理,傅晚儿听进去了,但反应不大。

最后几句,她忍不住代入想象了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时宁,你变了!”

现在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不过,时宁好像一直是这样,什么都敢。

温时宁笑:“所以呀,没有不变的,你看我刚认识你二哥时,字都不识得几个,现在呢,可以写信,写医书,作诗也不在话下。”

说着,她语重心长起来。

“晚儿,长路漫漫,终有归途。时间在变,人也在变,背不动的要放下,想不通的,要和解,成长的代价本身就是失去原来的样子。不要后悔对任何人好,哪怕是看错人,哪怕是被辜负,哪怕撞南墙……因为你对他好,不代表他有多好,是因为你很好。你选择善待,享受当下,是你的果,他若辜负,那失去的是一个善待他的人,亦是他的果……”

姑嫂二人聊着聊着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迷迷糊糊的听闻外面闹起来。

“二爷和那爷打起来了!”

第277章 偏帮

温时宁和傅晚儿急急来到院里。

傅问舟和那人确实是打了起来。

两道身影交错,变幻莫测。

一旁,回风和君子珩紧紧盯着那人,替他捏着一把汗。

彩铃则紧紧盯着回风,大有他敢出手,就爆他狗头的凶狠气势。

穆九目露精光,看着两人的打斗,似乎是有些兴奋。

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看到二爷出招,太意外了!

其余人也都远远看着,又紧张又兴奋。

“小姐,你看二爷,好厉害啊!”

香草兴奋地迎来搀扶着温时宁。

晋安抱着小竹子,得意道:“我家二爷的拳法,天下无敌。”

身体恢复后,傅问舟有经常舞剑练拳。

但,这还是温时宁第一次见他动真。

只见傅问舟拳脚如风,每一次出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身姿却又轻盈如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从容。

若不是内行,丝毫看不出假肢对他的影响。

庄子上那些嬷嬷丫头们,个个鼓掌叫好。

温时宁也是看痴了眼。

她家夫君,真的……好帅好帅。

再看傅晚儿,神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能再次看到二哥重振雄风,她自然是高兴。

且能明眼看出,那人起初有所顾虑,但在二哥的步步紧逼下,是尽了全力的。

即便如此,也落了下风。

她真正的二哥,确实是回来了!

可看到那人明显招架不住,她的心又不由揪成一团。

怕他赢,又怕他输,更怕他受伤……谁受伤都不行。

傅晚儿急的拽了拽温时宁衣袖。

“时宁,你快让他们停下。”

温时宁看得兴起,淡定道:“放心,你二哥有分寸,打不死的。”

傅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脱口而出地吼道:“住手!”

那人闻声,朝他看来。

同时也给了傅问舟机会,一脚将他踹翻。

下一瞬,假肢上装的暗箭,逼在他喉咙处。

那人本能惊恐。

大周战神,果然名不虚传。

这假肢更是如虎添翼,令人意想不到,妙哉!妙哉!

“二哥!”

傅晚儿被那明晃晃的箭光刺痛,上前推了她二哥一下,生气道:“哪有将箭对着自己人的。”

傅问舟收势,目光冷锐。

“他欺负你,就是我敌人。”

温时宁这才装模作样地上前,“二爷,这是怎么了?”

傅问舟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语气依然冷道:“他对晚儿出言不逊,我岂能容忍。”

君子珩看了眼他哥,怯怯地上前。

“二爷息怒,我大哥性情直爽,时常口不遮言,但他对三姑娘绝对恶意,还望二爷明察。”

温时宁护夫,回道:“我家二爷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能如此动怒,定有他的道理。”

“行了,都到前厅来说话。”

话落,她温柔地安抚着傅问舟:“好了好了,大不了我们把晚儿留下,不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了。”

傅问舟牵起她的手,眼眸流转,“我也是此意。”

身后,傅晚儿狠狠掐那人手臂,暗暗咬牙。

“你都胡说了些什么!”

那人哇哇叫:“疼疼疼……”

君子珩抠了抠脑袋,有些愁。

看样子,他哥是没戏了。

也罢,那就带上回风,他们仨继续流浪吧。

等到了前厅,屏退了嬷嬷丫头们,温时宁这才温温柔柔地问傅问舟。

“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信她夫君的,要么是真动了怒,要么就是煞费苦心。

无论是哪一种,肯定都是为了晚儿好。

她好好配合便是。

傅问舟被这种夫妻间的默契戳中,语气实在是冷不起来了。

他看着那人,无奈又复杂地叹声。

“此人口口声声说晚儿轻薄了他,非要讨个名分,你说这……”

温时宁震惊一瞬,看向晚儿。

傅晚儿又羞又恼,涨着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时宁心里说着不愧是晚儿,嘴上却是一正本经。

“不可能!我们晚儿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傅问舟:“所以,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温时宁:“该!没割掉他舌头算是客气了。”

君子珩也震惊地看着他哥。

那人:“……”

那人低着头,眼眶红红,委屈,无奈,但他不说。

温时宁招呼傅晚儿,“晚儿你过来,别怕,有我们在,我看谁敢再胡说八道!”

话落,扭头和傅问舟商量:“这真的太过分了,我们晚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送官吧!”

傅问舟犹豫着,“毕竟是睿亲王的人……”

温时宁:“那就派人给睿亲王送去,反正绝不能再留在傅家。”

傅晚儿头大。

她猜到那人会嘴贱,但没想到会这么贱。

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

傅晚儿深吸口气,抬头道:“对!他说的没错!”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她。

气氛沉默的可怕。

傅晚儿一鼓作气:“但我就是不想负责!”

能怎么地!

谁敢拿这个逼她!

那人眼眶更红,更委屈,更无奈,还有些颓废。

看着好不可怜。

傅问舟和温时宁对视一眼。

温时宁轻咳一声:“那……那也必然不可能是晚儿一个人的错。”

傅问舟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君子珩急了,“二爷二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女子名声重要,男子名声就不重要了?现在京城,谁不知道我哥哥是三姑娘的人。若三姑娘没那意思,算是我哥哥自作多情,他活该,可三姑娘分明有意,且有所行为,却又不想负责……这,这让我们找谁说理去?”

他比他哥长得更白,更秀气些。

情绪一激动,眼眶也是红的。

就仿佛兄弟二人都被人欺负惨了似的。

偏帮的话,温时宁有些说不出口了。

傅问舟表情更是不自在,最后硬着头皮道:“就算晚儿有错在先,可姻缘这种事,得你情我愿,也得门当户对,晚儿如今是圣上亲封的县主,更是傅家当家人……”

“而那人,是被贬的庶民,且此生也只能是个庶民……论家世,论性情,差距确实是有些大。”

那人闻言,眉眼间浮上艰堪和痛意,但依然什么也没说。

君子珩被这番话气到握拳,正要上前辩论,傅晚儿却率先站了出来。

“二哥,你什么意思?”

第278章 名分

傅晚儿眉头紧皱,含怒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觉得,我是介意这些?”

傅问舟挑眉,似真的不解:“不然呢?”

傅晚儿气得冷笑:“二哥现在已经好到连从前都忘记了吗?忘了傅家没落时,世人是如何看待和欺辱的?忘了母亲安葬时,旁支宗亲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才肯来帮忙?”

她忍耐地看了眼那人。

“庶民怎么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他不配当那高高在上的皇子,是他不屑!世间,又有多少人舍得下权势富贵,只为活自己?”

“他性情又怎么了?他是时常口不遮言,可也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时常不干人事儿的伪君子们强多了!”

“你们真当我三头六臂,说撑起傅家就撑起傅家……”

傅晚儿说着,再难忍哽咽。

她不是个没良心的。

她只是……

见她落泪,傅问舟差点装不下去。

那人更是心疼的不知所措,差点扬手扇自己。

温时宁伸手握住傅问舟隐隐颤抖的手,柔声地火上浇油。

“晚儿莫急,我们没说不记情。你二哥的意思是,若你真的勉强,我们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比如,多给些银子?”

傅晚儿又伤到了。

她满眼惊愤地看着温时宁。

“连你也……”

这是银子的事吗?

他们怎么都不懂?

算了!

她就不该抱有希望的。

傅晚儿拉着那人就走。

那人一脸懵逼,“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傅晚儿:“不是要名分吗?现在就给你!”

那人:“嗯?怎么给?”

马上洞房可使不得!

傅晚儿拉着他到院子里,拽着他跪下。

“你我现在都一样,无父无母,拜个天地就行了。”

那人欣喜若狂,还是他二舅哥厉害啊!

面上却是扭扭捏捏。

“三姑娘莫要冲动,你二哥二嫂都是为了你好。”

傅晚儿瞪他,“拜不拜!”

“拜拜拜……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可不可以带着回风和我弟弟一起入赘?”

傅晚儿将他的头往下按,“啰嗦!”

回风是傅家护院首领,他走回风也不会走。

至于君子珩,他的家人,当然也是她的家人。

这有什么好提的?

傅问舟等人,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头,算是拜了天地。

傅晚儿拽了那人起身,气呼呼道:“回风,彩铃,收拾东西回家!”

温时宁这时忙上前将她抱住。

“好妹妹,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这不是在商量吗?”

傅晚儿舍不得推她,僵硬着:“有你们这样的吗?戳着人脊梁骨商量?”

那人在一旁小声说:“我没事,不疼的……都是咱哥嫂,说几句打几下没关系的。”

傅晚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他。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欺负!”

那人小媳妇似的娇羞点头,“哎,我记住了。”

温时宁一个眼神,傅问舟也上前来,软着音调哄道:“是二哥狭隘,误会了晚儿妹妹,你想怎么罚二哥都行。”

傅晚儿还是好气。

任谁都看得明白的一场闹剧,她又怎么看不明白。

只是有些话,比刀箭伤人。

刀箭伤在明处,见血止血,有痕迹可循。

而言语伤人,伤在心上,不见血不见伤,怕的就是说的人忘了,被伤的人会记一辈子。

就不能好好劝她吗?

非要说这些来激她。

“是我让二哥这么做的,你别生气了……”

衣袖被人扯了扯,傅晚儿扭头看向那人。

在她发飙之前,那人突然飞快的将她扛在肩上,朝后山跑去,声音远远传来。

“多谢二哥二嫂助力,剩下的交给我吧!”

温时宁噗嗤一笑,用手拐碰了碰傅问舟。

“确实过分了。”

她本来想好好劝晚儿的,昨晚聊的都快打开心结了。

傅问舟搂她入怀,往屋里走,无奈道:“你是不知,晚儿从小到大都这样,越哄越来劲,只有激将法最有效。我若不出此招,她怕是要十天半月的霸着我的位置,我还怎么哄你睡觉,还怎么给咱们的孩儿胎教?”

温时宁白他一眼,好气又好笑。

“你就等着吧,晚儿可不会轻饶你。”

傅问舟不怕,“左右那人比我更惨。”

他没说的是,还不是那人昨晚求了他一晚上。

分明是分秒必争的猴急模样,却又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

没眼看。

最重要的还是不想晚儿再纠结内耗自己。

从前诸多不得已,确实要深思熟虑。

现在他有能力护她,便只愿她能活自己,活得开心随意些。

夫妻二人开始商量起晚儿的婚事。

院子里,君子珩才渐渐回神。

所以,都是戏?

他哥成了?

再看回风和彩铃,一副入了戏,但又无所谓的表情。

好在二人总算是开了窍,没追上去。

君子珩复杂地问回风。

“你要不要跟我走?”

回风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君子珩想说,他们不能成为他哥的累赘。

但想想,回风不是累赘,只有他才是。

后山,没人了那人才把傅晚儿放下。

傅晚儿一路挣扎,累的直喘气,漂亮眸子因染着怒意而灿亮无比。

“好你个那人,敢设计我!”

那人强势抱住她,一手手指轻抚着她的脸,指尖略带温热,目光同样灼灼发亮。

“晚儿,对不起,我不想等了……实在等不了,人生短短数十载,还伴随着诸多的意外。我不想等,我为什么要等,我一颗心早就给了你,没有你我就是个孤魂野鬼,万一吓到别人怎么办?”

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可她压根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指尖烫人,目光更烫人。

她仿佛被融化了似的,浑身发软,心尖却泛着一种难言的酥麻感。

那人轻叹:“你的顾虑我都知道,世事难料,人心易变,这确实是人生常态,可总有例外对不对?你二哥和二嫂,楚砚夫妻,晋安与香草,他们都是我们身边活生生的例子……你也要相信自己,相信我。”

就是知道她顾虑太深,他才让自己一无所有。

傅晚儿不是不明白,就是……

那人语声突然沙哑:“再说,美色当前,你当真能忍?”

第279章 母性

那人趁她迷糊,话风有些不对了。

傅晚儿被蛊惑般望向他。

此刻的他,清隽沉敛,澹泊安然,目光温静。

不动声色的勾人。

在这样的凝视下,傅晚儿缓缓咬唇。

那必然是不好忍的。

否则她怎会犯错,怎会恼羞成怒的要赶人走。

那人勾着她腰身轻轻一带,“偷偷亲有什么意思,我现在一切都是你的了,不尝尝吗?”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傅晚儿眼睛瞪大,说不清自己的念头,只突然觉得神台一空,心脏砰地跳快了好几分。

她努力想找回理智,可那人没给她机会。

他低头亲上她。

气息渐渐从沉静变得紊乱,呼吸变重不断地加深、探索,唇齿生香。

男女之情,由身体的契合而诱发。

二人头皆有些晕。

喘息时,那人将傅晚儿紧紧搂在怀里。

似诱哄,似承诺。

“世间繁华如花,唯卿可入我心,你我定能相守一生,不离不弃,携手白头。”

“我若负你……”

傅晚儿疾声:“我信你!”

不必发誓,誓言不可信。

可信的只有现在。

一切发生的杂乱而没有道理,又处处是必然之意。

她知道自己很作,纠结犹豫,又何尝不是在刺探他的心思,确认他是否坚定,或是后悔。

万般缱绻,又万般百转千回的心意,皆在此刻松了千千结。

时宁说的对,只有把握住的当下才是真。

“低头。”

傅晚儿哑声命令,那人听话低头,眸中含着几分忐忑。

“再尝尝。”

“嗯?唔……”

主动出击的三姑娘,情热如灵动鱼儿。

那人好喜欢。

仿佛一场绮梦,生不了半分理智。

得妻如此,她要天上的星星都要摘给她,更何况是本就只为她跳动的一颗真心。

还得是傅晚儿。

果断拒绝了傅问舟和温时宁商量好的婚事流程。

婚宴也不想办了,她与那人决定单独出游,就当是蜜月。

一纸婚书,结下婚约誓言,送去官府备案登记,这名分就算是给了。

至于姓氏,那人不在乎,傅晚儿更不在乎。

就继续叫那人吧。

以后若有人问,那人是谁?

那人呀,是傅家三姑爷。

这便是那人最喜欢的称呼了。

人世艰难,能活得随心,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幸运。

二人正式给哥嫂敬了茶,改了口后,决定从清溪村出发。

回风和彩铃被指派回京看家。

禾儿漫儿带着来福,暂留清溪村,让傅问舟好好指导下功课。

君子珩也在同一日告辞,想继续游历之旅。

累赘一事,他不会宣之于口,但心里是有主意的。

只要他哥好就行了。

天地之大,总有他的落脚处。

心有牵挂,便也不算是孤家寡人。

却在大步朝前时,被傅晚儿唤住。

“子珩,我和你哥哥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那人跟着笑开,嘱咐说:“别在外面惹祸,浪够了就回家!”

君子珩像个孩子般乖乖点头,转身时,眼泪和笑容混在了一起。

……

半个月后,宫里派了人来。

圣上册封温时宁为长平县主,芜县也因此改名为长平县。

金秋十月,楚砚和虞清然,喜得麟儿。

傅问舟和温时宁的大礼,也终于送到。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奇珍异宝,就是几张合股书。

药材地,羊肉汤店,各分支药房……凡是他们有的,楚砚夫妻也有一份。

温时宁在信里说,往后也是。

只要是她能赚到的,他们都有一份。

拿着那薄薄的几张纸,楚砚手指隐隐颤抖,眼眶酸胀到几乎落泪。

虞清然轻握住他的手,柔声感叹说:“时宁太有心了,我们万不可辜负。”

时宁这是要给足楚砚清清白白做官的底气。

生活不止是风花雪月,更多的是柴米油盐。

要撑起一个大家庭,是很具体的事。

楚砚官职再高,俸禄也有限。

人总有被生活裹挟的时候,不怕为五斗米折腰,就怕荣华富贵迷人眼,走错一步,便步步是错。

无论如何,楚砚能走到京城来,必然有能力做个好官。

这亦是所有人的期望。

柳氏得知后,心情复杂地哭了一场。

她对那孩子好,只是出于怜悯和良知,从未想过回报。

如今托了时宁的福,全家改命,她反倒是内疚不已。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到,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何能心安理得的享她的福?

楚砚和虞清然轮流安慰了许久,鼓励柳氏亲自动手给时宁的孩儿多做些衣裳鞋袜,这才分了柳氏的心。

光阴弹指过。

一晃又迎来了春暖花开。

温时宁已是大腹便便,算算日子,再有两月,便是产期了。

随着腹部越来越大,她的腿脚也肿胀的厉害。

傅问舟不离左右,没日没夜的替她揉着腿脚,都成条件反射了。

只要温时宁一坐下,他就自然而然地捞起她的脚放在腿上,一边批示学生的作业,一边揉。

年前,从渠州来的那两个孩子,在乡试中均获得好成绩。

一个解元,一个晋元。

傅问舟因此又名声大噪,各地学子慕名而来。

就连京城那位,也有些坐不住了,多次让楚砚写信劝说,让傅问舟回京。

就算不做官,在翰林院谋个闲职也行呀。

傅问舟不为所动。

起初还回信,后来连信都不拆了。

过往如前世,往后余生,他想活得自私一些,守着妻儿便是圆满。

温时宁也懒得管这些,安安心心体验为人母的滋味。

柳氏母女和虞清然一起做的衣裳鞋袜,一批批的送来。

有孩儿的,还有她的。

她最是熟悉柳氏的针线,自然看得出,凡是她用的,皆出自柳氏亲手。

软软的鞋底,柔棉吸汗的贴身里衣,一针一线,都包含着无声的爱意。

不因她是孕妇,只是像从前那样爱着她。

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暖意,填补了温时宁内心因做了母亲,而时常生出的空虚感。

她极少想起温家。

但当孩儿在她肚子里有动静时,浑身血液自然流动生暖的爱意,分明是母性的本能。

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当初,她也曾被短暂的爱过,期待过吧?

可后来,怎么就经不起一场变故了呢?

那么浓烈的爱,怎么会说散就散了呢?

第280章 生产

有天晚上,温时宁还是梦到了温夫人。

梦到她出生那日,府上的花开的娇艳,温夫人怀里抱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浓郁爱意。

“时宁,时宁,娘的小心肝,你终于来了……”

旁人讨好说:“小姐眉眼真像夫人,简直一模一样。”

温夫人笑骂:“废话!我怀胎十月生的,能不像我?”

是呀,怀胎十月,多么不易。

温时宁被傅问舟唤醒,才知自己泪流满面。

“梦到什么了?”

望着夫君的温柔眉眼,温时宁扑进他怀里,哽咽说:“我不恨了,也不怪了,我原谅她了。”

无论如何,怀胎十月的喜悦和煎熬,温夫人亦是经历过的。

想必,真是被那场变故吓到了。

最终,恐惧战胜了爱意。

只有恨着才觉得心安。

……

又一个月后,离产期越来越近。

为人母的喜悦,逐渐被疲惫和各种不适替代,温时宁只盼着能快些卸货。

要说紧张,香草最是紧张。

毕竟经历过,她知道有多痛,有多险。

哪怕有廖神医坐镇也不放心,几乎将整个长平县经验丰富的产婆都请了来。

孩子还没生,庄子上已经热闹起来。

村民们现在见面打招呼的内容也都变了。

从原来的‘吃了没’‘去哪儿’,变成‘不知二夫人生了没’‘不知道啊,快了吧’。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这个被期待的孩子。

六月十八这天,温时宁在床上躺的难受,想趁着傅问舟在学堂,悄悄去看看温棚里正在培育的新品种。

香草拗不过她,只得小心伺候着出门。

结果刚走到院子里,温时宁感到腹部一阵收紧的痛,接着有热流从身体里涌出。

她整个人定住,紧紧抓住香草的手。

“我,我好像要生了……”

向来咋咋呼呼的香草,这时发挥出了难得的镇定。

她先派人去找二爷,然后吩咐产婆们开始布置产床。

红兰紫在半个月前就自作主张赶回来,要陪着二夫人生产。

这会儿被香草安排去烧水。

怕有人冒失冲撞,穆九和晋安带着人,在大门口设一道关卡,在主院门口又设一道关卡,再是产房门。

三道关卡,别说蚊子了,连傅问舟也只能进去第二道。

倒不是因着世俗那些规矩,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在这里没人在乎,主要是产房里人多转不开,香草嫌他进去碍手碍脚。

盼了数月,终于迎来这一刻,温时宁反倒是镇定了。

终于要和孩儿见面了,这种心情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这几个月里,她无数次猜想,她和二爷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私心里,她希望头一个孩子能是儿子。

像二爷一样,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他必将如一株挺拔的白杨,哪怕伫立于荒漠边缘,环境恶劣,他也定能深深扎根,向着阳光,不断向上,枝繁叶茂。

待日后,她再生一个二爷心里想的娇娇女儿时,他一定会是个好哥哥,帮着父母一道,疼爱保护着妹妹。

希望和憧憬,滋生出了无限的柔情和力量。

温时宁努力调整着呼吸,摒弃心中杂念。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皆是她和二爷的骨血,只要平安诞下就好。

可是,真的好疼啊!

关键这疼,不是一时,不是一下,是绵绵不断,是一浪胜过一浪。

起初还能忍受,渐渐地,阵痛变得频繁而剧烈。

从白天到黑夜,无穷无尽。

算起来,已经快五个时辰,傅问舟快要等疯了。

他焦躁不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问一句晋安。

“要这么久吗?”

“还要多久?”

晋安也说不好,只得安慰:“二爷稍安毋躁,女人生产,时长不定,左右有廖老在,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香草当时也凶险的很,但前后加起来不过三个时辰。

二夫人身体向来很好,应该更快才是。

温时宁自认自己是个坚韧不屈的,她知道生产会很痛,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曾暗自心想,只要孩子能平安出生,哪怕是一刀刀凌迟的痛她也能忍。

可不一样的。

随着时间的拉长,她逐渐感到无力,整个人犹如从水中捞出,亦吃不下东西,仿佛掉进无底的深渊,心里开始滋生出恐惧。

她不怕死,也不怕疼,她怕一场空。

怕二爷承受不住。

“二夫人坚持住,快了快了,已经看到头了。”

产婆一声声的鼓励,已经起不了作用。

因为这句话,她们已经说很多次了。

廖神医隔着帘子,不断探脉,然后让人强行给喂些糖水。

“时宁不怕,一切好着的。”

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音在抖。

生产时长,确实不好说,但肯定的是,时间越长对产妇和孩儿越不利。

他心里,亦是慌乱的很。

又一个时辰后,伴随着腹部一阵疼痛袭来,温时宁下意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

“二爷!”

这一声,几乎要了傅问舟的命。

这是傅问舟有生以来,最煎熬漫长的夜晚。

看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荡然无存。

他脸色苍白,额前沁着滚滚汗珠,五指紧紧抓着门框,手背青筋凸迸,即便这样,手也在微微颤抖。

一切冷静,都在听到温时宁的痛呼声后,全数坍塌。

他再也忍不住的推开房门,推开香草,推开一个个面带忧色的产婆,直奔他的妻。

双膝齐跪在地上,断肢的地方传来不适,他亦毫无知觉。

只紧紧抓住温时宁冰冷的手,试图用体温去烘暖她。

温时宁已经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宁,时宁……”

男人哽咽惊慌的声音传来:“不要睡,看看我,时宁,我错了,我不要孩子儿,我只要你……”

说什么傻话。

他们多么幸运,才等来这个孩子。

她不会让他失望,更不会让孩儿失望。

“出来了出来了,二夫人再加把劲啊!”

“时宁,乖徒儿,再坚强些,为师一直没告诉你,是个儿子,定是个儿子!为师还偷偷替他算过卦,是个将才,不输他爹的将才啊!”

“小姐,小姐你撑住啊!”

“不生了不生了,廖老,你想想办法,我只要时宁,只要时宁!”

曾经惊才绝艳,经天纬地的大周战神,如今万流景仰的博学先生,在此刻,是真的慌了神,乱了智。

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是不是向上苍要得太多。

第281章 承恩

好多声音,吵闹的很。

温时宁咬紧牙关,再一次的用尽全力。

“头出来了,二夫人再来再来!”

温时宁不受控制地颤抖,紧抓住傅问舟那温暖的大手。

心里同孩子说着话。

好孩儿,不要怕,勇敢的来。

爹娘一定好好爱你,倾尽所能的爱你。

这世道,算不得美好,但山川河流很美,人间烟火很暖。

我的孩儿,不要害怕,不要犹豫,只要你心怀善意,勇往直前,你就会发现,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有希望在等待着你。

爹娘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陪伴着你,给你力量和勇气。

好孩儿,别听你爹爹的,他才舍不得你。

他盼你,爱你,爱我们,胜过他自己的命……

“啊!!!”温时宁突然爆发出一声吼。

“出来了!出来了!”

“是个大胖小子!”

“恭喜二爷,恭喜二夫人!”

小婴儿嘹亮的啼哭声,无疑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小腹明显一空,疼痛也都在瞬间抽离而去,温时宁整个人也随之一松。

她很想睁眼看看孩子,可实在无力,意识渐渐飘忽,她似乎听到了男人的哭声。

一大一小,在她耳旁此起彼伏。

温时宁心说不至于不至于,她就是太累,睡一会儿就好。

也罢,让他们父子先哭会儿。

也是一种交流嘛。

这一觉,温时宁睡的很是香甜。

梦里,走马观花地在过往逛了一趟。

连她自己都不由感慨,当真是步步惊心。

唯一的幸运,是她和二爷遇到了彼此。

彼此的命运紧紧相连,才能走到今天。

温时宁是被药苦醒的。

睁眼看到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傅问舟衣衫染血,双眼密布了血丝,疲惫而黯淡,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仿佛是怕她会凭空消失。

温时宁软软靠在他怀里,猫儿一样唤了声夫君。

“醒了醒了!”

“总算是醒了!”

“快,参汤!”

又灌下一碗参汤,服下玉露丸,温时宁才有种魂魄归位的感觉。

香草赶不走傅问舟,无奈,只得一起替温时宁再次擦洗换衣。

“孩子呢?”

温时宁目光没寻到孩儿,不由紧张。

“孩子在隔壁,廖老亲自守着的……”

香草含着泪,摸了摸温时宁的脸,“小姐放心啊,有我们呢,你好好睡一觉再说。”

七手八脚替她收拾好,温时宁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服。

傅问舟像是被吓丢了魂,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时宁有些心疼,抬手摸摸他的脸,安抚他。

仿佛再难控制,傅问舟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有些用力,用力的温时宁感到窒息。

慢慢地,感受到颈窝里温热一片。

温时宁轻抚着他后背,喃喃轻语:“别怕,我好好的……再如何,我也不会舍下你……”

傅问舟眼泪流得更汹涌。

这一刻,仿佛角色调换。

她成了凯旋的英雄。

而他,体验到了极致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希望。

夫妻同行,虽只有短短两三年,却仿佛经历了三生三世。

彼此心意相通,不必任何言语。

再没什么比得过此刻,当下。

抱了许久,傅问舟再次抬起头来时,已不见泪水,只有无限爱意。

他轻轻将她放下,盖好被子,带着笑意,柔声说话。

“闭上眼睛,安心睡会儿,等孩子收拾好,我就抱来给你看。”

温时宁很想睡,但缓过来的大脑又出奇兴奋。

“孩子健康吗?”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傅问舟其实只是匆匆一瞥,但他还是坚定道:“很健康。”

“手指脚指都没缺?”

“没缺。”

“没有影响容貌的胎记吧?”

“没有。”

“像谁?”

“像你。”

温时宁扯扯嘴唇。

但也没安心几分,还是要亲眼所见才肯相信。

后来温时宁才知道,她以为的睡了一会儿,其实差不多有一个时辰那么长。

人昏迷着,血一直止不住。

喂药喂不进,是傅问舟一口口的渡给她喝。

连廖老也吓到腿软,说差点要了他老命。

香草和红兰紫不知在院里叩拜了多少次。

听说,连秦嬷嬷都出奇安静,一直闭眼诵经,直到温时宁完全醒来。

所以傅问舟才会那般失控。

人生第一次因害怕而痛哭。

同为母亲,香草自是知温时宁心意的。

确认人完全清醒,有了点力气后,忙不迭地抱了孩子来。

婴儿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被傅问舟接过来轻轻放在温时宁身边。

温时宁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皱巴巴的小人儿。

看不出像谁,老实说,有点丑,像个小老头。

温时宁都快哭了。

会不会是她吃错了什么东西所致?

香草这时笑道:“小姐莫急,刚出生的婴孩儿大都是丑的,小竹子刚生下来时,我也差点让晋安给扔掉算了。还好没扔,养多几日就漂亮了。”

温时宁苦着脸,“真的吗?”

香草肯定道:“你想想,就你和二爷的样貌,怎可能生出丑孩子来,安心。”

傅问舟摸摸温时宁的脸,哑声附和:“香草说的没错,晚儿出生时,不比这好看,丑到我都不敢看。”

“再说了,无论美丑,都是你我的孩儿,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珍宝。”

温时宁其实也就是表面嫌弃,心里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涌动着无限爱意。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那孩子竟立即就张开小手紧紧抓住她手指。

温时宁心扑通的一跳,喜极而泣。

她有孩儿了。

她做母亲了。

真像是做梦一样。

眼泪无声流出,温时宁努力侧着身子,亲了亲孩子皱巴巴的小脸。

她的孩儿,无论长什么模样她都爱呀。

只盼着他能健康就好。

傅问舟看着母子,只觉得心里每个角落都被填得满满胀胀。

仿佛闻到母亲身上的气息,孩子一张小脸便焦急地蹭了过来,不停地拱啊拱。

傅问舟含笑:“承恩饿了呢。”

孩子的名字,他和时宁早就想好了。

男儿就叫承恩,他的出生来之不易,承了太多人的恩情,只愿他能有所担当,不负众望。

女儿就叫知恩,知道她是上天的恩赐就好,只管快快乐乐的长大。

小名叫恩儿,没有多么深远的寓意,也没有给予太厚重的期望。

相遇是缘,亦是恩。

第282章 老友

温时宁害羞又紧张,在香草的帮助下,第一次尝试喂奶。

小承恩闭着眼,大口吸吮,很快就把自己累的睡了过去。

奶水不算多,但总算是吸出来了。

香草好一番夸,温时宁才安下心来。

是夜,一家三口终于躺在了一块儿。

小承恩独自睡在旁边的小床上。

傅问舟搂着温时宁睡。

似下定了决心,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就生这个了。”

他是憧憬着要一个女儿的。

但真的怕了,没什么比时宁好好的更重要。

温时宁温顺地靠在他怀里,知道他是真被吓到了,便只乖乖地听着。

“时宁,事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残忍。”

每次从阎王爷那里回来,他庆幸又害怕。

庆幸能陪时宁多些日子,又害怕彼此纠缠太深,难以切割。

他甚至逼着时宁承诺,即便没了他也要好好活。

可当时宁抓紧他的手软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念头只有一个。

若她不归,他必不能活。

爱之深,生死便由不得自己。

温时宁仰着脸看他,道不尽的柔情依赖。

“过去已过去,未来还未来,我只愿与二爷珍惜当下。”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当下,二爷应该亲吻我,谢谢我带着上天的恩赐回家。”

傅问舟满心皆动,温柔一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谢谢时宁,带着上天的恩赐回家。”

初为人父的小日子,傅问舟过得格外忙碌。

报喜的信刚送出去,隔天就收到晚儿的来信。

他要当舅舅了!

怕晚儿知道时宁生了,又冲动跑来,来回路上折腾不利于安胎,傅问舟赶紧又追了封信去。

答应等孩子大些了就回京城住些日子。

来日方长,总有团聚之日。

这一日,一等就等了大半年。

在傅晚儿生产前,傅问舟和温时宁,带着小承恩暂回京城。

此时,安安已经会摇头晃脑地背诗。

小楚虞牙牙学语。

温时宁和虞清然,傅晚儿三人,还是聚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虞清然说:“还想着,若时宁生的是女儿,我先替我儿子定下。”

温时宁笑说:“你赶紧再生个女儿不正好。”

虞清然小小声:“我倒是想,可楚砚不愿意。”

傅晚儿不解,“为何?”

虞清然和温时宁齐齐看她,意味深长。

等她生的时候就知道了。

别看那人平时大大咧咧,一副天塌了也顶得住的样子,到那天,恐怕会吓的更惨 。

温时宁说:“我最近看的都是相关医书,要能研究出轻松一些的生产之法就好了。”

虞清然一语双关:“生而为人,亦能轻松。”

但陪着孩儿长大,又常觉得甘之如饴。

这种矛盾心情,恐怕只有当了母亲的人才能懂得。

另一边,楚砚和傅问舟,加一个那人,也是聊的热火朝天。

主要是那人在取经,手里还捧着个小本本,不停的记录。

孕期变化,饮食注意,胎教方法什么都问。

细心的令傅问舟和楚砚叹为观止。

倒真有做父亲的样子了。

终于榨干两位前辈的经验后,那人这才歇了劲,楚砚也才说起一些朝堂上的事。

“拓跋羽已在北蛮称王,最近派了使者来,有意和亲。”

那人问:“和谁?”

楚砚迟疑了下,“明慧公主。”

先帝子嗣不多,后宫如今还有两位待嫁公主。

那人拧了眉,“圣上怎么说?”

楚砚轻叹:“大周元气大伤,战争能免则免。拓跋羽的王位并不好做,要平衡各部落的关系,需要有大周支持。如此,两国至少二十年内能维持和平。”

和亲对大家都好,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那人还想说什么,楚砚道:“明慧公主自己请的旨,她是愿意的。”

原因很简单,其母原先依附兰贵妃而生,在残害先皇后这件事上,是出过力的。

如今先帝、兰贵妃和安王都死了,她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当今圣上迟迟没有过问她的婚事,这让她愈发不安。

与其等一个未知但可预见的坏结果,不如主动一些,起码能博一个好名声。

既然是定局,那人便住了口。

傅问舟随后问起圣上近况。

两年时间,在百官的劝说下,圣上先后纳妃五人。

立孙大尉嫡孙女为后,听说皇后已有孕。

楚砚沉吟道:“皇后贤淑,后宫安宁,圣上雨露均沾,一切都好,就是太勤政了些……我觉得圣上还是没过去心理那道关,心是空的。”

一个被爱深深背叛过的人,大概再难相信爱吧。

帝王无情而冷静,倒也未必是坏事。

楚砚问傅问舟:“来都来了,要见吗?”

傅问舟想了想,“算了吧。”

话音还没落下,穆九就急匆匆的进来。

“二爷,圣上来了……说是老友私访。”

傅问舟和楚砚对视一眼,忙和那人一起迎了出去。

周礼仁此行,只带了李德。

当然,附近肯定少不了暗卫。

他身着一袭云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玉带,挂缀着一枚晶莹的玉佩,随步伐轻轻摇曳。

面容依然俊朗,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威严,既有年轻帝王的锐气,也有着成熟君主的沉稳。

但看得出来,如此打扮,已尽可能的降低了帝王威仪,是真的以老友身份而来。

温时宁等人得知后,也都纷纷迎了出来。

一行人正欲齐跪行礼,周礼仁摆手出声:“免了吧,本不该来扫兴,但实在心痒难忍,可否暂时忘记我的身份,就像从前那样叙一小会儿旧?”

自带威仪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委屈。

就仿佛,一群小伙伴都不带他玩了似的。

傅问舟一笑:“恭敬不如从命,圣上里面请。”

周礼仁上下打量他,目光着重落在他假肢上。

“可还行?”

傅问舟转了个圈给他看,“比预想中还要好。”

周礼仁欣慰点头:“那就好。”

他又看向傅晚儿,“乐平县主身子可好?”

傅晚儿还是福了福,“臣妾谢圣上挂念,一切安好。”

周礼仁目光淡淡地扫了眼那人,又落在傅晚儿身上。

“宫中御医随传随到,若有人对你不敬,尽管来找朕。”

“臣妾谢……”

傅晚儿还要再行礼,被那人一扶。

那人恭敬一拜:“草民谢主隆恩,夜深露重,圣上龙体要紧,还是进屋说吧。”

他不要紧,妇人孩子可要紧呀。

尤其他家夫人,还有孕在身呢。

第283章 主帅

周礼仁轻哼,不理他,一副‘你管我’的表情,继续看向下一个温时宁。

“长平县主,别来无恙。”

温时宁大大方方地抱着孩子上前。

“回圣上,臣妾好的很,携我儿承恩,给圣上请安。”

她抱着承恩福礼,周礼仁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小承恩如今长开了,俨然就是缩小版的傅问舟。

样貌五官自是没得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清亮明净,黑宝石一样的眼珠子滴溜儿地转,一看就是个灵动机敏的。

小家伙竟还朝着周礼仁伸出双手,求抱抱。

周礼仁愣了下,“可以吗?”

温时宁把娃塞给他,“当然可以,听闻皇后有喜,圣上也马上要做父亲了,正好今日可以提前练习练习。”

周礼仁兴奋又紧张。

搂着一身奶香,又软又萌的娃,浑身都僵硬着,可比批阅奏折指点江山难多了。

小承恩人小胆大,肉肉的小手手在他脸上拍拍打打。

周礼仁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

就仿佛心里那潭死水,被什么东西给搅动了下,起了涟漪,有了流动。

温时宁笑着道:“都说做父母亲,相当于第二次人生,无论是我们的第二次,还是他们的第一次,都会如大周江山一样,越来越好。”

周礼仁情不自禁地贴了贴孩子的脸,眼眶莫名酸胀。

厚着脸皮来这一趟,该是来对了的。

这晚,傅府无君臣。

周礼仁喝茶都把自己喝醉了,临走时,他背着身道:“我以后,还能来吗?”

良久。

身后齐声:“我们一直在圣上身后。”

虽然身份有别,但只要他回头,他们都在。

是臣,是友,也是最忠实的子民。

……

新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傅晚儿顺利诞下小千金。

那人得瑟的要上天。

傅问舟和楚砚再厉害又如何,他们有女儿吗?

他们有乖巧可人的小棉袄吗?

还真别说,可把二人给羡慕坏了。

女儿哭起来的声音都比儿子好听。

这还只是开始,两年后,傅问舟和楚砚二人的羡慕之意到达巅峰。

来往书信,有一半以上内容是在吐槽自家‘犬子’。

楚砚率先招架不住,被虞清然哄着又生了一个,谢天谢地,还真把女儿给盼来了。

香草和晋安更厉害,接连生了两个女儿。

傅问舟还是很坚定。

儿女再好,都不如时宁健康平安好。

更何况,万一又是儿子呢?

他还活不活?

一晃,承恩五岁多了,自封飞龙大将军,在清溪村呼风唤雨,拥兵共二十五人。

其中包括还不会走路的七八人。

没有生孩子的动力后,温时宁开始投身事业,早已是大周赫赫有名的大药商,大财主。

大周几乎是走遍了。

傅问舟有时会陪着她,更多时候被孩子们束着手脚走不开。

这日,是温时宁又一次离家的第二十七日。

傅问舟坐在院里看书,每隔一息望一次门口。

思妻之情,溢于言表。

“小公子,你这又要干什么去呀?哎哟,你这刀呀剑的,小心着点儿别伤着自己。”

在下人的念叨声中,飞龙大将军身披红丝巾,腰间挂着左木剑,右竹刀,威风凛凛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比他高出一长截的小竹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傅问舟脑仁疼,淡声问:“承恩,做什么去?”

傅承恩拱手一拜,“爹爹,孩儿就要出门远征,还望爹爹保重。”

一天要远征四五次,傅问舟也习惯了。

本想唠叨下他的功课,但他今日想安安静静的思妻,没心情。

罢了罢了。

他挥挥手,“去吧,注意些安全。”

“是!爹爹,孩儿定能凯旋!”

话落,飞龙大将军挥动红丝巾,带着小竹子出了门。

门口,众兵已等候。

傅问舟听得他们稚嫩声音齐响。

“参见大将军!”

傅承恩:“尔等听令,今日我们定要攻下芙蓉坡,冲啊!”

喊打喊杀的声音逐渐远去。

傅问舟失笑不已。

可没过两个时辰,他就笑不出来了。

有村民急匆匆的来喊:“二爷,不好了!承恩小公子带着孩子们进了野猪岭!”

傅问舟噌地一下站起来。

“穆九!”

穆九人已经骑马飞奔出去,其余护院也都纷纷跟上。

野猪岭在西山高处,离庄子上好几十里地,他们是怎么跑去的?

更可怕的是,野猪岭是真的有野猪出没。

傅问舟强自镇定,打马追去。

野猪岭。

傅承恩自己已经累的不行。

但身为主帅,绝不可以退缩。

他看着身后众兵。

和他差不多大小的,个个喘气如牛。

像小竹子这样比他大一些的,也是大汗淋漓。

傅承恩觉得有必要鼓舞下士气。

于是,爬上一个高一些的大石头上,掷地有声地喊话。

“勇士们,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亲人,我们要勇往直前,不胜不归!”

一部分兵无脑崇拜,跟着瞎喊。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

小竹子弱弱提醒:“小公子,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回家吧,不然大人们该着急了。”

傅承恩不满地斜他一眼,“就你事多!这山里的野猪,曾咬伤我们的村民,破坏我们的药材地,大家说,该不该除!”

“该除!该除!”

“好!今日之战,关乎家园,我们的勇敢将被历史记载,前进!”

“前进!冲啊!”

缓过气来的娃娃兵们,又开始无脑往前跑。

傅承恩跑的更快,小短腿都翻出了幻影来。

小竹子没办法,只得快速跟上。

已近傍晚,天幕沉沉。

野猪岭里阴风阵阵。

傅承恩动了动耳朵,突然止步。

“停!”

“戒备!”

孩子们自觉朝两边散开,各自躲藏。

突然,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响动,一只体型健壮的野猪从中窜出,它的皮毛呈深褐色,獠牙闪烁着寒光。

傅承恩一喜。

果然有野猪!

他手握着木剑,一声大吼:“将士们,冲啊!杀了它!”

听到动静,野猪动动鼻子,也朝他们飞奔而来。

恐惧到底还是战胜了勇敢。

冲在最前面的小竹子等人,被野猪凶悍的样子吓到,扭头就跑。

“快跑啊!”

“救命啊!”

傅承恩心一跳,眸中也有恐惧。

但他是主帅啊!

岂能当逃兵!

“一群胆小鬼!”

傅承恩决定迎难而上,誓死也要捍卫主帅尊严。

第284章 为将-大结局上

野猪与他越来越近。

它的眼睛闪烁着绿光,嘴里流着恶心的唾液,獠牙尖锐,一看就比木剑锋利。

傅承恩终于胆怯了。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

母亲说这次回来,要给他带六岁的生辰礼物。

呜呜……

他怕是看不到了。

“娘啊!爹啊!救命啊!”

就在傅承恩高举木剑哇哇大叫时,几支利箭嗖嗖地穿过密林,射向野猪。

野猪惨叫倒地,很快被射成了刺猬。

傅承恩还没从惊怔中回过神来,人就被一股大力提拎起来,扔上马背。

父亲的声音冷冽响起:“穆九,清点孩子们,一个都不能少!”

傅问舟的马没停,朝庄子上飞奔。

这一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渠州解毒,他昏迷不醒那次,是兰鸢揍当时的周礼孝动静太大,把他给惊醒的。

后来听说了睿亲王和兰鸢二人,时常合力的棍棒教育时,他亦是不能理解的。

心道,若他以后有孩儿,断不会这样做。

人之初,性本纯,一张白纸而已。

你给他多讲些道理,他自然会懂得。

此刻,傅问舟深深地体会到了。

不是每张白纸都能写出道理。

有些孩子,确实只能揍!

傅问舟真的是气炸了。

回到庄子上,将傅承恩提拎下来。

吓坏了的傅承恩,天真地伸出双手要抱抱。

“爹爹……”

手伸到一半,眼泪刚涌出来,就被他爹眼里的怒火给吓的憋了回去。

小小的人儿瑟缩着,声音也弱下去。

“爹爹,你在生气吗?”

傅问舟冷声:“你可知错!”

傅承恩抽泣着:“爹爹别生气,我不是胆小鬼,我没有当逃兵……呜呜……我只是有点害怕,有点想爹娘……”

傅问舟:“……”

他反思自己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算了,直接打吧。

傅问舟转身满院子找竹棍。

往天到处都是,今日怎的一根也没有!

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把扫帚,还没打在身上,傅承恩就哭的惊天动地。

“师公!师公救命啊!”

“我看谁敢打承恩!”

廖老被香草扶着出来,半眯着眼,“承恩,到我这儿来。”

三年前,秦嬷嬷没能熬过去。

自那以后,廖老眼神就不太好了,人也时常迷迷糊糊的。

但承恩有如今性子,他老人家功不可没。

傅承恩没有犹豫,屁颠颠地跑去抱住廖老。

“师公……”

傅问舟不算严父,但这次是真动了怒。

他沉着脸道:“香草,扶廖老回房,今日谁也保不住他。”

廖老偏要保,“傅问舟,你想趁着时宁不在欺负她儿子,我就是不准!”

他糊涂着,傅问舟没法和他讲理。

“承恩,过来!”

这样严厉的父亲,傅承恩也是第一次见。

他更加害怕,脸埋在廖老身上不动,廖老也将他抱的更紧。

傅问舟无奈,厉声道:“你再好好想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有人撑腰,傅承恩理直气壮:“野猪对我们有害,我想除之,有何不对?师公说了,我是将才,为将就要上阵杀敌,为民除害!”

廖老:“没错!承恩就是将才!没错!”

兰鸢教他算的卦,很准的。

香草有些后悔惊动廖老了,小小声:“廖老您少说两句。”

傅问舟直视着儿子,“何为将才?”

傅承恩眼珠子转两下,“将才就是能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错!”

傅问舟掷地有声:“将,扶也,本义为扶持,扶助,为将者,首先要有统领能力。统领不是一声高呼,不是以权胁迫,不是威风,也不是自作聪明。”

“为将者,不止是为了取得胜利,击退敌人,还肩负着战友们的性命安危。为将者,要有绝对的战略规划、指挥协调、领导力和决策能力。”

“因为,为将者的一个决定,关乎着无数人的性命,关乎着无数个家庭!”

“好比今日,你自称为将,你做了这个决定,那你就要承担后果。我且问你,若是青松不幸被野猪咬伤,你如何面对你香草姨?”

“那些孩子任何一人受伤出事,对他们的父母亲来说都是致命的伤害和打击,你要如何面对他们?我和你母亲,又要如何才能弥补?”

“你可有想过这些?”

傅承恩怔怔看着他,浓翘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但眼里的狡黠和理直气壮不见了。

香草也是一阵后怕,“是呀承恩,你们不管是谁出了事,都是要我们的命呀!”

话落,小竹子被拎回来了。

香草眉眼一厉,朝晋安递了个眼神。

回家再打。

晋安领会,拎着小竹子往偏院走。

小竹子抹着眼泪,头一次没求救,只很复杂地看了眼傅承恩。

傅承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他突然大声道:“别打青松,是我错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错哪里了。

“我不该将自己和战友置于危险,不该视生命和战争为儿戏……我错了!”

傅承恩哭的伤心,比挨打了还伤心。

满院的人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傅问舟更是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说来,他亦是有错的。

总以为承恩还小,这些道理可以慢慢教。

且他知道时宁内心不希望儿子将来从军,他亦有这样的私心,便想着再给掰一掰,看能不能引到文人的路子上去。

结果……

就在这时,温时宁回来了。

生了孩子后的时宁,愈发的光彩照人。

傅承恩看到她,哇的一声哭着跑来。

“娘!”

傅问舟亦是下意识往前了几步,竟莫名委屈的红了眼眶。

温时宁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

大概了解事情经过,她也是有些手痒的,但刚回来,母爱正浓郁。

“穆九。”

“二夫人。”

“可有孩子受伤?”

穆九说:“有几个被树枝挂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已经送回家。”

谢天谢地。

温时宁抹去儿子脸上的泪,表情严肃:“知道错了?”

傅承恩抽泣点头,“娘,我真知道了。”

温时宁看一眼傅问舟,“那行吧,你且回房好好检讨,再将所思所想写来。”

一说写字,傅承恩就皱起眉头,但还是乖乖照做。

温时宁这才走向傅问舟。

香草趁着接她手里的东西,小声说:“快哄哄二爷吧,气不轻。”

温时宁:“看出来了。”

第285章 意志-大结局中

夫妻二人一进房,傅问舟就抱着她,强势吻来。

思念又委屈。

温时宁由着他,腻歪地缠了会儿,方才柔声宽慰起娇夫。

“承恩是顽皮了些,这也说明,他确实是感觉到了爱意,才敢活得这般率性洒脱……”

说着,自己也皱了眉。

“但确实是过头了些,像匹野马似的,不拴住点不行。”

傅问舟握着她的手,亲了亲,气消了一大半,换上满脸柔情。

“夫人想如何?”

温时宁想了想:“送他去学武吧,是不是将才不重要,起码是他的理想,我们应该支持。”

傅问舟挑眉,“你舍得?”

温时宁垂眸,“当然舍不得。”

以及,恐怕是他更舍不得。

但这样也不是办法。

管不忍心管,也管不住,若真彻底放野了,怕收不住心性就麻烦了。

“送走也好……这样就没人和我抢夺你了。”傅问舟有些赌气道。

温时宁嗔他一眼,“又胡说。这件事待我好好和他谈谈再说吧。”

“夫人劳心,让夫君好好伺候伺候吧。”

傅问舟说着,突然抱起她就往床榻走。

温时宁娇呼:“你干嘛!”

傅问舟将人放在床上,压来,吻上。

急躁,迫不及待,像个不经人事的毛躁少年。

温时宁被他弄的有些疼,却又更加兴奋。

小别胜新婚,所有思念化为无尽缠绵。

这个夜晚,终于变得安宁。

次日一早,傅承恩捧着检讨书来请罪。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傅问舟气血隐隐翻涌。

温时宁倒觉得没什么。

她十五岁才开始学,不也写的挺好吗?

再说了,人各有长处,承恩字写的不好,但剑舞的好呀。

才不到六岁,木剑都舞坏好几把了,很是刻苦的。

温时宁蹲下身,目光温柔地平视着儿子。

“承恩,非要当大将军不可吗?”

承恩点点头,“娘,男儿当志存高远,此乃孩儿的目标和理想。”

温时宁:“有志向是好事,可为什么一定是大将军呢?大侠?大官?或者像娘这样,做个大商人,不行吗?”

承恩看了看傅问舟,似下定了决心,挺着背脊道:“我要做爹爹那样的大将军,以一人之光,点亮万民之灯!”

“作为大周男儿,我要保家卫国,守好先辈用血肉换来的大好河山。”

顿了顿,他眸光愈发的坚定:“我还要替爹爹报仇!终有一日,我要收复北蛮!让那些收不回来的先辈骸骨,安心睡在自己的家园。”

温时宁怔然,下意识看向傅问舟。

傅问舟定定看着儿子。

小小少年,有一双太过明亮的双眼,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净澈的。

他因不忍往里掺杂别的东西,极少谈论过往。

可他不谈,总有人谈。

廖老,穆九,村民,还有那些四面八方来的老友们。

他们眼里的傅问舟,有着万般性情,有着跌宕起伏的人生,有辉煌,有惨烈……

承恩在一个个故事里,拼凑出了不一样的父亲,不一样的大周,也逐渐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小小内心世界。

这一刻,傅问舟仿佛才从初为人父的懵懂中清醒过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残酷的事——他保护不了儿子一辈子。

他给他创建的美好和平,只是暂时的。

他的儿子,会在不经意间长大,会自己去探索真实的世界。

傅问舟强压着心中起伏,也蹲下身来。

知他这样会很不舒服,承恩忙搬了椅子过来。

爹爹有,娘也得有。

于是,又去搬了次。

望着跑来跑去的儿子,傅问舟险些泪目。

其实,承恩能这样健康的长大,已经万幸。

人真的就是太贪心了。

被父亲搂在怀里时,承恩有些惊讶,也有些羞涩。

父亲时常爱抱他,但他感觉得到,这个拥抱和之前都不一样。

“承恩。”

傅问舟收敛好情绪,温和地问他:“如果爹娘愿意支持你,想送你去学武,你愿意吗?害怕和我们分开吗?”

温时宁看他一眼。

不是说好她问的吗?

真是个别扭的老父亲。

承恩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

小大人似的,眉头皱了又松。

“我自是舍不得爹娘的,但男儿志在四方,我终会长大,终会离家。左右家在这里,爹娘会一直在家等我,我得空就可以回家,有牵挂就不会觉得孤独害怕了。”

傅问舟欣慰地点头,“承恩说的对,那就这么决定吧。”

闻言,温时宁头扭到一边,忍不住了。

傅承恩见状,凑去傅问舟耳边,轻声:“你和娘还是再生一个妹妹吧,我不在家,她还能哄你们开心,这样,我也放心些。”

傅问舟笑了,抱紧儿子,“爹爹知道了。”

穆九师从武当,而武当掌门与傅问舟也曾有渊缘,便计划先送承恩上武当去习练几年,收收性子。

小竹子要陪同,香草晋安也愿意,便由了他。

出发前一晚,温时宁搂着儿子不肯睡。

傅承恩无奈,宽慰她说:“爹说了,可以让我半年一回,再说,娘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要实在想我了,就来武当找我。”

但最好不来,他怕自己扛不住。

温时宁有些后悔,亲亲他额头。

“要不,缓两年再去?”

“娘!”

承恩急了:“爹爹三岁就送出去学武了,我已经落后三年了!人生有几个三年!”

温时宁想说不一样。

当年老侯爷官职不稳,未雨绸缪,才能狠下心来。

现在,他们明明好好的……

“娘,再生一个吧。”

傅承恩轻拍着母亲,耐心哄着:“我知道你和爹盼个女儿,我其实也盼有个妹妹呢,小竹子有两个妹妹,有时还不愿意给我抱,我可羡慕的很。”

温时宁笑着逗他:“就不怕妹妹抢走属于你的爱。”

傅承恩皱眉,很不同意:“爱是抢不走的,再说,是我自己的妹妹,我愿意分给她。”

温时宁又亲亲他,想哭的很。

傅承恩摸摸她的脸,小大人似的嘱咐:“你以后出门还是带上爹爹吧,留他一人在家多可怜。”

温时宁噗嗤一笑:“好,娘知道了。”

她的好大儿,当真是意志坚定啊。

倒显得他们做爹娘的拖了后腿。

“睡吧睡吧,爹娘在,家就在,我的儿随时都能回家。”

温时宁一遍遍地说着,催眠似的。

第286章 圆满.大结局下

傅承恩和小竹子走后,整个清溪村都清静了许多。

起初,那些娃娃兵们还天天来寻他们的飞龙大将军。

来了几日,确定大将军是真的去远征了后,个个垂头丧气,责怪自己一定是太胆小,将军不要他们了。

为此,傅问舟决定每日增加一堂武学课。

除外,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发现最近的饮食有些变化。

羊肉汤里的枸杞越来越多,这样腰子那样肾,日日不断……

这晚,刚要睡下,温时宁又端来一碗汤。

傅问舟瞟一眼飘在上面的枸杞,忍了又忍。

“夫人最近对我很不满意?”

他自认很积极努力,倒是她,因舍不得儿子,有些兴趣缺缺。

温时宁笑盈盈,“没有的事,都是些温补,提前调理着。”

傅问舟抓住了关键词,“提前?”

他接过碗放下,将人拽进怀里。

“所以,这些日子不让我碰,是有所谋?”

温时宁睫毛轻颤,手指有意无意地挠着他性感喉结。

“你就当真不想知恩?”

还没影的人儿,名字却早在他们心里落了根。

傅问舟轻叹:“我已经觉得很圆满了,绝不愿让你再冒一次险,有承恩一个就够了。”

温时宁不依,“我是问你想不想?”

想当然想,怎能不想。

在有孩子之前,他几乎没有羡慕过谁。

可现在,他羡慕晋安,羡慕同样有女儿的楚砚和那人……

晋安两个女儿爬到他身上,娇娇软软的,有时喊二爷,有时喊姨父,有时喊先生,不管喊什么,他的心都能化了去。

“可,万一不是知恩呢?”

这亦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温时宁得意一笑,“所以你得配合我,吃什么,等什么日子,都是有讲究的。”

傅问舟有些心动,“当真可控?”

温时宁没那底气,只说:“心诚则灵。”

为一句‘心诚则灵’,夫妻二人没少折腾。

但日子,不就是折腾着过的吗?

三个月后,温时宁如愿以偿。

没想到的是,这次孕期反应有些猛烈。

她被折磨的人瘦了一圈,心情却极好,安心养胎,什么事业不事业的,也都放下了。

傅问舟的心情,却比第一次要复杂许多。

期待和憧憬是自然的,同时伴随着担忧和忐忑。

每每想起当年时宁生产之时所受的苦楚和经历的风险,他便依然感到心有余悸。

远在武当的儿子,反倒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傅承恩用逐渐端正的字体,安慰着他的老父亲。

让他相信母亲,相信天意。

又说,他日日祈福,母亲定能平安。

还说,即便不是知恩,也会是个比他懂事乖巧的孩子。

如若不是,还有他这个当兄长的压制,让老父亲安心。

即便如此,随着温时宁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傅问舟还是越来越紧张。

除了饮食照顾,每日陪着散步活动,还头一次向宫里那位开了口,特派最擅长千金妇科的御医,提前住到了庄子上。

来年春天,温时宁顺利生产,终于迎来了知恩。

傅承恩也因此专门赶回来陪产。

父子二人在外面等着,相互打气,相互安慰。

为了表示做兄长的态度,傅承恩隔着门帘,对未出世的弟妹做了不少承诺。

因此,奠定了护妹狂魔的基础。

和上次一样,傅问舟亲自替温时宁擦拭身体,换下脏衣。

看着妻子苍白的容颜,他在她额头深深一吻。

“夫人辛苦了。”

温时宁疲惫闭眼,“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傅问舟万分同意:“一定,肯定。”

他的人生,已经圆满的不能再圆满了。

当小小软软的漂亮人儿,被傅问舟抱在怀里时,父子二人都忍不住落了泪。

“真是妹妹,是知恩!”

傅承恩想摸又不敢摸,心中的激动和狂喜,简直无法形容。

傅问舟将知恩小小的手,放在傅承恩也还不大的手心里,一起包裹在他的大掌里,有些哽咽:“是呀,是知恩,父亲真的很高兴有你们。”

傅承恩抬起明亮眸子,“那父亲可还有遗憾?”

傅问舟望着熟睡的温时宁,将子女的小手紧紧握住。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卿为你们的娘亲。”

“为父此生,再无遗憾。”

全文完。

第287章 番外1 与卿安宁

应平台邀约,在短剧《寒夜尽处是卿心》的基础上,创建番外,与原著部分设定有些出入。

剧粉不影响,原著粉如果不想破坏原来的回忆,建议不看,或者当成一个全新的故事来看。

久违了,卿们,能再相逢,一起回到二爷和时宁的世界,我好开心~

……

……

时值处暑,本是风清露白的时令,今夜夜空却格外反常。

京城上空,星月无光,凝起暗赤色云气,叠叠沉沉压落宫阙屋脊。

唯独正北方向,一线冷芒浮动,孤悬天际,格外刺目。

皇城观星台,钦天监监正仰首观天,指尖捻着星盘,眼底掠过一丝隐晦,低声沉吟:“天象异动,紫微偏移,帝星光晕黯淡,北天瑞气却冲天而起……只怕,真龙之气已不在九重深宫……”

同一时刻,坐落于正北方位的忠勇侯府,庭院清寂,晚风凉爽。

傅问舟负手立于廊下,抬眸望向天际。

自二皇子逆党肃清,朝野风波平定已过两载有余。

傅问舟因平乱有功,承袭先父忠勇侯爵位,授一品镇北大将军实职,手握十军重兵,军政声望无双。

只如今,四海升平,边境无扰,不必再常年驻守北地沙场,便长居京中府邸,日日伴在妻儿身侧,过起了闲散居家的日子。

“二爷在看什么?”

柔软嗓音响至身后,傅问舟闻声立即回头,唇边漾起温润浅笑:“时宁,孩儿睡了?”

说话间,已抬步迎了上去。

沙场磨砺出的挺拔身形分毫未改,昔日征战落下的腿疾早已彻底根除,步履沉稳从容。

那双深邃眼眸,只有望向妻儿时,才会褪去所有锋芒冷冽,盛满万般宠溺温情。

“闹腾半天,已经睡沉了。”

温时宁也缓步朝他走来,廊下灯笼照出的浅浅柔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婀娜温婉的身姿。

自诞下麟儿后,她身形丰盈了些,眉宇间少了年少青涩,多了几分为人妻母的娴静安然。

肌肤依旧莹润细腻,素面未施粉黛,满头青丝仅用一支素雅玉簪高挽。

衣裙素净,却衬得她气质恬淡。

只浅浅一笑,便让人顿觉岁月静好。

世人皆知,从前的温时宁,自出生便被安上克亲不祥的灾星命格,弃养乡野,一关就是十六年。

替嫁给当时因战负伤,双腿不良于行,还深中奇毒,命不久矣的傅问舟时,更是受尽流言非议。

唯有傅问舟,不顾世俗眼光,不惧命格流言,一心一意护她周全,将她从泥泞黑暗之中,稳稳托举成耀眼暖阳。

而温时宁,也靠着养植天赋,种出能为他解毒的药材,将他从深渊,拽回人间。

夫妻情深意笃,彼此救赎,成就一段佳话。

而今又添麟儿,坐拥侯府荣华,手握安稳岁月,天下何人不艳羡?

傅问舟自然而然伸出手臂,将爱妻揽入怀中,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腰间,轻柔又珍视。

他最偏爱这般近身,感受她身上的安稳气息。

仿佛灵丹妙药,能愈世间一切烦扰。

“夜里风凉,怎不多披一件外衫便出来了。”

他垂眸看着爱妻,下意识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却又被那一截细滑玉白的脖颈吸引,忍不住低头去亲。

“二爷!”

温时宁娇嗔着躲,忙四下看一眼,生怕被下人看见。

夫妻相守数载,二爷是越来越孟浪了。

但她好喜欢。

世人眼里战功赫赫,威望无双的忠勇侯,在她眼里,还是从前那个二爷。

这也是她一直改不过来称呼的原因。

温时宁羞涩轻声:“屋内闷热,陪你站一会儿……待会儿回去再亲。”

傅问舟眸光缱绻,哑声说:“好。”

温时宁顺势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清浅气息,心头安稳踏实,声轻软语地问:“二爷方才,可是在观天象?”

二爷自幼博览群书,又多年带兵,四方征战,深谙四时物候,通晓天地气象常理。

每遇节气,都会观望一番。

夫妻二人,同时望向天际。

傅问舟眼里掠过一丝沉敛思虑,轻轻一叹:“这般天象,是处暑燥气郁结太重所致,水汽凝滞不散,今年怕是难逃一场大旱了。”

闻言,温时宁秀眉微蹙,柔声宽慰:“夫君不必太过忧心,天有四时流转,旱涝皆是常有的事,朝廷自有应对。”

话虽这么说,心底却已有了些盘算。

“时宁说的对,杞人忧天,不如安享当下。”

温软在怀,傅问舟心猿意马,悄声道:“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前些日子,麟儿傅承恩闹肚子,日日夜夜的粘着娘亲。

夫妻已经好几夜不曾同床共枕。

今夜,难得承恩好转,早早乖巧入睡。

温时宁心里,何尝没有期待。

方才二爷回眸的那一个眼神,就已经撩得她心神荡漾。

更别说那温暖手掌,时不时的摩挲一下,煽风点火。

这般贴近相依,彼此眼底流转的情意早已不言而喻。

温时宁脸颊浮上绯色,也不言语,只细白手指,轻勾他腰带。

傅问舟宠溺一笑,步伐放缓伴着她一同往内室走去。

门扇轻阖,将世间纷扰尽数隔在门外。

烛火摇曳,将一室暖意烘得愈发绵长。

傅问舟再难克制,拥吻而来,缱绻情意铺天盖地将人包裹。

温时宁微微喘息,声音软的像含着一团化不开的蜜:“我好想你。”

真是奇怪,明明朝夕相伴日日相见,心底的思念却依旧缠缠绵绵。

“为夫亦是如此,恨不得能将时宁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傅问舟说着,自己都笑了。

这般粘人,若有战事……

神识刚一晃,温时宁抬手环住他的颈,指尖没入发间,像是攀附,又像是纵容。

“那我们便时时刻刻都不分开。”

“好,不分开。”

有情人说有情话,做有情事,仿佛怎么都不够。

帐幔垂落,遮住半室朦胧。

情到深处,傅问舟声音低哑喃呢:“时宁……”

温时宁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起。

一声轻唤,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烛火又跳了跳,终于熄了。

满室静谧,只余两道呼吸缠在一处,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像两支曲子,合了拍,再也分不开。

然,夜空异象依旧未散。

风雨未至,人心却已各有思量。

第288章 番外2 人言可畏

次日天光敞亮,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内室,日头已然升得老高。

昨夜温存缱绻,温时宁睡得格外沉酣,醒来时只觉周身慵懒酸软。

傅问舟留居京中需日日上朝,人早就走了,只余枕间淡淡清宁气息。

外间,香草正陪着承恩玩耍。

小家伙将满周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咿咿呀呀,懵懂可爱。

每每这般,感到幸福安稳,温时宁总有些恍惚。

仿佛从前步步惊心的苦难岁月,皆是一场遥远旧梦。

也只是瞬息之间,她便敛神起身。

日子得一日日的过下去,幸福的日子,更要好好过。

“夫人醒了?”

听见动静,香草抱着承恩进来,眉眼含笑,语气里透着些促狭:“侯爷临走时刻意吩咐,让奴婢们不许吵您。”

温时宁假装听不懂,伸手接过承恩。

小家伙一进娘亲怀里就黏得紧,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亲……”

“承恩乖。”温时宁在他额上亲了亲,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香草一边铺床一边絮叨:“侯爷今儿走得急,说是早朝后有要事,但叮嘱了厨房给夫人炖了红枣桂圆羹,还说午间一定回来陪夫人用膳……”

温时宁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

窗外日光正好,院中那株海棠开得热烈,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她抱着承恩走到窗前,眯眼望向那片绯红。

昨夜二爷说,恨不得将她时时刻刻拴在身边。

她当时只当是情话,此刻却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

曾经那样的苦都熬过来了,如今的甜,他们要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尝。

“爹爹……”

承恩似感应到了娘亲的心意,突然冒出一句。

软糯奶音,听得人心头又是一软。

香草笑着打趣:“小世子懂事着呢,晓得娘亲劳累,方才一直乖乖玩耍,半点不曾吵闹。”

温时宁脸颊微微一热,故意板起脸:“你还没完了,再这般口无遮拦,便把你嫁出去。”

香草闻言嘻嘻一笑,告饶道:“是是是,昨夜不过抬了三五次水而已,夫人不累,求夫人别把我嫁出去。”

温时宁作势拧她脸颊,“我瞧你是被晋安纵容坏了,愈发无法无天。”

晋安是傅问舟身边忠心小厮,平日里常与香草碰面相处,二人眉眼间的情愫早已经藏不住。

香草瞬间娇羞万分,小声嗔唤:“小姐!”

虽是主仆,但彼此患难与共,胜似姐妹。

温时宁自是希望她获得幸福,便正色了几分:“你心里对晋安究竟有意无意?若是有情,我便同二爷商议,为你们做主筹办婚事,免得旁人闲话。若是无意,我也好替你另外相看。”

香草这两年,性格越来越随温时宁。

小事或许迷糊,但在大事上,从不扭捏作态。

“晋安对侯爷忠心,对夫人恭敬,又愿意被我欺负,我自然是乐意的。但世子还小,我想再等两年。”

都是苦过来的人,唯一看中的不过人品二字。

温时宁心中有数,只等二爷回来商量。

与此同时,金銮殿上,满朝肃立,气氛沉凝肃穆。

傅问舟出列,嗓音清朗:“启禀陛下,臣昨夜观天象,见处暑节气星象有异,恐大旱将至,当早做防备。”

话音落下,殿中却寂静的诡异。

片刻后,翰林院一位老学士捋须轻笑:“傅侯爷几时又兼了钦天监的差事?行军打仗的事侯爷说了算,这天象吉凶,怕还是要听听专业人士的见解吧?”

话音一落,文臣队列中稀稀拉拉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傅问舟面色不动,目光却落在御座之上。

龙椅上的那位,神色淡淡的,既未附和文臣的讥讽,也未应允他的奏请,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爱卿忧国忧民,朕知道了,此事再议。”

傅问舟了然。

再议二字,意味着泥牛入海,再无回响。

散朝后,他请求面圣,也被拒之门外。

傅问舟无奈望天,不由得暗自轻叹。

天灾变幻尚有规律可循,人心城府却深浅难辨。

自二皇子一事后,帝王心是愈发的令人捉摸不透了。

“侯爷。”

身后有人唤他。

回身一看,是楚砚。

一身绯色官服,身姿清隽,眉目间带着新贵特有的从容沉静。

此人乃今科状元,天子近臣,正四品太中大夫。

也是傅晚儿的新婚夫婿,他的亲妹夫,以及解谜人。

“正要去找你。”傅问舟轻松一笑。

两人并肩行至僻静处,楚砚才压低声音:“你可知,昨夜处暑异象,钦天监另有一份密奏。”

傅问舟眉心微动:“怎么说?”

“钦天监的解读,和你恰恰相反。”楚砚目光沉沉,只说了一句:“紫微偏移,真龙之气不在深宫,而在北。”

傅问舟脚步一顿,随即明白过来,冷笑出声:“荒唐!”

“我也觉得荒唐。”

楚砚叹了口气,“可人言可畏,怕就怕陛下真听进去了。你是知道的,今年年初,边关刚刚打了一仗,虽说胜了,可耗损也不小。有些折子弹劾你拥兵自重、贪功好胜,有不臣之心,被陛下留中不发,你我都清楚。”

傅问舟垂眸不语,指节微微收紧。

北蛮蠢蠢欲动,几番挑衅,不一次打服,后患无穷。

打仗哪有不耗损?

可他更清楚,事实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愿意听什么,信什么。

“那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上书自辩?还是主动交出兵权以证清白?”

傅问舟话虽如此问,语气已然森冷寒凉。

第289章 番外3 都是妻奴

楚砚日日伴君,自认能将君心窥探几分,摇头道:“都不妥,自辩显得做贼心虚,交权更似心中有鬼。此刻你什么都不做,反倒是最好的应对。”

傅问舟望了望天边的云,半晌才道:“我本问心无愧,何惧流言。”

楚砚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天旱可防,兵祸可平,唯独凉薄君心,无药可解。

彼此心知肚明,默然行至宫城门外。

“二哥,可要同我一起回家用膳?”

出了宫城,除了同僚,他们还是亲人。

楚砚诚挚邀约。

傅问舟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了,我答应时宁,要回去陪她用膳。”

楚砚笑:“我就多此一问,谁不知傅侯爷,只食家中饭,只识回家路。”

坊间甚至因他而造出了一词——妻奴。

只他不敢说,毕竟是亲舅哥,惹不起。

傅问舟淡淡瞥他,“要不,楚大人随我回府用膳?”

楚砚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也答应了晚儿,要回去用膳的。”

“那你还好意思笑话我?”

傅问舟衣袖一甩,从容走向自家马车。

楚砚失笑不已。

行吧,都是妻奴……但,甘之如饴。

谁甜谁知道。

傅问舟回到府中,已是午时三刻。

温时宁果然还在等他用膳。

“散朝后,碰到楚砚,多聊了几句,回来晚了。”

傅问舟温声解释,面色如常,温时宁却还是瞧出他心事重重。

想来,是朝上又遇不平事了。

但她不急着问,还是如往常一样,絮叨着说家里发生的事。

“承恩一上午叫了好几次爹爹,还会朝书房方向指,示意去那里找爹爹。”

傅问舟听得心软,欲去看望,温时宁拉着他,“刚睡下,二爷先吃饭,我还有话同你说呢。”

二人落座用膳,席间,趁香草去了厨房,温时宁又说起晋安和她的事。

傅问舟闻言低笑,眉眼温柔:“晋安同我提过好多回了,我想着,此事得你把关才行。时宁的心意我懂,香草虽是仆,但于你而言,胜似亲人。晋安于我,亦是如此。只要他俩心意相通,你我定会倾力,助他们建立圆满小家。”

一番体谅温情的话,说得温时宁心头温热,顺势扑进他怀里,动容道:“二爷你真好。”

傅问舟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喃喃轻语:“不是我好,是时宁知足常乐,倒是我……”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那后半句‘总让你跟着担惊受怕’,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语气里那丝惆怅,已经泄露了心事。

温时宁从他怀里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二爷有心事。”

语气肯定,透着担忧。

傅问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朝堂上的事,老生常谈,没什么新鲜的。”

“二爷答应过我的。”温时宁握住他的手,声音轻而认真,“夫妻同心,不藏私,不隐事,好的坏的,都要一起担着。”

傅问舟看着那双清澈眼眸,心中用隐忍垒起的硬壳,一下就变得软了去。

他叹了口气,道出楚砚的提醒。

温时宁气笑:“可笑至极!天有旱涝四时,皆是天地常理,那些人不去未雨绸缪,早做防范,反倒歪曲天象、捏造谶语……”

奈何她还是没学会骂人,想再说点什么厉害的话,可翻来覆去,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简直……简直是颠倒黑白,岂有此理!”

好在有香草。

香草从厨房端了汤来,正好听见二人对话。

见自家小姐词穷,脆生生的接话:“侯爷忠心护国,镇守北疆,护佑万家安稳。倒是那些朝堂奸佞,不思报国,只会搬弄是非、揣测圣心谋取私利,龌龊无耻!说白了就是一群贪生怕死、嫉贤妒能的窝囊废!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旁人功高名盛,靠着构陷忠良往上攀,蝇营狗苟,阴私卑劣,简直枉穿一身官袍,猪狗不如,迟早穿肠烂肚,舌头割了喂狗,狗都嫌脏!”

香草越骂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蹦了蹦。

晋安跟着一抖,眼里既崇拜又害怕。

香草瞪他,恨铁不成钢:“看什么看!学着些,以后再有人胡说八道,你就骂回去,撕烂他们的嘴!”

晋安肩膀缩了缩,心道,他要真敢,十个脑袋都不敢砍。

但该说不说,听香草骂人,真的好爽!

温时宁亦有同感,亲自给香草倒了杯茶,眼里满是赞赏,嘴上还是叮嘱说:“骂的虽好,但只能在家里骂。”

香草方知自己过了些,“奴婢知道的,奴婢就是听不得那些人往侯爷身上泼脏水。”

傅问舟抿唇一笑:“香草这张嘴,十个言官加起来都骂不过。”

他下意识看了晋安一眼。

见晋安眼里满是小星星,又释然一笑。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是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温时宁拉住他的手,眉眼温婉认真:“二爷都听见了,我们都信你,外头那些人说什么,左右不过是风。风再烈,吹得动草木,吹不散青山。”

傅问舟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掌心温热。

心里那点郁结,被这么一闹,烟消云散。

“我行得正,坐的端,本就无惧。只是……”

他话音微顿,眼底尽是疼惜。

温时宁瞬间读懂他未尽之言,抬眸轻声接下:“只是心疼我,对不对?”

没人比她更懂流言的杀伤力。

一句‘克亲不祥’,她被困整整十六年。

拘她于泥泞,缚她于宿命。

若不是遇到二爷,此一生都会被献祭。

可不是都过来了吗?

她往傅问舟碗里夹了菜,目光坦然如长空:“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夫妻立身端正、问心无愧,神鬼不侵,宵小又能奈何?”

然,人心鬼蜮。

谁也没想到,曾经的诛心流言,会卷土重来。

第290章 番外4 护妻心切

起初只是几句闲话,在茶楼酒肆悄悄流传。

“听说忠勇侯府那位夫人,命格不祥,从小就被温家送到偏远庄子上,用符咒压着,才得以保全。”

“后来,不知怎的,被温家接回,不到两年,温家就被抄家流放。”

“那忠勇侯岂不是……”

“嘘,没听说忠勇侯是个妻奴,被他听见,小心你脑袋。”

闲话传到侯府,温时宁并不在意。

十六岁之前,这样的话听得太多,耳朵早已生了茧。

更何况如今有二爷护着,有承恩在怀,有热气腾腾的好日子,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叫,再难钻进心里分毫。

可这一次,不一样。

入夏以来,京城方圆百里滴雨未落。

护城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田里的庄稼蔫了头,百姓们开始求雨,求了半个月,天边连朵乌云都没飘过来。

大旱的迹象,像龟裂的土地一样,一天天清晰起来。

流言也愈演愈烈。

“忠勇侯夫人是个灾星,出生时就差点害死亲娘,听说,凡伺候过她的丫鬟均无故暴毙。”

“可不是嘛!她本就是灾星命格,从前蛰伏隐忍装作温婉和善,如今地位稳固荣华加身,命格煞气彻底压制不住,开始连累整个京城百姓受难!”

“那种不祥之人,日日伴在侯爷身侧,久而久之,怕是连战功赫赫的忠勇侯,都要被她的不祥命格牵连拖累,惹来祸事啊!”

“你们难道没听说吗?钦天监有预言,星象有异,紫微偏移,北有煞星,强压真龙之气……放眼整个大周,谁命最硬?且,正北方向不就是……看来,不止是克亲……”

话说的隐晦,但听的人都懂了。

流言蜚语越传越凶,短短数日之间,满城百姓人心浮动。

不少思想愚昧守旧的寻常百姓,纷纷对忠勇侯府心生抵触排斥,甚至有人暗中联名,私下祈求朝廷将温时宁驱逐出京,以此平息天降灾祸。

这日早朝时,帝王竟拿出联名书,当众提及此事。

“民间流言四起,百姓联名上书,言忠勇侯夫人命格不祥,引得天降灾异……众爱卿怎么看?”

殿上短暂地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陛下,天象示警,灾异频发,必有缘由。”

御史中丞第一个出列,声调铿锵:“温氏命格不祥之说流传已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大旱已成定局,百姓联名上书,民心不可违啊!”

“周大人此言差矣!”工部侍郎李大人当即反驳,“侯夫人研发的温棚培育术,惠及大周南北,多少百姓因此得以在寒冬吃上鲜蔬?这等功在社稷之人,怎么到了周大人口中,就成了灾星?”

户部一位年轻主事也站了出来:“臣附议。侯夫人不仅献上温棚之术,还常年自制草药,施舍给贫苦百姓。京郊几处庄子上的老人,哪个不念她的好?乐善好施、心怀苍生之人,若是灾星,这世上还有谁配称福星?”

“呵,些许小恩小惠,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周大人冷笑,“诸位可别忘了,温氏族人被抄家流放,温氏幼年时伺候过她的丫鬟无故暴毙,这些可都是有据可查的!如今京城大旱,钦天监言星象有异,桩桩件件都指向此人,李大人还要替她遮掩吗?”

“你!”李大人气得胡子直翘,“简直强词夺理!天灾人祸,自古便有,哪一次不是百姓遭殃?非要往一个女人头上栽赃,算什么本事?”

“栽赃?李大人问问那些求雨的百姓,看看他们怎么说!”

两方阵营越吵越烈,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殿中嗡嗡作响。

“够了。”

景明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威压如山,殿中瞬间安静。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武官队列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傅爱卿,”景明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乃忠勇侯,此事与你息息相关。朕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傅问舟缓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问臣,臣便如实回禀。”

“若吾妻当真是灾星,臣哪有机会站起来,替陛下分忧,镇守北疆。”

景明帝神色微微松动,似才想起,眼前威名赫赫的傅问舟,几年前曾深中奇毒,双腿尽废。

能活下来,温氏功不可没。

可也因此,温氏罪不可恕!

若不是他们夫妻,他何至于骨肉分离……

座下,傅问舟郑重一拜,抬起头,目光澄明。

“吾妻温氏,与臣结缡数载,贤良淑德,持家有道。臣在外征战,家中老小、大小事务,全赖她一人操持,从未让臣有过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之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请陛下明鉴。”

君臣四目相对,看似无声无息,实则暗流涌动。

景明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傅爱卿护妻心切,朕理解。”

他慢悠悠地开口:“可若……当真是天意呢?爱卿,欲如何?”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殿上,却重如千钧。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傅问舟,看他如何接这一句。

傅问舟跪得笔直,没有犹豫,声如磐石:

“臣妻至善至纯,心怀苍生,造福万民,若连她这样的人都容不下,那这世道,便也无药可救了。”

他直视龙颜,无惧帝王威压,语气坚定决绝:“倘若真有虚妄天意要降罪于她,那臣,便逆天而行。”

殿中哗然。

几位老臣面露惊骇。

就连楚砚,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景明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眉峰微蹙,声线冷了几分:“傅将军这意思,为了一个女人,你要与天下为敌?与朕为敌?”

第291章 番外5 君心私怨

“臣不敢。”

傅问舟姿态恭谨,风骨却未折半分,语气不卑不亢:“臣永世不愿与陛下、与大周为敌。可臣不仅为臣,更为人夫,为人父,若连自己的妻儿、自己的本心都无法守护,谈何护佑天下苍生?”

他唇角微弯,意味深长:“陛下难道希望,臣是一个薄情寡义、昏聩自私、连妻儿都不顾之人?”

这话回得巧妙,将自己护妻的立场,拔到了忠君爱国的高度。

若景明帝再追究下去,反倒像是在逼臣子做无情无义之人。

散朝后,楚砚快步追上傅问舟,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侯爷今日也太刚了些。”

楚砚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当着满朝文武说那些话,就不怕……”

“怕什么?”傅问舟脚步不停,神色平静,“陛下当众拿出联名书,又将话题引到我头上,不就是想看我如何应对?我若不表明态度,今日的试探,明日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刀子。”

楚砚满心疑惑:“可我不解,陛下素来知你忠心,知你品性,怎会因几句民间流言,便对你步步施压?难道陛下真信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天命之说?”

傅问舟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不是突然,是积压已久。”

“你忘了?二皇子,是被我亲手废的。”

楚砚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二皇子,乃陛下最疼爱的儿子,自幼寄予厚望,万般宠溺。

朝野上下,都曾以为他会是未来的储君。

可谁也没想到,二皇子竟暗中勾结北蛮,出卖边关军情,意图借外敌之力逼宫篡位。

是傅问舟查出真相,将证据呈到御前,又亲自带兵平了二皇子的谋反之乱。

景明帝当时震怒至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二皇子痛斥为“逆子”,下旨流放三千里,永不召回。

可那毕竟是他儿子。

是他曾经抱在膝头、亲手教过骑射的儿子。

怒火烧完了,案子结了,夜深人静时,剩下的便只有为人父的那点说不出口的痛。

而这些痛,总要有个出口。

楚砚轻叹:“陛下不会不明白,二皇子的事错不在你,是他咎由自取。”

傅问舟苦笑,“明白是一回事,可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二皇子。他舍不得责怪自己的爱子,便只能将这份遗憾、怨怼与不甘,尽数迁怒于我这个亲手终结二皇子前路的人。”

楚砚听完,良久无言。

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到头来,终究抵不过君心私怨、帝王猜忌。

此类故事,在历史长河中,数不胜数。

“你打算如何应对?”楚砚问道。

傅问舟沉吟:“我能理解他的痛,但不能拿时宁做祭品。”

他话锋一转:“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钦天监明明是冲我来的,战火却先烧在时宁身上,好似有人在刻意引导,煽风点火,要将时宁也一块儿拉下水。”

侯府,温时宁也在琢磨此事。

流言满天飞,如风似雨,根本拦不住。

香草从外头回来,气得咬牙切齿:“他们把不下雨的事,赖到夫人您头上了!说什么灾星降世,克得苍天不雨,田地龟裂!”

“放他娘的狗臭屁!不下雨那是老天爷的事,跟夫人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不去怪那些贪官污吏?怎么不去怪老天爷自己打盹?什么事都往女人头上推,算什么东西!”

温时宁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可那微微收紧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什么。

同样的罪名,同样的说辞,像甩不掉的冤魂,又找上了门。

好好过日子,就那么难吗?

她心中隐有察觉,此番流言,绝非寻常市井闲人随意编造而出,背后定是有人刻意暗中操控引导。

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诋毁她名声,动摇侯府声望。

能如此精准操控流言,必然对她十分了解,且心怀恨意……

温时宁想到了一人。

香草见她不说话,急了:“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要不,让侯爷出面,让那些人都闭嘴!”

温时宁语气平静: “二爷自有分寸,家里的事,别再给他添乱。”

香草红着眼眶,狠狠跺了跺脚,“难道就由他们胡说八道!”

温时宁头也不抬,“嘴长别人身上,怎么管?总不能全毒哑吧?”

“管不了别人的嘴,但可以把根给他们拔了。”

清越嗓音从门口传来。

温时宁回头,傅问舟大步跨进门,一身官服,浩气凛然。

“侯爷……”香草像见了救星。

傅问舟摆摆手,走到温时宁身边,先观爱妻神色。

温时宁朝他明媚一笑,“二爷放心,我没事。”

“可这些恶毒流言肆意诋毁于你,我实在无法忍受。”

傅问舟语气带着明显怒意,目光沉凝:“此番流言,绝非空穴来风,背后藏着有心之人刻意挑拨,借着旱象造势,意图借天命说辞生事发难,不光想搅乱民心,更是冲着侯府而来。放任下去只会愈演愈烈,必须溯本追源,从根底处斩断祸端。”

温时宁抬眼看他, “二爷也觉得,是有人刻意为之?”

傅问舟握了握她的手,“是确定,我和楚砚已经着手在查。”

他没有多解释,但温时宁已经懂了。

朝堂试探,市井流言,看似毫不相干,实则暗线相连。

有人在下一盘棋。

“二爷心中可有怀疑对象?”她问。

傅问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不管是谁,动我妻儿,便是与我为敌,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同一日,几个时辰后。

城南,破庙。

残垣断壁间,蛛网密布,香火断绝多年,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残破佛像前,素衣如雪。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阴冷的眼眸,瞳底淬着化不开的寒戾与恨意,声音轻柔却刺骨冰凉:“大人传我来,有何吩咐?”

第292章 番外6 卷土重来

“陛下已然深信天象谶语,对忠勇侯府疑心渐重,但还远远不够。你还需再继续煽风,务必将这把火彻底点起来。”

只闻声音阴鸷诡谲,却不见人影。

“还有,傅问舟已经在查,你的身份恐就要藏不住了。不过,也无妨,本座会给你一个旁人动不了的新身份。”

“多谢大人。”

女子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微微一眯,随即弯起弧度。

像是在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恰在此时,一阵风起,倏然撩开垂落的面纱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蛾眉淡扫,朱唇轻抿,本是美人胚子,却被那眼中的恨意扭曲得面目狰狞。

竟是当年随二皇子一同获罪流放,世人皆以为早已客死途中的温书妍!

她本是温家嫡女,婚配傅问舟,风光无限。

却因傅问舟跌落泥潭,转身投入二皇子怀抱,让弃养乡野的温时宁回来替嫁。

谁料,傅问舟竟能再度崛起,且铁面无情,害她落得家族倾覆、流放边陲的凄惨下场。

她隐忍苟活,只为一朝归来,将仇敌碎尸万段。

温书妍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傅问舟,温时宁,你们高高在上,享尽荣华恩爱,霸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如今我回来了……”

她抬眼望向京城正北方向,目光怨毒,带着毁灭一切的偏执疯狂。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

“处暑无雨干断江……”

“正是秋收作物关键期,若再无雨,玉米旱则粒瘪,大豆旱则荚少,水稻正抽穗扬花,旱则空壳多……今年收成不佳,来年播种必受影响,不知又有多少人,受困饥荒。”

温时宁一边同前来探望她的傅晚儿说着话,一边分拣着晾晒好的各类草药根茎。

傅晚儿看得满心焦灼,无奈叹气:“都这个时候了,二嫂你还有心思弄这些?”

温时宁手上动作不停,唇角弯了弯。

“有风无雨,日子还不是照样得过。”

她将一根根草药码得整整齐齐,声音不疾不徐,“天要旱,我拦不住,人要嚼舌根,我也堵不了。可这院子里的药材长得这样好,我若白白看着它们烂在地里,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话音刚落,有脚步声传来。

傅问舟处理完外事归来,一身风尘,却在望向温时宁时,眉眼温润:“时宁,我回来了。”

“二哥!”

傅晚儿立刻起身,抢先道:“你回来的正好,快劝劝二嫂,外头流言都传成那样了,她还有心思在这弄草药!”

温时宁浅浅一笑,从容解释:“眼下暑热燥烈,疫病疮疹最易滋生,这些草药正好派得上用场,分给那些贫苦人家,也算积一份善缘。”

外头风声鹤唳,满城流言要将她生吞活剥,她却还在坚持为贫苦百姓分发草药。

傅问舟心头又暖又疼,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喃喃轻语,却发至肺腑:

“此生能得卿相伴,是我傅问舟最大的幸事。”

傅晚儿在一旁看着,又急又无语:“哎呀你们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腻歪!”

她几步上前,恨不得把两人掰开,“二哥你知不知道,听楚砚说,陛下最近连他都疏远了几分。若流言再这么发酵下去,恐怕真的难以收场!”

温时宁从傅问舟怀里微微退开,抬眸看向焦急的小姑子,语气沉静笃定,不见半分怯懦:

“正因人心叵测,我们才更要活得坦荡如常,不能遂了那些人的意。”

“时宁说得对。”

傅问舟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沉声附和:“立身端正,何惧影斜。越是有人想看我们乱,我们越要稳,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他稍顿,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沉稳,安抚道:“放心吧,我已经查到些眉目。管它魑魅魍魉,总有现身的那一天。”

温时宁心头微松,正要追问,晋安一路小跑进来,急禀:“侯爷,宫里来人,陛下急召,请您即刻进宫!”

夫妻对望一眼。

温时宁率先道:“二爷只管去,家里有我。”

这种时候,傅晚儿还是拎得清的,跟着道:“二哥放心,我陪着二嫂,等你回来。还有,你别一个人去,叫上楚砚。”

帝王急召,恐为军情。

傅问舟不敢耽搁,当即匆匆进宫。

谁料,他前脚刚走,侯府外面就闹了起来。

一众衣衫褴褛的百姓,围堵在侯府门前。

人群正中,竟赫然摆着一具薄木棺材。

白幡飘摇,凄惨刺眼,瞬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害人了!忠勇侯夫人害人了!”

“我娘吃了她给的草药之后,上吐下泻,暴病而亡!”

“黑心肝啊!说什么行善积德,发的都是要命的毒药!”

“还有我!也是吃了温氏给的药后,病情非但没有缓解,还一再加重。”

“所谓的善心施药全是假的,她根本就是灾星命格,祸乱苍生!”

“草菅人命,天理难容!今日必要温时宁出来偿命!”

此起彼伏的控诉、怒骂,随风卷进府中。

还好傅问舟早有部署,侍卫严守门户,才让那些情绪激动的百姓,不敢贸然闯府。

可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堵满长街,议论纷纷,流言裹挟着民愤,瞬间将温时宁推至风口浪尖。

香草气的破口大骂:“一群白眼狼!夫人给他们送药的时候,一个个感恩戴德,现在被人一挑唆就跑来闹事,良心被狗吃了!”

傅晚儿也是,抄起木棍就要出去和人拼命。

下人无不慌乱失措,唯独温时宁依旧沉静从容,喝住香草和傅晚儿,当即安排下去:

“立刻派人前往顺天府报官,请府尹前来秉公断案,再去将廖神医他老人家请过来。”

随后,她慢条斯理的,继续整理她的草药。

待时辰差不多了,温时宁整整衣衫,起身吩咐:“香草看好承恩,晚儿随我出去,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香草急:“还是我去吧,晚儿姑奶奶又不会骂人……”

傅晚儿眉一挑,“谁说我不会?!我这就去把那些人骂的狗血淋头,满地找牙!”

第293章 番外7 行善有尺

府门外,顺天府的人和廖神医都到了。

府尹上前一拜,还算恭敬:“夫人。”

廖神医与温时宁夫妻交情颇深,不仅是傅问舟的救命恩人,还是温时宁的恩师。

傅问舟痊愈后,他名声大噪,在京城开了多家医馆,还要兼管太医院授学,忙的不可开交。

但听传信的人一说,立即就动身前来。

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十来名学徒。

“二夫人欲如何,尽管开口。”

廖老还是和从前一样称呼,性子也和从前一样急。

温时宁让人搬了椅子来,先请廖老和府尹坐下。

她方才抬眸望向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缓缓落在扶着棺材,哭的几欲昏厥的妇人身上。

神情明明平静和善,却令人不敢直视。

那妇人目光躲闪,先发制人:“你就是温时宁?你发的草药吃死了我娘,你是个杀人凶手,休想抵赖!”

人群中,有人跟着附和高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温时宁不恼不怒,声音清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诸位稍安勿躁,若今日亡者,真是因我派发的草药中毒身亡,我温时宁甘愿认罪伏法,任凭官府处置,绝不推诿半分!”

她素来乐善好施,是因经历过苦难,知道被命运勒紧脖颈的滋味儿。

更因为,她曾在二爷生命垂危时,不止一次发过愿——若能让二爷活过来,她愿用余生,行善积德。

后来,二爷不但醒过来,还痊愈康复,重返战场。

所以这些年,她所作所为,不是做给谁看的。

是还愿。

是惜福。

但她更知世道险恶,人心叵测。

是以,时刻提醒着自己——行善有尺,慈悲有度,绝不愚善。

温时宁音量提高了些,“我虽懂药理,也懂些医理,但唯恐学艺不精,经验不足,误人性命,向来小心谨慎。”

“自开启施药济民以来,从不会随意派发草药。所有领取药材的百姓,必先由廖神医及其徒弟辨证问诊,对症下药。每一份派发的药材、对应的病患信息,皆详细登记在册,有据可查,绝无疏漏。”

“今日,廖神医和府尹大人都在,活人可查,死尸能验。是非曲直,只需一查台账、一验药性,便能水落石出。”

话落,她朝廖老和府尹郑重一拜,“有劳二位。”

二位也赶紧起身回礼。

府尹心中有数,暗自佩服,承诺道:“夫人放心,下官定会秉公处理,绝不容有栽赃陷害。”

廖神医更是胡子一翘,架势一摆:“我倒要看看,谁人在质疑我的医术。”

要知,廖神医在民间,还有个称号,叫‘活菩萨’。

达官贵人求他看病,千金万金,他照收不误。

贫苦百姓求到他跟前,他分文不取,照样尽心医治。

于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贫苦人而言,他便是绝境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世人皆赞廖神医仁心济世,却极少有人知晓,他这份不计得失、广救苍生的底气背后,是忠勇侯府的默默支撑。

廖神医捋着胡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坦荡又动容:

“老夫能常年施药济民,并非一己之力!诸位只知我行善,却不知侯府夫人耗费数年心血,钻研培育之术,开辟药田,驯化诸多稀缺难活的药材。”

“多少千金难求的稀缺药材,皆是夫人亲手培育,无偿供给老夫。”

廖老说着,朝温时宁的方向拱了拱手,继续道:“这些年,她用这些草药救了多少人的命,你们不知道,我知道。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她,这满京城半个穷字辈的人,早就死绝了!”“夫人默默行善,从不张扬、从不邀功,只愿多救一人、少添一殇!如今竟被尔等愚昧之徒栽赃污蔑,良心何在!”

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属实,清晰传遍整条长街。

围观百姓一时寂静,神色均有动容。

人群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廖老说的对,去年我那条老命,就是侯夫人让人送的药救回来的。”

“我家孩子也是。”

“我娘也是……”

“灾星之言,纯属无稽之谈。”

不少方才跟着起哄、被人煽动的百姓,面露愧色,心虚不已。

有人低着头想要悄悄溜走,早已奉命守在四周的府兵立刻上前拦下。

府尹见状,也高声震慑:“将所有带头闹事者,统统带回去,严加审问!谁人敢逃,罪加一等!”

为首妇人见罪行即将败露,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悍然撒泼,强词夺理地嘶吼道:“就算草药无毒又如何!她本就是天生灾星命格!天象大旱、万民受难,皆是因她而起!她不死,这天下便永无宁日!”

傅晚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眉眼凌厉,当众破口大骂:“简直是蛮不讲理、颠倒黑白,畜牲不如!天灾大旱,古今常有,与我二嫂何干?!我二嫂苦心种药、无偿救人,积善无数,你们受人挑唆,不分青红皂白便上门栽赃构陷!自己愚昧无知、被人利用,做错事不知悔改,反倒满口秽言!”

“要我说,就是你们这些人的良心太脏,嘴巴太臭,把老天爷都给恶心跑了!”

那妇人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敢还嘴。

混乱中,温时宁无意一瞥,目光骤然定格。

巷尾人影重重,一道纤细侧影,虽隐匿于人群后方,且面纱遮掩。

可那身形体态,那样恨意入骨的眼神……竟与温书妍有七分相似。

温时宁指尖微微收紧,再定睛去看时,人影已经消失。

她心一沉,万般思虑缠绕而来。

另一边,傅问舟刚进勤政殿,便觉不妙。

龙涎香缭绕间,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微臣,参见陛下。”

他刚行臣礼,景明帝便将手中折子,狠狠砸来。

“你自己看!”

第294章 番外8 军粮案发

傅问舟捡起折子,翻看间,眉头紧皱,眸光凛冽。

上面桩桩件件写的清楚,刺目扎心。

边关军粮被调换,上等精粮变成了发霉掺沙的糟糠。

数十万将士将食不果腹,而管粮运调遣的,是他麾下亲信——赵桓、孙敬、马德胜。

三人伙同朝中数名粮道官员,克扣军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贪墨白银数十万两。

如今,已经收押在监。

傅问舟合上折子,面色未变,脊背却绷得更紧了些。

景明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威压:“傅问舟,此事你做何解释?”

傅问舟抬起头,神色凛然而坦荡:“臣统筹北疆军务,军需诸事皆有规制。麾下将领追随臣多年,军纪严明,断不会做出克扣军粮、荼毒将士的勾当。”

他重重叩首,声如金石:“臣请旨彻查,若查明属实,确是臣御下失职,臣甘受一切惩罚。”

殿中一片死寂。

景明帝盯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那目光如刀如剑,一寸一寸刮过傅问舟的脸,似要将他看穿看透。

良久,帝王缓缓靠回龙椅,终于松口:“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清了,朕还你清白。查不清……”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凌厉:“朕按军法治你之罪,你也莫要喊冤。”

傅问舟再叩首:“谢陛下开恩,臣遵旨。”

景明帝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不咸不淡地又添一句:“还有,家事也要尽快处理好。”

傅问舟身形微顿。

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朕有多看重爱卿,天下皆知,还望爱卿不要让朕失望。”

傅问舟出了宫门,迎面遇上等候多时的楚砚。

“我都知道了。”楚砚满脸忧色,“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削你的权,那三名将领皆是你左膀右臂,如今身陷囹圄,粮运权也被收走,往后行事只会愈发艰难。”

“我心里有数。” 傅问舟望着天际流云,眼底凝着冷光,“人证物证来得太过蹊跷,事发时机更是掐得分毫不差,这盘棋是越下越大了。”

楚砚拧眉,“你的意思是?”

傅问舟语气笃定:“对方想借军粮案断我根基,借流言毁我夫妻名声,一步步将我们逼入绝境,看样子,不仅是为了夺权,还要我家破人亡。”

他看楚砚一眼。

楚砚年轻俊朗的眉眼一凛,“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袖手旁观,二哥休要劝我置身事外。”

更何况,有这层关系在,即便他那样做,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也不会全信。

傅问舟一笑,“谁说要你置身事外,我只是在想,把你放在哪个环节比较好。走吧,随我一道回府,边走边说。”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浑然不觉,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一双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们,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这一刻。

轻纱遮面下,温书妍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凝在傅问舟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黏腻贪婪。

如今的傅问舟 ,病容褪去,一身官服衬得身姿如松,风骨凛然,眉眼清贵逼人。

历经沙场淬炼,朝堂沉浮,比从前更显沉稳强势,杀伐气度浑然天成。

岁月给他添了从容,磨难让他多了深沉,举手投足间,全是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男人,本就该是她的。

都是温时宁!

那个生来被唾弃的贱种,凭什么抢走属于她的一切?

凭什么占着侯府主母的位置,得他满心偏爱、岁岁相守?

凭什么能安然坐拥盛世安稳、阖家圆满?!

温书妍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里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恨意。

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嘴角重新浮起阴森笑意。

棋局已开,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一无所有。

等傅问舟山穷水尽之时,她会留他一条活路。

到那时,高高在上的忠勇侯,会卑微地折下傲骨,对她俯首帖耳,极尽讨好,像狗一般摇尾乞怜。

至于温时宁那个贱人,会被她踩入泥泞,褪去所有荣光华贵,贬为卑贱奴婢,日日跪在她身前,端茶倒水,俯首伺候,为她昔日抢走的一切,千倍百倍地赎罪!

想着那番画面,温书妍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着,颤抖着,带着说不出的畅快与狰狞。

……

回府路上,晋安向傅问舟禀报了府上发生的事。

傅问舟归心似箭,快到家时,远远就掀开帘子,却见温时宁抱着承恩,和香草、晚儿一起等在门口。

落日垂于天际,漫天碎金霞光倾泻而下,温柔铺满侯府朱红大门与阶前青石。

温时宁一身素色衣裙,鬓发整齐,仅一支玉簪绾着青丝,清清浅浅立在暮色余晖里。

历经喧嚣污蔑,她眉眼依旧平和安宁,身姿温婉端正,自带一番风雨不惊的从容气度。

傅晚儿与香草分立左右,俯身逗弄她怀里的小承恩,轻言笑语散落风里。

小家伙在娘亲怀里扭来扭去,手脚扑腾,咿咿呀呀……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傅问舟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不等马车停稳,利落跃下车辕,疾步朝妻儿奔去。

哪里像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北大将军……

几乎是同时,温时宁抱着孩儿,也快步迎了来。

“时宁。”

“二爷。”

两人快速彼此打量,确认对方平安无虞,目光相接的刹那,皆是无声的安顿。

小承恩认出爹爹,开心地伸手要抱抱,“爹……爹爹……”

傅问舟心间柔软,将妻儿一同揽进怀里,像是漂泊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晚风温柔,霞光漫漫。

美好的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第295章 番外9 前因后果

“晚儿,我来接你回家。”

楚砚不得不出声。

他们夫妻,也有两日不见。

他也想念的紧。

傅晚儿其实早就猜到他会来,何尝不是翘首以待,偏还口是心非:“都说了,我要陪二嫂一起共度难关,你且自己回去吧。”

楚砚想了想,抬步走来,拉起她的手,眸光灼灼道:“那我也不走了。”

傅晚儿又羞又急的要抽出手,“哪有你这样的……”

楚砚不但不放手,反而抓的更紧,振振有词:“婚前,娘在的地方是家,婚后,娘子在的地方,才是家。不信,你问问二哥,是不是这个理。”

傅问舟和温时宁对视一笑。

“行啦,回你们自己家去,莫要找借口蹭吃蹭喝。”傅问舟故意板起脸。

温时宁嗔他一眼,哄晚儿说:“你也看到了,我能处理好那些事,放心吧。”

傅晚儿轻哼:“我是舍不得承恩,又不是舍不得你们。”

香草笑道:“晚儿姑奶奶这么喜欢孩子,赶紧生一个吧。”

“好你个香草,又打趣我!”

傅晚儿和香草,和从前一样玩闹起来。

楚砚趁机拱手,“多谢二哥二嫂。”

傅问舟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沉沉,意味深长:“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凡事以保全自己为重。”

楚砚郑重点头:“二哥二嫂,亦是如此。”

彼此心知肚明,风雨已经来了。

而他们,只能迎难而上。

送走晚儿夫妻,哄承恩睡下,已是亥时。

温时宁揉着有些僵硬的肩颈,刚起身,傅问舟就端了安神汤推门进来。

温时宁眉眼微弯,“正要去找你。”

傅问舟将安神汤递到她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揉肩的动作,柔声说:“所以我来了。”

碗中安神汤还氤氲着淡淡热气,药香混着清甜,漫散开温柔气息。

无需言语,那份夫妻间心有灵犀的默契,悄然漫过心头。

虫鸣声声,隐隐传来,愈发衬得满室安宁。

谁都不急着说话,直到喝完安神汤,温时宁放下空碗,顺势抱住傅问舟的腰身,靠在他身上,紧绷了一日的心弦,终于在此刻彻底松下来。

傅问舟揽住她的肩,给予十足安稳,“时宁莫怕,有我在。”

温时宁摇头,声音低柔,满是疼惜:“我不怕,只是心疼二爷……”

军粮案她已听说,所以,替他委屈,替他不值。

“若连二爷这般,一心为国、坦荡磊落之人都容不下,那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

傅问舟无声失笑。

不愧是夫妻,前些日子,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徐徐开口,神色安然:“世人皆困于己见,以私心断是非,以臆测论人心,此乃常态。浮名谤语,不过过眼云烟。”

说话间,他轻轻捧起温时宁的脸,目光温柔缱绻。

“我不求举世相知,唯愿一人知心。这世间万般刁难,皆抵不过时宁一份懂得。只要你和孩儿安稳,纵是前路风雨漫天,我亦觉得万般值得。”

温时宁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口发烫,鼻尖一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问舟已经低下头来。

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情难自禁。

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忽然又睁开。

“二爷……”

傅问舟停住,看着她。

温时宁犹豫了一下,抿唇道:“今日,我……好像看见温书妍了。”

旖旎气氛一滞,傅问舟眉心微动,瞬间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去年深秋,我便收到密报,温书妍离奇失踪。”

“负责押送看管的巡检,事后递了折子上报,称她突发恶疾暴毙……她一介罪妇,又娇生惯养,皆认定她熬不过流放苦寒,无人深究。如今想来,从头到尾,恐怕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诈死脱身。”

温时宁眉心轻拧,“如果是诈死,那许多事,便说得通了。”

傅问舟又道:“还有一事,未有机会同你说,近来关于你的流言,我与楚砚去查,源头指向一个叫‘星月教’的民间组织。这个教派表面上是劝人向善、祈福消灾,实则四处散布谣言、蛊惑人心。我们正要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眸光愈发幽深,“军粮案就爆发了。”

温时宁心绪沉重,“一环扣一环,掐得分毫不差,可她一介罪妇,何来的银两人脉?”

傅问舟轻叹: “这便是最可怕的地方。”

温时宁想了想,“二爷觉得,陛下是何立场?”

这个问题,也压在傅问舟心里。

他半晌才道:“有两种可能。”

“其一,陛下被有心人蒙蔽利用。星象有异,坊间流言、军粮案发,层层递进,滴水不漏,他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其二,或许本就是帝王权术。”

温时宁默然。

君心深似海,猜忌生根,权衡利弊从无温情可言。

若无铁证如山,任凭他们如何辩解,如何清白,都显苍白无力。

屋中一时静得只剩窗外浅浅虫鸣。

傅问舟重新将她温柔拥入怀中,安抚道:“我自己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但凡作假,总会露出马脚。”

温时宁抬头看他,目光清澈,问的直接:“若是后者……天家无情,二爷欲如何?”

傅问舟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退缩,只有安静沉稳全然信任的力量。

他一笑,道出心中早就想好的答案:

“若人心叵测,天道不公,若皇权制衡,非要逼良为难,容不得你我夫妻坦荡立身。”

“那我便……逆天而行。”

温时宁在他唇上猛亲一下,眸光灼灼地说: “好。”

只一字,是承诺,亦是追随。

傅问舟眼眸一深,拦腰将她抱起来,放在桌案上,以手支撑着她腰身,但附身吻来。

这世间还有多少暗流与风雨,无人知晓。

但此刻,他们只愿沉溺当下,做有情人爱做的事。

……

自从温时宁当众揭穿草药栽赃的阴谋后,星月教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但京城,却多了一名圣女。

传闻此女,乃钦天监监正于民间所寻,身负通天之能。

唯有她登坛祈雨,方有可能化解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一时间,满城沸沸扬扬。

百姓将信将疑,却又忍不住心生期盼。

毕竟地里的庄稼已经枯了大半,护城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若再不下雨,今明两年怕是逃不过一场大饥荒。

祈雨大典当日,景明帝携百官亲临祭坛。

全城百姓纷纷围观,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傅问舟和温时宁也在现场,据说,是圣女要求。

第296章 番外10 神女临凡

景明帝下的旨意,不敢不从。

夫妻二人都很坦然。

温时宁依旧是素衣素面示人,傅问舟护她身侧,高大挺拔的身形,为她挡住了一角炽烈的日头。

本就郎才女貌,又都是在风口浪尖上的风云人物,很难不引人侧目。

“咚……咚……咚……”

时辰到,九声鼓响,祈雨大典正式开始。

祭坛之上,青烟袅袅。

圣女自天坛后方的帷帐中缓缓走出。

青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身素白流仙长裙,裙裾曳地三尺有余,发间簪着十二支银钗,钗头缀着细碎的羽毛与琉璃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如风中铃铎。

双手捧着一支白玉净瓶,瓶口插着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瓣呈淡紫色,香气幽雅。

圣女周身仙气缭绕,宛若九天神女临凡。

人群一下肃静。

乐声缓缓响起,圣女将那花枝取出,捏在手里,抬袖旋身,翩然起舞间,花瓣上的水珠,如雨滴飘落。

那舞姿更是轻盈灵动,步步生姿,婉转脱俗。

水袖翻飞如云,旋转间裙裾绽放如一朵盛开的莲花。

最奇的是,随着她的舞动,不知从何处飞来了蝴蝶……

先是三两只,最后竟成百上千,五彩斑斓的蝶翼在她周身翩翩飞舞,阳光穿透薄翼,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蝴蝶!是蝴蝶!”

“天降异象!圣女果然是仙人下凡!”

“快看,还有鸟!”

几只鸟儿从远处飞来,绕着祭坛盘旋啼鸣。

啁啾之声不绝于耳,场面实在震撼。

别说百姓,连百官都沸腾了。

纷纷跪伏在地,虔诚高喊:

“圣女显灵!大周有救了!”

“求圣女祈雨,救救我们吧!”

温时宁静静看着台上身影,唇角微扬。

“温书妍,果然是你。”

这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还都是她玩剩下的。

当年二爷重伤垂危,为了替他赢得救命药材,她曾与温书妍当众比舞。

彼时她便巧用特制幽香花粉,引万蝶环绕,惊艳全场,夺得灵药。

如今这招,不过是温书妍照猫画虎罢了。

至于那些鸟儿……

温时宁眸光微凝,一眼便看穿玄机。

想来,是她头上的羽毛和琉璃珠起的作用。

同样的手法,换了个花样罢了。

台上起舞的,正是温书妍。

瞥见温时宁安然无恙,依旧得傅问舟寸步不离的守护,她心底积压的妒火与恨意瞬间翻涌。

片刻后,舞势骤停,呈虔诚跪拜之姿。

圣女双手高举,面朝苍天,大声道: “上天垂象,灾异有因。久逢大旱,万民受难,非天命不仁,乃人为之祸!皆因世间有煞星作祟,冲撞天道!”

说着话,她站起身,面向温时宁的方向,身姿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悲悯肃穆,声音陡然拔高:

“灾星不除,苍天震怒!甘霖永无降临之日,往后天灾人祸,恐永无宁日!”

这番话,精准戳中百姓的焦灼与惶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灾星!忠勇侯夫人温时宁就是灾星!”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对!就是她!就是她,命格带煞,克天克地,祸乱苍生!”

不知是谁,又带头喊了一句:“求忠勇侯以苍生为重,除灾星,救万民!”

“求陛下降旨,处死灾星,救万民于水火!”

方才还跪着磕头求圣女的百姓,情绪被煽动,纷纷转向景明帝和傅问舟。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再无人提起,温时宁赠药济民的善举。

“除灾星,救万民!”

人声鼎沸,群情汹汹。

御座之上,景明帝目光沉沉,朝温时宁压来。

傅问舟下意识将温时宁护在身后,气场瞬间凛冽骇然。

他既然敢来,自然有做准备。

抛开军中威望不说,他曾一手创建的‘听风阁’,如今势力遍布大周,难以预估。

今日,他若能杀出去。

那大周,便再无忠勇侯,北疆也再无镇北大将军。

景明帝也正知这一点,才不敢随便动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温时宁来试探和施压。

君臣四目相对,气氛剑拔弩张。

百官鸦雀无声,内心惶惶。

唯有无知百姓,还在一味哀嚎恳请。

高台之上,温书妍眸光灼烈,死死盯着下方。

只差一步了……

只要景明帝敢下旨,傅问舟一定会抗旨。

谋逆之罪一旦定下,他们夫妻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温时宁似有感应,目光迎来。

沉静,从容。

仿佛静水深流,世间万物,不过镜花水月。

两束目光隔空相撞,一静一狂,一澄一浊。

温书妍恨得浑身发颤。

凭什么她温时宁被千人指万人骂,还能不动声色?

她多想撕碎那张脸。

温时宁却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她当然知道帝王权术,人心向背有多可怕。

但她更知,此刻她若慌一分,温书妍便得意一分。

她若露怯,那些被煽动的百姓便更信一分。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十六岁之前,她被全族视为灾星,关在庄子上……后来,得遇二爷,方才堂堂正正的活成了人。

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弃女。

温时宁看着傅问舟的背影,眼眶有些温热。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学会了多少本事,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

她何其幸运。

“二爷。”

温时宁伸手,按了按傅问舟无意识攥紧的手,低声:“让我来。”

她越过他,直面景明帝,“臣妇有几句话,想请教圣女,还请陛下准允,给臣妇一个自辩的机会。”

景明帝目沉如渊,稍加思索,“准。”

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应对。

若应对不当,惹火上身,那便是她自寻死路。

“时宁……”

傅问舟微讶,要说什么,就见温时宁朝他轻轻摇头,眸光沉静从容,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清透笃定。

“二爷,信我。”

浅浅一句,险些让傅问舟泪目。

仿佛回到从前

那时他被困轮椅,寸步难行,满目皆是灰暗。

每一次闯进死局,每一次被逼到绝境,他的妻,总是这般充满信念的望着他,让他信她。

那时的她,尚且如风中弱草,却拼尽全力为他遮风挡雨。

而今再看,昔日无人垂怜的纤弱野草,早已扎根沃土,枝繁叶茂,长成了能独自撑起一方天地的参天大树。

他们是夫妻,是知己,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他当然信她。

第297章 番外11 精彩对峙

傅问舟喉咙无声滚动,伸手替爱妻理了理碎发,终是点了头,后退一步。

他不必为她冲锋,但必为她守护。

温时宁读懂他眼中的一切,心中愈发安宁,在万千逼视中,背脊笔挺地朝祭台走去。

“圣女意指我乃灾星,祸乱苍生,敢问依据何在?”

她一边走一边问。

温书妍竟无意识地后退两步,面纱下的面容扭曲,居高临下,细数所谓 ‘罪证’。

“你出生之日,百花凋零、天象异变,本就是煞星命格!昔日伺候你的贴身丫鬟无故暴毙,温氏一族尽数流放获罪,如今又天降大旱……桩桩件件,皆是你克亲克世的铁证!”

话音落地,周遭议论声再起。

温时宁不急不躁,步步向前,气场沉稳。

“百花凋零、灾星之说,早已查证澄清。乃是昔年温伯府一房姨娘,刻意捏造谣言,暗中作祟,此案详情,三司有记录在册。”

“至于贴身丫鬟无故爆毙……”

她一笑,摇摇头:“十六岁之前,我被温家关在庄子上,常年只有打骂随意的婆子看守,哪配有什么贴身丫鬟伺候?”

寥寥一句,道尽年少凄苦。

可她眼底无悲无怨,早已看淡前尘苦楚。

温时宁话锋一转,“再言温家全族流放,就不得不提一人了……”

她步伐不停,一步步走向温书妍,语声缓缓:“方才提到的那位姨娘,所作所为,目的就是想让亲生女儿,鸠占鹊巢,享嫡女荣华……她确实做到了。”

“想必各位不曾忘记,温家曾出才女温书妍,婚配如今的忠勇侯,也就是我夫君……”

说着话,她还刻意回头看了傅问舟一眼。

几分嗔,几分娇,几分意味深长 ……

傅问舟本还因她方才提及年少的那番话,眼含心疼。

被她这一眼看的,眸心一颤,目光躲闪。

几分心虚,几分难为情。

夫妻这一唱一和,满满都是故事感,瞬间唤起围观众人的记忆。

是啊,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与才女温书妍,可是京城一段佳话。

只后来……

温时宁替大家说:“只是后来,我夫君落难,重病垂危,双腿不良于行,温书妍便嫌他前程尽毁,转而攀上了高枝,嫁给二皇子。”

“不过,我很感谢她。若不是她薄情寡义,自私自利,这样好的婚事,这样好的夫君,哪里轮得到我来替嫁?”

说着,她又朝傅问舟望去,眉眼深情,温柔一笑:“想必,二爷也一样,非常感谢温书妍当年的不嫁之恩吧?”

傅问舟被点名,忙配合点头。

“确实。”他声如洪钟,“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夫妻眉目传情,默契天成。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没想到,铁汉铮铮忠勇侯,还有这样一面……”

“妻奴代表,名不虚传。”

“如此恩爱夫妻,天下少有,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温书妍却是要气疯了。

他们!他们竟敢当着她的面,一唱一和地羞辱她!

好一对罪该万死的狗男女!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快要喷出火来。

可众目睽睽,她连一句反驳都不能。

而温时宁却步步紧逼,“如今,我夫君熬过死劫,痊愈恢复,镇守北疆,护佑万民,安稳大周河山。若我真是灾星,为何偏偏护得他岁岁平安、建功立业?”

“反观二皇子,娶了温书妍后,通敌叛国,谋逆篡位,温家受其牵连,获罪抄家,全族流放……”

她直视温书妍,一字一句,尖锐诛心:“圣女觉得,谁才是灾星?”

这一问,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那些沸腾的议论上。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对啊,温书妍嫁给二皇子,二皇子就谋反了……”

“温时宁嫁给忠勇侯,侯爷不但病好了,还越打越猛,北蛮子听见他名字都哆嗦。”

“这么一捋……温书妍确实更像是灾星。”

温书妍只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抖动的脸,在面纱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她必须稳住,不能露馅。

她故作高深,语气幽幽道:“温氏,你命格已定,狡辩无用。其他不说,你也说了,温书妍被流放,那现如今,天降大旱,京城怪事不断,又如何说?总不能赖她头上去吧?”

她笃定,就算温时宁和傅问舟,对她身份有所怀疑也没用。

她如今是帝王亲封的圣女。

质疑她,就是质疑天家,质疑天道。

此刻,温时宁已经踏上祭台,等的就是她这些话。

“我倒是听说,温书妍在流放途中诈死逃脱。圣女以为,她若回了京城,会不会把灾祸也一起带回来?”

台下众人闻言,纷纷哗然。

“温书妍诈死?不会吧!”

“若真如此,灾祸还真有可能是她带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台上,温书妍本就心虚,目光躲闪,温时宁笑容又深一分。

“说起来,我瞧着这位圣女的身形,倒与我那庶妹有几分相似呢。”

她忽然伸出手,朝那方面纱探去,语声陡然拔高:“温书妍该不会就是你吧?”

温书妍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住口!你胡说!你才是灾星!我是陛下亲封的圣女,你不许碰我!”

那声音尖厉刺耳,带着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慌张,哪里还有方才仙气飘飘的模样?

温时宁收回了手,轻轻一笑。

“那是我认错了,圣女莫怪。”

她转过身,朝着景明帝一礼:“陛下,臣妇问完了,请陛下明鉴。”

景明帝面色黑沉,死死盯着那圣女。

温时宁不再纠缠,步履从容地走下祭坛,走回傅问舟身边。

傅问舟伸手,将她稳稳扶住,护在身侧,眼里既心疼又敬佩。

温时宁冲他眨眨眼,像是在说:好戏还没完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惊叫出声。

“天哪!那是什么?!”

“快看圣女!”

第298章 番外12 酸苦情话

所有人都望向祭台,只见方才还仙气飘飘,被蝴蝶与飞鸟环绕的圣女,此刻周身黑压压一片。无数苍蝇飞蚁涌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爬满她的白衣,钻进她的发髻,扑在她遮面的青纱上。

嗡嗡声刺耳聒噪,像一团移动的黑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啊!!!救命啊!”

圣女尖叫着,疯狂挥舞手臂驱赶。

可蚊虫越聚越多,像被什么吸住了一般,死死粘着她不放。

她跌跌撞撞地在祭坛上挣扎,头上的银钗歪了,羽毛掉了,青纱也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众人瞠目结舌,被此前景象吓的连连后退。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圣女能通鬼神吗?怎么苍蝇会围着她转?”

“该不会她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难道我们真的被骗了?”

“你们好好瞧瞧,那人……好像真的是温书妍?”

“她才是灾星!”

“灾星回来了!”

温时宁看着祭坛上那狼狈不堪的身影,眼眸平静如水。

她的袖中,指尖轻轻捏碎了最后一点藏在帕子里的东西。

那是她方才凑近温书妍时,洒落的几粒特制药粉。

寻常花粉能引来蝴蝶,可若是换一味配方,引来的,便是苍蝇和飞蚁。

她和二爷,预感今日不会太平。

本是为防身做准备,谁料,竟恰好对了温书妍的‘症’。

在她面前班门弄斧,也不知是谁自寻死路。

……

忠勇侯府。

香草与傅晚儿一直混在人群里,将整场对峙看得一清二楚。

待傅问舟和温时宁一回来,二人便围上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的天,真的是温书妍!我还当她真在流放路上没了,没想到居然诈死躲了这么久!”

香草拍着胸口,又惊又气。

傅晚儿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她还学二嫂当年,用花粉引蝶那套把戏。东施效颦也就罢了,最后反倒引来一堆飞蚁毒虫,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想想都好笑。”

香草想着温书妍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蠢人自有天收,活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祈雨大典上的每一幕,都翻出来再说一遍,全然没留意身旁情形。

自离开祭坛,傅问舟的手,便始终牢牢牵着温时宁,一路都没松开过。

此刻听着二人没完没了,他眉心微跳,忍无可忍:“你俩都没事干了吗?”

香草和温晚儿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嘴。

“有有有,我这就去后厨看看晚膳备好了没有。” 香草赶紧溜。

傅晚儿也识趣道:“我去陪承恩,你们慢慢聊。”

终于安静了。

傅问舟牵着温时宁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走进内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转过身,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描摹心绪。

只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她诉说年少遭遇时的模样。

那般轻描淡写,可没人知道,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没人为她撑腰,没人替她说话,没人在乎那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是死是活……

可她不仅咬牙熬了过来,还长成如今模样——坚韧,从容,心里有山川丘壑,眼底有日月星辰。

她的每一次笑,都像是从废墟里开出来的花。

美的夺目,美的令人敬畏。

他的妻,真的好了不起!

傅问舟为她高兴,为自己庆幸,可他也心疼的要命。

手臂不由的又收紧了些,似要将彼此骨血揉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温时宁感受着他的心跳,手掌轻抚着他后背,有些莫名,有些无奈。

“二爷?你这是怎么了?”

“我们不是赢了么?你别这样好不好?”

傅问舟将脸埋在她肩窝里,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淡淡草药香,声音低沉又温柔,裹着化不开的心疼、敬佩,还有浓浓的怅然。

“一想到那些年,你独自承受的苦楚,我便恨不能穿越时光,去到你身边护着你。我没能参与你的过往,没法替你抹平旧时伤痕,便总怕往后岁月,依旧护你不周……”

原来情到深处,从不止于相守圆满。

更是满心亏欠,事事遗憾,时时患得患失。

纵是倾尽所有,也依旧觉得做得不够。

他本就是心思细腻,最懂说贴心话的人,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情。

温时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滚烫的爱意与心疼,鼻尖酸的厉害:“二爷,你这是在哄我,还是在招我哭?”

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苦难,她早已坦然放下,从不刻意追忆。

可有人疼爱,人就会变得脆弱,经他这么一说,她又委屈上了。

温时宁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湿意,“但我懂二爷的遗憾,就像我有时也会后怕一样。”

她低下头,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若我没有被接回京,若遇到的人不是二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些假设,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没有他的人生,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若没有遇见二爷……”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他,“我这一辈子,大概就真的只是一棵野草了。没人看见,没人记得,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傅问舟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见她忽然又笑了。

“哎呀,我们这是怎么了?”

“明明现在好好的,幸福美满地在一起,偏要在这儿胡思乱想、自寻烦恼。二爷,你说咱们是不是闲的?”

说到底,不过是彼此太过珍惜,才会对着早已落幕的过往,反复惦念,暗自怅然。

傅问舟也觉得自己可笑的很。

“时宁说的对,是为夫之过。”

他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湿意,温柔珍重,极尽缱绻,声线温醇自责:“是我太过贪心,想护你一生无憾,反倒惹我的姑娘落泪了。”

“本来就是你招的。”

温时宁小声嘟囔,却踏踏实实地靠在了他怀里。

他们都心知肚明,温书妍的败露,不是结束。

明日还有明日的仗要打,所以更珍惜此刻的温情安宁。

可就在这时,晋安急促的声音传来:“侯爷,夫人,楚大人来了,说出了大事。”

第299章 番外13 倒打一耙

前厅,傅晚儿也在。

夫妻二人脸色沉凝,眉宇间满是焦灼,显然楚砚带来的绝非好消息。

果然,一见傅问舟和温时宁,傅晚儿就急道:“二哥二嫂,温书妍逃了!”

温时宁心头微沉。

傅问舟拧眉看向楚砚:“怎么回事?”

楚砚言简意赅:“陛下欲问罪钦天监,可押到御前的人,不是温书妍。”

“我不会看错,那圣女就是温书妍。”温时宁笃定。

傅晚儿也道:“我虽离得远,但毕竟曾和她相熟,看那言行举止,还有声音,就是温书妍无疑!”

傅问舟略一思忖,淡淡道:“彼时虫群扰人,场面大乱,定是有人趁机偷梁换柱。”

“没错,对方早留好了后手。” 楚砚颔首,又道,“钦天监那边矢口否认,一口咬定登台之人并非温书妍。至于蚊虫骤现一事……”

他话音一顿,面露无奈。

“无非是倒打一耙。” 傅问舟冷笑一声,直接点破。

楚砚苦笑应声。

当年温时宁以花粉引蝶献艺,陛下也曾亲眼目睹。

这些年她深耕农桑、通晓花草,坊间早有 “花神娘娘” 的传言。

钦天监便借此做文章,暗指是她擅用异术,搅乱祭典、引来蚊虫。

但没有证据,陛下倒也没发难。

又或许,陛下在观望什么,或是等待什么……

厅中一时沉寂。

傅晚儿很是懊恼,“要我说,二嫂当时就应该直接掀了她面纱,让她无处遁形。”

温时宁闻言只是静默,并未多做解释。

她并非没想过,可高台之上,众目睽睽,行事一旦过激,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扫了帝王颜面。

唯恐会将二爷,推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夫妻同心,她心中的顾虑,傅问舟一眼便懂。

他直接出声维护:“时宁没错,因为陛下,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有错。”

楚砚同意:“对,陛下不会承认,自己被一个流放罪妇耍的团团转,龙颜受损,不知又要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而钦天监也正因深谙此道,方才敢一口咬定。”

“陛下心中纵然存疑,也只会顺水推舟,先将此事掀过去。”

一句话,道尽朝堂玄机。

温时宁想起前些日子的谣言,“会不会是‘星月教’所为?”

傅问舟颔首:“十有八九,且钦天监脱不了干系。”

外有‘星月教’祸乱苍生,内有钦天监妖言惑君。

若真如此,这场仗还真不好打。

傅问舟和楚砚对视一眼,神情均不轻松。

温时宁看向院中,海棠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卷着边,花早就谢了,连地上落的都是干枯的褐色。

夜色之下,更显苍凉。

比起人祸,她更忧天灾。

而此刻,京城一处隐秘之所,烛火如豆,将四壁照得影影绰绰。

温书妍蜷缩在墙角,浑身还在发抖。

那些苍蝇飞蚁仿佛还爬在她的皮肤上,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她拼命搓着手臂,搓出一道道血痕,却怎么也搓不掉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一想到温时宁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恨意更如烈火,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她定要将她扒皮抽筋,吃肉饮血!

暗门忽然被推开。

月光倾泻而入,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

温书妍如惊弓之鸟,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忙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摇尾乞怜。

“大人……大人救我。”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废物!”

低沉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温书妍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嘴角沁出一丝血痕。

她却不敢喊疼,甚至不敢捂脸,只慌乱爬起来,重新跪伏在那人脚边。

“大人息怒……”

温书妍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是温时宁,是那个贱人做了手脚!”

“你还有脸提她?”

那人蹲下身,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烛火映出一张苍老却阴鸷的脸。

正是钦天监监正——尹玄度。

他目光如鹰隼,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路都给你铺到脚下了,你还能搞砸。温书妍,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的耐心,多得用不完?”

温书妍浑身发抖,眼泪和着嘴角的血一起淌下来,却不敢擦。

“大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您……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尹玄度松开手,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像方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还好本座早有准备,不然数年布局,就让你这蠢货给毁了!”

温书妍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谢大人不杀之恩。”

“陛下那边,本座自有应对。”尹玄度将帕子扔在一边,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回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暗门重新合上,烛火跳了跳。

温书妍缓缓抬起头,眼里迸裂出浓浓恨意。

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恨。

……

果不其然,翌日早朝,景明帝便对昨日祭坛圣女之乱,当庭盖棺定论。

“祈雨大典遭邪魔扰乱,天象异动,乃有人蓄意作祟、惑乱民心。此事,朕会命人彻查,不必再议。”

话音落,他目光骤然落向傅问舟,沉声发问:“军粮一案,查的如何了?”

傅问舟从容出列:“回禀陛下,尚无实证。”

景明帝冷哼:“朕信你、重你,可你也莫要仗着军功,事事懈怠含糊。总之,朕再提醒你一句,朕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这话听似追责,步步敲打,但能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众臣已然都听出,陛下对这起案子,态度有所松动。

第300章 番外14 天理伦常

御座之上,景明帝心思百转,深沉如海。

京中流言四起、邪教复出、天灾连绵、粮案蹊跷,桩桩件件叠在一起,明显是有人暗中作祟,意图搅乱朝局。

他又不是昏君。

纵有私心,可也拎得清。

深知大灾大难面前,最忌君臣相疑,朝堂动荡。

所以他选择静观其变,先稳住大局。

但既然朝野已有猜忌,舆情天然偏向‘忠勇侯府蓄势过重’,那他便顺势借这股人心,压一压傅问舟的锐气,磨一磨他滔天权势。

粮案施压,灾情制衡,不动,不罚,却能日日悬一把刀在傅问舟头顶,让他懂得收敛,懂得敬畏君权。

心念落定,景明帝敛去眼底复杂思绪,神色重回肃穆。

当务之急,是旱情。

“大旱已成定局,赈灾之策,可曾拟定?”

户部尚书出列,面色沉重:“回陛下,该做的部署都已做了。减免赋税、组织引水,及时抢收,只是……”

“天灾祸大,谁也无法预计后果。”

“照以往经验,大旱之后往往连着饥荒,明年……恐怕会更难,需早做囤积储备。”

殿中气氛骤然凝重。

有官员低声叹惋:“近年来,粮食尽数优先调拨边疆,官仓余量稀薄,哪里还有余力备荒?”

立刻有人接话,语意诛心:“可那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怕只有经手的人才清楚。”

潜台词人人听得明白。

军中抚恤、粮草统筹,皆是傅问舟一手改制。

他曾言:“将士们也是人,只有吃饱穿暖,才有力气上阵杀敌!他们不怕牺牲,怕的是牺牲没有价值。”

所以,他不断完善军中优抚政策,也因此,深得军心民心。

可现如今,军粮案发,不免让人猜想——若粮在他手,他日若起异心,大周谁能制衡?

满朝文武无人明言弹劾,却字字句句,皆在构陷野心。

傅问舟脊背挺直,神色漠然无波。

可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寒凉。

散朝后,傅问舟走出大殿,日光刺目,他微微眯了眯眼。

楚砚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 “有人在推波助澜,想借着旱情和军粮案,把侯爷架在火上烤。可陛下态度,耐人寻味。”

对那些含沙射影的话,景明帝既没斥责,也没表态。

傅问舟却是懂的, “陛下在等,等我赢,或者等我倒。”

他转过头,看向楚砚,目光清冽而平静。

“所以我们不能输。”

楚砚郑重点头,“侯爷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

傅问舟脚步匆匆,“走吧,一起找媳妇儿去。”

楚砚一笑:“托侯爷的福,我现在成二号‘妻奴’了。”

傅问舟瞥他,“不愿意?”

“愿意愿意。”楚砚哪敢说不愿意。

傅问舟弯唇,振振有理:“爱妻者,风生水起,本就是天理伦常。”

楚砚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受教。”

另一边,傅晚儿正陪着温时宁,在京郊视察旱情,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日头正烈,田地大片大片地龟裂,裂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庄稼枯黄卷曲,像是被火烤过一般,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了无生气。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沉默地望着那片绝收的土地,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头发紧。

远处的河床已经见底,淤泥成堆,快要晒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吸进肺里,呼吸都变得沉闷起来。

温时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指尖捻了捻。

土质松散,毫无粘性,像是细沙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样的土,别说庄稼,连草都长不活。”

傅晚儿替她撑着伞,望着这片垂死挣扎的旱土,也觉心口堵的慌。

“明年,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了……”

温时宁拍拍手,“走吧,去庄子上看看。”

傅家在京郊有处宅子,不大,胜在清幽。

宅子四周是大片良田,足有三百余亩。

温时宁将大半田亩,改成了药田和试验田,不种寻常五谷,只悉心培育珍稀草药,和尝试引种各地搜罗来新奇时蔬与杂粮瓜果。

旁人觉得她糟蹋良田,她也不解释,只闷头做自己的事。

温时宁和傅晚儿刚下马车,便见院子里站着傅问舟和楚砚。

“你们怎么来了?”傅晚儿开心地迎上去,拉起楚砚的手晃了晃。

楚砚说:“二哥未卜先知,猜到你们会来这里,所以下朝后就直接过来了。”

傅问舟则大步流星地朝温时宁走来,接过她手里的帕子,自然而然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心疼道:“日头正烈,你也不怕中了暑气。”

温时宁弯了弯唇角,“有马车遮荫,无妨。”

“情况怎么样?”傅问舟扶着她先进屋。

温时宁沉默片刻,声音沉下来:“再不采取措施,颗粒无收。”

楚砚眉头紧锁,“其实户部工部每年都有做准备,无非就是想办法引水、保收,实在不行了,就减免赋税,再发放一些赈灾粮……今年大抵亦是如此,可还是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灾情无法预估,存粮有限,更可怕的是,饥荒往往伴随着瘟疫。”

“是以,民间素来有‘旱荒一季,尸骨满地’的哀语。”

这番话,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烈日炙烤着大地,连风都带着燥热,让人不由心生绝望。

温时宁望向远处那几座搭了一半的温棚,木头架子在烈日下泛着白茬,棚顶的苇席还没铺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楚砚说得对。”她缓缓开口:“还是得从根源解决问题,朝廷赈灾治标不治本,百姓自己手里有粮,心才不慌,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傅问舟注视着她,眼里含着希望,“时宁可有办法?”

第301章 番外15 论说情话

温时宁默了默,神色凝重:“办法是有,但能不能成,还得一试。”

她决定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得住在这庄子上了。”

正好,她早前得了批种子,若能成,至少可解京都之忧。

“好。”傅问舟应声干脆,没有半分迟疑:“我即刻让人把日常用度都搬过来,我和承恩都陪着你。”

一旁的傅晚儿立刻举着手上前,一脸认真:“我留下来帮二嫂,还可以保护她。”

楚砚无奈失笑,摇了摇头:“罢了,你们都在,我孤身一人回去也无趣,索性我也一并搬来。”

“好呀好呀!”傅晚儿倒是巴不得这样。

温时宁连忙劝阻:“万万不可。你二人身居要职,朝堂事务繁杂,往返奔波太过耗费精力,还遭人非议,实在没必要守在这里。”

傅问舟却是神秘一笑道: “就是要让人以为,我傅问舟无计可施,就要穷途末路了。”

温时宁一怔,转头看向他。

傅问舟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唇角微勾,“只有这样,那些魑魅魍魉,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敢放心大胆地露出尾巴。”

楚砚刚点头,傅问舟话锋一转:“我可以趁机偷懒,楚大人却是万万不能的。还有晚儿,你也有自己的任务,保护时宁的事,就不劳你费心,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放心些。”

傅晚儿不情不愿,“哦。”

楚砚一笑,拱手道:“臣定不负侯爷所托。”

反正自家媳妇儿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温时宁看着自家夫君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头沉重被稳稳托住。

事在人为,总会有希望的。

……

搬家这件事,傅问舟说做就做。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将日常用度一箱箱地往马车上搬。

香草站在门口指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箱药材小心点!别磕了!那是夫人好不容易晾好的!”

“那箱是种子,夫人若是培育出来,百姓就再也不用愁粮食了。”

温时宁抱着承恩站在院中,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二爷,我们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傅问舟从身后走来,接过她怀里的承恩,小家伙立刻伸手去抓他头上束发玉冠,被他偏头躲过。

傅问舟一本正经:“我倒是想逃的远远的,懒得听那些聒噪的闲言碎语。”

温时宁失笑。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温时宁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门铜钉的府邸。

门楣上‘忠勇侯府’四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

“舍不得?”傅问舟问。

温时宁摇了摇头,放下车帘:“有你和承恩在,哪儿都一样。我只是在想,还好老夫人已经去乡下养老,否则,该伤心了。”

傅问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

掌心温热,安稳如昔。

有时他也想,若不走武将这条路,不入庙堂,他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

至少家人不用跟着担惊受怕。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承恩在傅问舟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要去够车帘。

傅问舟单手搂住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偶。

承恩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抓着布偶往嘴里塞。

“别什么都往嘴里放。”温时宁无奈地抽出来,仔细一看,“这是什么?”

猫不像猫,虎不像虎,四条腿长短不一,眼睛还是歪的……

等等,这好像是她缝的。

温时宁耳根一下红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东西她偷偷缝了好久,针扎了不知多少回,缝完之后她越看越丑,羞得不行,便偷偷塞进箱底,后来就忘了。

傅问舟眼底漾开一片温柔:“刚刚收拾东西翻出来的。”

“那、那你怎么不扔……”

温时宁作势就想藏起来,被傅问舟手快地抢过去。

“扔了做什么?我觉得挺好的。”

温时宁红着脸瞪他:“哪里好了?眼睛都是歪的。”

傅问舟振振有词:“童趣本就不拘章法,规规矩矩的那叫匠气,歪歪扭扭的才叫灵气。你看这眼睛,一个高一个低,像不像承恩犯困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模样?”

温时宁看看布偶,又看了看他怀里正在打哈欠的承恩,‘噗嗤’一笑。

“二爷惯会强词夺理。”

“这叫慧眼识珠。”

傅问舟看她脸红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将布偶塞进自己袖中,“这个我收着了,回头让香草给承恩另做一个。”

妻子独一份的心意,才不要给世人评头论足呢。

温时宁不由想起,她初学做女红时,特意给傅问舟绣过荷包。

本满心欢喜绣了翠竹纹样,结果人人都说是青草。

唯有傅问舟,爱不释手,不仅认出是翠竹,还夸的天花乱坠。

她当时年少无知,还未怎么开窍,只当是自己绣得虽拙,轮廓尚且能辨。

后来,她才渐渐醒悟过来。

二爷哪里是真的一眼认出那是翠竹,不过是心性温厚,心甘情愿包容她所有不完美,小心翼翼托举着她的自尊罢了。

念及,温时宁鼻尖一酸,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做不好这些,别人家的夫人信手拈来的事,到我这儿就跟打仗似的。”

傅问舟将承恩拢在臂弯,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目光温柔得似浸了春日暖阳,语气格外认真:

“时宁能文能武,擅厨艺懂医术,通花草精农桑,试问普天之下,有多少女子能做到?”

“人各有所长,你会的,已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及不上的浩瀚。”

“更何况,你亲手做的物件,哪怕模样拙朴,于我而言,也是世间独一份的珍宝。我看重的,从来不是针脚纹样,而是你藏在其中的心意。”

论说情话,傅问舟若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

他也并非刻意讨好,只是太懂自己的妻。

懂她的敏感不安,懂她总是习惯笑着把苦咽下去……可谁不希望被看见,被理解和接纳呢?

更难得的是,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笃定,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傅问舟爱温时宁,皆是天经地义的事。

字字句句,都恰好落在温时宁心口最软的地方。

暖意流淌,无以言表。

于是,她用掌心轻轻挡住承恩的眼睛,给了她的夫君一个深情又甜蜜的吻。

风也荡漾,掀起窗帘一角。

谁料,街角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马车。

第302章 番外16 无声交锋

马车里的温情一幕,落在那双眼睛里,如同冷水跳进了热油锅。

面纱下的嘴唇咬出了血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温时宁,你给我等着!你不得好死!”

温时宁的幸福有多刺目,温书妍的恨意就有多疯长。

她们生来为敌,便只能不死不休!

……

“雨呢?”

“你给朕一个答复,究竟什么时候才有雨!”

御书房内,景明帝龙颜震怒,发难于钦天监。

监正尹玄度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还是那句话:“回陛下,灾星不除,天意难违,不会降雨。”

“灾星灾星,又是灾星!”

景明帝怒极反笑,手指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大旱一日不解,朕的江山就一日不得安宁!除了拿灾星说事儿,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尹玄度撩袍跪地,面不改色:“臣侍奉陛下多年,忠心日月可鉴。若陛下不信臣,可另请高人。但臣宁死,也要斗胆进言……”

他话速加快,句句紧逼:“此旱非天灾,是人祸引天怒。有人擅改地脉农种,乱世俗农耕之本,触忤上苍,是以降下大旱为警示。如今百日无雨,只是开端,天意预警未止,若煞星长留,后续恐灾情蔓延、粮绝民乱,更有北地煞气冲局,兵戈动乱之危。”

句句不离天意,字字暗指忠勇侯府。

灾情,兵乱……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好比绳绞。

景明帝面色沉郁,默然不语。

他心中明知,事有蹊跷。

四时轮换,旱涝常有,并非全因怪力乱神。

也知傅问舟忠心戍边劳苦功高,温时宁钻研农耕,有给大周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天灾压顶、流言缠身、民心浮动,再被 “天象示警、兵戈将至” 的谶语反复敲打,心底最深的猜忌与惶恐,如无根浮萍,飘忽不定。

再直白一点,总得有人来承担后果。

尹玄度观其神色,眼底阴鸷一闪,声音愈发恳切悲怆:“陛下不妨回想当年,二皇子乃陛下一手栽培,自幼聪慧过人,仁孝恭俭,满朝文武谁不称赞?如此天性,怎会说变就变?”

一字一句,像在替帝王翻开那本不忍再读的旧账。

“若非有人动了二皇子命格,二皇子怎会行差踏错、一败涂地?”

这一句,更是直戳景明帝心结。

景明帝面色更加阴沉,指尖不由攥紧。

那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被他亲手流放……

多少个深夜,他辗转难眠,想不通……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怎么就变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贼?

是了。

肯定是有人动其命格,乱其气运。

尹玄度伏地再叩,语气恳切又决绝:“臣只观天象、断吉凶,不敢妄议朝局。但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宁死不敢欺君!”

“天象已示,北有煞星,气冲紫微!”

“陛下乃天子,乃天地之子,顺天而行方能坐稳江山。若是执意违逆天象、庇护祸源,便是逆天之举,届时天怒人怨,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御书房死寂无声。

帝王内心动荡,却好似惊涛骇浪。

事关国运,宁可错杀,也绝不能冒险……

此念起,后背莫名窜起一层冷汗。

恰在此时,内侍大监躬身轻入,低声禀报:“陛下,楚砚大人求见。”

景明帝心绪纷乱,闻言冷声道:“让他进来。”

随即看向尹玄度,“你退下吧。”

尹玄度躬身行礼,神色恭顺如常,缓步退出,却在殿廊与楚砚狭路相逢。

楚砚一身绯色官服,身姿如松,眉目清隽,目光清正坦荡,还带着朝堂新秀的朝气与清明。

尹玄度则目光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一正一邪,一明一暗。

在这一眼里,擦出了火花,也敲响了战擂。

“楚大人,请。”

“尹大人,请。”

只一瞬,目光错开,背道而驰。

尹玄度眼中阴鸷,终于不再掩饰。

帝王心中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再多忠臣良将,也终有烧完的时候。

大周朝堂积弊深重,君臣离心,天灾四起,气数将尽。

他抬眸北望,眼底竟浮有一丝柔软。

快了,大局一定,他就能回家了。

十三年了。

他在这座繁华的牢笼里,戴着忠臣的面具,说着违心的话,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他没有一日不想念草原的风……

尹玄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能从那干燥的风里,嗅到一丝草原的气息。

另一边,楚砚整整衣冠,撩袍跪下。

“臣,叩见陛下。”

景明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任由侍监替他揉着太阳穴。

他声音疲惫而沙哑:“起来吧。”

楚砚起身,垂手而立。

“你来得正好。”

景明帝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交织着审视、倦怠与试探,“朕正好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楚砚垂首:“臣洗耳恭听。”

景明帝看一眼窗外,无风,无雨,天地间死寂得像一口棺材。

他缓缓开口:“你说,这次大旱,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这话问的太过尖锐。

楚砚是傅问舟的妹夫,二人又志趣相投,满朝皆知。

景明帝偏要逼他表态。

若他替傅问舟说话,便是结党。

若他顺着钦天监的话说,便是忘恩。

进亦忧,退亦忧,怎么答都可能出错。

楚砚心中透亮。

他从未想过,也不屑为了自保,而刻意撇清情谊。

略一思忖,他抬眸迎上帝王视线,身姿端挺,眉宇间自有文臣的风骨坦荡。

语气更是沉稳从容,不卑不亢:“回禀陛下,臣不懂天象,臣只知,四时气运流转,非人力所能强改。但灾前如何防备,灾中如何施救,灾后如何重建,却是人心所为。”

景明帝定定看他,目光深沉,威压逼人。

显然,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第303章 番外17 以下犯上

楚砚没有躲闪,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有力:“世人喜观星象、妄断吉凶,动辄将灾异归咎于人。”

“可臣以为,论迹不论心,观行不观命。”

“就说忠勇侯夫妻,侯爷镇守北疆,几经生死,令边关无烽火惊扰。其夫人温氏,种药草,钻农业,一心只为救民渡荒。二人所作所为,天地可鉴,世人亦有目共睹。”

楚砚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臣嫂温氏,翻了许多农耕相关的书籍后所拟,关于抗旱赈灾的补救之策,还请陛下过目。”

侍监接过,呈至御前。

景明帝没有打开,依旧看着楚砚。

“她还真当自己是‘花神娘娘’,活菩萨现世?”

这话,带着几分讥诮与忌讳。

楚砚像是听不懂,实事求是:“那都是民间百姓给予的尊称,就像被钦天监暗指为‘灾星’一样,均非温氏本意,也非她能左右。”

景明帝目光微微一沉。

楚砚没有退缩,继续说道:“臣不敢妄议天象,臣只看见,温氏在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景明帝这才不情不愿地翻开那折子,边看,边意味深长道:“你不怕朕治你结党之罪?”

楚砚坦言:“臣与傅家本是姻亲,无需避讳。陛下若因此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

景明帝瞥他一眼,哼笑一声。

这个年轻人,明明可以明哲保身,明明可以含糊其辞,却偏偏选了迎难而上。

也不知是太聪明,还是太糊涂。

但景明帝莫名受用。

滴水不漏的话听多了,偶尔也想听些至真纯淳的。

然,楚砚越说越过份,“臣斗胆进言,陛下总仰头揣测天意,不妨也低头看一看脚下苍生。”

“田间禾苗尚有生机,民间疾苦亟待纾解。如今重中之重,是朝野上下凝心聚力共抗天灾,而非一味迷信天命、猜忌人心。”

“民生疾苦摆在眼前,不是一句‘灾星作祟’便能搪塞过去的。百姓要的不是解释说辞,而是能救命的实策,是有人踏踏实实地解难纾困。”

景明帝听的眉心直跳,折子往案上重重一摔,“大胆!”

“楚砚,朕给你脸了是吧!”

他怎会听不出言外之意。

楚砚这番话,明着论救灾之理,实则直指他偏听谗言,借所谓 ‘灾星’之论推卸君上职责。

“陛下息怒。”楚砚连忙伏身在地,做出诚惶诚恐之态。

语气却分毫未改,依旧执拗。

“臣口无遮拦,甘愿领罪,只是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灾情恶化,重演旱荒之后饿殍遍野、万骨皆枯的惨状。臣,恳请陛下早下旨意,推行救灾措施。”

景明帝胸口起伏,怒火翻涌。

气这年轻臣子胆大妄为,竟敢以下犯上、直言冲撞。

可又不得不承认,除去心事被戳破的慌乱外,也有触动和警醒。

他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又何尝愿意看见流民四起、尸骨横野的人间惨状?

此前默许流言四起,借 “灾星” 之说转移朝野视线,看似寻到了替罪之人,可真等到灾乱蔓延、生灵涂炭,纵使将所有罪责都推给旁人,史书之上,他依旧是千古罪人。

谶语能蒙蔽一时,却遮不住天下人的眼睛,拦不住史者书写的笔头。

“此事再议,滚下去。”

听出景明帝语气里的松动,楚砚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陛下圣明,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步履从容,直到转过宫廊拐角,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汗。

是夜,楚家书房烛火通明。

本该在庄子上的傅问舟,此刻一身夜行衣,正坐在楚砚对面。

楚砚将面圣情形一五一十道来,末了,由衷道:“论拿捏君心,还得是忠勇侯您。”

他敢直言犯上,戳破帝王心思,本就是傅问舟事前授意。

傅问舟眉眼深沉,语气复杂:“帝王也是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且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比任何人都怕江山倾覆,怕死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昏君’的名号。”

“我愿意赌一把,赌他虽有猜忌权衡,却终究坐领天下,眼底还装着万千黎民,不忍见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楚砚颔首深以为然:“侯爷所言极是,近日常在御前见驾,陛下鬓边白发添了不少,想来也是日夜忧思,身心俱疲。”

话音一转,楚砚神色凝重, “如今话已递到,良策也呈上了,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傅问舟静默了片刻, “先看陛下怎么选。”

他站起身,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赌归赌,但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我若先动,便是拥兵自重、逼君让步。”

傅问舟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陛下先动,才是真正的君明臣贤。”

楚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肩上的担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二哥就不怕……”

傅问舟打断他,“我不信天命,但尽人事。”

有人逼他反,有人逼他死。

他偏要逆风撑局。

楚砚自是信他的,沉吟片刻,问道:“尹玄度的身份查到了吗?”

傅问舟眸色沉敛,胸有成竹:“线索八九不离十。只是他久伴君侧,圣眷深厚,想要一举扳倒,还差一位至关重要的人证。”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凝,目光锐利地投向房门:“谁?!”

“是我。”

傅晚儿推门进来,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有意偷听,就是,就是一个人睡不着。”

说着话,还脸红红地瞥楚砚。

楚砚握拳抵着嘴唇轻咳一声,耳根也有些红,“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傅问舟无语,但理解。

没有时宁,他也是睡不着的。

“我走。我本来就要走了。”

他欲翻窗,傅晚儿叫住他,“二哥,你不是说有我的任务吗?到底是什么?”

傅问舟收回长腿,“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走到傅晚儿跟前,双手搭在她肩上,郑重道:“是你最擅长的事,二哥看好你。”

第304章 番外18 妇唱夫随

转眼几日过去,流言再起,且声势愈演愈烈。

京城最大的清风楼,茶香袅袅。

此处向来是京中名流雅士、市井百姓汇聚之地,四方见闻、朝野风声皆在此流转,俨然成了整座京城的舆论喉舌。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手持醒木,一拍桌面,唾沫横飞地讲起新编的话本,将坊间谣言揉入故事里,真假交织,混淆视听。

“话说此女,生而为煞,克亲克世,命运多舛,屡经波折,煞气反倒愈发深重……话接上一回,干扰神女祈雨后,此女又干出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擅改地脉,乱农耕之本,逆天而行,触忤上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说的,可不就是忠勇侯夫人温氏吗?”

“除了她还能有谁?前些日子祈雨大典上闹成那样,还没消停呢。”

“听说她搬到庄子上去了,就是在折腾那些地。好好的良田,不种粮食,种些不知所谓的草药瓜果,这不是糟蹋地吗?”

“灾星就是灾星,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照这样下去,这雨怕是永远都下不来了……”

“依我看,朝廷就该早早将她处置,方能平息天怒!”

污言碎语不绝于耳,满座之人多半被流言蒙蔽,又或者本就有意煽风点火,句句皆是苛责诋毁。

突然,‘砰’的一声响,一只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放你娘的狗臭屁!”

满堂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俏影立在人群之中,叉腰而立,杏眼圆睁,柳眉倒竖。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楚夫人吗?”

“也是忠勇侯的妹妹,傅三姑娘!”

“她这是骂谁呢?”

傅晚儿一步跨上长凳,居高临下,中气十足:“骂的就是你们这些人,长着眼睛不看实事,长着耳朵不听真话,就知道跟着瞎起哄!”

她指着台上那说书先生:“我二嫂在庄子上干什么,你们知道吗?她不是在糟蹋田地,是在替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的人种活路!”

“她培育的是抗旱粮种!你们在这里骂她是灾星的时候,她在替你们想明年吃什么!”

满堂鸦雀无声。

傅晚儿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我二嫂若真是灾星,她图什么?图你们骂她?图你们往她身上泼脏水?她大可以躲在侯府享清福,何苦日晒雨淋地往地里跑!”

“总有一日,你们会明白,她才不是什么灾星,她是大周的福星,是你们这些人的救星!”

“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最好记住你们今日的嘴脸,到时,可别跪着求我二嫂赏粮!”

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愧色,有人窃窃私语。

“哪儿来的抗旱粮种?”

“到底行不行呀?”

“若真有这种粮就好了……”

“要我说,分明就是故弄玄虚。”

“你们懂个屁,温氏可是‘花神娘娘’,她才是真正的神女临凡。”

舆论在悄然扭转。

说书先生往二楼某处望了眼,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醒木拿起又放下,不知该不该继续。

二楼雅间,温书妍临窗而立,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面纱下,唇角讥诮地勾着冷意。

福星?救星?

温时宁,你也配?

她心底冷笑连连,恨意疯长。

本想借着漫天流言将对方彻底钉在 “灾星” 的名头之上,断其根基。

没想到傅家竟借傅晚儿之口,当众道出培育粮种一事,反倒为其博取民心。

可转念一想,她唇角又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也好。

那些粮种,她会让它们全部变成温时宁的催命符。

她会让温时宁亲手种下的“希望”,变成她自己的棺材板。

楼下,傅晚儿已经跳下长凳,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二哥交给她的任务,她完成了。

只是,词汇有限,还是不过瘾。

他日,还得向香草多多请教。

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百姓悄然起身,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不久之后,温时宁培育抗旱粮种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也吹进了那些该听的人耳朵里。

这日早朝,群臣又吵成了一片。

争论的焦点,正是温时宁托楚砚递上来的抗旱补救章程。

折子上条理分明,罗列着诸多田间实操之法。

比如,控水保苗、以秸秆野草覆田锁住土壤水分。

对作物疏枝打叶、减少养分消耗。

撒施草木灰稳固株体、延缓植株早衰。

又以熏烟之法,抵挡干热风侵袭……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两条便是‘旱地套种,补齐田地空档、增加收成’,以及‘掘窖藏种,低温保湿留存优良种苗’。

满殿朝臣轮番翻看册页,面上皆是茫然不解,交头接耳间满是疑惑。

“覆田、熏烟、窖藏……这些闻所未闻,也算是正经农耕之法?”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自古以来,抗旱就是开渠引水、祈天求雨,哪有这样折腾地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旱地套种补缺空档?地都干了,种什么?拿什么种?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还有窖藏保湿留存种苗,更是荒唐!苗都活不了,藏什么藏?”

议论声中,楚砚跨步出列,立于殿中朗声解释:“那些控水保苗技术,皆乃温氏翻遍农耕古书、民俗杂录所拟,有据可查。”

“旱地套种,是利用田间闲置地块补种作物,最大化利用土地,填补当下粮食缺口。至于窖藏种苗,乃是将长势健壮的植株根茎、优质穗种移入地窖低温封存,既能保住眼下仅存的收成,更为来年旱田耕种预留足量良种。”

他抬目环视众人,语气恳切又凝重:“温氏如今正在专心培育耐旱粮苗,假以时日必有成效。可农时不等人,若是一味坐等新种问世,便会错过耕种良机。”

他朝御座一礼,“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推行这些补救之策,急速调集抗旱粮种,刻不容缓。”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出来反对。

“若那些粮苗培育不成,或水土不服呢?岂不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雪上加霜!”

第305章 番外19 目的达成

另一派官员紧跟着附和,语气愈发偏激:“依我看,当务之急根本不是折腾田亩!应当立刻制止温氏乱改农耕、悖逆祖制的行径,早日平息天怒,方能求得甘霖,拯救苍生!”

楚砚闻言,冷笑一声:“她大可以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可诸位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她停手,便会立时降雨?若是依旧大旱不休,来年千里绝收,饥荒遍地,到那时,在座之人,谁又有本事收拾残局?”

这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尹玄度缓步出列,身姿端肃,声音朗朗传遍大殿:“本监敢保证,只要除却灾星,终止祸端,上天自会降下甘霖。”

到那时,灾情已成,饥荒起,民生乱。

北境又再无傅问舟这道屏障,北蛮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收复大周,如探囊取物。

到那时,下不下雨,关他屁事。

尹玄度心中打着算盘,话音刚落,楚砚便目光锐利地盯来,似要将他射穿。

“尹大人口口声声天命灾星,借天象惑乱朝堂,究竟有何居心?!”

尹玄度面色不变,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楚大人此言差矣,天象昭昭,本监不过是依天直言。”

楚砚逼近一步,“说起来,民间邪教‘星月教’蛊惑百姓、散布流言,与你钦天监推演天象、断人吉凶的手段和时机,如出一辙。尹大人,你当真以为天衣无逢,没人查得出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尹玄度眼皮跳了一下,“楚大人若觉得钦天监有罪,大可以拿出证据来。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证据会有的。”楚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希望到时候,尹大人认罪的速度,和你今日辩驳的口气一样快。”

“够了。”

御座之上,景明帝终于开口,目光在楚砚和尹玄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看不出喜怒。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成何体统?”

楚砚垂首,退后归位。

尹玄度也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景明帝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两下,终是给出态度。

“温氏的补救之策,朕看过了。”

他语气不紧不慢:“有些法子闻所未闻,但眼下大旱未解,但凡有一线希望,朕不愿放过。”

“控水保苗法,可先行推广……至于套种,朕要先看到希望。”

言下之意,得温时宁先培育出种苗来。

尹玄度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陛下!”

景明帝抬手打断他,“温氏若真能培育出耐旱粮苗,朕自会论功行赏,推行她的良策。否则……”

他眼底阴狠一闪,“朕正好拿她祭天。”

楚砚叩首,没有再多说。

一切,皆如傅问舟推测。

景明帝没有否决温时宁的良策,也没有彻底偏袒尹玄度。

这就够了。

他们就是要为温时宁争取时间,也为大周百姓争取生机。

更是要放出足够多的诱饵,方才能引蛇出洞,擒其七寸。

退朝后,楚砚走出大殿,日光刺目。

他微微眯了眯眼,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楚大人留步。”

尹玄度迎上来,面带微笑,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老狐狸。

“楚大人今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风。”

楚砚停下脚步,侧头看他,目光清正坦荡:“尹大人今日在朝堂上,也好大的胆子。”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尹玄度拱手,“后生可畏,但通常出头鸟先死,楚大人好自为之。”

楚砚哈哈一笑:“老而不死是为贼,尹大人这是着急了?”

“哼!”尹玄度拂袖而去。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楚砚目送他背影远去,唇角勾笑。

妖雾终会散,朗朗乾坤岂容颠倒。

京中,楚砚夫妻,一人点火,一人扇风,将这场舆论战,推至风口浪尖。

而城郊庄子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温时宁日日守着育苗暖棚,风吹日晒,肌肤比往日黝黑了几分。

她浑不在意,只时时刻刻关注着种子变化,像守着自己的孩子。

她不眠,傅问舟也不休。

除去不得不办的事,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温棚外。

批文书、见暗桩、发号施令,都在温棚门口的矮凳上完成。

偶尔抬头,看一眼蹲在泥土里的身影,便觉得心安。

是夜,温棚里的活儿告一段落。

夫妻二人并肩坐在棚外田埂上,仰头望向满天星斗。

郊外的星星,比京城多得多,也亮得多。

密密麻麻铺满天幕,像谁打翻了一匣碎银。

温时宁看了许久,轻声道:“同是一片天,京城的星星却少得可怜。”

傅问舟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有感而发:“不是星星少,是京城人心诡谲,乌烟瘴气,反倒遮了星月。”

温时宁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映得格外清隽。

远处,隐隐传来香草和晋安的说话声。

“听说宫里下了旨意,若是夫人培育不出耐旱粮苗,便要拿夫人祭天祈雨……这万一真不成,可如何是好?”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香草厉声:“夫人连绝迹的药材都能种出来,区区种苗算什么?你少在这儿长他人志气!”

“我就是担心……”

“担心你个头!再多说一句,明儿你别想吃饭!”

晋安不敢再吭声。

温时宁听着,唇角弯了弯。

她再次看向傅问舟,眼底映着满天星光,语气认真道:“二爷呢?信我吗?”

傅问舟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信。”

若是不信,他岂敢如此布局。

温时宁轻咬下唇,眼底的星光晃了晃,难免忐忑:“若是……”

“不必多想。” 傅问舟抬手揽着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万钧担当,“你只管安心做分内之事,天塌下来,自有为夫扛着。”

温时宁靠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鼻尖泛酸,眼眶微热。

却是噗嗤一笑,抬起头,故意道:“我是说,若是我种出来了,二爷打算怎么谢我?”

第306章 番外20 希望已现

傅问舟低头看着爱妻,月光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清辉,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他怦然心跳,低下头,吻住了她。

像是要把一生的承诺,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夜风拂过,吹得温棚的苇席沙沙作响。

远处的香草‘哎呀’一声捂住眼睛,转身拽着晋安的袖子跑开。

许久,傅问舟才松开温时宁,额头相抵,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为夫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如何?”

他声音低哑,带着笑,也带着烫人的深情。

温时宁脸颊烧得厉害,眼里还含着方才被撩拨出来的潮意,嘴上却不肯服软:“二爷这辈子,早就许给我了。拿许过的来许,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傅问舟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每一世都许给你。”

温时宁弯着眼笑,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软得像化开的蜜:“这还差不多。”

星光满天,温柔地落在这对夫妻身上。

身后的温棚里,种子正悄悄地、顽强地,从泥土中探出头来。

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只知有人在替它们浇水、松土,日日夜夜,不曾放弃。

然而,同一片星空下,有人已经按捺不住。

“废物!全是废物!”

尹玄度周身寒气逼人,案上茶盏被他一掌扫落在地,连日来的变故让他怒火中烧。

京中舆论渐渐扭转风向,百姓不再轻信灾星流言,反倒纷纷感念温时宁,满心期待着她能培育出抗旱补种的粮苗。

他暗中布下的星月教各处据点,但凡稍有动作,便会被人精准捣毁,不是被官府查封,便是被人半路截杀。

据点被端了七处,暗桩抓了十几人,连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几条情报线,也接连断了。

不用想也知,这一切皆是傅问舟手笔。

那个在庄子上‘陪妻躲祸’的忠勇侯,明面上无计可施、穷途末路,背地里却将‘听风阁’这张藏了多年的底牌,亮得不动声色。

尹玄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的身份,恐怕已经被识破。

眼下局势被动,唯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方能寻得喘息与反击之机。

“大人。”

一直不敢说话的温书妍,从众教徒中站出来,已经迫不及待:“绝不能让温时宁得逞,属下有一计,还望大人准允。”

尹玄度转身,定定看她。

那张被恨意烧得发亮的脸,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本座最后再信你一次。”

“定不叫大人失望。”

温书妍唇角勾起,眼底映着烛火,亮得瘆人。

……

“发芽了!发芽了!种子发芽了!”

“夫人,侯爷,成了!”

天刚蒙蒙亮,庄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众人簇拥在温棚四周,目光灼灼地望向畦田。

原本沉寂的泥土里,点点嫩绿争相破土,纤细的芽尖顶着嫩黄种皮,挨挨挤挤铺展开来,满目生机盎然。

连日来的辛劳与忐忑,在这片新绿里尽数化作欣喜,个个脸上都漾开真切的笑意,被旱天压得沉郁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

温时宁鞋都没穿好,提着裙摆便往外跑。

“时宁,你慢点儿!”

傅问舟从身后追上来,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被她一把拽着袖子拖进了温棚。

“夫人,你看。”

晋安小心翼翼捧起一株幼苗,莫名泪流满面。

这不仅仅是生机,更是他的希望。

只有它们活了,侯爷和夫人才能度过难关,他和香草才有幸福未来可言。

夫人常说,世间万物,生生相息。

晋安此刻好像有些懂了。

温时宁接过那嫩苗,轻轻托在掌心。

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间满是释然。

“照眼下长势,至多七日,这些种苗便能移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香草一把抱住晋安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我就说嘛!夫人什么种不出来?”

晋安被她抱得手足无措,耳根通红,却也跟着咧嘴笑。

几个脸生的百姓围在温棚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地蹲下去,望着那些嫩芽,浑浊的老眼里竟泛了泪光。

“这是……这是活路啊。”

他喃喃道:“老天爷不开眼,夫人给咱们开了眼,百姓有救了。”

另外几人交换着眼神,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终于看到希望了。”

傅问舟不动声色地将温时宁护在身侧,沉声开口:“越是紧要关头,越不可懈怠。接下来几日,所有人轮班值守,仔细看护,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众人齐声应是,原本欢腾的气氛多了几分凝重。

大家都知道,这些嫩芽不只是庄稼,是命。

是夫人的命,也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温时宁侧头,对上傅问舟的目光,心照不宣。

种苗破土,希望已现,暗处蛰伏的魑魅魍魉,必定按捺不住,很快便要露头作祟了。

果不其然,不过两日,京城风云骤变,乱象丛生。

城内多处莫名起火,火势诡异,起无征兆、灭而复燃,烧得人心惶惶。

市井流言四起,传言此乃灭世鬼火,是大灾降临、国运崩塌的先兆。

钦天监顺势上奏,断言此火非人为,乃是天怒难平、煞星祸世所致,是上苍对大周的终极警示。

加上尹玄度的煽风点火,景明帝终于坐不住了,急召傅问舟进宫。

勤政殿内,龙涎香压不住焦躁的气息。

景明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躲到庄子上,任温氏折腾。可现如今,事态发展成这样,你打算如何应对?”

一字一句都带着压了多日的火气。

“别告诉朕,你当真束手无策。”

傅问舟身姿如松,目光平静坦荡,先问一句:“陛下时至今日,当真还信臣吗?”

第307章 番外21 深宫对峙

一句话,逼得帝王无法再回避。

殿内死寂一瞬。

景明帝久久沉默,定定地看着傅问舟,目光复杂得像深秋的潭水

幽深,却又不是没有温度。

良久,他方才开口:“朕知道你没错。”

“可朕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二皇子。朕对不起他……朕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当年的抉择,没有做错。”

“但无论怎么说服,心里还是会痛,会遗憾,会不甘……”

他承认,他欣赏傅问舟,但也忌惮他功高震主,畏惧他兵权滔天。

加上二皇子的事,便成了他解不开的心结。

但这些,如何说得出口?

可聪明人之间,本就不需要说的那么透彻。

傅问舟直言:“陛下本就没有做错,臣也没有错。二皇子私通北蛮、勾结外敌,证据确凿,罪无可赦。臣当年若是不曾拦下,不曾铁血镇压,今日坐在这龙椅之上的,便不是陛下,是北蛮铁骑。”

这本就是事实。

只是帝王心魔作祟,不想认而已。

他不认,满朝文武也不敢认。

皆只会劝谏、安抚、回避,甚至顺应君心……

久而久之,真相无人敢提,对错全凭君心定夺。

帝王也是凡人,盛名压身、愧疚压心。

他不敢正视自己为国舍亲的抉择,便将所有遗憾与怯懦,化作对傅问舟的猜忌与忌惮。

满朝文武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避其锋芒、顺水推舟。

既不敢点破君王心魔,又乐得借势制衡权臣,用圆滑世故掩盖真相,用朝堂安稳自我麻痹。

普天之下,从无纯粹天灾祸乱,只有难解的人心与私欲。

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傅问舟干脆再把话挑明:

“臣知晓陛下忌惮臣手中兵权,也深知自古功高震主,大多难善其终。”

“可臣从未有过半分拥兵自重、僭越谋逆之心。臣一生所求,从不是权位荣华……”

“臣唯愿,边关安宁,百姓安居,家人安康。”

殿中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细碎的滋滋声。

傅问舟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重而决绝:“若陛下觉得臣手中的兵权是威胁,臣愿意交出虎符。”

景明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心头巨震,正要开口,便听他继续道:

“但臣恳请陛下,应允臣两件事。”

景明帝喉间微紧,沉声追问:“何事?”

“其一,边关不可无良将。臣麾下诸将,个个铁血忠勇、戍边有功。臣若卸权,恳请陛下重用他们,莫冷了边关将士赤子之心。”

景明帝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有些闷痛。

“第二件呢?”

傅问舟抬起头,直视龙颜,目光坦荡赤诚,映着殿中天光。

“其二,臣恳请陛下,再信臣最后一次,帮忙演出戏呗。”

景明帝冷哼:“你让朕演朕就演啊!”

傅问舟躬身,“臣不敢。”

景明帝闷了闷,没好气道:“如何演,你倒是说啊!”

傅问舟一笑:“臣以下犯上,口无遮挡,还请陛下生个气,把臣禁足天牢。”

景明帝目光一沉,“朕,正有此意。来人!”

……

傅问舟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刚传出,当晚,城郊农庄便杀机暗落。

夜色浓稠如墨,庄子外围几处农家莫名突发火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众人见状,顾不得多想,纷纷奔赴火场,救火救人,只留数人看护温棚。

可这漫天火势,本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暗处骤然涌出一群蒙面黑影,合围整片农庄。

不等留守之人反应过来,无数火把朝着育苗温棚、庄院屋舍抛掷而去。

干裂的苇席、棚架、草木一触即燃。

烈焰瞬间蹿起丈高,席卷整片田圃庄院。

哭喊、尖叫,骤然划破寂静夜空。

将温柔孕育生机的农庄,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不远处,一道纤细身影,扯下面罩。

火光照亮她的脸,阴鸷、癫狂、畅快淋漓。

正是温书妍。

只见她望着庄院方向,笑容狰狞。

“温时宁,这次看你还如何逆风翻盘!”

按照计划,放完火他们就该立即撤退。

可温书妍却迟迟未动。

她想亲眼看看温时宁的崩溃。

看看那个永远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贱人,如何跪地哭喊。

那画面,想想就让她浑身战栗。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温时宁跑出来。

难道被火烧死了?

“进去,把温时宁给我搜出来。。”她低声命令,声音带着压抑的亢奋。

同伙几人迟疑着,“教主只让纵火,没让拿人,贸然行事恐生变数。”

温书妍眸光一厉,戾气尽显,“傅问舟处处针对我教,拆我据点、抓我教众!只要擒住温时宁,便能拿捏傅问舟,逼他放人让步!”

几人依旧踌躇不前,不敢擅违指令。

温书妍怒火翻涌,“傅问舟身在宫中,远水难解近渴!此地无人护她,你们究竟在怕什么?一群懦夫!”

话音落,她提步便朝着庄院疾冲而去,满心都是看温时宁跌落尘埃、痛哭崩溃的执念。

可待她闯入院中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温时宁?”

温书妍不敢相信,眼前端坐在院中的人,正是温时宁。

漫天火光翻涌在她身后,染红半边夜空,院中风卷火屑、热浪灼人。

可温时宁一身素衣,端然静坐,身姿从容沉静,不见半分慌乱,眼底亦无半分惧色。

像一尊在烈火中铸就的玉佛。

她朝她微微一笑,清淡出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亲自来。”

话音甫落,弓弦齐鸣,几十名弓箭手骤然现身,箭簇寒芒森冷,瞬间将温书妍一行人死死围困在院落中央,插翅难飞。

绝境临身,随行尽数色变。

温书妍短暂惊慌后,心底的疯狂压过恐惧。

她双目赤红,笑的疯癫,歇斯底里:“温时宁!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的希望已经被我烧了,你一样必死无疑!”

温时宁静静看她发疯,“谁告诉你,那温棚里种的,是我的希望?”

温书妍笑声戛然而止。

“不过是些随处可得的寻常草药罢了。”

温时宁笑意淡然,字字诛心:“温书妍,你可记得,多年前,你就上过我一次当了。怎么时至今日,依旧半点没学乖?”

当年,她替廖神医种一味稀缺药材。

温书妍从中作梗,以热水浇灌。

岂料,温时宁早已将发芽的种子移栽。

一句话扯出旧怨,也将温书妍击溃。

“贱人,你,你耍我!”

她突然一顿,“抗旱粮种,该不会……”

该不会也是假的吧?

那温时宁和傅问舟,就是欺君,也得死!

第308章 番外22 是命是运

然而,她眼里刚有一丝希望燃起,就被温时宁无情浇灭。

“真正的耐旱种苗,当然是在别处。”

“这里也有,只不过,早在三日之前,便全数移至地窖仓圃,分毫未损。”

温时宁无奈摇头,“知道你蠢,但没想到,蠢的无可救药。”

温书妍浑身发颤,脸色灰败,却笑的更加疯癫。

她机关算尽,拼死一搏,到头来,又是一场笑话。

……

得知温书妍被活擒,尹玄度端茶杯的手隐隐不稳。

随而,摔了茶杯,怒不可遏:“蠢货!就不该留她!”

心腹急声劝谏:“大人,温书妍定会指认您。为今之计,趁着傅问舟被困,陛下尚没反应过来,还是先脱身吧。”

尹玄度牙关紧咬,心知大势已去,再无半分周旋余地。

他当即步入暗道,欲先逃出京城,伺机再起。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蜿蜒曲折,直通无人荒巷。

一切如旧,畅通无阻。

可当他踏出暗道,沐浴微凉夜风的刹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巷口月色如水,清辉洒落。

一人背身而立,如苍松峙立。

没有伏兵喧嚣,没有铁甲凌厉,只他一人,便胜过千军万马,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人缓缓转过身,唇角一勾,眼底冷光如刃,寒气森森。

“尹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尹玄度瞳孔骤然紧缩,“傅问舟,你,你不是……”

他声音一顿,随之了然。

傅问舟言语冲撞陛下,被禁天牢,是做给他看的。

景明帝那老东西,竟没有糊涂。

不,不是没有糊涂,是终于醒了。

“尹大人,请吧。”

傅问舟侧身,声线冷冽:“有什么话,咱们去御前说。”

……

这日早朝,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满朝文武鱼贯入殿,却察觉今日的殿前侍卫比往常多了数倍,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人。

御座之上,景明帝端坐如山,面色看不出喜怒,可那眼底沉沉的暗涌,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气息。

“臣有本奏。”

楚砚第一个出列,声音朗朗,传遍大殿。

“臣弹劾钦天监监正尹玄度,欺君罔上,妖言惑君,暗中操控星月教,蛊惑百姓,散布谣言,意图祸乱大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时,众人才发现,钦天监监正的位置空缺着。

该不会是跑了吧?

景明帝沉声:“把人带上来。”

片刻,就见素来仙风道骨的尹玄度,灰头土脸地被押了进来。

紧跟其后的,是有些日子不见的忠勇侯傅问舟。

不对啊,他几个时辰前,不是冲撞了陛下,被禁天牢了吗?

众臣交换着眼神,一头雾水。

傅问舟行下臣礼,“陛下,逆贼尹玄度已带到。”

楚砚继续:“尹玄度乃星月教教主,蛰伏朝堂十余载,明修天象,暗乱朝纲。近来发生的桩桩件件,皆与此人有关!”

众臣面面相觑,震惊万分。

谁也未曾料到,日日伴驾、谨言慎行、执掌天象礼法的钦天监首官,竟是朝廷严令取缔的邪教教主。

陛下有多信任他,满朝有目共睹。

若真如此,那陛下……脸该有多疼?

众臣的心,全都悬了起来,头却垂的更低。

生怕不小心流露出不恰当的眼神,惹祸上身。

从昨夜到现在,景明帝没合一眼。

回想起来,种种迹象,明明不难看破。

可一叶障目,他竟成了被妖言迷惑的昏君。

景明帝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怒火,字字阴寒:“尹玄度,你可有话说?”

尹玄度抖抖衣袖,竟还能故作镇定:“臣被诬陷,还请陛下明鉴。”

景明帝扯唇冷笑了声,挥了挥手,“都带上来。”

侍卫应声入殿,押着一众戴枷罪人而入。

为首正是温书妍。

温时宁作为关键证人,也被请入。

气度从容,姿态端庄。

与温书妍的狼狈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知她二人旧事者,均在心中一阵唏嘘。

人呀,真是说不清。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昔日锦衣娇贵的温家嫡女,如今沦为阶下罪囚。

曾经步履维艰、受尽非议的温时宁,却逆风而立,堂堂正正入朝堂。

是命?

是运?

又或者,举头三尺真有神明?

傅问舟目光第一时间锁定温时宁,旁若无人地迎上去,上下打量:“时宁,可有受伤?”

温时宁抬眸望他,眉眼弯弯,语声温软:“二爷布下层层暗卫死守,防备周全,我怎会有事?”

她又安抚道:“承恩和其他人已经安置妥当,无人受伤。”

傅问舟心一松,下意识想拥她入怀。

温时宁轻声提醒:“这是在御前……”

场面微妙,无人敢言。

御座之上,景明帝轻咳一声,没好气道:“忠勇侯,先办正事儿吧。”

傅问舟这才正了神色,拱手道:“是,陛下。”

他退后半步,与温时宁并肩而立,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温书妍,瞬间冷冽如刃。

“你还不从实招来?”

这般森冷凌厉的语气,震慑的众臣心头发怵。

可那张脸落在温书妍眼里,却化作入骨执念。

她抬眸痴痴望着傅问舟,眼底水光翻涌,声音无端黏腻柔软,带着几分疯癫的乞求:“问舟哥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她语气委屈:“我知道你还在恼我怨我,可我从来不是存心作恶,我都是被奸人蒙蔽利用……”

傅问舟眉心狠狠一蹙,声线冷硬无温:“你只管如实说,你如何从流放罪妇,成为星月教教徒,再敢胡言乱语混淆视听,便无需堂审,直接交由刑部严刑讯问。”

温书妍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了几分。

“我说!我说!”

她猛地指向尹玄度,声音尖厉:“是他!他是星月教教主!是他助我假死脱身,让我回京复仇!”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是他让我扮圣女、散布灾星流言!都是他指使的!”

温书妍说着说着,忽然又激动起来,手指转向温时宁,面目狰狞:“都怪她!是她,是这个灾星,害我家破人亡!”

第309章 番外23 何为天意

“拖下去。”景明帝被吵的脑仁儿疼。

殿前侍卫立刻上前,堵住温书妍的嘴,将她拖了出去。

她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恨不能用目光杀死温时宁。

傅问舟却侧身一挡,隔断她的视线。

温书妍目光一软,眼泪涌出……

是悔,是恨,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殿上安静下来。

温书妍的指认,加上其他教徒的供词,尹玄度百口莫辩。

御座之上,景明帝目光沉的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

“朕待你不薄,为何?”

他百思不得其解。

尹玄度忽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

“陛下!臣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二皇子啊!”

尹玄度是二皇子的人,倒是有人知道的。

只二皇子出事,他非但未受牵连,还深得陛下信任……懂的都懂。

“傅问舟不除,二皇子绝无可能回京!臣只是想替二皇子,替陛下您,除掉这个心腹大患!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尹玄度跪在地上,白发苍苍,泪流满面,像极了一个为主尽忠、不惜背负骂名的老臣。

且,这个理由是站得住的……谁不知陛下因二皇子的事,对傅问舟耿耿于怀。

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景明帝脸色更沉,竟无意识地瞥了眼傅问舟。

傅问舟却冷笑起来,“尹大人提起二皇子,倒让本官想起来了。”

“尹大人能进钦天监,步步高升,可全是托了二皇子的福。只是可惜……”

他话锋一转,冷冽森寒:“二皇子至今也不知道,他一手栽培、推心置腹的尹大人,根本不是大周子民,而是潜伏多年的北蛮孽贼!”

尹玄度伪装的假面,终于裂开。

“你,你有什么证据?”

他自认藏的够深,顶多就是掀了‘教主’假面。

景明帝本就心中有鬼,说不定还能搏得一线希望。

可若北蛮细作的身份被揭,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傅问舟负手而立,一身气度凛然,徐徐开口:“二皇子的事后,北蛮以为大周内乱,有机可乘,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但我知道,你们北蛮所谓的神将拓跋羽,与我交手多年,屡战屡败,怀恨在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战事平息才大半年,矛头就指向我来了。”

“天象,流言,再是军粮案……一环扣一环,想来是蓄谋已久,就等大旱这一契机。”

傅问舟顿了顿,唇角勾起讥诮:“北蛮能将探子安插进我大周朝堂,大周就不能吗?”

他将一本名册掷落在地,“名册之上,人人留有标识,尹大人对应的记号,是虎口弯月。”

景明帝不用看也知,尹玄度左手虎口,恰有一枚月牙刺青。

往日里,那刺青还是他自诩能通天意的象征。

连景明帝也曾笑言: “爱卿手上有月亮,难怪能通月宫之妙。”

讽刺。

真是天大的讽刺。

傅问舟没有停下,郎声点了一人的名:“周昆。”

殿上最后一列,粮道转运使周昆出列,伏跪在地:“臣有罪”。

傅问舟看向他,淡声道:“尹玄度策反他,让他以次充好调换军粮,偷偷运出北境,再栽赃给赵桓三人。军粮案的所有假证据,都是他经手。他手里也有证据,可证明尹玄度是北蛮细作。”

尹玄度盯着周昆,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周昆头磕在地上,“臣认罪。”

是人,就有软肋。

周昆贪财,但重孝。

其老母患病,无人可医。

是廖神医出面,用上温时宁种的稀缺药材,方才治好。

那日,傅问舟见他,没苛责,只一句:“你母亲的病治好了,可大周,已经快要病入膏肓。”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剩下的,自有三司接手。

尹玄度白发散乱,面色灰败。

他知,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再也感受不到草原的风,再也看不到他的至亲至爱。

可他忽然笑了。

笑声癫狂,似困兽最后的嘶鸣。

“我没输,我不会输!”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射出最后一道阴冷厉光。

“真相大白又如何?旱灾已定,大周转眼就要深陷饥荒内乱!”

“而我北蛮,粮足兵壮,铁骑待发!不出多时,定能踏破北境,覆灭大周!”

他话音刚落,天边一道惊雷忽然炸响。

连月无雨的京都,竟在阳光明媚中,突降大雨。

一殿文武尽数僵住,人人瞠目结舌,望向殿外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

景明帝手扶龙椅站起来,心中豁然开朗,声音洪亮道:“天降喜雨,旱厄自解,是苍生之福,亦是大周之幸。”

众臣齐拜,喜极而泣,高呼:“天佑大周!天佑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尹玄度也难地置信地望向雨幕,喃喃自语:“天意……这难道就是天意……”

天意?

何为天意?

无人能解。

可积旱已久,一场大雨,能冲散阴霾,带给人希望,却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朝后,景明帝特意留傅问舟夫妻,以及楚砚,在御书房叙话。

景明帝目光落在温时宁身上,有些复杂:

“命运似是执意要将你掩埋,可你偏是一颗种子,压之愈重,生之愈韧,好样的。”

他又看向傅问舟,“傅侯能得此良妻,乃三生有幸。大周女子,皆当以温氏为表率。”

圣誉加身,夫妻二人却是同样的宠辱不惊,躬身平静回礼:“谢陛下。”

见他二人眉宇间,仍凝着愁绪,景明帝先是赐座,“朕知,大周仍是困境重重,三位有话,不妨直说。”

三人皆是坦荡之人,傅问舟先行出列。

“陛下,臣担心,眼下正是秋收季,若这雨一直下,地里那点仅有的收成,怕是也保不住了。”

言下之意,这雨其实来的不合时宜,久旱逢涝,雪上加霜。

这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大雨降临后,有真正懂天象的断言,这场雨怕不会轻易停了。

傅问舟亦是如此推断。

景明帝闻言眉心紧锁,望向温时宁,语气带着一丝寄望:“你不是已经培育出可套种短收的种苗了吗?可有旱涝皆宜的?”

第310章 番外24 雪上加霜

温时宁起身回话:“臣妇这批种苗,确能实现短收,且不管旱涝,皆有法子应对。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是种子存量不足,杯水车薪,难解困局。”

她据实禀明:“此番良种,源自梁国,是梁君梁栩赠予臣妇。臣妇与梁君机缘相识,情同至亲姐妹,若开口求援,梁国必定倾力相助。只是千里调种、培育扩繁、分发州县,尽数需要时间。”

梁国曾被北蛮侵占,后投靠大周,与傅问舟夫妻结缘,曾是一段佳话。

景明帝都是知道的,默然良久,满心皆是悔意。

悔自己被心魔困住、被流言蒙蔽,没能早信贤臣、早用良策,白白错失数月救灾良机。

可帝王从不轻言后悔,因为无用。

“楚砚,你怎么看?”

景明帝把难题抛给楚砚。

他与傅问舟一唱一和,把满朝文武连同他这个帝王都耍的团团转,自然也是预料过后果的。

楚砚起身,没有迟疑:“事已至此,只能全力加急推行补种,走一步,救一步。”

“好在,尹玄度偷藏的粮食,追到了一部分,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他们是有预料,可皆是凡人之躯,除了尽力而为,又能如何?

也就是说,一场饥荒,在劫难逃。

得做好准备了。

傅问舟抿了抿唇,接着道出另一番担忧:“只怕北蛮会有所动作……”

几人一下就想到了尹玄度最后的那番话,心里愈发沉重。

在这节骨眼上,若再开战,那点粮草,如何够?

可事情,还得一件件的解决。

想起大周那些被尹玄度策反的蛀虫,景明帝眼底浮上阴狠,沉声颁出几道口谕。

先是命三司,从严彻查尹玄度同党,与北蛮潜伏奸细,深挖历年被收买的朝中官吏。

紧跟着下旨,调拨国库钱粮,配合温时宁,调种培育,火速推行,全力救灾。

至于尹玄度和温书妍等人,三日后,问斩祭天!

每一道旨意,都带着被欺骗多年的恨意,也带着身为帝王却无力回天的恼怒。

三日转瞬即逝。

据说,当日虽然大雨倾盆,但祭台前,人山人海,万民围观。

时辰一到,星月教一众教徒尽数伏法,人头落地,血洒祭台。

轮到尹玄度时,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竟还仰天嘶吼:“大周必亡!”

至于温书妍,就更离奇了。

先是哭喊哀求,要见温时宁,要见傅问舟,说她知错愚昧,要当场赔罪……

可刑场无情,国法无私,无人为她驻足,无人为她求情。

眼见生路断绝,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温书妍彻底崩溃,竟又开始咒骂起来:“苍天无眼!世道不公!温时宁,傅问舟,你们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破空而下,不偏不倚,直直劈落在她头顶!

温书妍当场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天罚现世,万民哗然,却无人叹其可怜,只道是善恶终报,天道昭彰。

然而,这样的热闹,温时宁毫无兴趣。

她忙得脚不沾地,现有的种苗,需要扩繁。

各州县的水土情况,要好好了解。

应对灾疫的草药,如何规划……

桩桩件件,皆离不开她。

香草和傅晚儿也是听旁人说起,再来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在听到温书妍无人收尸,被丢去了乱坟岗时,温时宁忙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

没有快意,也没有唏嘘。

不过是作恶者终得恶果,乱世奸邪终归尘土。

生而为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行了。”

温时宁淡淡开口:“这批种苗若是赶不上春播,明年饿死的人,比刑场上砍头的人多得多。”

香草和傅晚儿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两人卷起袖子,赶紧帮忙。

远处,不知谁家的炊烟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袅袅地倔强地飘着。

日子要过,人要活,地得种。

值得去做的事,太多太多……

……

果不其然,这场救命甘霖,竟连绵不绝,整整落了半月之久。

大雨不休,涝灾再起。

田地积水成洼,根基尽毁,近乎颗粒无收。

秋收彻底落空,饥荒的阴影迅速笼罩整个大周。

粮价飞涨,百姓无粮可食,恐慌加剧。

循着世代求生的旧例,已经有人拖家带口,纷纷向北迁徙,意图靠拢天子脚下,只求一线活命之机。

而此时,北蛮养精蓄锐,铁骑压境,战火骤燃。

国难当头,烽烟告急,傅问舟临危受命,再度挂帅出征。

临行前夜,雨终于停了。

天幕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疏星,冷冷地悬在屋檐角上,像是不忍看人间疾苦,却又不得不看。

温时宁替傅问舟整理行装,一件一件,叠得仔仔细细。

战袍、护甲、靴子、腰带,每一样都反复检查了好几遍,连襻带的扣子都要亲手拽一拽才放心。

傅问舟目光追随着她,喉结几番滚动,却未发一言。

向来情话张口就来的忠勇侯,头一次觉得言语匮乏。

“好了。”

温时宁将包裹系好,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唇角,“该带的都带了。”

傅问舟沉默地拉起她的手。

那双手比从前粗糙了许多,这是一双种地的手,是替他撑起一个家的手,亦是他这辈子最舍不得松开的手……

他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的跳动,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

温时宁睫毛颤了颤,扑进他怀里,双手用力抱着他劲瘦的腰。

从前离别,她从容克制,事事通透,从不多言牵绊。

可这一次,内忧外患,天灾战乱叠加,前路茫茫,生死难料,她终究藏不住心底的忐忑与不舍。

“二爷,务必保重。”

声音微颤,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只剩小女儿家的柔软。

傅问舟顿时心如刀绞。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举国危难,万民待活,他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不能退,更不能软。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喉间涩意,敛去眼底翻涌的柔情不舍,故作沉稳地交代道:“我这一走,家中诸事,就有劳时宁了。若人手不够,随时可加,晋安和香草,皆已长成,是时候让他们担些事了。”

“至于救灾诸事,多与楚砚商议,切莫太过操劳……”

第311章 番外25 救灾安民

温时宁脸埋在他胸口,传来一片温热,却乖乖点头:“嗯。”

傅问舟闭了闭眼,将所有缱绻、不舍、心疼尽数压入心底。

他微微俯身,抵着她的发顶,语气郑重,是立誓,也是托付:

“时宁,信我,也信你自己。”

“你守后方万民,守山河生机。我守边关狼烟,守家国太平。”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完整整拢在怀里,护得严实,字字沉恸动人:

“待下一季秋禾复盛,我必归来,此生绝不会负你。”

温时宁又点头,趁机在他胸口蹭了又蹭,方才抬起头来。

浓翘的眼睫上,还挂着水珠,眼底却清亮坚定。

“二爷放心,我会守好这片土地,守好咱们的家……我和承恩,一定会等你回来。”

傅问舟垂眸望她,眼底盛满赤诚与温柔。

“我从来都是信时宁的……”

话音未落,温时宁踮起脚尖,堵住了他的唇。

这一夜,她主动,疯狂,贪焚,像要把接下来所有的离别,都预支成此刻的缠绵。

既有柔情,又有风情。

傅问舟全数接纳,全力以赴。

只愿长夜漫漫再漫漫……

可天总有亮的时候。

温时宁抱着承恩站在门口相送,看着傅问舟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承恩像是也感受到了离愁,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着,咿咿呀呀地喊:“爹爹……爹爹……”

温时宁抱紧儿子,轻声道:“爹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承恩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眼泪汪汪,却扭头扑进温时宁怀里,不再喊爹爹。

……

温棚培育,交替套种短收粮,本是眼下最稳妥的救灾良策。

可国策落地,从来都是知易行难。

京畿近水楼台,推行最快、管控最严,短收新粮陆续成熟,百姓手中有了余粮,日子尚能支撑,对这场举国大灾的痛感尚且浅薄。

可各州府灾情早已溃烂不堪。

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多的难民,源源不断涌入京城。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流民席地而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弱妇孺挤作一团。

垃圾杂物遍地,饿殍随处可见。

京都本土百姓心生排挤、人人自危,自发封堵街巷、驱赶流民,不愿分粮、不愿相容。

一边是本地人惜粮自保,一边是流民绝境求生,摩擦日日加剧,冲突愈演愈烈。

人居混杂,饮食不洁,风雨露居,饥寒交迫……

最可怕的后患,终究还是来了,瘟疫紧随灾情爆发。

一时间,恐慌如同潮水吞没整座京城,市井萧条,商铺紧闭,人人闭门不出,谈疫色变。

乱象丛生,社稷动荡。

楚砚登上城门高楼的那天,风很大。

他的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面色凝重的文武官员,身前是黑压压的难民。

那些脸一张张仰着,灰败、瘦削、绝望,像被霜打过的庄稼,等着最后的判决。

楚砚声音沉而稳,顺着风传得很远。

“陛下有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等皆是大周子民!”

他目光凛然,扫过躁动人群,字字掷地有声:

“国逢大难,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周安稳,百姓方能安居,山河倾覆,无人能够苟活!”

“即日起,全城统一安置、统一施粮、统一防疫!谁敢私藏粮食、排挤流民、挑动纷争、违逆救灾国策,扰乱民心,立斩不赦!”

严厉镇压稳住躁动乱象后,楚砚语气放缓,安抚万民惶恐:

“忠勇侯夫人温氏,预知灾疫将至,早已备好防疫良药,现尽数献于朝廷!”

“城内外已经设数百处施药据点,凡有不适者,可前往排队问诊、免费领药!”

他高声传扬那句,后来传遍朝野的仁心之言:

“侯夫人有言……天灾无情,人心有暖,大周绝不放弃任何一条苍生性命!”

随后,朝廷安民救灾的旨意,贴满大街小巷。

而温时宁那句不放弃任何一条生命的仁心良言,更是被口口传颂,深入人心。

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百姓,齐聚忠勇侯府门外,伏地跪拜,诚心感恩谢德。

“夫人是真菩萨现世!救良田、破天灾,如今又施药救人、平息瘟疫!”

“从前是我等愚昧盲从,听信流言,错把福星当灾星,愧对夫人善心!”

“若非夫人,这京城早已尸横遍野,我等百姓早已无命可活!”

此起彼伏的跪拜、忏悔、感激,终日不绝。

那一声声高呼的福星降世,彻底洗去温时宁数年背负的污名。

然而,温时宁基本不在府上。

她整日扎根育苗基地,昼夜不休,一心扑在救灾安民诸事上,哪有功夫去听。

且眼下大周的粮食缺口,依旧大得吓人。

户部推算,良策全面落地,至少需要一年。

也就是说,这场饥荒,少说还要熬一年半。

一年半,于苍生百姓是熬命。

尤其边关将士,他们等得起吗?

她的夫君,等得起吗?

这日,宫中急召。

温时宁与楚砚一同进宫。

御书房内,景明帝鬓边白发比上次见时又添了许多。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边关缺粮了。”

温时宁的心猛地一沉。

“拓跋羽那厮,知道我大周粮草不济,拖着不打,也不退,就这么耗着。”

景明帝的声音又沉又涩,“军中存粮,最多还能撑一个月……再这般下去,前线将士无粮充饥,不战自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温时宁指尖攥紧,眼睫轻颤。

内心,已是狂风呼啸。

景明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放下帝王威仪,语气近乎恳求:“温氏,你告诉朕,还有没有办法?能不能培育出更快的种子?能不能让地里再抢出一季粮?”

这是大周最后的希望,也是前线战局唯一的转机。

第312章 番外26 突降噩耗

温时宁喉间发涩,艰难道:“回陛下,臣妇从未停下试验……只是作物生长,循天地规律,提速已然抵达极致。”

景明帝眼神一暗,她又道:“臣妇和户部工部的众多才能,正在尝试瓜果种类,必定能再种出一些,可代口粮。”

“务必快!”

景明帝眼里又燃起希望,立即下旨,命各部无条件配合温时宁。

出了宫门,温时宁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发软。

早已等候的香草和傅晚儿,赶紧冲上前,将她扶住。

“夫人!”

“二嫂!”

傅晚儿眼红红道:“二嫂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承恩怎么办?我二哥怎么办?”

楚砚拱手道:“晚儿说的是,夫人已经替大周承担许多,万不可再强撑……傅侯身经百战,定能有周旋之策……”

他顿了顿,改变称呼:“我坚信,吉人自有天相,二哥定会平安归来。”

香草带着哭腔,“是呀夫人,你想想,你和侯爷从前多难呀……那么难都熬过来了,这次定也能逢凶化吉。”

温时宁揉揉眉心,语气温淡道:“就是有些饿了,头晕……被你们这么一吵,更晕了。”

傅晚儿一听,忙道:“快上马车,有吃的。”

香草则埋怨,“陛下也真是的,只知用人,不知怜人, 竟连吃的都没备吗?”

温时宁睇她,“慎言。”

宫里当然备了吃的,可她如何吃得下?

然而,她更清楚,她不能倒。

就算是拼了命,她也要为二爷争得救命粮!

……

北境,军营。

旷野长风卷着边塞黄沙,掠过连绵军帐,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又逢处暑,傅问舟望向天际。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像极了他临行前夜,时宁眼底那一点明明灭灭的光。

他答应过她,待秋禾丰收,他定归家。

可北蛮不退,战事未平,归期遥遥,怕是要食言了。

帐下军营,看似军纪严明,实则已是窘迫重重。

粮草接济早已跟不上。

无战事的日子里,将士们皆是勒紧裤带,压缩口粮,能省则省,能忍则忍。

然,兵者,身靠粮草,心凭底气。

如此下去,体力不支,军心浮动,恐不战自溃。

傅问舟眸光沉敛,心底已然下定决断。

此战,得出奇招才行了。

天边一道流星划破长夜,亮光一瞬绽放,转瞬寂灭。

恰时,战鼓雷鸣。

北蛮再次围攻而来。

“升帐!”傅问舟声音沉稳如山,“迎敌!”

将士们从各自营帐中涌出,列队,持刀,弓上弦。

傅问舟翻身上马,勒缰回望了一眼家的方向。

随之,抽出腰间长剑,气势如虹。

“大周的儿郎们,今夜,让北蛮子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杀!”

万军齐吼,声震四野。

……

“时宁……时宁……”

温时宁在梦中,置身无边荒野。

四下浓雾如幕,伸手不见五指。

那声音从远处飘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贴着她的耳畔。

温时宁心头一喜,下意识应声:“二爷!”

她拼命往前追,荒草茫茫,风沙遮眼,却始终看不见人。

直到长风拨开雾霭,她终于遥遥望见那抹挺拔的玄甲身影。

他站在悬崖边上,铠甲破碎,浑身浴血。

“二爷!”温时宁撕心裂肺。

傅问舟回过头,隔着万丈深渊,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眷恋,不舍,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

忽然,万箭穿身,他身形剧烈一晃,朝她最后一笑,整个人轰然坠落万丈悬崖!。

“不要!”

温时宁心口剧痛炸裂,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抓得一手空凉风声。

梦里天崩地陷,她浑身冰冷,绝望窒息。

“夫人!夫人您醒醒!”

急促的呼唤猛地将她拽回现实。

香草满脸慌张,用力摇晃她,“宫中来人,急召!”

温时宁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里衣,鬓发湿黏贴在颊边,心口残余着极致的悸痛与冰冷。

梦境太过真实,坠崖的绝望、别离的恐惧,死死攥着她的心神。

她心头突突狂跳,不敢细想,强压下浑身虚软,匆匆整理衣容,随宫人入宫。

御书房内,气氛死寂沉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砚立在一旁,面色惨白,眉眼沉痛。

景明帝端坐龙椅,脊背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身帝王威仪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疲惫与悲痛。

“臣妇拜见陛下。”

温时宁刚要跪,景明帝手一抬,“免礼。”

出口的声音,竟沙哑破碎。

温时宁看向楚砚。

楚砚哽咽,字不成句:“边关……急报……”

“傅侯亲率先锋军迎敌……身陷重围……被逼至沧江……”

他喉间堵的愈发厉害,不忍却不得不说:“侯爷与残余将士……被激流卷走……尸骨无存,恐、恐已无生还可能。”

一语落定,天地皆寂。

景明帝闭上眼睛,似不忍再听。

温时宁表情怔怔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梦里的离别之痛,骤然与现实噩耗重叠,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面色刹那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立着,心里已经焦碎。

一股甜腥涌上喉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摊刺目的红,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天旋地转。

“二嫂!”

楚砚的喊声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看见御书房的梁柱在旋转,看见景明帝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她好像还看见了傅问舟,焦急万分,却好似被一道屏障给拦住了……

她朝他笑笑,想说她没事,可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

这日,景明帝登临皇城最高的承天台。

风卷萧瑟寒意,拂动他龙袍衣角。

俯瞰下去,满城尽是流离难民。

粮食仍旧不够吃,疫情还在蔓延。

万千百姓,仍在天灾乱世中苦苦苟活。

此情此景,压得帝王心口喘不过气。

他立于高台,望着茫茫山河,终是泪流满面,痛彻悔恨。

古往今来,史册千秋。

从不缺忠臣良将,亦不乏奸佞诡徒。

祖宗立朝,遗训传世,早已明示为君之道——亲贤臣,远奸佞,恤黎民,慎心性。

可他偏被困一己心魔,多疑猜忌,举棋不定。

明知傅问舟是国之砥柱、百战忠良,却屡屡试探、制衡、冷待。

明知其夫人温氏是济世良人、苍生福星,却放任流言肆虐、任由万民诋毁。

他不是看不清,是被私心蒙住了眼。

错把奸佞当忠臣,把忠臣当祸患,到头来,忠臣为他战死沙场,奸佞却是敌国的狗。

为君者,当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本,摒弃私念,明辨是非。

而他,恰恰犯了大忌。

是他的迟疑,错失最佳救灾时机,让全境旱涝叠加、百姓流离失所。

是他的猜忌,寒了忠臣赤心,逼得良将步步维艰。

是他的昏聩,养虎为患,纵容奸邪乱朝、外敌窥边。

最终,酿成天灾人祸……

江山无恙时,他惜权、惜名、惜颜面。

如今山河飘摇、良将陨落、万民受苦时,他才幡然醒悟……

所谓帝王权术,不该用来制衡忠臣,而是护佑苍生。

景明帝满心悔恨彻骨,再无半分帝王矜傲,终是下定决心。

“拟旨。”

第313章 番外27 宁死不退

身后内侍慌忙跪伏在地。

景明帝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

“朕德薄才疏,亲佞远贤,识人不明,治国失度,至有今日之祸……忠良含冤,百姓流离,良将殒命,社稷动荡……皆朕之过。”

他顿了顿,“追封傅问舟为护国忠勇郡王,享太庙祭祀,世代殊荣。其妻温氏,晋封一品诰命,赐‘福安’封号。其子傅承恩,袭忠勇侯爵。”

“罪己诏颁行天下,朕愧对祖宗,愧对黎民……”

内侍伏地痛哭,不敢抬头。

景明帝站在风中,龙袍翻飞,白发凌乱。

可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过。

傅问舟战死的消息,像一场飓风,席卷了大周每一寸土地。

京城百姓自发在门口挂起白幡,商铺歇业,学堂停课,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换了词儿。

不讲才子佳人,不讲神仙鬼怪,只讲忠勇侯傅问舟,守边关、战北蛮、坠江殒命。

百姓自发祭奠,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漫天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北境边关,群龙无首。

可麾下无一人溃散、无一人退缩。

没有主将,可仗还要打,国门还要守。

副将赵桓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

“将军说过,大周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宗留下的。谁想抢,就拿命来换。”

“脚下是国土,身后是至亲族人,尔等要退吗?”

台下万军齐吼,声震四野。

“宁死不退,坚守防线!”

“为主将报仇!”

那一夜,北蛮再次攻城。

没有傅问舟的北境军,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城墙下尸横遍野,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但他们终究还是守住了。

然,悲壮死守之下,绝境依旧无解。

军心可凭忠义支撑,肉身却要靠粮草续命。

忠义能守一时防线,却撑不住长久战事。

赵桓站在城墙上,望向远处的滚滚沧江。

嘴里嚼着半块树皮,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将军……”他喃喃道:“您倒是教教末将,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北风呜咽,吹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

连日满城哀恸,忠勇侯府更是死寂沉沉,愁云覆顶。

温时宁呕血晕厥,已是整整三日。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香草和傅晚儿日日守着,寸步不离。

承恩哭闹着要娘亲,傅晚儿怎么哄都哄不住,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床榻上,温时宁眉头紧拧,深陷沉沉梦魇。

梦里,她终于追上了傅问舟。

他还穿着那身破碎的铠甲,浑身是血,可他还活着,朝她伸出手,笑容温和,一如既往。

“你怎么来了?”

温时宁一把抱住他,泣不成声。

“二爷……二爷……”

傅问舟轻拍着她,声音哑道:“时宁,回家去吧。”

温时宁将他抱的更紧:“我不,二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要陪他,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怕是阴曹地府,她也认了。

傅问舟捧起她的脸,眉心轻拧, “时宁,你不信我吗?”

温时宁用力摇头,泪眼婆娑。

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既信我,便乖乖回家,等我归来。”

温时宁正当在梦里缱绻拉扯之际,屋外传来吵闹声。

香草心头一紧,冷声朝外:“外头是谁在喧闹?”

晋安匆匆入内,说道:“是户部几位大人,执意求见夫人。说是夫人先前培育的早熟甜瓜已经挂果,可连日阴雨,果子尽数腐烂,青苗也出了乱象,无人能解,非要请夫人出面定夺。”

香草气得咬牙切齿:“夫人都病成这样了,他们还有脸来!管它甜瓜苦瓜,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傅晚儿也是又悲又气:“我二哥为国捐躯,二嫂痛到呕血晕厥,他们却还在步步相逼!他们还是人吗?!晋安,关门放狗!谁也不许进!”

晋安迟疑道:“楚大人也在……”

傅晚儿愣了愣,“把他也赶出去!”

晋安应了声,正要转身去,忽闻一道虚弱的声音,“慢着。”

“娘亲……”

承恩竟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抱抱。

“二嫂!”

“夫人!”

香草和傅晚儿扑上去,哭的稀里哗啦。

温时宁虚弱无力,“扶我出去。”

香草和傅晚儿对视一眼,倒底听话,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门外,众人看着那道苍白单薄的身影出现,均是一静。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低下头去。

楚砚焦灼的眼神,反倒是一松,拱手见礼:“夫人。”

傅晚儿朝他翻了个白眼。

温时宁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各位莫急……

她轻缓一口气,“明日,我去看看,再议。”

“夫人!”香草急了。

温时宁抬手,制止了她。

“二爷让我等他。”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说的,“他说话,向来算数。”

话落,她身形一晃。

连日滴水未进,温时宁只觉头晕眼花。

那些户部官员还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楚砚带头,撩袍跪下,重重叩首。

“臣等无能,有劳夫人了。”

……

温时宁终于喝了半碗汤,也不逞强,继续卧床养息。

小小的承恩蜷在她身侧,陪着娘亲入睡,格外惹人疼。

傅晚儿守着母子安稳熟睡,悬了多日的心总算稍稍落地,松了口长气。

出来瞥见廊下仍未离去的楚砚,她积压的火气顿时涌上。

“楚大人还有何吩咐?”

楚砚无奈:“夫人莫怪,为夫并非铁石心肠……”

“只是二嫂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静养,是信念,是心气儿,是责任。”

傅晚儿刚要瞪他,楚砚沉声:“这是二哥临行前,交代于我的。”

“他说,若他不能按时回来……便让我把二嫂往苍生大义上去逼。”

第314章 番外28 大举反攻

傅晚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楚砚想起那日,他伴驾送大军出征。

临别,傅问舟宽大的手掌,压在他肩上,郑重托付。

他说 “时宁之胸襟,之眼界才能,之忠义仁心,不在我之下。大周可以没有镇守边关的傅问舟,但绝不能没有救民济世的温时宁。”

他说:“仗,人人都可以打,但时宁琢磨的那些事,世间少有人懂。”

他说:“时宁是我的妻,更是我敬重之才。”

他说这些话时,温柔,坚定,骄傲。

楚砚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二哥还说,他看着二嫂从泥泞里站起来,长成能替万人遮风挡雨的大树,其中不易,天知,地知,他知……他说,这棵树不能倒,他也舍不得让她倒。”

傅晚儿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骂二哥混蛋,想说他怎么能这样……

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最舍不得的人身上。

可她知道,二哥是对的。

二嫂不是那种需要被人护在身后的女子。

她是能与二哥,并肩站在风雨里的人……

“二哥懂二嫂,也信二嫂,”楚砚将傅晚儿搂在怀里,眼眶也有些红,“我们也要信她,支持她。”

傅晚儿哭得像个孩子。

里屋,烛火轻轻跳了跳。

温时宁睁开眼睛,轻轻将承恩搂在怀里。

二爷,你那样信我。

我怎敢让你失望?

……

次日,天刚蒙蒙亮,温时宁便起了身。

香草端着汤药进来,见她已梳洗整齐,心疼道:“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温时宁摇了摇头,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二爷的消息,像一把钝刀,日夜剜着她的心。

痛到骨头里,痛到喘不上气,可她不能倒。

身后是流离失所的苍生,远处是死守国门的数万兵卒,他们还在等。

等粮,等药,等活下去的希望。

她是傅问舟的妻,她得替他完成未尽之事。

她总觉得,二爷还活着,也许, 他也在等……

“走吧。”温时宁整整衣襟,朝门口走去,“去棚里看看。”

香草张了张嘴,想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跟在温时宁身后,看着那道瘦削却笔直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自这日起,温时宁便一头扎进地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白日带着农户细化培植工序,拆分种苗分批催芽,一样一样地试,一样一样地记。

夜里伴着油灯翻阅农书,改良各种育苗,累了就用凉水洗把脸,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连饮水歇息都极尽精简,香草端来的汤饭,常常凉透了才想起来吃。

早前,温时宁得的那批西域甜瓜种,几番尝试,竟真的种了出来。

此瓜甘甜、个大、周期短,还能分季轮流种植,尤其适宜旱地。

只是嫩果易烂,经她反复查验,终于找出症结,浇灌不当。

此瓜,似乎天生就有顽强的生命力。

无需过多灌养,却能长出香甜多汁的果肉。

调整之后,那瓜便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一日一个样地长大。

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圆滚滚的瓜藏在叶下,像一个个胖娃娃。

“夫人!你快尝尝,太好吃了!”

第一次开瓜,香草捧着一块,欢天喜地地送到书房来。

温时宁尝了一口,确实甘甜可口。

她望向傅问舟的画像,二爷,你看见了吗?

大周百姓,又多了一种不仅可以充饥还能解渴的口粮。

过往数月积攒的育种经验,也都尽数见效。

瓜果杂粮品种越来越多,一茬接一茬地从地里冒出来。

疫情得到控制,治好病的难民,陆续返乡。

一应物资,越来越多的往边关运去。

除了粮,还有批量炮制好的草药。

温时宁每次都要亲临现场,检查封箱,怕路上受潮。

望着那一辆辆装满粮草药物的马车,渐渐驶向军营,她抬头望天。

二爷,你看见了吗?

你的兵,现在有粮有药了。

……

北境大营,炊烟袅袅。

将士们终于能顿顿吃上饱饭,仗也越打越稳。

北蛮大营,拓跋羽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摔了手中酒杯,暴跳如雷:“大周怎么还有粮?!他们哪来的粮?!”

无人应答。

帐中一片死寂。

拓跋羽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们没粮了。

也是见了鬼,后方粮仓,频频着火。

不用怀疑,一定是大周探子干的,可即便重重防备,也总是失守。

粮草短缺,军心渐溃,这仗还打个屁!

他原本笃定,傅问舟葬身沧江,大周失了主帅,军心必溃、不战自败。

可万万没想到,傅问舟一死,大周军反倒更难对付。

那群将士怀着必死的忠愤,人人舍命死战,无主帅却万众一心,打得比从前更加悍不畏死。

拓跋羽气急反笑,眼底带着阴狠的轻蔑,“傅问舟,你也不过如此!大周有你无你都一样……”

话音未落,突闻有人大喊:“有敌袭!”

拓跋羽猛地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大营四处火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黑夜烧成了白昼。

兵士惊慌奔逃、互相冲撞,救火者、逃窜者、持械者乱作一团,军心彻底崩乱。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周军,此时擂鼓进军,全线压上,大举反攻!

刀剑交锋、战马嘶鸣,北蛮军首尾不能相顾,节节溃败。

混乱厮杀中,拓跋羽余光陡然瞥见火海尽头,一道玄甲银枪的挺拔身影,策马踏火而来。

身姿凌厉,气势滔天,熟悉得让他心头骤震。

他以为连日焦虑耗神眼花看错,用力揉了揉双眼。

再看。

那人冲破烟火,提剑破空,冷光直指他咽喉,声线沉厉,霸气震彻:“拓跋羽,看清楚!正是你爷爷我!傅问舟在此!”

拓跋羽瞳孔骤裂,满脸惊骇,竟是吓的转身就逃。

傅问舟纵马而来,火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道浓烈的幕布,将他身影映得如天神下凡。

刹时,血溅而飞。

拓跋羽人头落地,直直滚到他跟前,双目圆瞪。

主将一死,北蛮军再无心恋战,纷纷逃窜。

赵桓策马而来,竟朝傅问舟扔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傅问舟接过,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同样圆滚滚的人头,皱起眉头。

赵桓哈哈一笑,眼里却含着泪花,“是夫人种的甜瓜,将军一尝便知。”

第315章 番外29 失而复得

傅问舟闻言,眼眸一亮,随之一掌劈开,狠狠咬上一口。

汁水四溢,清甜满口。

他愣了一瞬,随即大口大口地啃起来,像是要把这数月来的饥与渴、念与盼,一并吞进肚子里。

当日沧江一跳,并非绝境,而是傅问舟布下的诈死大局。

那些跟随者,皆是他精挑细选、水性绝佳的亲兵。

然,沧江激流汹涌,众人沿江漂流,九死一生。

此后,他们悄然潜入北蛮腹地,与安插在异国的大周探子,里应外合,截断北蛮粮道。

他刻意放任噩耗传回京城,放任外界认定他已战死,就是为了麻痹拓跋羽,让敌军轻敌松懈、心生骄妄,大周军方才有可能守得住防线。

待到北蛮粮草耗尽,军心浮动,便是合围之日。

得天庇佑,终得所愿。

不!

傅问舟望着手里的瓜皮,眼眶发烫。

若不是时宁坚守,他和大周军,都不可能等到今日。

时宁……时宁……

傅问舟望一眼家的方向,眼底水光映着烈火,振声高喊:“荡平北虏,得胜归宁!”

“杀!!!”

……

这日黄昏,温时宁正在药田巡视。

晚风拂过,药苗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她蹲下身,认真查看长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以不可阻挡之势,朝她奔来。

温时宁抬起头。

夕阳刺目,她微微眯了眼。

马背上的人满身风尘,在田埂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温时宁怔怔地站起来,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这些日子,她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梦里,二爷回来了,笑着朝她伸出手,可每次她跑过去,他就散了,像一去不回的浪花。

她不敢动,怕一动,他又没了。

直到她被紧拥在怀,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直到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方才小心开口:“二爷……是,是你吗?”

“时宁,是我,是我回来了。”傅问舟哑不成声。

战事结束,他从北境一刻不停的赶回来。

沿途,皆见山河复苏,百姓安居。

百姓闲谈称颂,句句不离他的夫人温时宁。

说她育良种、平粮荒、止疫毒、安流民,于举国绝境之中,硬生生为大周抢出一条生路。

说她是神女临凡,活菩萨在世。

每每听之,傅问舟却是心如刀绞。

他难以想象,他的姑娘承受了多少重压,多少负累……

此刻,她就在他怀里,单薄的像一片叶子,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的心,先碎了。

“时宁,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傅问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了这一句。

温时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汹涌而至。

那些所有被她咽回肚子里的泪,在这一刻,悉数决堤。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

是夜。

温时宁第三次醒来,去探傅问舟鼻息时,傅问舟捉住她的手,却酸涩难言。

“时宁……”

“不要再说对不起。”

温时宁往他怀里拱了拱,感受着他的体温,轻声道:“回来就好,我只是高兴,太高兴。也害怕……失而复得,不过一场梦。”

傅问舟心疼的无以复加,无法用言语宽慰,便只能用行动。

亲吻铺天盖地。

温时宁在喘息间,仍病态一般,一遍遍地确认。

“二爷。”

“我在。”

“傅问舟……”

“在,时宁,我在的。”

“夫君……”

“时宁别怕,我们不会再分开……不会了……”

嘤咛逐渐淹没温时宁的惶惶不安。

直到一次次的攀达巅峰,她才真的相信,她的夫君回来了。

……

几日后,北境大军尽数凯旋,铁骑列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

满城百姓倾巢而出,沿街伫立,万众翘首。

没人不感念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皇城之上,景明帝亲率百官立于城楼,亲迎凯旋之师。

他早就知道傅问舟回来了,体谅夫妻不易,便装作不知。

此刻,看着铁甲凛然悄悄归队的傅问舟,再想起自己昔日的猜忌制衡、昏聩失察,想起那段天灾人祸、万民流离的至暗时日,帝王心底愧疚翻涌,五味杂陈。

待傅问舟卸甲上殿复命,景明帝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

“傅爱卿免礼。”

君臣相顾,有些话,该说清楚,还是得说清楚。

景明帝声音沉厚,满是悔悟:“昔日朕心魔蔽眼,识人不明,几度寒你忠良之心,险些误国误民。”

“你沙场浴血、以身诱敌、稳住河山。你夫人忍大痛、扛大任,济世安民,稳住社稷根本。是你夫妇二人,救了大周,救了万民,朕自会论功行赏。”

百官默然,尽数躬身,心悦诚服。

此战之后,北蛮遭受重创,遣使俯首称臣,岁岁进贡、永不犯边,北疆百年烽烟尽数平息。

国内灾荒彻底扭转,温时宁培育的速生粮、轮种作物普及各州,良田复盛,五谷丰登,瘟疫绝迹,流民尽数返乡安居。

曾经压在温时宁身上的 “灾星” 污名,彻底化作尘埃。

天下万民心口如一,人人敬她、念她、谢她。

大周福星,名副其实,功在社稷,恩泽万民。

第316章 番外30 圆满相守(终章)

这日早朝,景明帝正欲论功行赏。

他拟了好几道旨意,加封傅问舟为忠勇亲王,赐丹书铁券。

晋封温时宁为镇国夫人,享一品俸禄。

承恩赐爵,荫及三代。

除此以外,无论傅问舟还想要什么,只要他能给一定给。

御笔朱批,墨迹未干,只待当庭宣旨。

却不想,傅问舟先一步出列,声如磐石:“陛下,臣请上交兵权。”

殿中哗然。

景明帝脸色一沉,但还是先接了折子。

傅问舟请求将边关驻军一分为三,由三位将领分权统辖,互不统属,直接对朝廷负责。

而他本人,只保留虎符调度之权,除非战时,不掌常备军。

景明帝久久沉默,抬眸看向他, “你舍得?”

兵权镇国,是武将毕生荣光,是朝野至高底气,谁人轻易愿舍?

傅问舟眉目清阔坦荡,无半分留恋权势之色,只淡淡一笑,眼底盛满温柔笃定:

“臣没有什么舍不得了,除了一人。”

他跪地叩首,郑重赤诚:

“臣这半生,沙场为国,无愧天下苍生,唯独愧对吾妻温氏,还望陛下成全。”

乱世飘摇,他掌兵是为护山河、护万民、护家人无忧。

如今山河安定,万民安居,朝堂清明,再无风雨动荡。

兵权是桎梏,高位是牢笼,唯独相守,是他毕生所求。

景明帝神色复杂,“朕倒要问问看,爱卿如何打算?”

傅问舟一笑,“臣母早年在清溪县有置办庄院田地,如今住了两载,愈发离不得,却又盼着儿孙环绕,膝下有人承欢。加之,吾妻就喜折腾田地,是以,臣打算举家搬迁安居,尽享田园风光。”

谁都听得出来,那言语间的向往不似作假。

别说众臣了,就连景明帝也不由羡慕。

他哈哈一笑,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即是如此,朕准了。”

他收起折子,顿了顿,又道:“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每年回京一趟,让朕看看你,也看看那位大周福星。”

傅问舟叩首, “臣,遵旨。”

宫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带笑的脸。

承恩趴在车窗边,朝他招手,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傅问舟上了马车,将妻儿一同拥进怀里,如释重负。

“走吧,回家。”

……

三年后。

岁月安然,烽烟尽散。

清溪村山清水秀,炊烟常年缭绕。

傅承恩快六岁,自封飞龙大将军,拥兵二十五人。

成日喊打喊杀,惹祸不断。

温时宁则成了赫赫有名的大药商、大粮商,常年奔波在外,走遍山河,还时常被邻邦请去传授农术。

傅问舟留守家中,当起了教书先生,顺便管教承恩。

随着承恩一天天长大,傅问舟越来越头疼。

别家孩儿一点就通,自家孩儿如朽木难雕。

忍无可忍,他只好将承恩送去京城给楚砚管教。

承恩走前,担心老父孤寂,给他出主意:“爹爹,不如你和娘亲再生一个吧。”

傅问舟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小孩儿别管大人的事。”

话虽如此,心里却默默有了计划。

没过多久,温时宁忙完一桩大事,终于可以在家休养数月。

然后她发现,傅问舟很不对劲……

他明明不喜吃内脏,桌上却顿顿备着猪腰,羊肾,各式温补药膳汤水,日日轮换不断。

入夜之后,他更是百般缱绻黏人。

夜夜不休,缠得温时宁浑身酸软。

这日夜里,温时宁终于撑不住,伸手抵住他胸膛,无奈发问:“二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傅问舟眼底盛满缱绻柔情,低声道:“承恩说,他想要个妹妹。”

温时宁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摩挲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好笑道:“他想要,还是你想要?”

傅问舟顺势抱住她,低头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夫人可怜可怜为夫。一人在家,好不寂寞。白天教书,晚上数星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温时宁被他蹭得心软又心痒,打趣道:“你不是有二十五个崽吗?”

“那是承恩的兵,又不是我的。”

傅问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辛苦时宁,再生一个好不好?”

温时宁翻身作主,俯在他耳边轻声:“傻瓜,不然你以为我之前那么忙,突然有数月休养,是为何?”

傅问舟瞪大了眼。

原来她早已有心停下奔波,成全阖家圆满。

一年后,小女儿知恩出生。

承恩赶回来,趴在摇篮边,好奇地看着妹妹。

傅问舟将儿女的手拢在一起,泪流满面。

承恩问:“爹爹,你怎么哭了?”

傅问舟回头,望着虚弱沉睡的温时宁,哑声:“爹爹是太幸福了。”

山河无恙,儿女双全,良人在侧,得偿所愿。

他幸之,惜之。

窗外海棠花开,岁月静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寒夜尽处,卿心依旧。

愿家国永安,愿有情人岁岁相守。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