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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这到底是什么泼天富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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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九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既是出嫁在即,时日便不多了。当早些请个妥当嬷嬷,好好教养规矩,免得丢了顺和郡王府的脸面。令姐的举止仪态,就比你得体多了。”

沈春菲:“???”

几个意思!

被顺带表扬了的沈春雁:“……”

并没有多开心,有点后悔追这一趟。

年家女子,锋芒实在太过凛冽。

长安……怎会倾心于这样一人?

年初九目光微冷,再度扬声开口,“一路尾随至此,是有什么事?还是受人撺掇前来寻衅?马车里那位,是打算一直避而不见吗?”

简直夺命三连问,丝毫不迂回。

沈氏姐妹脸色十分难看。

都抬出了昭王及顺和郡王府,对方竟仍是咄咄逼人,这是连起码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沈春雁摇摇欲坠,眼泪在眶里打转。

年初久视而不见。

车帘微动,又下来一人。

被人当众戳破躲在暗处,这人脸色更加精彩。

年初九一瞧,眉眼微挑。

认得!

嘉国公府嫡女容芷兰!头几天才见过,还互送了一盘菜,暗斗机锋。

容芷兰神色收敛极快,转瞬便恢复从容浅笑,上前对着年初九行礼,温声道,“年姑娘安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同为国公府嫡女,她愿意主动先行见礼,已是给足了体面。

这份恭敬,一半是世家嫡女间的礼数;一半,也是顾及年初九已定宸王正妃的身份地位。

年初九若是大庭广众之下继续为难,倒显小气,便是微微点头,“各位还有事吗?”

这几人还没回话,却是明懿公主从里头出来了,“初九,这是怎么了?站在外头喝西北风呢,这半天不上去!你们几人认识?”

“认识。”

“不认识。”

几人不齐声,也不知谁应了“认识”,谁又应了“不认识”。

反正年初九没什么好脸色,“往后有话往我府上递帖子。若继续在街上追我马车,我就不客气了。”

美有什么用?嚣张跋扈!不是东里长安喜欢的类型。沈春雁在心里想着。

“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明懿更是娇纵张扬,“走,初九,用膳去,影响胃口!咱们菜都要凉了!”

年初九皱着眉头跟在明懿身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沈春雁,视线又落在容芷兰脸上,然后掠过沈春菲,走了。

“哎,她什么意思啊?”沈春菲不满,差点维持不住清甜软糯的夹子音。

看她姐姐一眼,看容芷兰一眼,就是不看她!

瞧不起谁啊!

沈春雁却是被那句“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给打击得差点当场昏倒。

妾妾妾!如果当年不是……她也许就是长安的正妻!

她本来可以做宸王妃的啊!如今却只是个妾!

三个女子各怀心思重新上了马车,谁也没再说话。

气氛相当低迷。

这一幕修罗场,是容芷兰出门前根本想不到的。

起初是她约沈春菲前往成衣店置办新衣。沈春菲念及姐姐沈春雁近日心情低落,便提议一并同行散心。

如此三个女子聚在了一处。

其实沈春菲就算不主动提出要带沈春雁,容芷兰也是打算邀约她的。

缘由只有一个。

沈春雁年少之时,与东里长安交情极深。

二人自幼都体弱多病,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

服药苦涩,她便备上蜜饯,自己一份,也给他送一份;听闻他缠绵病榻,她便央求母亲,亲自前去探望。

后来沈春雁骤然给东里长行做了妾,就与东里长安断了往来,再无交集。

容芷兰跟沈氏姐妹交好,也是因为能从二人嘴里打听到东里长安的喜好。

容芷兰如今已有婚约在身,自是不能让人察觉她仍心念东里长安。

更不能泄露,她暗中步步筹谋,想要入宸王府,求得侧妃之位。

她刻意在沈氏姐妹面前,将年初九的容貌风华极力夸赞,激起沈春雁心底的嫉妒和不甘。

只要沈春雁厌恨年初九,肯在昭王耳边帮她吹吹枕边风。

到时再叫昭王帮忙去求林贵妃安排……而她自己只需安安静静藏在背后,承诺为昭王卖命。

说是卖命,在她想来,无非就是调和林家与年家的关系。

她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如今林家和年家,不知为何势成水火。

容芷兰觉得,以她的聪明才智,怎么都能在中间起到一丝调和的作用。

谁知容芷兰那会正在马车里跟沈氏姐妹说得起劲时,忽然就看见了年初九。

待她要指给沈氏姐妹看时,车身已经错过。

她也不知一向柔弱的沈春雁,为何忽然发疯,竟半点不顾昭王侧妃的脸面,一力叫车夫追着人家马车而去。

此时,沈春雁低眸垂泪,在心里无声地说,“长安,你能原谅我吗?”

第156章 烂桃花一堆

沈春雁真心倾慕过东里长安。

如果不是他身体不好,活不长久,她是愿意嫁他的。

可人生很长,总还有许多事,比情爱更重要。

所以她在四年前,给东里长行做了妾。

因为她父亲跟在东里长行身边办差,有了这层关系,才能彼此更信任更紧密。

那时世道已经乱起来,沈春雁本身也害怕,没多挣扎就应了。

终究,东里长安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当时,她十七岁,东里长安才十四岁。

那时候的东里长安,还像个孩子。

沈春雁在相当长的时日里,被东里长行宠得风光无限,甚至风头压过了正室。

就算行军打仗,这位沈姨娘也是要跟在东里长行身边的。

后来东里长行封昭王,沈姨娘就成了侧妃,表面看起来,仍是盛宠不衰。

只有沈春雁自己知道,这所谓的盛宠之下,到底是什么。

她多年无所出,身体弱,思虑重,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越发想念东里长安。

那个少年……曾经是那样信任她啊!

早前听闻容芷兰会是东里长安的正妻,沈春雁心里其实并不算难过。

那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她比谁都清楚,容芷兰终究走不进东里长安心里。

她很放心,也生出隐秘的安心。

是以往日里与容芷兰相见,她还会时常提点,细细告知对方东里长安的喜好:他爱吃什么,厌弃什么,性子里藏着哪些旁人不知的小执拗,生气的时候总是抿嘴,还不爱理人。

每说一句,心底就多一分隐秘的满足。

她才是这世上最懂东里长安的人,即便容芷兰是名正言顺的正妻,又能如何?

可后来,容芷兰与东里长安的亲事终究黄了,传闻是东里长安主动拒了婚。

沈春雁得知消息的那一日,躲在自己的院落里,悄悄哭了一场又一场。

她满心都是内疚,一遍遍地想,定是当年自己把东里长安伤透了。

又忍不住生出偏执的念想,觉得东里长安是在用生命向她告白。

这一年来,她的身子愈发孱弱,汤药从未断过。

无数个深夜,她倚在榻边,望着窗外月色,反复追问自己:若是当年没有听父亲的话,不妥协,是不是就能守在长安身边,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妻?

那时天下早已乱作一团,长安身子弱,正好需人在旁照料。说不定林贵妃即便不喜她,看在她能好好守着长安的份上,也不会那般强硬地阻拦吧?

她知道,林贵妃从来都不喜她。

无论她平日里如何谨小慎微,无论她做多少讨好的事,都始终入不了林贵妃的眼。

东里长安和年姑娘被指婚那日,沈春雁没去瑞天门观礼。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失态。

她没去,她妹妹沈春菲也没去。

结果今日听容芷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瑞天门的盛景,说着那对璧人天作之合,说着宸王殿下对年姑娘的满心偏爱,更说着那姑娘的倾城容貌……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几平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容芷兰说这些话时,心底究竟藏着多少酸涩与不甘。

反正她每多听一句,胸腔里的疼痛就重一分,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是以一听那辆马车里的人是年初九,沈春雁忽然就非要追着人家的马车跑。

她要亲眼看看,东里长安的王妃到底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如今看到了,也就死心了。

她再也不想看了。

这头,年初九进了雅间落座片刻,菜就上齐了。

明懿还在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年初九也是懵的,“我不知道啊。反正就追了我一路,然后下车以后,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完成了一场大戏。我也没弄懂,这台戏到底唱的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明懿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哼!”年初九凉凉一笑,“你那七弟,别看瘦得风一吹就倒,烂桃花倒是一堆。”

“哪有什么烂桃花?一个给老四做了妾,另一个也许了婚约。都过去的事,她们还在扯什么?”明懿着实不解。

扯什么?年初九也不明白。不过眼睛一扫,倒看到桌上有两道菜相当眼熟。

一道是菱桂双清,另一道是莲心映月。

年初九看着就想笑。

“你笑什么?”明懿眨眼。

年初九用筷子指了指,“我笑这两道菜。”

“这菜怎么了?不好吃?”明懿一头雾水。

年初九摇头,“不,挺好吃的。”

明懿好奇心强,非要问个究竟。

当然,她平时也不这样,主要是对年初九这人好奇。

按说呢,上次的事过都过了,年初九不太想提。

可今日摆明了就是容芷兰说了什么,撺掇沈氏姐妹追着她的马车跑。

那她还给人家留什么面子呢?

这便指着那道“莲心映月”道,“喏,上次我和你七弟在这儿吃饭,容芷兰送了我们这道菜。”

明懿瞧了瞧,眨巴着眼睛,“这菜怎么了?”

“骂你七弟短命,咒我们终不得团圆。”年初九用筷子在那莲子上隔空一点,顺便解释了一下那菜的隐意,“说我日子过得苦呢!”

明懿听得目瞪口呆,“就,就吃个饭,有那么多说法吗?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我反手回送了她一道‘菱桂双清’。”年初九顺手夹了一筷菱肉吃。

“这又有什么说法?”明懿觉得瓜比菜好吃。

年初九再把菱桂双清的含义说了一遍,“我就是让她手不要伸得太长。”

“啧!跟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真可怕。”明懿撇嘴。

简直八百个心眼子,吃个菜还有这么多典故。

她就不同了。

她只想知道,菜好不好吃!可不可口!有没有毒!

二人吃完,年初九坐了明懿的马车,亲自送她回公主府,顺便把那盒桂花栗粉糕给了她。

公主府安静,二人往凉亭去。

白日刚落过雨,风吹得清润凉爽。

廊下灯笼簇新,看着是刚挂起来的。

清茶入口,终于回到了正题上,“明日我皇兄就称病不往渠州去了。你说,父皇当真不会生气?”

“放心吧。”年初九道,“端王是嫡子,皇上看重,不会让他出事。”

明懿咬了咬嘴唇,不太高兴,“我猜,你也不会让睿王去对吧?你一定跟安宁说了那里有瘟疫,哼!”

第157章 金枝玉叶明懿公主

年初九歪头看着明懿直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人就是这么奇怪。

如果你一开始就跟人指天发誓,只跟她一人好。那日后一旦发现你跟旁人也好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样的态度和语气了。

这无关男女,也无关情爱。

年初九原本只想跟两位公主淡淡来往,客气相处就够。

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

借势归借势,也不是每个人的势都能借。

只是与两位公主来往一段日子后,发现二人都好相处,相交甚欢。

她便放任下去,偶尔酸一下,无伤大雅。

就像她三哥,有时候还要酸她四五六哥,不乐意得很呢。最近她跟三哥走得近,她四五六哥又一副失宠暴怒的表情,想想不就挺好笑?

年初九不瞒明懿公主,“我想让昭王去渠州。”

“哦。”

明懿跟安宁不同。

安宁喜欢刨根问底,但也有分寸,不该她知道的秘辛,她不多听。

明懿是单纯懒,不爱动脑。

弯弯绕绕的心机算计,她只觉得麻烦。偶尔算计一次,她一般都能搞砸。

明懿更觉心累。

就上次“漫雪冻”那件事,她到现在也不是很懂里面的机锋。

但她可以装懂,并且一点不影响她帮忙。如此,她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

又或者那两道菜的暗斗,她听得津津有味,却又头皮发麻,完全不能理解。

以她的想法是,如果容芷兰还惦记东里长安,就该打上门去问一句:当初指婚我,你不同意!现在为何又能同意年初九?

年初九就该霸气回怼:滚一边去,要你管!

明懿从小到大,没少因为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出糗。

母后也总念叨她,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

她还不服,觉得自己明明过脑子了。

只是一想这些弯弯绕就头疼,所以干脆能动手就别吵吵。

此时她也不想问年初九,为何要让昭王去渠州?

这不是明摆着,昭王那厮讨厌呗,还能因为什么?

昭王、林家和林贵妃,跟年初九哪次不是一见面就各种斗,她又不瞎!

所以没必要问。

不,她还是问了,“你要斗昭王哦!要帮忙吗?”

啧!这气氛烘托得真好。年初九都不用铺垫什么,“要啊!您在昭王府里安插眼线了吗?”

“这还用问?肯定有啊。这不是惯常手段吗?昭王也在端王府里安插了眼线,大家现在各自都小心防备着呢。”明懿托着腮,觉得累。

“那您启动个暗钉,帮我放点东西进昭王府。”

“好啊。”

“您就不问问我放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不是金子,都不必告诉我。”明懿懒懒应,“要是金子,我就从中吞一半。”

“我谢谢您呢,您还给我留一半。”年初九笑了,“您这人!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呢。”

明懿抬眼,“初九,你会卖了我吗?”

年初九与她视线相撞,“您这么问,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有可能会背叛您。”

明懿淡淡一笑,不似在意,“只要这一刻,你对我真心坦荡,就够了。要什么天长地久?这世道,哪来的天长地久?”

她见过为了活命,丈夫把妻子女儿推出去卖身的;也见过为了半块饼子,活活把爹娘兄弟打死的;更见过受人滴水之恩,转头就把恩人全家出卖给乱兵换粮的。

世道坏,人心更坏。

她从不求天长地久。

年初九不知为何,心头莫名酸涩了一下,声音变得柔软,“殿下,我不会出卖您。您信吗?”

明懿立刻高兴起来,“信啊。”又道,“你哪日要不想跟我好了,派人知会一声。我不会以权势压你,大不了各走各路。”

这会子,她完全忘记自己“任务”在身。她母后和端王可不许她各走各路。

“那我要是连累了殿下呢?”年初九又问。

“嗯……”明懿迟疑,又托着腮,“连累就连累吧。母后还能弄死我不成?母后死了两个儿子,舍不得我再死了。不过……”

年初九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她便叹了口气,“母后不许我跟驸马和离。赵家是她母族,她很在意。”

也正因为此,她憋憋屈屈忍了好些年。否则以她的性子,老早就踹了姓赵的。

年初九默了一瞬,“您就住在公主府吧,别回赵家去了。”

明懿眸色微亮,似星星点点,一把抓住她的手,“初九,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年初九诧异。

“我皇姐安宁啊。她骂我蠢。”明懿撇嘴,“以前我是太给赵家脸了。”

世人都是如此,劝别人的时候清醒通透,轮到自己,便满心糊涂,处处退缩。

她还是一国公主啊!

皇后嫡出!

真正的金枝玉叶!

凭什么受气呢?

年初九眸色渐深,“您往后会过得更好。”

“那当然。”

“公主就该有公主的样子!”

“那当然!”

“女子比谁差了?也该活出点样儿来。”

“那当然。”

“您是遭人暗中下了药物,才难以有孕。”

“那当然。啊?”明懿摇了摇脑袋,有些没反应过来,“我听错了吗?你说我被下了药物?”

“是。”年初九语气笃定,“我暗中探过您脉象。脉息沉细,宫寒气滞,精血亏耗。应是日积月累,长期服食缓性冷药所致。”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原是不该节外生枝。

这件事肯定要管,但可以往后挪一挪。可她需要明懿帮忙,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不允许自己的计划有任何一环出错。

明懿急,伸出手腕,“别暗中了,快再探探脉,给我个准话。”

年初九伸指搭脉,眉头紧锁。

片刻,她神色凝重,“此种程度的陈疾,根源只怕是有人在你日常饮食茶汤中,持续下毒。”

明懿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可,可府医,府医说我是天生宫寒体虚,本就难以受孕。”

“胡扯!您本体偏阳燥热,根本不是寒底,反而是易孕体质。”年初九很肯定。

明懿这是长年被人喂服损宫伤血的慢药,才一点点把身子耗成了如今这副寒凉衰败模样。

“府医是赵家的老人。”明懿不笨,很快就串起了整件事,“俞姨娘是婆母的外甥女。我成亲不过半年,她就进府做妾。我原想,人家是亲戚,亲近就亲近些,不碍事。合着,她们俩这是嫌我挡了路啊!”

第158章 自己独美不香吗

明懿的分析,跟年初九想的差不多。

世人都劝和,不劝离。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

尤其是女子,哪怕过得伤痕累累,也该在水深火热中死去才算贤良。

年初九不这么想,所以劝她留在公主府里。

要什么男人?自己独美不香吗?

她都想好了。往后东里长安要是没了,她这个宸王妃就跟明懿公主一起出去游山玩水,边走边济世行医。

但她这话没说,说了好像她盼着宸王去死一样。

“殿下,切勿打草惊蛇。”年初九提醒,“能在您饮食茶水中长期下药,这……”

未尽之言,细思极恐。那定是最亲近的贴身丫鬟。

明懿哽咽,“我对她们那么好。那会子逃难,分到手上的食物少,我省下来,也不让她们饿肚子。”

“这不是还没查清楚吗?别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省得人狗急跳墙。这药应该是用很多年了,明日您先把内院下人调开,再命护卫雷霆封院,彻查各人居所,应该很快就能揪出这个人。”

明懿闷闷的,语气发狠,“揪出来,我弄死她!背主的东西!”

“还是得自己亲自挑几个忠心的人。不要懒,总想着别人给您安排妥当,您这不就是给人安插眼线的机会吗?”

明懿生气,反问,“你那几个丫头都是你自己挑的?”

年初九点头,“对啊,我两三岁的时候,自己挑的。”

明懿:“……”

年初九解释道,“都是家生子,她们爹娘都在我们年家做事。我随意挑了几个合眼缘的,一起长大的情分。”

“你平日里,会随意赏她们银钱笼络?”

年初九语气平静,“不会滥赏。逢年过节高兴,给红包是有的。有时候办差办得特别出挑,也会鼓励一下。”

驭下之道,贵在交心,亦在立威。一味温和软弱不行,必要时展露手段,让人敬畏你,才不会轻易背主。

但这是寻常,对明月她们已不适用。她愿意宠着,也当姐妹处。

二人又闲话一阵,见快要宵禁了,明懿才道,“我让护卫送你们回去。后天国公府乔迁?”

“嗯,后天,有大戏。”年初九眨眨眼。

“多大戏?别看着看着,看到我自己身上来了啊。”明懿颓丧。

想着自己说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被人传出去,心里就发慌。

年初九笑着摇头,“沉住气。这几日把大事办了,我给您治病。”

“不用治,我本来也不想要孩子。现在正好!我倒要看看无所出,赵家敢不敢休了我!”明懿满眼都是怒火。

“那也得治,得把身子调理好,才活得长久。”

“那行,你给我治。”明懿就指着活得长久,活得舒坦,往后谁也别跟她说什么“以大局为重”。

就算她母后也不行!

年初九被公主府的护卫队送回府时,恰好赶在宵禁前一刻。

云朵在门口等得好生着急,“哎哎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殿下有事?”年初九问。

“那倒没有,就是……殿下总问姑娘回来了没有。快宵禁了,没见着人,他都准备出来找您了。”云朵觉得宸王殿下粘起人来好可怕。

年初九淡笑,“过两日,殿下就得住宸王府去。那不得吐血?”

宸王府和富国公府定于八月初八同日乔迁。

宸王府一应陈设布置皆由内务府承办。年家不宜插手宸王府内务。

但宫里派过来的申嬷嬷一行人,先行入宸王府打理诸事。

“只怕殿下爬墙过来。”云朵笑道,提灯笼引着姑娘往前。

“他要能爬墙,说明身子骨好利索了,我还不用操心了呢。”年初九说着话,刚走进院子,两只狗儿差点跑出残影,叮叮当当从里头扑出来。

一左一右,直立着汪汪求抱。

应该是刚洗过澡,长毛柔软蓬松,带着香气,格外惹人欢喜。

年初九俯身,一手抱起一只小狗,顺手将其中一只塞进明月怀里。

“这小东西要把我吃了!”年初九笑着躲闪阿布。

阿布尾巴摇得哗啦啦,两只前爪兴冲冲搭在她的领口上,热情缠人。

院中笑语狗吠。

年初九一回来,似整栋宅子都活过来了。

东里长安坐在桌前,身子没动,耳朵动了。

眼前,满满一碗药。

他拖了许久,不肯喝。

现在一口喝完,见底。然后用水漱了口,动作温雅地拿帕子擦了唇角。

蜜饯摆一旁,不爱吃。

年初九进来,摇着阿布胖乎乎的爪子,向他招了招,“见过宸王殿下呀!哇,宸王殿下今日气色真好呢。”

东里长安抬眸,深黑眼眸静静望着等了一天的女子,带了些别扭的抗拒,“我又不是孩子。不许用逗渔哥儿他们的语气同我说话。”

年初九笑开,“我觉得您和他们区别不大。”

都要哄!

东里长安抿嘴。

每天,晨起时,年初九会来给他请脉,偶尔扎针,也不是每天都扎。

然后叮嘱胡公公和蔡嬷嬷要如何如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东里长安一整天都见不着她的影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觉得还挺想和她一起出去走走。

上次不就走得挺好嘛。也是她说,他应该多出去走走,见见生人,换换景致,能加快气血运行。

到底是没忍住,温声开口,带了些委屈,“你出去不带我!”

“瞧,渔哥儿跟我说话,也是这个调调。”年初九笑着,顺势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将怀中的小狗递给云朵。

然后探他的脉,玉手搭上他冷白的腕。

东里长安连耳根子都红了。

不过年初九没看见,只问,“殿下是哪不舒服吗?怎的脉搏这么快?”

东里长安把手抽出来,“闷热,我想出去透透气。”

胡公公嘴快,“老奴刚还说要陪殿下出去走走,您不是说累……”

那个“吗”字还没出口,蔡嬷嬷一把打断胡公公,麻利收拾了一件纯白轻纱长披风给东里长安披上。

然后朝着年初九弯眉笑,一脸慈祥,似在说,赶紧带孩子出去溜溜吧,这都闷一整天了。

行吧!年初九回家没坐上一刻,又要带娃带狗溜弯去了。

没走几步,她顺口问,“殿下跟沈春雁很熟?”

第159章 她偷我图纸

沈春雁!

这个名字一出,东里长安只觉耳边的风都停了。

他的手明显颤了一下,似带起轻纱披风飞扬在夜色中。

步子也停滞,呼吸已不匀。

还没出这方院子呢。年初九站定在侧,让小狗们自己在院里追逐嬉戏。

她声音清冷,“今日沈春雁姐妹和容芷兰一起,坐着马车,追着我的马车跑了几条街。”

东里长安没吭声,手指攥着她的袖子。

想起少时,他也这般攥过沈春雁的袖子。

手指便松了。

心里有些烦躁,脸色似染了霜。

年初九看见少年抿起了凉薄的嘴唇,“后来我想,她们应是冲着你来的。”

半晌,东里长安开口,淡漠疏离,“不必在意这些人。”

年初九皱眉,眸色却果决,“计划开始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你若要保住她,得提早说。否则往后再来怨我,我不接受。”

“我说,”东里长安悠悠呼出一口气,“不必在意这个人。”

他说完,再次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他比她高出半头,这般攥着她衣袖的姿态本就别扭,可他习惯了。

年初九淡淡抽回衣袖,不让攥了,任由他的手落空。

东里长安怔愣。

二人并肩出了院子,在花园里绕了半圈。

气氛很沉闷。两只小狗似也嗅出了异样,跟在后头,走得鬼鬼祟祟。

倒是路过的仆从,觉得姑娘和宸王殿下情意日渐浓厚。

年初九将东里长安送到门口,不再进去,只叮嘱一句,“夜了,早点歇着,明早我来看你。”

她转身离去。

东里长安拉住她,“你生气了?”

“没有。”年初九垂眸,“跟个孩子能生什么气?”

东里长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无措。

其实年初九也的确没生气,就是见不得这人是个闷葫芦。

半天不吭声,好容易说话了,又是云里雾里。

不想跟他说话了!

谁还不会闭嘴么?

她都能想象得出,日后成亲,该是怎样的烦闷。

好在隔壁就是娘家。年初九觉得交好万公公是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转瞬又想,她本也不是冲着跟他过日子去的啊。何必要求那么多?

着实越界了。她冷静下来,弯了弯唇角,像在解释,“我事儿还多,没有工夫生气。殿下进去吧。”

年初九说完,不再看东里长安,微微侧身,拎起裙摆,径直迈步走下台阶。

明月早已提着灯笼等在前头。

身后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东里长安压抑到极致的声音,骤然划破夜空,“她偷我图纸!”

一字一句,惊天动地!

年初九脚步猛地一顿。

夜风骤然静止。

灯笼火光微微晃动,映着她僵在台阶上的背影。

他孤单的身子站在原地,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年初九错愕回头。

东里长安泪流满面。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她望着他眼底寸寸碎裂的光芒,满身委屈,脆弱得像个孩子。

年初九压低了声音,似耳语,“你说,她偷你图纸?”

东里长安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把她当姐姐,很亲很亲的姐姐……”

那时,沈春雁的确是个温柔的姐姐,比家里任何人对他都好。

她见他吃药怕苦,就送他蜜饯。

她见他孤单,就送他一只狗。

他、止墨、沈春雁,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东里长安把自己设计的连弩给沈春雁看。

沈春雁一再夸他厉害。

他甚至连边边角角的设计都跟她讲过。

后来,她让他画一张详细图纸。

他没多想,依言画了。

结果她把图纸偷了,以此当作筹码,做了东里长行的妾。

“很伤心?”她问。

东里长安茫然摇头,“已经过去了。”

“过了你还哭?”年初九温温一笑,递了帕子给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你哭。男子,哭多了,娘气。”

他偏过脸,偷偷抹了一下眼泪。

他落泪,是因为沈春雁背叛了他们的友情。但这都不是最伤心的,这些年,他也从没找过她麻烦。

当自己眼瞎呗。

他只是伤心,止墨因此死了。

止墨死了,他恨透了沈春雁。

少时珍贵的情意,早已变得一文不值。

年初九看他那别扭样儿,“你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你俩青梅竹马,造化弄人才天各一方呢。”

东里长安猛地瞪圆了眼,生气了,一甩袖,砰的关门。

脾气还挺大!年初九微弯了眉眼。

起初,她的确是这么猜的。

她以为东里长安气成那样,是因为喜欢沈春雁。

然而沈春雁做了东里长行的妾,所以他对沈春雁又爱又恨。

她果然还是狭隘了。

很快,门又打开。

东里长安闷闷的,活似谁欠了他银子,“以后不许这么说,恶心!”

“砰”,又关了门。

很快,门再开,“你明天早点来。”

“好哦,我希望明天早上过来,莫要再看到你哭鼻子。”

“年!初!九!”少年气鼓鼓,泪痕已干。

年初九不紧不慢,唤他,“东里长安。”

“嗯?”

“嘴长在身上,不是光用来吃饭。”年初九语气淡淡,却认真,“往后有心事,要学会说。下次再当闷葫芦,我便三日不同你说话。”

东里长安抿嘴,看着她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胡公公过来唤她,“殿下,更深夜重,您身子弱,进去歇着吧。”

蔡嬷嬷也道,“年姑娘尽心为您调理十分,您偏不爱惜自身,平白耗损四分。身子务必珍重养护,方能与年姑娘长长久久,安稳相伴。”

“年姑娘拿我当个孩子。”东里长安闷闷的。

还有句话没说:她还盼我死呢,连香都准备好了。

东里长安洗漱完上床,这夜又睡得不太好。

总梦见自己拉着沈春雁的衣袖,然后对方忽然变成了一只山猪……他就惊醒了。

想起这个梦,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甚至想起拉扯过沈春雁的袖子,就会心生厌恶。

可拉年初九的袖子,似乎就不会这样。

天亮时,东里长安想明白了。

他拉的,不是衣袖,是信任。

沈春雁已经不配得到他的信任。既然路是她自己选的,那就自己承受吧。

东里长安知道,年家的复仇之日,近在眼前。

而他,静待好戏开场。

第160章 看着像个上门女婿

八月初七,年府上下一片忙碌。

明日便是乔迁吉日,各房都在整理打点,喜气洋洋。

年老夫人与殷樱终于从观音庵回转府中。

“还是家里安稳舒坦。”老夫人静养数日,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舒展。

殷樱忍不住打趣,“母亲方才不是舍不得离庵么?与师太们那叫一个依依惜别,还约了下次再会呢。”

年老夫人笑着轻拍她一下,“休要多嘴。”

殷樱掩唇躲开,坐在圈椅里,吃着绿豆羹,“外头哪里有家里安逸啊。”

笑声未落,院外脚步声纷沓而至,儿孙晚辈纷纷赶来请安。

一声声母亲、祖母、曾祖母入耳,方知何谓枝繁叶茂,儿孙满堂,家族兴旺。

众人把年老夫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关切问询这几日的起居饮食。

年老夫人笑着一一回应。

劳碌半生,历尽风霜。直至此刻,才恍然轻叹,此生人间,终是值得。

曾受过的万般委屈,就这么烟消云散。

再念及李春山,恨意早已淡去,再无波澜。

佛说:离执无缚,心自安宁。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心有所安,便是和解。放过他人,亦是放过自己。

满堂暖意。

年老夫人伸长了脖子往门外望去,“娇娇儿呢?”

“她啊,很快就到。”二夫人吴氏回话,“她接人去了。”

话音刚落,这不就来了吗?

刹那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宸王殿下驾到!

年老夫人当即自圈椅上起身,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年初九忙快步上前扶住祖母。

跟着她同来的东里长安,甩开胡公公搀扶的手,也赶紧加快了步子,嘴里慌忙道,“祖母不可!”

说话间,他便先行了个晚辈礼,“长安见过祖母。”又向着各位长辈见礼。

这是他住进年家以来,第一次正式在年家人面前亮相。

往日不是睡着,就是躺着,几乎连个正脸都让人瞧不着。

今日身长玉立,站在屋子中央。

一身浅绿透气长衫着身。这个颜色很挑人,有时连女子都驾驭不好,会显脸黑。

反倒是配着他带了几分病气的白,格外好看。

东里长安原本没留意身上衣衫,反正是一早蔡嬷嬷给他挑的。

他不曾细看,便随意穿上了。

见所有人都一股子新奇目光向他看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穿了如此显春色的衣裳,一时耳根子便红起来。

可那不是红,是粉,使得他看起来更显玉雪干净。

众人暗自啧啧称妙。

原来他们娇娇儿的未来夫君,也是这么娇的啊!

年老夫人请东里长安上座。

东里长安推辞不肯,只道,“长安是晚辈,往后祖母莫要多礼。”

他今日是谨记人长了嘴,除了吃饭吃药,还得说话。

来时已预想过场景。年家懂礼,又加之胡公公等人都在场,定是会礼数周全。

但他不想在年家摆谱,让祖母跪他。

就算谁捅到他父皇那儿去,也只是他不守礼而已。

是以这些话,来时已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这会子说出来,显得格外顺溜。

年老夫人推辞不过,依旧坐了上首。

东里长安娇娇羞羞地挨着年初九坐在旁侧,十分温顺乖巧。

看着像个上门女婿。

年老夫人慈爱的目光从东里长安身上,掠到年初九身上。又从年初九身上,重新再落到东里长安身上。

几个来回后,她的目光就没从东里长安身上移开过了,“原来宸王殿下这般高啊!”

她一直以为宸王生得没她家娇娇儿高。

主要是早前没见宸王站起来过,又见他薄如纸片,就下意识觉得他定然个儿矮。

实在是娇娇儿比平常女子更显高挑修长些,又加上知道宸王少时受了药气影响,那能生得高?

现在看来,当是东里家族的人本就高挑颀长,要不是药气影响,只怕东里长安会长得更高呢。

年初九的几个哥哥也在场,见此就笑着上前,拉着东里长安一同比身高。

他别别扭扭,温顺得像个木偶,任人摆布也不反抗,只耳根越发泛红。

一圈比完,人家就算不是众人里最高的,那也绝对不是最矮的。

反倒最矮的,是五哥儿年锦川:“……”

当头一记暴击。他为何没事要凑上来比身高啊?

他一直笃定,自己虽然长得没东里长安好看,但铁定比人家高啊。这下好了……

年锦川哭丧着脸,强撑底气,“不急不急,我还能长!”

东里长安一本正经回应,“我应该,也还能长。”

众人骤然一静,随即轰堂大笑。

年锦川:“……”

平时不是不爱说话嘛!现在话真多!

年初九在一旁笑着作证,“五哥,这事我可没法偏帮你。你已过二十,他才十八。”

“不听不听!娇娇儿念经!”年锦川死死捂住耳朵。

年初九忍笑又接着道,“他从前常年受药气所困,若是好生调养医治,当真还能再长一截。”

“不听不听!”

“不过也长不了多少,就这么一点点。”年初九抬手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别找补了!越补越扎心!”年锦川双臂抱胸,气鼓鼓道,“真是女大不中留,我生气了!”

一通笑闹下来,东里长安那宸王的身份也就渐渐没人在意了,如此众人都自在。

东里长安话仍是少,没涉及自己的话题,或者没问到他嘴边来,他都不会主动插话。

但一直嘴唇上扬着,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且渔哥儿几人喜欢东里长安,怕他不适应,便全围在他身边。

接下来,就是年老夫人发放在庙里求回来的平安锦囊,“都是开过光的,一人一个,人人有份。”

东里长安想起身离开。

人人有份,自然是不包括他。

他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若是人人有,就他没有,那多没面子。

少年思虑很重,想得很多。

可年初九一把按住了他,小声道,“别动,祖母不叫走,就不能走。家规懂不懂?宸王也不行。”

少年抿嘴。

想起有嘴就得说话,“哦。”

年初九唇角微弯。

说话间,明月等人捧着托盘上前。

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锦囊,每一只锦囊内,都早已装好庵中开光的桃木平安符。

袁嬷嬷随即上前来,依次给小辈们逐一分发。

东里长安硬着头皮坐在那里,脊背绷紧,目光垂落,窘迫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只温柔的手探过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别急,到你了!”

第161章 东里长安,身安福宁

年初九明白东里长安心里在恐惧什么。

自小在凉薄缺爱的家里长大的孩子,最怕面对那种“别人都有,就我没有”的难堪。

今日她临时带他过来,事先并未同祖母提起,也全然不知,是否为他预备了平安符。

可她就是笃定。

祖母心善,定不会落下东里长安。

旁人都有,他也会有。

袁嬷嬷缓步走到东里长安面前,先恭敬屈膝行礼,才自托盘里,细心取出那只红色锦囊,双手递上,“宸王殿下,这一份,是您的。”

东里长安神色一慌,连忙抬手推拒。

他知道,祖母不可能特意为他预备。

如今这般,不过是碍于情面,临时拿了旁人的份额给他。

那就是占了旁人的福气,他自然是不肯接下的。

可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落在锦囊上的目光,是那么热切。

他心底,真的很想要。

年老夫人将他这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皇子,可怜成这样,真的格外让人心酸啊。

她柔声道,“殿下收着吧,您打开锦囊看看就知道了。这个平安符,是你的。”

东里长安看了一眼四周,众人领到锦囊后,都垂手站着静候,并无一人拆开。

他便知,礼物未曾尽数发完,是万万不能先行启封的。

他也等着,小心翼翼捏着那只锦囊。

片刻,袁嬷嬷发放完毕,退回一旁。

老夫人笑着开口,“都打开看看吧。”

话音落下,众人这才一同拆开手中锦囊。

东里长安也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心绪激荡地拆开锦囊。

里面是一块桃木小长方平安符,正面錾着平安消灾四字,边缘雕着雅致回纹,温润光洁。

符牌背面,清清楚楚刻着:东里长安,身安福宁。

每个人的平安符上,都有专属名字。

暖意骤涌,东里长安眼眶微热。

原来这不是临时挪来旁人的,是祖母特意为他求来的平安符啊。

他视线渐渐模糊,却仍睁着眼,死死盯着“东里长安”四个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收到过来自长辈的心意与庇佑了。

往日动荡流离之时,家中子弟人人皆有平安符,唯独无人记起,他也需要平安。

在那些人眼里,他本就该早逝,也没什么用,又不上战场,要什么平安符?

东里家,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记挂过他。

东里长安忽然想起,年初九昨晚刚说过,“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你哭。”

“男子哭多了娘气。”

道理他全都懂,可此刻心口酸涩,怎么都忍不住。

雾气层层漫上眼底,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翻涌的热泪压了回去。

随即上前,单膝跪在年老夫人跟前,声音微哑哽咽,“多谢祖母。”

年老夫人忙将他扶起,“好孩子!往后,旁人有的,你都会有。旁人没有的,你也会有。”

很快,东里长安就懂了这句话的深意。

天哪,祖母不止为他求了桃木平安符,还额外给他求了块长命锁。

长命锁是纯银的,并非奢靡华贵之物。可它自古是赐给襁褓婴孩,护佑一生安康、长命百岁的物件。

东里长安这么大一个人,竟受婴孩福礼……

所求银锁,一共四枚。今日在场的,除了东里长安,余下三人,皆是府中最年幼的小辈:年泽恒、年泽渊和年泽渔。

问题是,加了一个东里长安在里头,怎么看怎么好笑。

东里长安难免想起昨日的对话。

他当时还别扭抗议,“我又不是孩子。不许用逗渔哥儿他们的语气同我说话。”

“我觉得你和他们区别不大。”

呃……打脸来得如此之快啊。

年老夫人是这么解释的。

原本恒哥儿几个小辈也是有长命锁的,但这几年东奔西跑,早不知掉哪儿去了。

她看见这锁实在精致好看,就买了。

再加上年家历经劫难、浴火重生,老夫人是真心希望家里这几个最小的孩子,在新朝能长命百岁。

这话,在场懂的人都懂。

上一世年家的这几个孩子还没长大,就没了。

这一世,希望他们顺利长大,长命百岁。

可年老夫人在庵里求来这三块长命锁以后,又想起了东里长安。

就现在来说,最需要长命锁的,无疑就是她家娇娇儿这个未来夫君。

不管年家出于什么目的,要让娇娇儿嫁给这个看起来就不长命的宸王殿下。

但作为长辈,她依旧盼着上天能眷顾这个孩子。

盼他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能安安稳稳陪着她家娇娇儿,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年老夫人甚至在佛前诚心许愿:愿折损自己寿命,换东里长安一世安康长寿。

但这些,她没说。

人老了,没那么多想法,只求后辈都好。

东里长安捧着长命锁,心潮起伏,眼眶又热了。

就觉得,这人间,忽然变得日光温软和煦,连风都是甜的。

他想起梦里止墨同他说,下一世换个人家投胎,就能兄友弟恭,母慈子爱,盛世锦绣,百姓安康,人间安稳,灯火可亲。

此刻,不用投胎,似乎也实现了。

东里长安宝贝似的抱着平安符和长命锁回房后,把门关好,谁也不见。

云朵猜,“宸王殿下肯定悄悄躲着哭去了。”

明月瞪她一眼,“干你的活儿去,那么多话!主子的事儿轮得到你嚼舌根!”

云朵吐舌头,想溜。

明月一把拽住她,低声笑道,“姑娘昨儿威胁过宸王殿下,说不许他再哭,还说男子哭多了娘气。嘿嘿,他不敢哭。”

云朵嘻嘻笑,“明月姐姐也嚼舌根。”

嚼舌根三人组之青霞凑过头,“我觉得殿下哭起来也好看。啧,京城第一美男在咱们家……“

三人组捂嘴笑,喜滋滋干活儿去。

今日要把箱笼细软、摆件、衣物字画、库房杂物等全部搬到富国公府。

大批下人还要过去打扫、布置厅堂、铺好桌椅、挂好喜庆绸缎、整理房间。

待明日一早,吉时一到,再搬祖宗牌位、贵重吉祥物件入宅。

总之今日年家人特别忙。

偏巧今日朝中也忙,还出了件大事……

第162章 是该彻底下定决心了

这件大事,就是端王急病,来势汹汹。

据说太医已往端王府跑了好几趟,作不得假。

朝中官员无人怀疑,毕竟这趟差事,是端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无独有偶,睿王今日也突发不适,告病缺席早朝。

太医们忧心忡忡上奏,怀疑京城近来有疫病蔓延,正值夏日暑热,必须立刻严加防范。

光启帝准奏。

可渠州灾情刻不容缓。

先前朝廷迟迟未曾发动救灾,正是在紧急筹备赈灾物资。如今物资一应齐备,主事的端王却突然倒下了。

光启帝满面愁容下,想起多日未曾上朝的昭王,“宣!”

昭王急匆匆入宫。

自上次被御史台接连弹劾之后,他便被禁止上朝参政了。

今日再度踏入宫门,心中百感交集,一片寒凉。

父皇要推他去死!

被那两个重生人说中了,他死路一条!

脚步千斤重。

匍匐在光启帝面前,他颤抖着,“儿臣在。”

他那父皇,高高端坐在龙椅上,轻描淡写用赏赐的口吻道,“念你尚有赎罪之心,亦有微功可抵,朕再予你一次自新之机。明日即刻启程,前往渠州治水赈灾。”

“儿臣,遵旨!”昭王谢恩,眼中杀意一掠而过。

这一刻,他恨透了!恨透了年初九!恨透了年家!

他要把年家杀得干干净净!他要把年初九折辱成天下最卑微的女子!

光启帝没有错过昭王眼中的杀意,心头一惊,转瞬冷眸微眯,“你可有不满?”

昭王恭敬垂首,“儿臣无不满,即刻回府收拾停当,奔赴渠州。”

光启帝这才缓了缓神色,“去吧。”顿了一下,又道,“此事不必惊动你母妃,她近日念佛抄经,不可叨扰。”

“是。”昭王退下时,看向年维庆。

年维庆也正好扭脸看他。

四目相撞。

年维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似最烈的焰。

昭王森然冷冽,似最寒的冰。

生死大仇,不死不休。

马车在宫门前等候,昭王抬步上去,轻轻闭上眼睛。

是该彻底下定决心了。

改良后的连弩图纸,必须要拿到手。

这东西对他至关重要。

不止是眼下用来脱身自保;日后他登基为昭元帝,更要凭这连弩震慑四方,称霸天下。

他的皇图大业,少不得这件国之重器。

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决绝。

他回府后,召集所有幕僚议事。

后又将心腹管家张诚叫到书房,从暗格中拿了私印给他。让其暗中收拢各处私卫死士,汇集在离云深街最近的那处宅院。

王府各门寻常护卫照旧当值,没有异动。

待到明日年家乔迁之喜散席,必是府中防卫最薄弱,也是里头人员收拾最忙之时。到时纵火引乱,私卫杀入年家,不留活口,做成江湖寻仇的假象。

张诚眼中掠过惊疑,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能走到今日的心腹地位,靠的正是顺主子的意。

昭王沉着眉眼,心事很重。走的时候,又从暗格中拿出两份图纸放在怀里。

他要出门,吩咐张诚备马车去通远客栈。

车夫赶着马车出了昭王府,去往铜锣街的方向。

车行至通远客栈门口,昭王并未下车,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制小哨,轻轻吹了几声。

哨声极细极轻,混在街头的人声、车马声里,淡得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却藏着专属的暗记。

很快,昭王马车里,便多了一人。

这是他私养的暗卫,江湖浪客,名叫亡命。

当年落魄濒死之际,昭王救了他,曾让他改个正经名字。

亡命不肯,只说贱命活得长,这名就挺好。

昭王便随他去了。

亡命垂首唤一声,“主子。”

昭王道,“你明晚戌时初进宫去,帮本王取件东西。”

他随即从怀里拿出两份图纸。

一纸是皇宫布防图,一纸是东里长安床榻下的机关详图。

“取到东西之后,不能交给旁人。直接去通华门外,等本王亲自来接应你。”

“通华门外?”亡命皱眉,“王爷您要亲自涉险?不如……”

“照做!”昭王打断他。

亡命明白了,估计他偷的东西太重要,王爷信不过旁人,当然,也信不过他。

二人将所有细节尽数敲定后,亡命悄无声息掠下车厢,身形隐入街边阴影,仿佛从未登上过这辆马车。

昭王坐在马车上,看着天边卷起一片红云,想起那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微微逸出一丝冷笑。

重生人是吧?

年初九,那本王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重生的精怪!

黄昏时分,昭王去了王妃蔺氏那里。

蔺氏好些天没见着王爷,连忙起身迎接,命下人速速摆膳。

时至饭点,二人本应一同用膳。

蔺氏想叫儿子过来同食,却被昭王拦下。

“我有事和你说。”昭王没绕圈子,遣退下人,问,“我记得你娘家有个远亲,现任云深街那片的巡检火政官?”

蔺氏为昭王布菜的手一顿,“是,唤蔺子聪,是个远房堂兄。当初还是王爷您把他安排在京郊外的军营里巡夜,后来因为立了功,就调到皇城一带做了火政巡检。”

昭王点点头,“那用完膳,你唤他来一趟,本王有事寻他。”

蔺氏点头应是,又出言打探,“王爷明日启程去渠州?”

昭王眸色顿深,“白日出城绕一圈,晚上就回来了。父皇不会真让本王去的,放心吧。”

蔺氏松了口气,“不去最好,天高路远的,又苦又累,指不定还有瘟疫。妾身这几日都睡不好,眼皮总跳。”

昭王睨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有瘟疫?”

蔺氏理所当然道,“大灾之后不就有瘟疫?听说渠州水患严重,只怕死了许多人。”

昭王挑眉,“你一个妇人,倒懂得这些?”

蔺氏淡笑,“哪里是妾身懂,是府里那位女先生给元砚他们讲学,妾身路过,听了一耳朵。”

昭王这才想起来,“女先生?她还在昭王府?一个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当初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先生,便暂且留用了她。”蔺氏答道,“妾身见她教导用心,便留到了如今。”

“打发走。”昭王傲慢,“本王的儿子日后是要成大事的,岂能被女子教导?”

无人知晓,此刻昭王府中,那位被昭王看不起的女先生,正趁四下无人,悄悄往祠堂之中放了一包东西……

第163章 最后的狂欢

女先生姓陆,名清辞。

曾受明懿公主恩惠,被派到昭王府里蛰伏。

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指令,要往昭王府放一包东西。

她不知里头是什么,但心跳手抖是真的。

她想好了,做完得跑路,不能再干了。

她一介教书先生,干着奸细的活儿,当真是有辱斯文。

她父亲那么要面子的人,如果知道了,估计得掀棺材板。

其实不用陆清辞跑路,昭王妃蔺氏就把她辞了,理由是她今日打了小王爷的手板子。

“我请你来,是让你好好教习小王爷,不是让你来耍威风的!”蔺氏居高临下道,“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就立刻滚出昭王府!”

陆清辞:“……”

走可以,但不能这么走啊!

她正色道,“小王爷如今正是顽劣之时,若不好好引导,一味放任,道路只会越走越歪!”

“放肆!”蔺氏一拍案桌,“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怪不得王爷不想用你,亏本王妃还在王爷面前替你说话!”

陆清辞摇摇头,“王妃心里清楚,我教小王爷,一直都是尽心尽责,就算体罚也是很有分寸。”

她顿了一下,又道,“是因为王爷想辞退我,而王妃觉得必须寻个错处,才能将我赶出王府。我说得对吗?”

蔺氏震惊,也有被戳破心思的心虚。

往日怎么没瞧出这女子如此大胆,话都几乎怼到她鼻子上来了。

气得脸色铁青,“来人,给本王妃撵出去!”

“不用!”陆清辞笑了笑,“还差两日就该发工钱了,王妃其实就是不想给银子呗,我懂。”

又被戳破了心思的昭王妃蔺氏:“……”

自乱世动荡后,刁民是越来越多!想想以前的先生,哪好意思这样说话?

简直世风日下!动荡一场,是把人的体面和尊严全都给荡没了!

蔺氏倒不是缺先生这一月工钱,就单纯不想给。

乱世时抠搜惯了,到如今竟改不了。

不给又怎样?就不信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去告。

陆清辞没要工钱也没想着去告,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奸细去告人没给工钱?是不是要笑死人!

她只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物,没别的。

门房检查清楚后,才放她离开昭王府。

陆清辞手上有点碎银,但不多,够住几天客栈。

她也不急着找明懿公主,怕误事。刚放了东西,肯定有大事发生,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她警惕性是很高的,不然早死了八百遍。

能苟活到现在,还保住了清白,除了运气,更有她玲珑剔透又果断的心思。

唉,也不知琴棋书画那几个小丫鬟们,到底是死是活?她的亲人们又散在何处,到底能活下来几个?

陆清辞决定明天再去牙行瞧瞧,碰碰运气。

昭王府。

昭王发脾气,“本王让你换个先生,你就不能好好打发了?非得在这节骨眼上给本王添乱!”

他是让换先生,因为觉得自己儿子往后是皇位继承人,女先生教不来。

可他没让现在换啊!

蔺氏气闷,“那人牙尖嘴利,你说一句,她能顶十句。”

“这几日府里安静些,不要闹出事来。”昭王心烦地叮嘱。

蔺氏低头应是,心头不以为然。

昭王交代完,那叫蔺子聪的远亲堂兄也来了。

二人去书房,聊了半个时辰。

蔺子聪出来后,特意绕去了云深街。

只见富国公府与宸王府相邻,皆是大门敞开,府内一派忙碌。

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往来不乏朝中权贵。

此处本就是京中权贵聚居之地。

富国公年维庆立在府门前,笑意温和地与人闲谈。

“明日还请各位早些过来。”

“一定一定!”

“我们年家在京城没什么亲戚,全仰仗各位前来暖灶添喜,撑一撑人气热闹。”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蔺子聪站在树后,远远隔着人群,冷漠凝视。

像看一群死人。

最后的狂欢。

昭王要灭年家!

蔺子聪不知缘由,但他得帮着善后。

昭王交代了,让他带一队最信得过的人,务必第一时间赶到年家火场,清理现场痕迹,口供按江湖寻仇作乱上报。

蔺子聪不敢拒绝,往后他还要靠着这位爷飞黄腾达。

轰隆一声,久未响动的天际,惊雷骤响。

蔺子聪吓一跳,觉得自己被那道白光闪现了原形。

富国公似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再抬头时,那里已没了富国公的人影。

要下雨了,看热闹的人也赶紧散去。

门仍旧没关,里头有人在高声催促,“快!要下雨了,先把院子里的桌椅都抬进屋去,不要淋湿了!”

婆子丫鬟笑着应声,此起彼伏,脚步匆匆,干劲十足。

蔺子聪转身离去,挑人办这种事儿,是个很费脑子的活儿。

所谓信得过,什么标准?

是以他自己的名义?还是昭王的名义?

给银子封口吗?给多少?

这些都是棘手的问题。刚才谈话,太仓促了,许多事都没敲定。

明日行事,也过于急促。万一出了纰漏,就会把自己折进去。

富贵险中求,富贵也险中丢。他犹豫了。

昭王和林家的行事风格,他还是了解的。

断尾,灭口,都是常事。

蔺子聪再去昭王府求见时,昭王正在书房跟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会面。

老者姓罗,单名一个四字,是说书行会漫言堂的主事。大家给面子,都尊他一声四爷。

昭王坐着,罗四站着。

“你手上有多少个说书先生?”

“您需要多少,就有多少。”罗四一时不察,就带上了点当家气度,“主要看银子到不到位,概不赊欠。”

说完,他就赔了个笑脸,“当然,这是对旁人,对昭王您,嘿嘿……昭王您也不是那缺银子的人,自然不会赊欠。习惯了!小的习惯把丑话说前头了。主要是吧,有些人……”

“你按这个话本底去编。本王要让‘连初七’的故事,传遍整个京城。”昭王不耐地打断,抬手将一张纸和一张银票压在桌上,“这是定金。三日后,付清尾银。”

罗四拿眼一瞟,见银票竟是百两银子,声音一颤,“那……敢问王爷,尾银几何?”

“全看成效。”昭王淡淡扫过眼前老者的脸,一脸胡子糊了满脸,倒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若不尽心,这百两定金,本王亦可收回!”

罗四嘴快,“天爷啊,意思是这一百两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抬头望见昭王凌厉的眼,心一抖,手一抖,忙打开那张纸一看,明白了,“这个连初七姑娘是个重生人啊……”

第164章 我有酒,你有故事吧

连初七,重生妖女。

靠着邪门先机,诛夫婿,魅王爷,手撕姬妾,脚踹正妃。

夜夜纠缠,勾魂蚀骨,神魂颠倒……

罗四看得目瞪口呆,失声低呼,“王爷,您这是要小人在市井坊间,散播这等伤风败俗的野故事啊!”

昭王抬眼睨他,“嫌银子少?”

“王爷,这不是银子的事儿。”罗四吞了口唾沫。

“定金二百两!”昭王再拍出一张百两银票,“还是事儿吗?”

罗四目光微动,低声嘟囔,“到头来,也不知这银子究竟能归谁……”

“那就滚。”昭王神色不耐,语气凛冽,“有的是人愿意接这桩活。你们漫言堂的对头闻风社,恐怕还不用这么贵。你若不做,日后你所有说书的地界,本王尽数划给闻风社便是。”

罗四倒抽一口凉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连忙低声周旋,“还请王爷宽限些时日。小人依此底稿精心润色编排,必编出一段轰动京城的话本子。”

“三天!不能再多。”昭王寸步不让,“要劲爆轰动。”

似怕对方没听懂,又加了一句,“若是不知道怎么劲爆轰动……就床戏来凑!”

罗四满脸胡须下的脸,红通通:“……”

咦,昭王你是懂得多玩得花呢!你不就是想听个骚!

“那万一五城御史严查伤风败俗、扰乱风化,王爷您能保我们漫言堂吗?”

昭王点头,“保!”

得了昭王的承诺,罗四高高兴兴拿着二百两银票,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

啧!这银子,是不是太好赚了点?只是这种伤风败俗的野故事……到底要怎么写?

他脑子里立刻琢磨起来,这重生女连初七,应该是个怎样的女子?

丑八怪肯定不能把王爷迷得神魂颠倒,那必是倾城绝色,风华绝代,颠倒众生呗。

这个他可太会了……

他这个糟老头子,只是不太好意思写那劲爆的床戏而已。万一被熟人知道是他写的,他这张老脸到底还要不要?

行至金槐街时,一辆马车上前与之并驾齐驱。

清冷悦耳的女声悠悠随风传来,“我该称你四爷,还是罗姑娘?”

罗四猛地转头望去。

对面马车之中,端坐一位绝色美人儿,正似笑非笑望着他。

“姑娘休要取笑老夫!”罗四嗓音粗哑,连声咳嗽,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脸上胡须,强作镇定。

美人儿语气慢条斯理,“相逢即是有缘。你说,是你过来我车上,还是我过去你车上一叙?”

“叙什么叙!大可不必!姑娘请自重!”罗四气急败坏,厉声喝令车夫快走。

可车夫毫无回应,马车渐缓,最终停下。

罗四大惊失色,探头急呼,“小江!小江!”

“别喊了,他睡过去了。”美人儿仍旧慢悠悠的,“放心,咱们叙完,他就能醒。不如,你过来坐。我有酒,你有故事吧?”

罗四:“……”

我有故事,还是个伤风败俗的故事,就问你一个姑娘家敢不敢听?脸不脸红?

刚下过大雨,此时地上还有积水。

风里飘着酒香,一闻,桂花味儿的,是好酒啊。

罗四无奈,倒也馋了,“你带酒过来,我有故事。”

他觉得对面那女子,在风灯摇曳中,美得像个妖精。

等等……妖精!重生!

啊!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妖精。

那妖精白得发光,身姿曼妙,手拎一个酒壶就上了他的马车。

酒壶就那么放在马车里的案几上,她红唇轻启,“我姓年……”

“啊!”罗四更加惊恐,瞳孔里倒映着妖精的绝世容貌,“连,连连连初七?”

“不,是初九!年初九!母亲说,我是大年初九出生的,我们家姓年,所以我叫年初九。”

罗四眨眨眼,又眨眨眼,毛骨悚然。

年初九只拎了酒壶,忘了拿杯子。这便偏头向着窗外望去,“明月,递两个酒杯过来。”

明月伸手把酒杯从窗户递进来,顺势又递了一个锦盒过来,“姑娘,用这个照亮。”

年初九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打开锦盒。

一颗夜明珠刹那间流光乍现,温润清辉骤然漫开。

莹白光芒铺满原本昏暗的马车,四壁纹路清晰可见。

一室幽冷明净,宛若月华漫身……罗四呆呆看着年初九,觉得这姑娘更像妖精了。

这样的雨夜,马车里有酒,也有故事。

年初九淡淡开口,“所以昭王给罗姑娘的话本子,女主叫连初七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罗四气闷,感觉到手的二百两要飞了。

果然这银子最后不知道归谁啊!江湖到底难混哟。

年初九也不恼,纤手轻抬酒壶。

那泛着淡淡金芒的酒液,澄澈如蜜,顺着壶嘴缓缓注入杯中。

清甜桂香随着酒液漫开,杯中金辉流转。

“龙岩桂花酿,罗姑娘品尝一下,也许就会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罗四主动伸手拿过酒杯,放至鼻间闻了闻,“今夜我若说不明白,年姑娘是不会放我走的,对吧?”

年初九先啜了一口酒,品尽余韵后才答对方的话,“其实,罗姑娘扮成你父亲接管漫言堂,确实有诸多好处。不止能防登徒子滋扰,还不用受官府刁难女子管事的规矩束缚,打理手下说书先生时,也更自在些。”

罗四听着,终于一饮入喉。

只觉不烈不燥,入口回甘,余韵绵长。

“看来,你是把我查了个底儿朝天。”罗四把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自己提壶又倒了一杯。

年初九指尖轻转酒杯,视线却落在罗四那胡须上,“我还漏了一层。官府户籍上只登记了你父亲,并无你的名姓,你便能躲开女子婚嫁盲配的苦楚。”

“所以你要去官府揭发我?”罗四的声音也冷下来。

年初九淡淡一笑,“那倒不会。”

罗四这下反被弄得有点无措,抬起茫然的眼,定定看着对面美得不像话的连初七,啊,不,年初九……他似乎懂了,又好像没懂。

她不再迂回,“既不是来要挟我,那你找我做什么?”

年初九轻轻举杯,“找你喝酒啊,顺便请你写个故事……”

第165章 妖精好有钱

又写个故事!且这个故事同样讲的重生人。

主角不再是连初七,而是某国四皇子苍行。

他重生归来,平战乱、斩奸佞,守护天下百姓,安定万里山河。最终登临帝位,史称昭元大帝,千秋传颂,流芳百世。

这故事,可正经多了!简直风清气正,心怀家国,堂堂正正,十分拿得出手啊。

只是……有哪里不对?

罗四将酒杯放在桌上,一副老江湖的样子,“酒太甜,不够烈,不适合我。”

“那改日送你一坛龙岩烈。龙岩那地儿出产好酒,可不止有桂花酿。行吗?岁岁姑娘!”

彻底现原形的罗岁岁:“……”

就,不想挣扎了,“也不是酒的问题。你这故事我不能接,真的不能接啊。”

“为何?连初七你都接了,我这个凭什么不接?”年初九不恼,仍旧慢悠悠喝酒,慢悠悠说话。

“那个‘连初七’查下来,顶多说我们漫言堂有伤风化。官府罚笔银子,再有个贵人作保,这事就过了。你这个……为什么不接,自己心里没数?呵,那是要掉脑袋的!”罗岁岁摇头摇成拨浪鼓。

乱世都扛过来了,没道理在新朝还触了皇帝逆鳞。

掉脑袋的活儿,咱不干!

“我保你不会掉脑袋!”

“你拿什么保我?上嘴皮碰下嘴皮!你以为你是谁?”

年!妖!精!

咦,年?年!莫不是甜水巷红丝带那个年家?

我的个天爷啊!富国公府!

啊,今天到底是宜出行还是不宜出行?平日接触不到的权贵,一股脑跑出来了。

听到年妖精问,“昭王给你多少银子?”

“咳!不想说。”

年妖精似撒娇,“说说嘛,我听听,多大手笔污蔑我是精怪!银子太少我会生气。”

罗岁岁:“……”

这是重点吗?年妖精!

年妖精又倒了酒,自己一杯,罗岁岁一杯。

罗岁岁不喝,“我想回家。”她好心提醒,“你也该早些回家,马上要宵禁了。”

“我家明日乔迁之喜,特申请了今夜的官府特许夜行令。”年妖精油盐不进,“你也不急,我知你长年持有夜行公牒。你看,咱们天时地利人和。昭王给你多少银子,我翻倍。”

神特么的天时地利人和啊!可罗岁岁疯狂心动,“他给二百两。”

尾银都不想算进去了,感觉拿不到。

“那我翻倍。”年妖精好有钱,从袖中拿出一沓银票,随意抽出一张递过去,“五百两!四百两算话本子钱,另外一百两,请罗姑娘喝酒。”

罗岁岁:“……”

什么酒这么贵,要一百两!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没敢伸手接,眼珠子却移不开,盯着那银票,“讲道理,银子我是满意的。但没命花,也白搭,对吧?”

真不是她见钱眼开,而是,而是……她的漫言堂再没大额进项,就得关门倒闭了。

如今的京城,其实真没那么多富贵闲人。跟以往的大燕王朝没得比。

那时候,京城随便哪个茶馆酒肆都坐满了人,听书的,听曲儿的,爆满。

现在嘛,萧条得很。茶都卖不出去,谁听你说书?

她漫言堂那么多伙计,都是以前跟着她亲爹罗四爷混的。

他爹是个义气人,惦记着伙计们要吃饭,要养一大家子人。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让她答应照顾伙计,不能散了漫言堂。

罗岁岁那会还不到十六岁,她爹把四十几个壮年汉子托付到她手里,让她养活。

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一半确实是伤心她爹没了,另一半是哭往后要养活那么多男人。

她真的太造孽了。

不过,也是那些伙计拼了命护她,才让她全须全尾撑到了新朝。

就冲这,她都不能散了漫言堂。

总之,罗岁岁很需要银子。

“岁岁姑娘清醒,不过我保证银子你能赚,也能花。”

“我不信。”她可不是那等随便几句话就能忽悠的人,平时都是她忽悠别人。

年初九逗够了,直言道,“昭王让你写的话本子,你别写。那银票,你留不住,迟早会被官府收走。”

罗岁岁睁大了眼,黑亮的眸子与她那满脸胡子极不相配,“我这还没开始写呢,你就要举报昭王的话本子伤风败俗?”

“别问!我说了不要写,一个话本子都不需要你写!你干拿钱就对了。”年初九把那杯倒好的酒再推了过去,“总之,你把我给你的话本底背熟,就说是昭王让你写的。我的银子,你拿着。他的银子,到时交给官府。明白了吗?”

娘呀,一个话本子都不需要写,干拿五百两银子!

这大的馅饼就砸她罗岁岁脑袋上了?

罗岁岁虎躯一震,懂了!懂了懂了懂了!

却惊恐,感觉自己卷入了一桩权谋大案里。

罗岁岁快哭了,“妖精,啊不,初七,不不不,初九是吧?好初九,你放了我吧!求求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哪来的老,又哪来的小?来去不就你一人?”年初九笑着喝了一口桂花酿,“岁岁姑娘,原本我是不想把你扯进来的。可你既然接了昭王的银子,那就是自己入的局。就算我今日不找你,改日官府一样会找你。”

罗岁岁双手托腮,欲哭无泪,持续翻着白眼。

年初九又道,“昭王找你,不找闻风社。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罗岁岁双手托腮,继续死鱼眼。

“那是因为……闻风社投靠了朝中另一个王爷。而昭王,看中了你们漫言堂。”年初九忍着想要撕开她胡子的冲动,“你以为,他就是单纯‘看中’?”

罗岁岁不蠢,反而十分精明,“不然呢?难不成他,他他他,还想吞了我漫言堂?”

挨千刀的王八玩意!我呸!

怪不得那么大方,怪不得说若不尽心,定金亦可收回!

罗岁岁猛一拍案桌,酒从杯里洒出来。

她赶紧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掉,“年妖精,我想回家。”

年妖精笑着问,“好,这剩下的酒你要吗?”

“要。”罗岁岁点头,“那坛龙岩烈还算数吗?”

年初九笑意更深,“自然算数。”

罗岁岁终是接住了这块砸她脑袋上的烫手馅饼,“我不问你们谁对谁错。只问一句,你如何保我漫言堂,全身而退?”

第166章 年妖精都把饭喂她嘴边了

罗岁岁是馋那五百两,可也惜命。

银子哪有那么好赚?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一脚踩进了富国公府与昭王府明争暗斗的漩涡里。

退是退不出来了,两方都想吃了她。

两相对比,她选了富国公府。

至于为何选富国公府,而不选昭王府?

或许就是看昭王不顺眼,拿个二百两还抠抠搜搜。

看人家年妖精出手多阔绰,五百两!

价高者得吧!

可罗岁岁也贪心,既想发财,又想活命。

她得要个准话,“年妖……咳,年姑娘,我们漫言堂几十条人命呢!你可不能害了我们!”

夜色中的年初九,在夜明珠的光华里,微微笑起来,当真像只小妖精,“那你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我就给你支个招。”

罗岁岁摸了摸脸上的胡须,“我如果现在让你看,一会儿就回不去了,不行的。但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让你看看我的样子,行吗?”

年初九倒也不是真的想难为她,“这一招呢,还是得写个话本子。这个是必须要写出来,最好让你们漫言堂的人都背下,就能保命。”

这么好?罗岁岁迫不及待,“还要写个什么话本子?”

年初九又从袖里取了个话本底出来,递过去,“看看吧。”

罗岁岁伸手去接。

年初九却把话本底按在了案几上,不让动,“你要是把这个写好了,我保你们漫言堂从此身价暴涨,再没人敢惹你们,也没人敢算计。”

罗岁岁半信半疑,眼巴巴的,“是,吗?”

总觉得年妖精那眼神,像是浩瀚虚空,能把人吸进去一样。

见年初九收了手,罗岁岁快速把话本底抢到手里,生怕又被按住了。

几乎是一目十行。她眼睛亮晶晶,看得连嘴角都翘起来了。

啧,真的是有备而来啊!

啧!啧啧!绝了!她漫言堂的狗命铁定能保住了!

“这个能写好吗?”年初九问。

“能,可太能了!”罗岁岁边看边咂嘴,“这要是写不出来,我就去死,你不用管我了。”

年妖精都把饭喂她嘴边了。这要还吃不下去,那她就不配吃了。

这个新故事,比前面那个更正经。

没有重生转世的离奇,唯有一块天降祥瑞的石碑,自云端坠落人间。碑身刻着谶语,言明世间将逢动荡,生灵涂炭。上天特遣一位天神下凡,渡万民于水火。

那天神,名唤靖。

靖遵天命,托生在一户世家望族之中。他自小便心怀天下,志向远大,且天资卓绝,能文善武。

待某日,靖所居的燕城危在旦夕,兵临城下,城破人亡只在朝夕之间。

危急关头,靖的天神血脉觉醒,挺身而出,一身傲骨扛起了拯救燕城万民的大旗。

然后,套路还是那个套路。

靖平战乱、斩奸佞,守护天下百姓,安定万里山河。最终登临帝位,史称光启大帝,千秋传颂,流芳百世。

真特娘的神了哎!看个话本底都能看得热血沸腾!

明明是差不多的本子,怎就一个感觉满满的阴谋算计,另一个却是一脚踏上康庄道啊!

这个本子要写好了,得惊动光启帝吧?

光启帝得称赞他们漫言堂几句吧?

到时请他题个词,应该没问题吧?这要是把题词搞到手,那不就是把尚方宝剑?

罗岁岁很激动,似乎看到了光明的前景。

唯独有一点,“靖……会不敬吗?”

年初九狡黠,“你就先取名靖,然后在后面备注一下,也可以叫‘荆’,让帝王自己挑。他愿意民间用他这个字就用,不愿意就算了。反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罗岁岁这会有点狗腿,“高!年妖精,你可当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啊!”

“那我当你是夸我了。”年初九笑。

“我必定是在夸你啊!”罗岁岁举杯,“能让我罗岁岁真正佩服的人,很少,年妖你算一个。”

啧!年妖精变年妖了!可真亲近啊。年初九不在意,也举杯,“酒楼我出,往后漫言堂所有新作首演,都定在我这里,如何?”

罗岁岁:“……”

合着在这等我呢?她其实也想开酒楼。去别人的场子总受气,有时候连结钱都拖拖拉拉。

“酒楼盈利我分你两成。”年初九淡淡道,“凡是你漫言堂入驻的酒楼,我都分你两成,如何?”

罗岁岁:“……”

要不是年妖精是个女子,她都要怀疑人家是不是看上她了。

竟有这好事!

两位女子碰杯,合作达成。

二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年初九随即离开。

车夫小江醒来时,只觉头很重,“我竟然赶着马车睡着了?老爷,马车没停多久吧?”

罗岁岁一言难尽,“没停多久,你刚才升仙了,快回吧。”

小江打了个呵欠,“老爷……”

“别爷了!再爷就天亮了!”罗岁岁只要一想到,她漫言堂有可能从此不再为银子发愁,还可能扬名京城,就忍不住乐开花,“小江,咱去官设食肆,打包些卤味给兄弟们下酒。”

“好嘞!走起!”小江一听卤味,顿时来了劲。

宵禁了,马车继续行驶在空旷的大街上。

有兵丁过来检查,罗岁岁亮出夜行公牒,又拿了块碎银递过去,“官爷辛苦,拿去吃茶。”

兵丁笑着接了碎银,“原来是四爷啊!今儿晚上下大雨,您还在外头奔走?”

四爷老神在在点点头,低声道,“接活儿不容易啊,弟兄们都等着吃饭呢。”

兵丁陪着笑,挥挥手,让马车通行。

昭王还不知道,快到嘴边的肉,又被年家给叼走了。

今夜,注定忙。

他去了趟林家回来,又见了蔺子聪,才去了沈侧妃的院子。

院子有点陌生。似乎到了京城,他就没踏进过沈春雁的住处。

今晚沈春雁既没用膳,也没吃药,早早就歇下了。

昭王进来的时候,没让丫鬟出声。

他径直入内,昏烛微光里,一眼便看见她满面泪痕。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淡,“怎么,后悔背叛老七了?”

沈春雁吓得惊呼一声,忙起身拭泪,屈膝行礼,“不知王爷驾临,妾失礼了。”

昭王静静伫立,并未示意她起身。

她只能维持屈膝躬身的姿态,垂首不敢抬眼。

喉头痒意袭来,压抑再三,她终究克制不住。

就在那一串咳嗽声中,昭王冷眼想嘲笑一句:你倒真跟老七是一对!

不过,他有正事,“明日富国公府乔迁之喜,你替本王,办一件事……”

第167章 乔迁之喜

八月初八,宜乔迁,宜出行,诸事皆宜。

一大早,年家的下人们就一箱一箱往马车上搬东西。

马车也是一辆一辆从甜水巷接连出去。

这会子搬的,都只是日用品,大件昨日之前就搬走了。

据说,搬了一夜未停呢,不知年家到底有多少东西。

人人喜气洋洋,穿新衣,换新鞋,连下人们头上的布巾子都是新的。

谢邻礼有四样,精致点心一盒,白面一封,茶叶一包,新米一袋。寓意衣食有余,与旧邻共添福气。

从巷口,到巷尾,每家都有,这叫别邻馈赠。

这规矩以前大户人家也有,战乱多年,祖宗留下的规矩也都乱得差不多了。

京城这些个权贵大户,能做到这般精细极致的,那都是凤毛麟角。

甜水巷的邻居们收到谢邻礼,纷纷冒雨出来送行。

雨从昨晚,一直下到了今日。

或细,或密,飘飘洒洒,嘀嘀哒哒。

“这就要搬走了呀!”

“还真舍不得呢。”

“年家是讲究人,有这样的邻居是福气。”

有了解内情的,赶紧出来解释,“年家租住的那几栋宅院,都从薛家手里买下来了呢。”

大家明白了,从甜水巷搬走的,只有年家主支。

其余旁支,都是要在甜水巷扎根的。

有人望着漫天的雨,替年家愁,“哎呦,快快搭把手去,箱笼都要淋湿了。这雨怎的还不停了呢,多耽误事儿。”

又有懂行的出来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搬家下雨才好呢!老话讲,水主财,遇水则发,得水为财。雨水涤尽旧秽,雨入新宅,乃是天送财运,上等吉兆啊。”

啧,年家的运势,那是挡也挡不住的。

大家正闲谈说笑,年老夫人领着一众儿孙,浩浩荡荡缓步出来了。

和上一次让人心悸的满目素白不同。

这一次,当真是姹紫嫣红。

老夫人面色红润,鬓边银丝仍是梳得一丝不苟。髻上簪着翡翠碧玉,雍容持重,神采奕奕。

后头跟着的,是捧了祖宗牌位的富国公年维庆。

他一身绛色国公吉服朝袍,腰束玉带,冠带整齐,端肃沉稳,正是勋贵世家乔迁祭祖的正统礼服。

再往后,府中女眷小姐们,粉紫青绿,罗绮满身,裙裾翩跹。手中牵着玉雪可爱的幼童,幼童又牵着两只摇头摆尾的御赐白色金丝犬。

那白色金丝犬身上,也是穿着颜色鲜艳的小粉裙。头上,还扎着小揪揪,可爱极了。

最后是一众男丁子弟依次随行,皆是锦袍华服。宝蓝、玄青、朱红等等各色绸缎都有,腰佩玉坠,身姿挺拔整齐。

成年子弟气度矜贵,少年辈英气勃勃,列队而行井然有序。

年家一派世家鼎盛、子孙绵延的盛景。

“啧啧,长得真好。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就连那两只狗都好看得很啊。”

“咦,你们发现了吗?年家这个排位不对,怎的女子还走在男子们的前面?”

“年家不一样。我跟你说,年老夫人就是招的上门夫婿。还有啊,他们家盼闺女,代代都缺闺女。那可不就女子矜贵呗。”

任凭旁人议论纷纷,年老夫人全然不在意。

她抬手对着雨幕天地,双手合十,静静躬身三拜。

她拜天地,拜日月,拜世间神明。佑年家世代不灭,基业长存。

也谢天意垂怜,让她的娇娇儿得以重生归来,挽家族于危难,扶门户于将倾。

从今往后,年家一路坦途,岁岁平安,再无风雨。

年老夫人身后的年家人,也跟着躬身三拜。

恰巧那个方向,也正是皇宫的方向。

众人皆认为,年家是在谢主隆恩。

在一阵祝福声中,年家人依序上了马车,迎着雨幕向着云深街而去。

此时的宸王东里长安,已先年家人一步,坐着马车到了宸王府门前。

此时宸王府热闹非凡。

礼部及内务府连日昼夜忙碌。

申嬷嬷等人也没清闲过一刻。那老腰啊,累得快直不起来了。

昨日净宅除尘,焚香驱秽。府中四角布朱砂、五谷、铜钱镇宅。

昨夜灯火长明不熄,暖宅旺气,以待今日吉时入宅。

东里长安立于王府正门,风姿清冽。

玄袍,玉冠,墨玉腰带。蟒纹暗织,流光不喧,是亲王吉服。

少年依旧清瘦,面色苍白。

可整个人,却似截然不同。

他眼里不再全是死气,眸底有光。

他和石狮好奇对视,看朱漆大门,伸手摸着铜钉。

仰头望匾额高悬,“宸王府”三字鎏金。

他觉得一切都新奇。

仿佛这里,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

东里长安被人簇拥着,耳畔鞭炮声声震耳。

他从前素来畏雷声和爆竹声响,可自遇见年初九之后,便全都不怕了。

反倒格外偏爱这般热闹。

尤其衣襟上还系着年家祖母赠予的桃木平安符,只觉周身百毒不侵,无所畏惧。

内务府官吏捧着火种、米缸、水桶,依礼先行入宅,以寓薪火永续、衣食丰足。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至!宸王殿下,踏火迎新,入宅大吉!

东里长安从容迈步,跨过门前火盆。

好似跨过生死,这一刻,他想活下去。

东里长安负手立于前庭正中。

满府众人齐齐躬身。总管、管事、护卫、仆婢,尽数在列。

他挨个看过去。除去长史之位还空着,该到的,都到了。这便是宸王府的人员班底。

东里长安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都去隔壁看看,富国公府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切听那头调度。”

众人:“……”

这!

宸王妃还没嫁过来呢!您就惧内!

富国公府仆从如云,人家自己有的是人用好吗?

您这样搞,我们以后就比富国公府矮一头了!

您自己不要面子的吗?

东里长安果然不要面子。

他折腾这一早上,累得直喘,然后就歇了一会儿。结果还没坐热,就爬起来,坚持要出去看看。

祖母来了吗?年姑娘来了吗?孩子们来了吗?狗狗来了吗?

年家人都来了吗?

东里长安又回头对自己的新管家说,“那个谁,去准备伞,别淋到祖母和年姑娘了!淋到孩子们也是要生病的。”

那个谁:“……”

都不问问我姓什么,您就惦记隔壁!

外头听起来更加热闹了。

来了来了来了!东里长安正要跨出门,就听到一声唱喏,当头一棒:皇后娘娘驾到!

第168章 缺了个林贵妃

皇后娘娘算是给足颜面,到得极早。

早前林贵妃禁足,光启帝将宸王开府诸事、连同其婚事,全都交由皇后与曾贵妃一同督办。

皇后娘娘本就有意交好富国公府,自要把这趟差事办得周全漂亮。

皇后娘娘到了,东里长安急得直喘。

因为他感觉隔壁年家人的马车也到了。

不过皇后娘娘这头是雷声大雨点小,仪仗先行开道,鸾驾本尊尚远,且还得好一阵才能真正抵达。

东里长安装模作样,负手走出前庭。

宸王府上下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殿下还是分得清轻重,这是要去恭迎皇后娘娘了。

结果人家出门一拐,就拐到隔壁去了。

果然看见年家马车车队,浩浩荡荡驶进云深街。

东里长安守在门前,心里欢喜,还特意将腰间装着桃木平安符的锦囊往外扯了扯,如此露得显眼。

“宸王殿下,您应该去那边。”富国公府管家杨叔好意提醒。

东里长安一眼都不去看杨叔焦灼的眼神,只盯着雨中的马车,“我就在这里迎祖母。”

杨叔可是听见了公公唱喏“皇后娘娘驾到”,这可怎生是好?

年家人确实多,人声鼎沸。

东里长安静立府门正阶檐下,远远望着。见有人细心为年老夫人撑伞,又见年初九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少年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

他原本还惦记着孩子们和小狗,可身后已有“那个谁”在低声催促。

“王爷,皇后娘娘即刻便到,该回府接驾了。”

“哦……咳咳咳……”东里长安是一路咳过去的。

好累啊,他要晕了。

这阵咳,持续至皇后到来。他请安,都请了个断断续续。

皇后一瞧,赶紧免礼。

这要是晕在了她跟前,传出去还以为她大喜的日子来立规矩,苛待了人。

这锅她可不背。

东里长安请了安就回了王府内院。

皇后倒也不在意。前提是不知东里长安逮着那么点空隙,还跑去了隔壁。

只当他体弱,折腾了许久,体力不支了。

事实上,东里长安确实体力不支。

胡公公赶紧扶他回去躺好歇息。

不敢再折腾了。

就怕一个闪失,好容易养了点气血回来,到时又说“怕是不成了”。

那得多吓人,这宴席还摆不摆?

东里长安躺下前,乖乖喝了药,仍旧拒绝了蜜饯。

他自己也知道是真的熬不起了,昨夜都没睡着呢。

躺下也是前所未有的安稳。枕下压着长命锁,手里攥着桃木平安符。

那上头的纹路,在他指下摩挲,似都刻在了心上。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有家了。

东里长安闭着眼睛,睡着了。可他能听到似孩子们和小狗叮叮当当跑来。

胡公公嘘一声,“殿下睡着啦,小声些。”

孩子们学着嘘一声,“殿下睡着啦,普普布布小声些。”

东里长安心里一片安宁,在睡梦中都笑出声来。

他不急着招呼孩子们和小狗。

反正,他们都乖,不会跑远。

就算跑远了也有年家人看着,他不必心焦,不必害怕醒来就打回原形。

一切,不疾不徐。

前院,曾贵妃一来就在问话,“你们主子这是睡下歇着了?还是身子不好?”

蔡嬷嬷回话,“劳娘娘惦记,主子今儿起得早,又折腾这许久,是累着了。主子身子骨已见好,歇会就能起来给各位娘娘请安。”

魏贵妃摆手,“请不请安是小事,莫让你主子劳心。”

蔡嬷嬷躬身谢恩。

王府待客都在前院临安殿。

殿内,皇后端坐正中,两贵妃分坐东西两侧。

皇后道,“总觉得缺点什么。”

曾贵妃以帕掩唇轻笑,“缺了个林贵妃呗。”

魏贵妃惋叹,“可惜禁足了。亲儿开府,亲娘到不了场。咦,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陛下禁足的?”

皇后和曾贵妃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曾贵妃:“真羡慕魏妹妹。整天活在梦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是刺人家没儿子,也刺人家没心没肺。

可惜魏贵妃是半点没听懂,果真是没心没肺,“那倒没有。臣妾最近睡得好,眼睛一闭,天就亮了,那是一个梦都没做过。”

曾贵妃:“……”

就怕画画给瞎子看,弹琴给聋子听啊。

皇后瞧着曾贵妃那一脸吃瘪的样子,莫名觉得好笑。

她都多久不乐意讽刺魏贵妃了,反正刺了也听不懂,最后就刺向了自己。

皇后悠悠开口,“今日长安这头,咱们便替他主持料理着吧。反正回宫也清闲无事。”

曾贵妃立刻顺势应下,从容得体,“臣妾遵旨。愿为娘娘分忧,一同稳住场面。”

魏贵妃懵,“臣妾……听娘娘吩咐。”

她也不知要怎么才算稳住场面,还想着一会儿偷溜着回趟娘家呢。

皇后哪还不知她心事,“魏妹妹一会儿要是想回趟镇国公府,就抽个空回去转转,这边倒也无事。”

魏贵妃喜,“好呀,谢娘娘体恤。”

宸王府确实需要皇后娘娘坐镇。

实在是今日这场乔迁宴,格外特殊。

首先是宸王府跟富国公府同日乔迁,又比邻而居。

其次是富国公府嫡女很快就是宸王妃。换句话说,富国公是宸王的岳家。

朝中权贵几乎来了大半,皇室宗亲也尽数到场。那么该去哪头好?

不少人两边都想巴结,两边都不敢怠慢。

所以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一起摆宴又怎么了?

主要人来得多,一家也坐不下啊。

如此男女分席,女眷全都去宸王府,男宾都留在富国公府。

这是早前年家就报给皇后娘娘的章程,皇后娘娘也同意了的。

故而两府乔迁盛筵,一应诸事,皆由富国公府统一调度。

宾客繁多,场面错综复杂,有皇后娘娘压场子就妥了。

待富国公府这边,乔迁立府诸事完备,宗庙祭祀也已礼成,宾客就纷纷上门了。

贺礼肯定是一边一份,这没得说。

端王和睿王既然都“病了”,人不来,礼要到。

昭王今日起程出发去渠州,大早上就出城了。代表昭王府来的,是昭王妃蔺氏和三个侧妃。

其中一个侧妃,就是沈春雁。

她逛着宸王府的园子,满心酸楚。又想起昨晚昭王交代的事,心底愈发沉冷,连眼神都阴狠起来。

第169章 她将永远是他年少时灼热的光

沈春雁今日格外想见一见东里长安。

想看看他如今模样,是否真如昭王所说,孱弱消瘦,形销骨立。

她是他兄长的侧妃,而他终日因病不曾露面。

当真是一别多年未见。

想起他少时拉着她袖子叫“姐姐”的样子,她就不由得泪湿了衣裳。

那时,他是那样信任她,依赖她。

昨夜昭王来的时候,沈春雁就是因此暗自垂泪,被逮个正着,还被奚落了一番。

近日她越发爱回头看了——来时的路,一路都是悔恨。

沈春雁不知道昭王到底要做什么,但让她散席后把年初九引出去,这肯定不是好意。

或许,她猜到一点。

那就是一个男人的欲望。

昭王看她,从来没有过那样的眼神。

却是昨晚,在昏暗的烛光下,光是说起“年初九”这个名字时,昭王眼里都会跳动着欲的火焰和野心。

昭王看上了年初九。

沈春雁在想,昭王是不是有抢兄弟女人的习惯?

她是,年初九也是。

沈春雁似忘了,昭王纳她为妾,并非是因为看上她,更不是横刀夺爱。

只是因她偷了东里长安的图纸作投名状,换取安稳,也换来她父亲的前程。

众人都以为是她得宠,昭王连打仗都带着她。

其实也不过因为,东里长安曾给她讲过图纸上的所有机窍。

她不懂那些图,但只要记住东里长安的话,幕僚问什么,她照着说出来就行了。

她无非是个工具。

这些年,沈春雁刻意忘却了这段记忆。

不敢去想,一想就会发疯。

直到那日看到年初九,她原本死水一般的心,忽然起了微澜。

她一面觉得东里长安不可能喜欢张扬跋扈的年初九,可一面又不得不承认——男子都好美色。

东里长安也不例外。

年初九的容色,实在是太明艳夺目了。

沈春雁很慌,很怕年初九占满东里长安的心。

只有她知道,这个男子一旦喜欢上一个人,有多执拗。

她宁可东里长安娶容芷兰那样的女子,一辈子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

至少那样,他的心门依然关着,谁也进不去。

而她,将永远是他年少时灼热的光。

尽管他可能恨她背叛。可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沉,不是吗?

她不怕他恨她,只怕他心里住进了别人。

沈春雁就是这么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浑浑噩噩随着众多女眷从富国公府那头逛到了宸王府。

两府今日不分彼此,除了用膳时分席,其余时候大门敞开,随意通行。

两府景致也差不离。都修缮得仓促,预算掐得紧,能赶在吉日住进来已算万幸。

格局是一样的:前门、前院、二门内院、后院花园。

只是尊卑有别,宸王府前院正殿称临安殿,富国公府那厢只能叫正厅。

若要去后院花园,不必穿行内院,沿外侧临水回廊绕过去便是。

今日乔迁,宾客原可随意游览。但宸王有病在身,众人心照不宣,都不去内院叨扰。

沈春雁和贴身丫鬟三杏渐渐远离了人群,也不知怎么拐的,就拐到了宸王府内院来。

“主子,这边都没什么人呢。”三杏忍不住出言提醒,“咱们好像不小心闯到内院来了。”

沈春雁如梦初醒,抬眼望去,前路已有侍卫把守。

她心头微微一动,打量周遭内院格局,瞬间反应过来,此处该是东跨院。

东里长安,一定就在里面。

这个念头落下,心口骤然一热。

一墙之隔,那种“你在里头,我在外头”的微妙距离,令她浑身发僵。

腿腹骤然一阵刺痛,像是针扎一般。

侍卫上前,十分客气,“宸王殿下正在歇息,还请贵女绕道而行。”

沈春雁缓缓点头,正要抬步离去,忽然低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三杏连忙伸手扶住,“主子,您怎么了?”

“腿……突然抽筋了。”沈春雁蹙着眉,面色发白,额间渗出薄汗。

“这可如何是好?”三杏环顾四周,连忙对着侍卫福身求助,“侍卫爷,我家侧妃腿抽筋难耐,可否寻一处地方暂且歇脚?”

侍卫面露难色。

今日乔迁宴,来者皆是贵客,不好怠慢,只得入内去向胡公公请示。

胡公公问清身份,脑子里转了又转。

原本寻一处地方歇脚不该是难事。

可在宸王府内院还真就是难事。

这内院里,除了东西两座跨院,其余院落全都空置着。

宸王本就后院无人,这些院落只草草清扫了事,无人细致打理。

院里落尘堆积,陈设空空荡荡,连一处干净能坐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没法待客歇脚。

唯一收拾干净宜居的,只剩西跨院——未来宸王妃的居所。

放一位昭王侧妃独自进去歇脚,于礼不合,于体面有损。

进退两难,一时间叫胡公公左右为难。

那就,只剩东跨院这一处了。

胡公公躬身道,“沈侧妃请稍候,待老奴去请示宸王殿下。”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了。

宸王和昭王素来不和,他是有所耳闻的。

不过请示一下,总比自己拿主意好。万一宸王愿意让这位侧妃进偏厅歇一歇呢?

况且在场有他们这些侍候的人在,还有侍卫守着,传不出什么风言风语。

就在胡公公转身之际,这位沈侧妃又唤住了他,“打扰宸王殿下休息,这,好吗?”

胡公公只当对方贤惠体贴,担心扰了殿下清静,便笑着回应,“宸王殿下已经醒了。”

“醒了”二字一落,沈春雁的心像被烫了一下——又疼,又慌。

她看着胡公公消失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长安,见见我!

求你见见我啊,长安!

这一刻,沈春雁猛地异想天开。

只要东里长安肯见她一面,她今晚就绝不会把年初九骗出去。

她不会听昭王的话了!

她不害年初九,长安是不是就能原谅她曾经犯下的所有过错?

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忤逆一次昭王又能如何?

至少,她可以和东里长安冰释前嫌。

她只想继续做东里长安心里那个“姐姐”!她没有别的要求!

可惜,无论沈春雁内心多么炙烈,胡公公一盆冷水浇下,“沈侧妃,宸王吩咐了,内院不方便留您歇脚。还请您移步去前院。”

第170章 他不恨你,只是恶心

胡公公也是没想到,宸王殿下听到“沈侧妃”三个字,竟如此厌恶。

他刚才对沈侧妃说“还请您移步去前院”,算客气的了。

人家宸王直接就用了三个字:叫她滚!

他主子对人一向温和,可对眼前女子却如此抗拒……他有点不敢猜啊。

胡公公再抬头看向沈侧妃时,吓了一跳。

只见对方脸色惨白惨白,活似下一刻就要离开人世一样。比他家主子还骇人。

三杏小声嘟囔,“宸王殿下如此不通情理吗?”

沈春雁眸底含泪朝着东跨院里看了一眼,咬着唇瓣,摇摇头,“算了。走吧。”

三杏扶着沈春雁转身,仍旧嘟囔着,“不就是歇个脚么。”

“别说了。”沈春雁道。

胡公公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这才摇摇头,对侍卫交代,“去找人把内院入口守着。”

侍卫应是。

沈春雁走去前院时,正见年初九在跟皇后娘娘和两位贵妃见礼。

皇后娘娘笑道,“瞧这小模样儿,我们长安真有福。”

曾贵妃笑着附和,“谁说长安福薄,我就跟谁急啊!”

魏贵妃没说话,可一双眼睛盯直了年初九,就恨不得盯出朵花来。

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见不到东里长安也不在意,都习惯了。

来了就问,“年姑娘呢?”

五公主也在问,“年姑娘呢?”

沈春雁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年姑娘”几个字。

好似所有人都在找“年姑娘”,所有人都喜欢“年姑娘”。

所有人!都喜欢!

也包括东里长安吧?

沈春雁快喘不上气来了。

三杏见自家主子摇摇欲坠,忙唤道,“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沈春雁努力撑着墙壁,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出丑。

可三杏的声音还是引来了周遭的目光,皇后和贵妃娘娘,甚至几位公主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沈春雁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正要上前行礼请安,解释一下自己头晕,气喘,谁知所有人的目光又轻描淡写移走了。

都没人出口问她一声!

屋角哪怕有只蜘蛛,大家也会尖叫一声吧。她那么大一活人……

五公主东里芙蓉正娇声道,“年姐姐,你一会儿回屋一定要看看我给你绣的画,那可是我亲手绣的,我第一次绣!”

魏贵妃拆台,“可别提你那画了!绣棵树绣得歪歪扭扭!”转而向着众人道,“我说她吧,你们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年初九眸里带笑。

连皇后都感兴趣地问,“怎么说?你倒是直说啊,这怎么还带让人猜呢!”

五公主跺脚,脸儿红扑扑,“母妃,您不许说话了!”

“我看你是越大越没规矩!”魏贵妃的指头戳歪了五公主的脑袋,“她说她绣的树,是风中的树,被风吹得歪东倒西!我说芙蓉,你看那外头吹风,有哪一棵树是枝干能被风吹歪的?”

众人轰堂大笑。沈春雁如坠冰窖。

她像个小丑。

没有人理会她!没有人在意她!

甚至她觉得那些人口中被风吹歪的树,都像是在说她。

沈春雁撑着墙壁的手指泛白,额上也全是冷汗。

三杏费力将她扶到旁边座位上坐下,“主子,您歇会。要喝点水吗?”

沈春雁无力地摇头,捂着胸口微微喘了口气,眼神却不由自主朝着那边看去。

那边真热闹。

似乎是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正在互相拉扯,都说自己才是跟年初九“天下第一好”,然后都逼着年初九表态。

年初九当众敷衍,“好好好,都好得很!还有五公主也跟我‘天下第一好’!”

整一个端水大师!

沈春雁就不明白了,这样一个虚伪的人,怎的就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死皮赖脸地说谁都跟自己好!

那皇后娘娘也是疯了,不帮着明懿公主说话,就只会笑!

笑个屁啊笑!

你把她拖出去打一顿啊!

曾贵妃平时不是很厉害吗?

怎的现在像个哑巴!

魏贵妃更烦,从头到尾坐在那笑。

也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笑的!

沈春雁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后,她看见年初九正朝着自己走来。

像宸王府的女主人一样!

来了来了,走来了!

她以为年初九要挑衅,或者奚落……毕竟那日她们的马车追着年初九的马车跑了好几条街。

谁知年初九只是路过她的身边,一眼都没看她。

就那么过去了。

向着内院而去。

沈春雁一惊。

年初九要去找东里长安?

这念头一起,如野火熊熊烧灼了她的理智。

这一刻,她只有一个想法。

留住她!嗝应她!气死她!

沈春雁鬼使神差喊了一声,“年姑娘……”

她仍是那种小小声声的喊法,怯怯懦懦的语气。

她甚至觉得年初九没听到。

她松了口气。

偏偏,年初九听见了。

还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沈侧妃?你刚才叫我?”

沈春雁莫名心头一抖,下意识就要否认。

可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袅袅站起身来,温声道,“还未向年姑娘道贺呢。”

“多谢。”年初九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她再次叫住,“年姑娘。”

年初九也再次回转身,蹙眉,“还有事儿?”

“嗯,是有点事。”沈春雁避开对方的眼神。

她觉得那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静。

让人看了心颤。

年初九驻足,“你说。”

“长安……”沈春雁尾音轻轻拖了一下。

年初九挑眉。

又听沈春雁问,“长安说起过我吗?”

年初九似笑非笑,“你希望宸王殿下说起你?”

沈春雁垂下眼眸,“他,一定在恨我。”

“哦?”年初九唇角笑意渐深,“你有什么可以让他恨的?”

沈春雁被这句话问得脸色煞白。

她竟摸不准年初九这话,到底是知道她偷了图纸那件事,还是不知道。

又或者,根本不知她和长安的过往。

可她心里忽然又转过一个念头——长安跟年初九还没成亲,不算太熟吧?又怎么可能将这些往事宣之于口呢?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年初九开口了,声音十分淡漠,“他不恨你。他只是……”

年初九看着她的眼睛,“恶心!”

沈春雁想过许多种答案,就是没想过会是这一种。

她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往下掉,声音都劈了,“年初九,你还我的狗!”

第171章 狗是我的,谁也别想带走

狗?年初九愣了一下。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件事。

那天晚上,东里长安说沈春雁偷他图纸的时候,似乎是提过一句。

他说沈春雁见他吃药苦,就送蜜饯。

现在他吃药连蜜饯也不想吃了,烦。

又说沈春雁见他孤单,就送了他一只狗。

关于这只狗,年初九没来得及细问。因为感觉不重要。

肯定不可能是阿普和阿布,这两只小狗才不到两岁。

沈春雁送的狗,至少也得是四五六岁以上吧。

所以她在沈春雁热切的目光中,很上道地问,“什么狗?”

沈春雁下巴微抬,就好似交手了这么久,总算赢了一把。

她勾唇,笑得阴沉,又隐秘,“长安没告诉过你?”

年初九似有兴致,干脆在对方刚才坐的那张椅子旁边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沈春雁也坐下,却不入主题,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两遍。

年初九不催,就那么看着。

沈春雁等了一会儿,不见年初九追问。

那种感觉,就是年初九眼里的“静”。

静得可怕,让人心慌。

心慌得终于沉不住气,她开口,“那只狗,叫团团。”

年初九仍是没有反应。

“白毛,金丝犬。”沈春雁沉浸在回忆中,眉眼泛起一丝温柔,“刚抱回来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很小一团。

“像个小白球。”她笑,“那是个冬天,它冻得缩成一团。所以我们给它取名叫‘团团’。我是把团团放在怀里,将她暖活的。”

年初九听得入神,“后来呢?”

沈春雁一怔。

后来……后来……她的情绪被这“后来”打断了,有些烦躁。

她努力想要再回到那种温柔的情绪中去,可是回不去了。

她几乎是恶狠狠的,“后来我们养大了团团!团团又生了阿普和阿布!”

她眼睛里的光,是那般凶狠,“就是御赐的那两只狗,你要还给我!”

“不可能。”年初九神色淡,声音也淡。

沈春雁有些错愕,“什么不可能?”

“什么都不可能。”年初九认真地看着沈春雁。

沈春雁忽然泪水蓄了满眶,低垂着头时,泪水就滑落出来,“年姑娘,还给我!好不好?我是因为长安孤单,才把团团送给他的。现在他有你,不孤单了。孤单的是我,你把阿普和阿布还给我吧。”

“说完了?”年初九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

沈春雁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仍是那种静!

那种让人心慌要命的静!

她恨不得撕碎那张脸,剜掉那双眼。

年初九看着沈春雁,像在等一只发狂的猫自己平静下来。

“那该我了。”她说,“你什么时候把团团送给宸王殿下的?”

沈春雁又一愣,眼神闪躲,“十、十几年前,或者……”

“那我告诉你,这是第一个不可能。”年初九冷静得可怕,“阿普和阿布才一岁多,团团不可能十几岁还在生孩子。所以你在撒谎。”

“我,我可能记,记错了。应,应该是……”沈春雁的声音越来越小,有点追不上对方的节奏。

“我猜,应该是四年前?”

“也,也许。”

“那就当是四年前吧。”年初九嘴角微勾,看不出这笑里是鄙夷还是嘲讽,“四年前你已经做了昭王的妾,不可能跟宸王殿下共同把团团养大。这是第二个不可能。”

沈春雁全身都在颤抖。

她知道年初九张扬跋扈,却不知道她如此牙尖嘴利,心思缜密。

年初九还没说完,却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偷了宸王殿下的图纸,你后悔了,你想求他原谅你。这,是第三个不可能。是你害死了止墨!宸王殿下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沈春雁瞳孔剧震,下意识往后缩。

“至于第四个不可能……”年初九眉眼微扬,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明艳,让人看得灼目,“那就是,狗是我的,我不给,谁也别想带走!”

冷不丁,一个声音自后方响起,“年姐姐,你在说什么狗?阿普和阿布吗?”

是东里芙蓉跑过来,不小心听了一耳朵。

年初九起身,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沈侧妃曾经送了一只狗给宸王殿下,现在她找我讨债来了。”

沈春雁目瞪口呆,像是看到了一个活阎王。

这个人!

怎的如此不讲究!

就不怕毁坏长安的名声吗?

她这样想,也这样压低声音问了,颤抖着,“你……你就不怕别人说长安……”

“说什么?”年初九看着她,眼里没有波澜,“说他收过沈侧妃一只狗?倒是你,沈侧妃,特地选在今日来跟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为了恶心谁?”

沈春雁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更加摇摇欲坠了。

她咬着唇瓣,指甲深深陷在掌心中,几乎要把肉都抠破。

这一刻,她撑着一丝清明,下定决心按照昭王所计划的去做。

今日傍晚一定要把年初九弄出去!

门外就有人接应!

她要让年初九活得跟她一样卑微,一样无颜见长安!

明懿公主走过来,忽地冷笑一声,“追着我们初九的马车,追了几条街!我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蹦出来了!”

她一旦站出来说话,要想让她收口就难了,“还想让人误以为是我们长安的烂桃花!沈春雁,就你也配?昭王妃人呢?还不赶紧将这破烂玩意儿带出去!莫把人家新居的风水搞坏了!”

被点了名的昭王妃蔺氏:“……”

王爷走时千叮万嘱让姓沈的沉住气!竟然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败坏他们昭王府的名声。

姓沈的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来人!带她回昭王府,禁足一个月!”

沈春雁被拖出临安殿。

她几乎要对蔺氏吼出声:你这样能跟王爷交待吗?

蔺氏看着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自己的体面。

今日王爷要干大事,富国公府是一环,且是很重要的一环。

结果沈春雁如此不识大体,竟还在扯那些情情爱爱!

蔺氏看向年初九的时候,年初九也正在看她。

蔺氏移开目光。王爷看上了年初九?她偏要让年初九死。

第172章 圣眷更浓

中午正宴,男女分席。

东里长安到底还是来了。

他换了一件粉白交领宽袍常服,襟边暗绣青纹,同色革带束腰。

内搭月白中衣,恰好掩去几分清瘦,更衬得俊雅英媚。

看得出来,他身边侍候的,是拼命要把主子往“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上打扮了。

主打一个咱不长命,但咱好看。

谁敢说富国公府嫡女配咱主子就委屈了?

也确实,朝中大部分人都很少见到宸王殿下。也就瑞天门指婚那日远远瞥了一眼,看不真切,只知他孱弱清瘦。

如今这般近看,满座男子都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的容貌,确实拿得出手。

至于往后宸王妃是不是好福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男人的本事,从来不止强在皮相上。

年维庆看得也心里满意。

主要是他要求低。

往常一想起东里长安,就算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长处来。

而那个“不长命”,就是最致命的短板。

现在,偶然发现,哟,这小子长得不错啊!可算有一个优点。

那就很满意了,要求不能太高。

年维庆笑着请东里长安坐主席上首。东里长安推辞。

几个来回,年维庆也就算了,不再勉强,邀他坐在自己左手边。

东里长安乖巧地坐在未来岳父身边,不多言,不多语。

年维庆把他护得很好,他也满眼孺慕的样子。

大家瞧着二人的一番互动,也不知是该羡慕,还是同情。

王爷尊贵,肯屈尊的,这是独一个。

就端王、睿王和昭王那几人,在哪个场合不是高高在上?对岳家可从来不是这态度。

但话说回来,谁想要一个短命的女婿?

只能说,年家,该狠的时候真狠,愿意拿女儿去搏前程。

同时又发现,年家的前程还真不是单纯靠女儿搏来的,盐铁是真捐啊!

开席前,光启帝虽没到场,可内侍总管单公公来了。

带来了光启帝御笔题词的匾额,上书“忠襄体国”四字。

尽管大多数在场官员眼热,但这东西就跟新朝的爵位一样,不太值钱。

问问云深街住的这些顶级权贵,哪家没个御笔题词的匾额?

虽说都是圣宠吧,但总归多了就不稀罕。

不过年维庆珍而重之让人挂在富国公府正厅时,仍旧是一派威严气势。

也是这时,在场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从没上过战场的年家,竟和他们这些用命拼来的从龙之功平起平坐了。

不,不是平起平坐。

是圣眷更浓。

因为除了这块不值钱的匾额,年家还得了其他赏赐。

是一对珐琅彩缠枝莲纹瓶,通体宝蓝为底,金线勾勒,足有半人高。

啧!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皇上是真舍得啊!据说打进皇城的时候,宫中宝库里就没见几样完整的好物件。

这对宝瓶是唯一能让光启帝看得上眼,放在御书房的。结果赏赐给了年家。

这!就很难评。

另外,宸王也有赏。

同样是一块御笔匾额,上书“身安福宁”。

宸王谢恩,眼里无光。

旁人只当他是病着,没精神。

可年家儿郎们都知道,一样的“身安福宁”,祖母求的平安符,比起光启帝迟来的祝福,珍贵得多。

那感觉就是,补起也是个疤!

晚了就是晚了,凉了就是凉了。

就刚才,他们还亲眼看到——宸王殿下一定要站在富国公府屋檐下,亲自迎祖母入新居。

据管家杨叔说,“喊都喊不听啊。要不是外头侍候的太多,根本挤不进去,宸王殿下肯定是要去扶老夫人的。他一直咳,身子都打着颤。那头皇后娘娘要到了,他不去接驾,非要看着老夫人下马车。”

总之宸王的身体状态现在也是个谜,早听说“不成了”,现在还能起来宴客。

匾额挂去了宸王府,没起什么波澜。

反正宸王的赏赐,更像个搭头。

众人心里有数,东里长安更有数。

没事,他习惯了,也不难过。他有祖母,有年姑娘,有年家了。

他再也不需要亲爹亲娘亲兄弟。一切乱七八糟的人,他都要避而远之。

按说,单公公办了公差,就该顺势留下来用膳了。结果今日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接了年家和宸王的谢赏就回宫复命了。

众人才忽然想起,平日这活儿应该是万公公的,怎的今日单公公来了?

席间,有几个人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便是林家人。

两府乔迁之喜,都递了帖子给林家。

来不来是人家的事,脸面礼数得周全到位,尤其林郡侯爷还是宸王的外祖。

否则哪天御史台的官员们闲得无事,就会拿出来弹这个弹那个。

宸王不怕弹,怕烦。

林郡侯爷和侯夫人端着架子没来,派了三个儿子来。

这三个,倒也是林家的中流砥柱。

三爷林之谦低声道,“有点不对劲。发现没有,好像晋良侯没来?”

二爷林之业点头,沉思中。

大爷林之康:“确实没来。不过他没来也正常吧?你见过姓卢的,几时到谁家吃过席?一块石头又臭又硬。”

二爷忽然开口,“不,今日,咱们恐怕不宜行事。”

三人没来由齐齐一震。

对于昭王今日布下的行动,他们三人是参与的。

但林二爷总觉得,林家所参与的,不是昭王的全部计划。

昭王或许还有更隐秘的计划,在暗中进行。

这就很可怕了。

原本就没有吃席的心思,现在更加没有了。林家三位爷只想快快离席,去阻止一切。

“昭王现在到哪了?”林之业焦灼,“老三,你现在出城追……应该来得及吧?”

有人举杯敬酒,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林大人,走一个啊。林郡侯爷怎的没来?”

这个敬了酒,那个敬,三人被缠上了,不能再讨论,心急如焚。

敬得林之业都想骂娘!

又不是他们林家乔迁,敬个屁啊!

可脸上还得赔笑,更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一种不可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那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想一口吞下年家,却被年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之业视线掠过酒杯,望向年维庆。

正巧,年维庆也一脸笑意看向他。

甚至,人家还向他隔空远远举杯示意,那样的云淡风轻。

陡然,年维庆竟站起身,就那么向他走过来……

第173章 昭王这个蠢货不会要弑君吧

富国公年维庆走过来了,走过来了……掠过林氏三兄弟,向着背后那桌人敬酒去了。

林之业满身是汗,连呼吸都似停了。

他麻木地喝着酒,一杯接着一杯。

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各位……”

林之业几乎要跳起来。

年维庆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多谢诸位前来捧场,共贺乔迁。粗茶薄酒,招待不周。我先饮尽,诸位随意。”

说完,他喝酒,亮杯。

满桌人齐饮。

年维庆满面笑容,春风得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去了另一桌。

林氏三兄弟几乎瘫坐在椅上。

林之业深吸一口气,想说,就看一会儿你还笑得出来吗?

可万一笑得出来呢?

他心沉得没边,低声道,“我总觉得不妥。”

林之谦点头,“我也觉得,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

都什么?没说完,敬酒的又来了。

迈不开腿,脱不开身。

就不明白,昭王在这时候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险去救顾江知!

劫狱是死罪啊!昭王到底怎么想的?

更不明白,昭王为何要顶风作案灭年家满门。

这么早动用私卫现身京城,是想坐实谋逆罪吗?

简直不明白昭王到底哪来的胆子!要不是他父亲听信术士的话,信昭王那帝号“昭元”,又怎会举全族之力去捧他!

可,当真信得吗?

终于,林之业坐不住了,低声对林之康道,“大哥,你去阻止张诚今日的行动。”

又对林之谦道,“三弟你速速出城去追昭王,就说京城情况有异。”

而他自己,要好好去找昭王妃问问……

富国公府男宾这头暗流涌动,宸王府女眷那头却轻松多了。

皇后娘娘给足了年老夫人面子,对年初九也是慈祥爱护,看着场面一派和谐。

另外就是席面,当真精致讲究。

桌案铺暗纹锦缎,描金白瓷成套。

冷碟、热馔、汤羹、点心、鲜果,错落有致。

山珍河鲜,禽肉时蔬,用料精贵,火候有度。

酒水分设,清醇适口。

皇后娘娘瞧一眼那桌上菜式,就知按京中行情,年家收的礼,还抵不上这桌酒菜。

这顿席,男子那头重酒,女眷这边重菜。

场面皆大欢喜。

要说唯一有点闲话的,就是关于沈春雁惹出来的那点子瓜。

倒不是对年家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昭王府不体面。

这是皇后娘娘和曾贵妃共同乐见的场面,也就懒得阻止大家议论。

天下悠悠众口,就算母仪天下,也封不住所有人的嘴啊!

昭王妃蔺氏那脸面差点绷不住,不是黑脸,就是强颜欢笑。

这一刻,她对沈春雁的不满达至顶点。

贴身丫鬟过来附耳禀报,“王妃,林二爷求见。”

蔺氏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借口起身净手,悄然离席。

从角门出去,是一排游廊。她绕到拐角处,林之业正等在那里。

林之业躬身行礼,说明来意。

末了,他正色道,“我想暂停行动,等筹谋得更完善一些,再动手也不迟。”

蔺氏耐着性子听完对方来意后,淡淡一笑,“王爷对你们林家真是太了解了。出发前,他就知道你们林家定会做事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特意留话,按他计划行事,不要误了大事。”

林之业一怔,“所以果然有我们林家都不知道的计划,在同时进行?”

蔺氏端笑,眸底却冷,“难道王爷做事,还要事事向你们林家禀报不成?”

“我不是那意思。”林之业心头恼火,语气自然就不好,“我怕昭王能力配不上野心。”

蔺氏脸色大变,压低声音迸出口,“能力?你们林家但凡有能力,年家早进大牢了!王爷还用得着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林之业气得掉头就走。

想了想,压住气,又转回来低声下气道,“王妃,今日很不对劲。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已经派人去追昭王了。”

“什么?”蔺氏冷笑一声,“正事不做,闲事管得宽。”

林之业直觉对方话中有话,“王妃这话何意?”

“何意?”蔺氏也气得脑子嗡嗡响,“让你们做事就照做,不要想一出是一出。”

许是觉得再不直说,这些蠢货还会更加犯蠢,蔺氏咬了咬牙,“王爷只是假意出京,傍晚就回来了。”

林之业青筋直跳,“这可是欺君之罪!”

“王爷自然是有万全之策才敢如此,你急什么?”不知为何,蔺氏的眼皮也跳了跳。

林之业还想问什么,蔺氏已不愿意再说。

她压了压心口处,十分不安,“我回去了,你们行事小心着些。”

林之业瞧着王妃的背影,看着天空的乌云,脑子刹那间空了。

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就那么慢慢走回席间去。

他走近一道影壁时,猛的收住脚闪身藏在暗角。

壁前,一女子正和一男子说话。

二人说话很小声,但从神情上看,都十分凝重。

只有到最后,那女子许是说到了激动处,声音便大了些,“待……席……中……鳖。”

林之业全身都僵硬着,生怕被人发现。

他脑子里转了几百圈,猜出那句话,填完整应该是,“待宾客散席,来个瓮中捉鳖。”

就算不是整句一模一样,但应该意思差不多。

那二人说完分头走了。

女子进了宸王府,男子上了马车往云深街去了。

那女子,他认得,正是富国公府嫡女年初九。

天空乌云密布,刚停了一会儿的雨,眼看着又要开始下起来。

“林大人!”一个脸生的官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你怎的在这?赶紧进去喝酒啊。刚才王大人还提到你……”

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富国公府拉,林之业冒火连天。

他现在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假冒的官员,都像是富国公请来“瓮中捉鳖”的。

猛的,灵光一闪。

他懂了!

纵火,劫狱。纵火,灭年家……其实都是在为另一个计划铺路。

同时两个声东击西。

牢里起火,衙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全往那边赶。

年家在乔迁这日被江湖人士灭门,同样也是声东击西。到时,禁军,巡防营都会往云深街跑。

如此,昭王的第三个计划……林之业猛一惊,尼马昭王这个蠢货不会要弑君吧?

第174章 你不许死

正宴散席后,年维庆夫妇率众送皇后和贵妃至府门。待凤驾远去,方才转身折返。

此时两府的下人们,都在给宾客们递送回礼。

用红纸封好,里头是一盒精致糕点,一封茶叶,还有一只驱蚊香囊。

驱蚊香囊是年初九自制的,连皇后和贵妃娘娘们也多要了几只。

宾客们提着回礼陆续散去。

年家旁支的所有人,都还留在富国公府,等着进行暖房,安宅和谢土仪式。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府大门都虚掩着,下人们忙着搬运归置,人来人往。

年初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一片沉甸甸的乌云。

风起了,吹得灯笼晃来晃去。

两只小白狗叮叮当当跑过来,直立起看着年初九求抱。

年初九没抱,只是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她在算时间。

算宫里,算通华门外,算林家,算蔺家,算昭王的人手……算来算去,都是一样的答案——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

天下雨了。

直到少年带着笑意,从烟雨中缓缓行来。

年初九才发现,今日的东里长安格外不同。

细雨润着粉白宽袍,温润端雅。

唇添血色,面色舒展,鲜活俊秀。

她便也温温笑起来,屈膝,“见过宸王殿下。”

少年挑眉,“你何时懂礼了?”

“嗯?”年初九也扬着下巴,“我又何时不懂礼?”

“你平时……哼!”东里长安皱了一下鼻子,“恨不得揍我。”

年初九睁大了眼睛,“殿下不要冤枉臣女!传出去,以下犯上,臣女……”

她说不下去了,只鼓着腮帮子,眉眼微弯,像个小包子。

少年笑意更深,想伸手捏她脸上的软肉。

可抬手之后,在空中转了半个圈,改成拉住她的衣袖,“祖母唤你过去,说要祭祀,谢土地神和地基主。”

“嗯。”

年初九被他拉着走。

小白狗们在前面跑得欢快。少年在中间,她在最后。

雨点打在廊前的石板上。

他拉着她走快了些,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年初九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瘦削的肩背,忽然想起来,“今日吃药了吗?”

“吃了。”

“最苦的那味药,也吃了?”

“呃……咳,吃了……吧?”少年指着阿普喊,“阿普,你慢点。”

这点伎俩!年初九冷呲,“吃了吧?就是没吃呗。”

她拉他站住,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长安,祖母很喜欢你。”

东里长安心头微跳。

“你不好好吃药,祖母会伤心。”

东里长安喉头微哽。

少女眼睛雾蒙蒙,“所以,你不许死!”

雨声渐大,哗啦哗啦的。

阿普和阿布在前头跑了一会儿,发现人没跟上来,又掉头回来找。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好像在回答:不死不死!不死不死!

东里长安低头,敛下眉眼,弯腰把两只小狗捞起来。

一只塞进年初九怀里,一只自己抱着。

“走吧,”他说,“祖母该等急了。”

年初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布,小狗正伸着舌头舔她的手背,痒痒的。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迎面看见前来接人的明月等人。

胡公公也在其中。

东里长安知道,自己得留在宸王府里,不能过去隔壁了。

他皱眉,“还是得在府里开个门才行。”

年初九顺口应他,“现在别想,等成了亲再开。”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整片星河。好半晌,才微微勾起唇角,道了声“好”。

若细看,他耳朵又红了。

不,是粉了,和衣裳同色。

……

酉时末,富国公府后院忽然起火,从外头就能看到黑烟往上窜。

里头人声鼎沸,到处在喊灭火,乱成一团。

府门外,十几个做短工打扮的汉子对视一眼,趁着无人注意,闪身进了虚掩的大门。

他们熟门熟路摸到空旷的门房里,从房梁上拿出提前藏好的长刀。

刀身冰凉,冷芒出鞘。

要见血了!

来人提刀往里闯,却陡然发现不对。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富国公府,竟变得静悄悄,连下人都不见了。

府门猛然关上,落锁,发出沉闷的巨响。

糟糕,有埋伏!念头起来的同时,众人齐齐回头。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排身穿甲胄的侍卫,手持长矛,堵住了退路。

那是年初九从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那里借来的护卫。

年锦恩从影壁后转出来,神色冷峻,淡淡道,“放下刀,饶你们不死。”

领头的汉子咬了咬牙,举刀往前冲。

他刚迈出一步,一支弩箭从侧廊射来,正中他心口,当场身亡。

长刀落地,叮当一声。

两旁侧廊里,各站一排,仍旧是两位公主的侍卫。

端着连弩,黑漆漆的箭尖对准了剩下的歹人。

“我说了,放下刀。”年锦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一个一个落了地。

侍卫一拥而上,将人按在地上绑了。

前院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哗哗的。

火也灭了,是有人混在下人里头,在后院放了火。

富国公将所有歹人交给公主府的两位侍卫长送去官府,“还好有各位在,否则我年家死伤无数。”

又说,“我富国公欠两位公主人情。”

每个侍卫都收下了红包。

明懿公主府侍卫长表态,“公主令我们在富国公府再留三日,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国公爷不必客气。”

安宁公主府侍卫长同样表态,所有侍卫会留三日,这是曾贵妃的意思。

富国公惊魂未定,收下了好意,“我府里还不曾组建府卫,镖局的人也刚走。我没想到还会有歹人,家里的老人孩子都吓坏了。实在是让各位费心。”

富国公家遭遇此劫,云深街人人自危。

纷纷涌入富国公府去了解情况,看到进门那里,就是一滩血。

很重的血腥味,水都洗不干净。

乔迁之日遇上这种事,大家都认为是年家有钱招来的祸。

各府赶紧都加强了防卫。

谁知歹人被送去官府,查下来,竟牵扯到了蔺家。

简直让人惊诧不已。

蔺家!

那是昭王妃的娘家,宜春侯府。

几乎是同时,宫里传出消息,有刺客行刺光启帝。

刺客被当场抓住。

第175章 一定是有人陷害长行

早在前几日,宫里就发生过一场刺杀。

光启帝命大,躲过了。

万公公以身挡箭,到如今还在养伤。

刺客逃了。

光启帝封锁消息,只有当时在场的曾贵妃知情。

大家都以为万公公被他派去哪里办差了。

光启帝一直在等这第二次刺杀。

皇宫防务外松内紧,天骁军的精锐更是严密布防。

他的暗卫也加派了人手。

在这样的情形下,刺客从通华门潜入,沿着甬道快步往里走。

刚拐进转角巷,前面一队天骁军堵住他去路。身后,暗卫从两侧的暗处闪出来,弓弩已上弦。

刺客甚至来不及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这次是有心算无心,没费什么事儿就捉住了刺客。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光启帝势必要把幕后主使抓出来,“彻查到底!”

如果不来点雷霆手段,什么牛鬼蛇神都以为可来他皇宫一日游。

卢将军和暗卫统领沐千联手办案,按例也通知了大理寺。

大理寺官员还未到场,二人却顺藤摸瓜,牵出了更大的案子。

通华门换值的侍卫被先行控制,随后在暗处发现了昭王的踪迹——以及隐匿更深的昭王私卫。

私卫中不乏身手好的,天骁军和暗卫与之缠斗了数个回合,才将人一一拿下。

昭王逃窜,被抓住时,连声喊冤。

此时,皇宫肃杀。

光启帝勃然大怒,眼底满是杀意。

昭王!至少集结了上百私卫藏匿在通华门周围!

要做什么,还用问吗!

分明是在外头等消息。

只要刺客一得手,他们就会以合理借口冲进宫来控制住场面。

光启帝手脚冰凉,做梦都没想到,最先出手的,会是昭王。

他声音疲惫,挥了挥手,“查!彻查!”

昭王府被封了。

淮荫郡侯府被封了。

同时,宫外传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天顺街大牢起火,所有人都烧死在里头。

另一个是宜春侯府蔺家的人,在富国公府行凶的时候,被安宁公主府和明懿公主府的侍卫联合制止。

光启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奏折摊开了许久,一页没翻。

林贵妃披头散发哭倒在御书房,“陛下,求您彻查到底!一定是有人陷害长行!一定是有人陷害!”

“长行是受您庇佑,才走到了今天。他根基未稳,又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光启帝抬起一双幽深的冷眸,“你的意思是,他根基稳了就可以干了?”

林贵妃摇头,脸色更见惨白,“不,臣妾不是那意思。长行!长行永远不可能干出谋逆的事来呀!”

“谁都有可能,但绝不可能是长行啊陛下!”林贵妃额头抵地,哭得死去活来,“求陛下彻查!”

林贵妃喊冤,求彻查。

据说,昭王也喊冤,要见父皇。

光启帝很愤怒。

同时,他也很冷静。

坐上这个位置,就预料到生死在旦夕之间。

可他跟林贵妃一样,觉得昭王干不出谋逆的事。

首先是他上位没多久,屁股都还没坐热呢。

其次,就算是端王和睿王发难,光启帝都能想得通。

偏偏是昭王!

光启帝想不通。

如林贵妃所说,昭王自己根基都不稳,哪里来的胆量弑君弑父?

况且,昭王一直是靠着他拉拨扶持,才能勉强在朝堂站稳脚跟。

光启帝再次陷入沉思。

被陷害……这种可能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忘不了昨日在朝堂上,东里长行被派去渠州时,眼底的那抹杀意。

那杀意太浓了!浓得当时他都怀疑这个儿子,会在朝堂上刺杀他。

“是年家!”林贵妃终于想起来了,“是年家陷害长行!一定是年家陷害!”

其实光启帝也怀疑过,这一切都是年家搞的鬼。

毕竟,昭王和林家,都是之前暗害年家的罪魁祸首。

而他,护下了昭王和林家。

天顺街的牢房还起了火,顾家人全死在了牢里……这也像年家的手笔。

可年家却差点被蔺家灭门。

关于这件事,皇后娘娘作证,“臣妾是见富国公府有好些值钱的摆件,担心人多眼杂,有人起歹心。就顺口让明懿把她公主府的侍卫留下,借给富国公用。曾妹妹那人,陛下您是知道的,从不肯落后,就把安宁那边的侍卫也留下了。”

她又叹口气,“好在是留下了,不然年家那老的老,小的小,这会子只怕摆一地了。”

官府审出来,在富国公府后院纵火的,也确实是蔺府的人。

所以,又不像是年家了。

可有的事情,越不像,才越是。光启帝誓要把这次的事,弄个水落石出。

林贵妃和昭王妃都被关押进了慎刑司。

整个昭王府和淮荫郡侯府的人,都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蔺府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全都下了大狱。

卢将军等人,连夜问供。

直到天亮的时候,刺客扛不住,又死不成,吐了。

暗卫统领沐千向光启帝禀报,“陛下,刺客叫亡命,是昭王的人。”

光启帝悬了一夜的心,在这一刻,轰然,落下。

他的最后一丝希望,落空了。

是昭王!

果然还是昭王!

沐千迟疑片刻,又道,“不过,这个亡命说,他不是来刺杀皇上的。他是来偷东西的。”

光启帝对此,不为所动。

所有刺客被抓住,都不会承认他是来刺杀皇上的。为了活命,当然是偷东西的罪名比刺杀轻。

光启帝冷笑,“那就问问他,来皇宫偷什么,准备去哪里偷?”

沐千:“问了,说是去宸王之前住的寝殿偷图纸。”

光启帝眼皮一跳,“图纸?”

沐千又道,“可昭王他……”

光启帝皱眉,“他怎么了?”

沐千觉得昭王简直没救了,说胡话浪费了陛下对他最后的耐心,“他一时说,不认识什么亡命;一时又说,亡命是来偷您御书房那对儿花瓶;还说,他不记得了。”

“好!好!”光启帝怒极反笑,“不记得了!很好。”

为了把这案子做得毫无疑点,事后也没人拿口供说他们三方办案不力,卢将军牵头,领着沐千以及大理寺官员真的去了宸王之前住的寝殿。

按照亡命所说,把床板挪开。

卢将军面无表情道,“那床板底下若真有机关,这事还有得查;若是没有,亡命就是胡说八道,昭王脱不了干系。”

此时,年初九正在问刘寸心,“那床板底下当真看不出破绽?”

第176章 他想立刻见儿子

其实早几日前,年初九在知道昭王曾偷了东里长安的连弩图纸立功时,就开始筹谋了。

昭王的功业,将始于连弩,也终于连弩。

她要让这个卑鄙又自私的强盗,连本带利吐出来,把所有功劳都还给东里长安。

还给东里长安,也就是还给她这个未来宸王妃。

东里长安不死当然更好。若死了,她也能继承夫君的设计图纸所带来的好处。

那可是国之重器呀。

正巧,宫里出了刺杀事件,暗里加强了皇城守卫。

这件事,年初九猜出来了,也从安宁公主嘴里探出来了。

于是接下来,年初九去见了卢姑娘。

让卢姑娘帮忙,要她想办法请卢将军回家一趟。

卢将军自然不会配合年初九算计昭王。

她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但这不妨碍一个将军知道国之重器,是昭王偷来的真相后,无比愤怒。

太可耻了!

至于卢将军凭什么相信她?

除了年初九的人品、年家之前头顶上的那点光环,更重要的是,眼见为实。

因为新型连弩又出改良图纸了!

年初九当时正色道,“将军,图纸出自谁手,这是一个人不该被磨灭的心血和功劳。除了为我们家宸王殿下鸣不平,更重要的,我是为整个朝廷着想。”

卢将军为之动容。前提是,真有改良版图纸。

想要看见这图纸,他就必须配合年初九的计划。

首先是帮她取出图纸;其次是找人拆了机关,做成床榻下完全没有异样的假象。

卢将军听完计划以后,认为可行。

如果昭王不派人来窃取图纸,那这计划永远都害不了昭王。

所以在卢将军的配合下,年初九把改良图纸拿回来了。

东里长安埋在机关下面土里的一包东西,都取出来了。

她还让刘寸心找了个会拆卸机关的老匠人,随卢将军进宫去办这件事。

年初九虽然信刘寸心的办事能力,可事至近前,又担心那床板底下,会不会经不起推敲。

刘寸心笑道,“请姑娘放心。那人以前是个盗墓的,连动过的墓,都能做得让人看不出破绽。”

与此同时,沐千在那床板底下敲敲摸摸,没发现什么异常。

又让卢将军和大理寺官员都来察看。

最后三方签押,都认定宸王的床下没有机关,毫无异样。

那叫亡命的刺客就是为了活命,胡乱攀扯,瞎说一气。

但有一点是咬死的:他受昭王指使!

这个结论递到光启帝面前时,正是他前去上朝的时候。

他仔细看了一下,冷笑一声,没说话,上朝去了。

三方签押,如何做得假?旁的不说,他的暗卫就不可能偏帮旁人做手脚。

早朝时,御史台官员上窜下跳,从弹劾宜春侯,到弹劾淮荫郡侯,再到弹劾永宁伯,最后是弹劾昭王。

凡是跟昭王边边角角能沾上点关系的,能弹的都弹了一遍。

光启帝全程黑脸,但没阻止御史台。

尤其有一条,先不谈昭王有没有弑君弑父,就他先出京城又绕回京城,就犯了欺君之罪。

其心可诛!

太医院的太医和户部官员,几次想上奏,问问如今又该重新派谁去渠州救灾,都被御史台官员的声音压下去了。

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一整个早朝,都乱糟糟,没有定论。

正事不做,屁事一堆。

光启帝疲惫不堪,宣富国公年维庆到御书房觐见。

光启帝问,“年爱卿,你怎么看?”

富国公心里疯狂骂人,老子操你儿子的祖宗,能怎么看!

你生的儿子不是要吞我年家的银子,就是要灭我年家的族,你还来问我怎么看!

可表面上却十分伤痛,以劝慰为主,“陛下要放宽心,或许这只是个误会,待查清再作定论。微臣……虽不喜昭王殿下……”

光启帝冷眸微眯。

一个臣子竟敢说不喜他儿子!

他可以不喜,甚至他可以杀,但旁人不能。

龙颜沉郁。

富国公却似若未见,垂首低眉自顾自道,“昭王殿下偷了宸王殿下的连弩图纸,这件事陛下可曾知晓?”

光启帝面色沉肃,不答。

富国公却继续道,“不过,以前的连弩图纸偷了也就偷了。但宸王殿下又设计出了改良图纸,却时时被昭王殿下威胁交出来。微臣作为宸王殿下的未来岳家……确有私心,还望陛下恕罪。”

光启帝陡然目光大盛,脱口问道,“你说什么?改良图纸?连弩?”

富国公点点头,“是啊,那孩子……不,宸王殿下伤心了。总说陛下不信连弩是他设计的,还赌气说,改良版的图纸要毁掉,不拿出来了。反正陛下也不信!嗨,那不是孩子话吗?那么好的图纸,国之重器,又怎能不交出来?”

光启帝心跳加速,已经被带偏了,“年爱卿看过改良图纸?”

富国公笑得恰到好处,“微臣之前就是个商贾,看账本还行,看图纸,微臣哪里看得懂?不过为了哄宸王殿下吃药,微臣确实听了几耳朵。”

光启帝换了个姿势,坐得十分端正。

听到富国公继续开口,“宸王殿下说,旧制连弩只能连发三矢……”

光启帝眼皮又跳。娘的,“只”字用得好!

他们东里军就是靠着连弩“连发三矢”走到今日,他才能顺利坐上龙椅。

他忍不住问,“改良后能发几矢?”

富国公答,“说是七矢!”

光启帝:“……”

他想立刻见儿子!

若是七矢!简直不敢想!

富国公一点也没瞧出光启帝要见儿子的急切心情,还在絮叨,“他说以前填装箭矢好像很麻烦,又慢,是吗?微臣也没听得太明白。好像说新改良的,站着就能填。哦,还制了个独立箭匣,随时抽换。皇上,您听得懂微臣在说什么吗?反正微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光启帝心里暗骂一声蠢,这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你听不懂也正常,你又不是武将。对了,你这就让长安进宫来见朕!”

国公爷忽然一脸为难,还不敢看光启帝的眼睛。

光启帝心里咯噔一声,“长安怎么了?”

第177章 选老四,老七就撕图纸

长安怎么了?

光启帝话一出口,就想起多年前,这儿子生下来玉雪可爱,让他也心生欢喜。

儿子从小体弱多病。

每次林兰派人来请。他都会像刚才那样,心里咯噔一声,然后问,“长安怎么了”。

问着问着……他就把这个儿子弄丢了。

哪怕儿子死了,似乎都波动不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心。

就在此时,光启帝看到富国公抬起头来,那眼中有愤怒,也有哀痛。

他说,“宸王殿下……昨日,昨日傍晚,吓坏了。”

“整晚高热,说是有人要杀他,要抢他的图纸。”

“唉。那么大个孩子,还哭了。陛下您说,都要成亲的人,还哭了……唉,瞧微臣都说了些什么话,陛下恕罪,微臣僭越了。”

富国公一连串的话,把光启帝的心搅痛了。

同时,他还心痛地想起数日前,东里长安在他跟前哭诉,“新型连弩是儿臣亲手设计的!”

“四哥把图纸占为己有了。”

长安甚至甩出了好几个问题,来证明自己。

可是,他仍旧没有选择相信这个儿子。

或许,在他想来,反正长安都活不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猛的,光启帝脸色一沉,“年爱卿,你一定要给朕看住他,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毁了图纸。就说,朕相信他!让他养好身体……”

这一刻,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儿子长安,不是赌气,是在逼他这个父皇做选择。

是选老四,还是选老七?

选老四,老七就撕图纸。

老七不会把改良图纸轻易交出来!

老七要公道,也要功劳。

光启帝不知富国公有没有同样的野心,反正老七肯定不是赌气。

这个想法,让光启帝起了一身冷汗。

富国公回去了,带着光启帝布置的任务回去了。

他这个未来女婿东里长安,若非身子骨不争气,大有可为啊。

就,有点惋惜。

光启帝在富国公离开后,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直到大理寺官员在门外求见,他才从过往的记忆里回过神来。

“让他进来。”光启帝淡淡道。

大理寺贺大人进来后,将自己调查到的证据呈上来。

首先他从通华门侍卫入手调查。

有两个人,原本不是当日当值,却偏偏那天换了班。

“据查,他们各自收了昭王一百两银子。”贺大人道,“这一点,他们都认了。”

纸上除了那两个侍卫按了手印,仍旧是三方同审,三方签押。

其次,出现在通华门的,不止昭王,还有林家两兄弟。

贺大人恭敬道,“林之业的原话,‘我是为了到通华门来阻止昭王犯错。我不是共犯。’”

昭王犯错,犯什么错?不言而喻。

因为到现在,林之业也吱吱唔唔说不出昭王的计划。

那就只能是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却必须把自己撇清。

这里头的证据链,还牵扯到林之谦。

贺大人继续解读,“据说,林之谦是在京城外,恰巧遇上偷偷折返回京的昭王。他的供词也是‘阻止昭王的计划’,但具体计划,他说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把昭王去通华门的事,告诉了自己哥哥林之业。”

两兄弟都声称“不知道计划是什么”,很显然,就是不想把自己牵扯进谋反罪里去。

光启帝淡淡问,“你认为这两人的口供有几分可信?”

贺大人回话,“微臣觉得大方向是可信的,但脱身之辞肯定也有。这就印证了另一方张诚的说辞。”

张诚,昭王的管家亲信。

其中一部分私卫,就是张诚拿着昭王的印信,将之集结在其私宅中。

“据张诚交代,他们是准备去杀年家人,要把年家人之死做成江湖仇杀的样子。可林之康临时来通知,叫他不要去,说取消行动。后来是林之业身边的小厮又来通知,说让他们去通华门集结。”

贺大人讲到这,顿了一下,又道,“微臣认为,这个张诚在说谎。去杀年家人的,有另一拨人。如果张诚在说谎,林之业也一定在说谎。他们都是集结在通华门外,只等刺客得手……咳,就涌入宫中控制全局。”

光启帝脸黑如锅底。

贺大人硬着头皮,心想,这才哪到哪,还有更心惊肉跳的证据,都不知该不该提。

怕提了您受不住!

光启帝忽然醒悟,“可能要杀的,不是年家人,是要杀朕的儿子东里长安!”

贺大人心头一跳,顺嘴接了一句,“那年家就是被殃及的池鱼了。”

光启帝呼出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继续!朕倒要看看,东里长行到底有几分能耐!当真是异想天开!”

贺大人十分贴心地按照皇上的推测禀报,“其实杀宸王殿下,和天顺街牢房失火,都是声东击西,为了保证宫里这边的计划能顺利。”

光启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天顺街牢房失火也跟昭王有关?”

贺大人低叹一声,“昭王殿下心思缜密啊!”

这便引出了天顺街牢房纵火的人,“抓到的那人,叫王茂……”

这王茂原是个京城混子,手上有点功夫,也讲义气,手下还带了几个弟兄。

昭王原先的长史魏鑫,就常用这几个人。

王茂已经承认,是受昭王指使,去牢房纵火。

证据确凿。

光启帝麻了。

然而,这都不是最炸裂的。

贺大人整了整官袍,斟酌了一下,才道,“那个,接下来的证据,还是请卢将军和沐统领,同微臣一道呈给陛下。”

光启帝分不清是右眼在跳,还是左眼在跳,“宣!”

片刻,卢将军和沐千到了。

二人跟贺大人一样,脸色都非常难看。

三人都在沉默中爆发,“陛下!”

许是觉得旁人会说出来,又在爆发中齐齐沉默下来。

光启帝看得心塞,在众多证据前,已经麻木了,“说吧,朕受得住。”

三人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

最后是卢将军站出来,将手上的一包东西呈上。

就在光启帝跟前,缓缓一层一层打开。

光启帝一看,目眦欲裂,一把将案上的茶杯摔得稀碎,“畜生!”

第178章 跟一个短命鬼说别人命硬

龙袍,是从昭王府祠堂的贡桌夹层里搜出来的。

其余的东西,都是些小零碎,则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其中包括没盖玉玺的传位遗诏,一枚上刻“昭元”的印章,还有数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昭元”二字,笔迹从生疏到熟练,显然是在练习。

光启帝不怒反笑,“这是年号都起好了!生怕写不好,呵……”

那纸上的字,的的确确就是昭王的笔迹。

三人尴尬到了极点,互视一眼。

沐千上前一步,禀道,“陛下,关于这个‘年号’……不止从林家搜出来一个陈年老印,还有林郡侯爷亲口承认的供词。”

林郡侯爷还没上刑,就吓得什么都招了。

连当年老道给昭王批过帝号的事也吐了出来——那道人说“昭元”二字是昭王的命格,是帝王之相,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林郡侯爷的原话是,“其余所有人,都是在为我们林家的外孙铺路。”

光启帝听完,脸上已经看不出喜怒。

他今天才知道,他,一代天子,开国皇帝,是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偷图纸的强盗铺路的。

沐千觉得,林郡侯爷不是招供,是吓疯了。

贺大人补充,“林家知道‘昭元’这两个字的人,不在少数。包括外嫁的林家女,今日传供时,也点头认了。”

要说早前光启帝还怀疑过,是不是年家给昭王下了套。

到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了。

昭王!林家!是处心积虑,绝非一朝一夕。

怪不得敢偷老七的图纸,怪不得要派人去杀老七灭口。

他那可怜的儿,竟被自己的亲兄长害成那样。

光启帝想起瑞天门那日,有人要刺杀老七。

当时他就怀疑老四,可只是随意敲打了几句,并未真的动怒。

此刻,他却是真的怒了。

光启帝将林贵妃从慎刑司提出来,把龙袍、遗诏、印章一样一样砸在她脸上。

他咬牙切齿,“你养的好儿子!”

林贵妃看着那些东西,满眼不可置信,“栽赃!诬陷!这不是长行的东西!”

光启帝早知林兰就是这个德性,哪怕证据都怼到她脸上了,她照样理直气壮喊冤。

他宽待了她这么多年!

他早该认清她是这样的女人!

否则如何下得去死手,害老七性命?

他恨死这个女人!

光启帝怒意翻涌,居高临下站在林兰面前,伸手扼住她的喉咙,恨不得捏碎。

她剧烈挣扎。

眼泪流出来。

她求饶,说“错了”。

光启帝自己也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他放开她,恶狠狠地问,“老四偷了老七的图纸,你是知道的?”

林兰剧烈地咳,使劲喘气儿。

差一点,她就被掐死了。

死亡的恐惧,压在她心上。

其实林兰入慎刑司都并未真的害怕。她相信儿子没事,仍有逆风翻盘的本事。

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从慎刑司出去。

可这一刻,林兰真正害怕了。

她从光启帝眼中看到了杀意。

她扑通一声跪在光启帝面前,放声大哭。

光启帝揪住林兰的头发,让她的脸仰起来,“朕问你,你知不知道老四偷了老七的图纸?”

林兰想说“不知道”,更想说“老四根本没偷过老七的东西,那都是老四自己设计的图纸。”

可话出口后,却那样诚实,“是!连弩是老七设计的,但不是老四偷的,是姓沈的……沈春雁……”

富国公府。

年初九手里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早已在纸上晕染开来。

她就那么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忘了收起来的瓷偶。

窗外风来,吹乱了她鬓边的垂发。她懒得理。

阿普和阿布在她脚边拱来拱去,她也没低头。

东里长安坐在对面,一会儿看她,一会儿顺着她的目光看窗外。

窗外是雨后的院子,石板上还汪着浅浅的水光,没什么稀奇。

他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探过身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初九,”他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嗯?”年初九回过神来,笔尖落下去,纸上又晕开一小团墨,“想顾江知。”

东里长安“哦”了一声,伸手抱起阿普,摸着它的脑袋,没再说话。

他不乐意听到这个名字。

光听名字就觉得不像个好人。

年初九没看他,盯着纸上那团墨渍,喃喃道,“总觉得……这个人死得太容易了。我心里有点不安。”

东里长安把狗放到一旁,双手叠在桌上,下巴搁上去,歪着头看她,“你是想他死,还是不想他死啊?”

年初九终于把视线落在了他那张脸上,“这还用问,当然是想他死。”

“哦。”东里长安弯了弯唇角,又问,“就因为他退了你的亲,你就那么恨他?”

年初九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

可她才开口,就触了人家的逆鳞,“他命很硬的,死不了。”

东里长安:“……”

微弯的嘴角就那么撇了下去。

不爱听,不想听。

跟一个短命鬼说别人命硬,那人还是跟她曾经有过婚约的。

他一直觉得年姑娘聪明,这一刻,他觉得这姑娘真傻。

哼,蠢死了。

年初九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一点都没发现东里长安不高兴,噘着的嘴能挂油瓶。

“顾江知那人,心思深,手段也狠。关键还很聪明……”

“我要吃药去了。”东里长安霍地站起来,下巴微扬,“狗我也带走。你忙吧。”

“我还没说完呢。”年初九一愣。

“不按时吃药,祖母会不高兴的。”他说完就走,当真带着两条狗一起走了。

年初九放下笔,双手撑着桌子,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整个人像泄了气,肩背松垮下来。

她忽然有点怕。

派人去打听过了,天顺街的牢房烧了大半,顾家人全烧死了。

顾江知也在里头。

可她不信。

那人像猫,有九条命。这会儿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阴森森地盯着她。

顾江知那厮要害单纯的东里长安,简直防不胜防,易如反掌。

她更怕哪天醒来,看见两只血淋淋的小狗。

年初九的头好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

发现东里长安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药喝完了呀,不回来我去哪里?”东里长安仍旧坐回她对面的原位,手背在身后,“初九,我送你个东西……”

第179章 我多攒功德,换你长命百岁

东里长安神神秘秘坐到年初九面前,献宝一样拿出一物。

竟然是一筒玄铜雕花袖箭。

古铜箭筒,云梅雕纹雅致温润。

器身圆滑贴肤,暗簧隐扣,发射无声,袖中藏锋。

“昨日我吓怕了。”他说,“这个给你防身。”

他把袖箭递给她。

年初九接过去,拿在手里摩挲,“你知我昨日都安排好了的,不会有危险。”

“那我也怕。”

“胆小鬼。”她笑。

“就胆小!”东里长安抬起眼,眸色很亮,“要我替你戴上吗?”

“嗯。”年初九伸出手,轻抬起右臂。

“左。”袖箭绑在左臂上,右手才方便扣机。

“不,就右。我是左撇子。”年初九依然抬起右臂。

东里长安纳闷,“可我看你,平时都用右手吃饭写字。”

“那是刻意练出来的,不让人看见。”

“哦。”东里长安压了压弯起的唇角,似知道了旁人不知道的秘密,很了不得。

最起码,顾江知那厮就不知道吧。

他指尖避开肌肤,只捏着系带,细细替她将袖箭绑在衣袖内侧,贴合腕骨之上。

少女的清香盈满他鼻息,心微动,耳朵脖子脸全红了个透。

“你手抖什么?”少女不解。

“我体弱啊,气血不足。”东里长安理直气壮。

少女点头,“确实气血不足,瞧你虚汗冒得。不过,不能再补什么了,虚不受补。”

东里长安:“……”

终于算是系好了,“有不舒服吗?还能再调。”

年初九晃了晃右臂,“下段还可以再紧点。”

东里长安低下头,按照她所说,重新调整系带,“现在呢?”

年初九再晃了晃手臂,“刚好。一点都不硌手呢。”

系带系得松紧合宜,不勒不晃,藏在广袖之下,全然不露痕迹。

东里长安又弯起了唇角。

年初九兴致勃勃,“这东西要怎么用?需不需要练什么准头?”

“要什么准头,近身才用得到。”东里长安打开机括,“这里头可以放六支针。”

他说正事的时候,脸红耳热已退去。甚至拉起她的左手,教她用指头去拨开那个蝴蝶翅一样的机扣。

拨完才发现,他的指尖正捏着她的指尖,默默收回了手。

耳朵又红了。

年初九丝毫未察觉,只低着头在那仔细拨动蝴蝶翅,“才六支针啊!就不能多点?”

东里长安听得好笑,“你又不当杀手,要那么多做什么?”

“扫射一片。”年初九爱不释手,眼睛发亮。

“那我抽空给你弄。”又不是多难!

“好。”她放下袖子,掩住袖箭,“我刚还在想,要把咱们王府的侍卫好好选一选,提高一下战斗力,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我看行。”东里长安也是这个打算,话说得有点咬牙切齿,“你选人,我弄点隐蔽的器备,把两个府都包得滴水不漏。”

“还可以在两府里做点天罗地网的机关,要安全一点的,别把孩子们误伤了。”

“嗯,好。”

年初九甩了甩手,“这东西,商行伙计都配一个防身。有许多在外头行走的伙计,很危险。”

东里长安:“……”

你当是批发大白菜?

年初九抬眼看他,“怎么了?费银子?”

东里长安抿嘴。

少女笑起来好好看,凑近他,一脸神秘,“咱们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他被晃花了眼,就觉得一道白光闪啊闪。便是低头,不敢看,“最不缺银子是有多不缺?”

“嗯……”她忽然拍他的肩,“少年,养你一辈子都是够的。”

一辈子!东里长安抿嘴。

那不是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的银子么?

他现在还挺想活得长长久久,“行吧,商行标配,人手一个。你说配就配,我给你做。”

“会很累么?”

“你说呢?”东里长安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就觉得,这人以后做了宸王妃,他的王府怕是要变成兵器铺。

年初九沉吟片刻,忽然道,“旁的,慢慢做。但我可能要出趟门……”

“去哪?”东里长安顺口问。

“渠州。”

东里长安脸色骤变,“父皇逼你去的?”

年初九摇摇头,“不是。我自己想去。”

“你说过,那里有瘟疫。”东里长安别过脸。

连端王睿王他们都不肯去的地方,你一个娇娇儿去做什么?

年初九见少年似生气了,顺口哄着,“你忘了,我是神医啊!神医不去济世救人,称得上什么神医?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多攒功德,换你长命百岁,不好?”

“我不要长命百岁!”

“你不要,我要啊。”年初九无奈,“别人都说我嫁了个短命的,可我偏要让你活得久。”

“我们马上要成亲了。”

“我会赶在成亲前回来。”

“你骗人!”

“拉钩!”

到底这钩没拉成。东里长安妥协了,主要不妥协他也拦不住她,“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几日。要先报给皇上。”

“带多少人去?我给你制作袖箭,人手一个。”他低头,拿过她刚才用过的毛笔,在摊开的纸上画起来。

少年模样说不出的认真,不想理她了。

他画。

她就在旁边看。

偶尔会问他几句。

若是闲聊,少年很傲娇,是不会搭理的。

可若是问到袖箭,他会板着脸给她解释。

解释完,就抿嘴。

年初九看得好笑,哄不好,就不想哄了。

她拿了一支新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串名单。小心翼翼递过去,“能做吗?要是累,就少做一点。”

“能。”

“顾着身体,等我回来成亲。”

少年抬起头,皱眉,“你好啰嗦。”说完,又埋头画图,“我需要两个忠心的随从。”

顿了一下,解释道,“他们得帮我购置材料,还得帮我试箭。”

其实,年初九早就想到了一个人,“我是准备把方之南给你的。”

一直犹豫的原因是,那人一身孤勇,城府却浅。

再加一个同样单纯的东里长安,只怕两个都要被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所以还得再找个心眼子多的放到他身边,“我去父亲那里替你再挑一个。”

“随意。”

同一时刻,罗岁岁被官府请到了衙门问话。然后被带进宫,面见天子。

光启帝拍了拍案几上那一叠稿纸,微眯了眼,“罗四,这话本子真是你写的?”

第180章 我写的是战乱岁月的血泪史

罗岁岁料到官府会找她,也想过运气好能见到皇上。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才眨眼功夫啊,她写转场都没这么快。

进宫后,罗岁岁也没敢四处瞟。脚下像踩着云朵,飘飘忽忽。

直到光启帝问,“罗四,这话本子真是你写的?”

罗岁岁才真正醒过神来。

这是真的!

不是年妖精施法。

罗岁岁颤抖着跪下,先行跪拜大礼,才垂首回话,“这,这,这,这……”

她“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名堂来。感觉平时自己胆儿挺肥的啊,待人接物也很油腻,怎的见到皇上就这般没出息?

不过她那稿子写得确实太出色,光启帝非但没怪罪,还少见的温和,“起来回话,朕恕你无罪。”

光启帝也没想到,写出那种细腻文风话本子的,竟是个三四十岁满脸胡子的矮个子男人。

这反差!即使先前已得了禀报,但真正看到真人时,还是吓了一跳。

罗岁岁当然不会真的就大摇大摆站起来,谢完恩,仍旧跪着回话,“启禀陛下,这稿子确实是草民写的。稿子还没完成,只是个初稿……”

光启帝当然知道只是个初稿,甚至才写了个大开篇。

他换了个问法,“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要写这样一个话本子的?”

其实在看过官员们呈上来的供词后,光启帝已经基本了解前后因果。

可他还是想从头到尾,听一听民间创作者的真实想法和意图。

毕竟,这“天神下凡”算是他的野史,要认真对待。

另外,这话本子算是写到了他心尖尖上。跟年家送的天赐祥瑞,是一样的好东西。

罗岁岁硬着头皮道,“前日,昭王找到草民,给了二百两银子,让草民写一个话本子,要求在民间迅速传开。”

话本子的主角是昭元大帝,是个重生人……她吧啦吧啦一通后,说了自己的想法,“草民本不想接那活,但昭王殿下威胁草民,如果不照办,他就要将漫言堂赶尽杀绝……”

昭元大帝那话本底现在还摆在光启帝御案桌上。他自然认得出儿子的字迹,心头怒意丛生,“他敢!”

罗岁岁哀叹一声,“虽然草民知道,京城已经是个很有法度的地方。可昭王殿下真要弄死小民,那也不过是捏死只蚂蚁般简单。”

光启帝知对方说的是实情。

罗岁岁第一次抬起又黑又亮又坚定的眸子,灼灼看向光启帝,“所以草民表面应下昭王,收了他的银子。可草民却是想在绝境中奋起,与命运作最后的抗争……于是草民就以陛下您为原型,写了这个话本子。让天下百姓都知道,雁国有一位这样的好皇帝。”

光启帝无比动容。

爱听,想听,会说你就多说。

罗岁岁到这时,已完全褪去了刚才的畏缩样儿,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草民在赌,赌皇上终有一天能看得见草民的枉死!”

说到动情处,抹泪儿,“草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写下这个话本子。字字句句,都是血泪!”

不愧是说书的!煽动性极强!一煽把个光启帝煽得热血沸腾之下还义愤填膺。

他那个谋逆的儿子,是他这个皇帝身上最大的污点和耻辱。

东里长行当真可以啊,看来是早就想当皇帝了。

年号、天命、野史、龙袍、假传位诏书,全齐活了。

这个儿子,不能留了!

光启帝淡淡开口,“往后,你不用再怕。昭王……伏罪了!”

罗岁岁虎躯一震,似没听懂,“啊”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其实内心疯狂在叫嚣,我的天爷嘞!年妖精真是个妖精转世啊!

这意思是昭王斗不过年妖精呗!活该,还想污蔑年妖精是只精怪,呸!

光启帝可不知罗岁岁丰富的心理活动,但也不会跟罗岁岁解释太多,只道,“你须得把现在这本写好,虽然是话本子,但也要实事求是,不可过度浮夸……”

罗岁岁打蛇上棍,这时候就很放松了,“那皇上,这话本子上的名字,草民是用‘靖’,还是用‘荆’?”

皇帝名讳撞不得。用“靖”怕犯忌讳,不用又怕皇上代入感不强,觉得不是在写自己。

这!光启帝,东里靖:“你觉得呢?”

又把球踢回来了。这一看,光启帝很饿啊。

罗岁岁早已想好,“那草民斗胆一说?”

“起来说!朕恕你无罪。”这是光启帝第二次喊她起来说话了。

她要是再不起来,就是不给面子了。

于是罗岁岁赶紧谢恩,站起身拱手作揖,声音洪亮,“皇上,草民想写两版。”

“哪两版?”君民一家亲,有问有答,无比和谐。

“一版名‘荆’,写天神下凡,在酒馆茶肆里流传;一版名‘靖’,去掉那些神神鬼鬼的,据实记述陛下扫平乱世、安定山河的千秋功绩。这一版,可编入学宫典籍,供儒生诵习,后世考据,永载雁国史册。”

翰林院那帮人都没你机灵!光启帝听得微微点头,要不是端着架子,都差点拍案叫绝。

他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把罗四弄进翰林院。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做出点成绩来再说。

光启帝挥挥手,“去吧,话本子写完以后,朕要先看到。”想了想,交代单公公拿了块出入宫门的牌子给他。

罗岁岁知这生死关已经过了,长出一口气,狗腿地又跪地谢恩,一脸郑重,“草民定当竭尽所能,写好这本书。因为草民忽然悟了,这哪是写的话本子,分明写的是战乱岁月的血泪史。”

光启帝:“……”

朕没好意思夸,你倒是自己夸上了!

今日是罗岁岁的高光时刻。

她来时,畏首畏尾软趴趴。她走时,耀武扬威,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在宫中一路走一路打点,连侍卫都被他强塞了点碎银子。

不为别的,咱高兴啊!昭王给的二百两被官府扣了,可刚才英明的皇上说,会还给她。

哈哈哈哈哈……罗岁岁在宫门口抚着脸上的胡子仰天大笑,“吾皇英明,吾皇英明啊!”

昭王却在牢里哭泣,“父皇!父皇您糊涂啊!您上了小人的当!父皇糊涂!”

光启帝闻风而动,“把这死小子给朕带上来!”

第181章 儿臣斗不过精怪

东里长行在通华门被抓住的时候,都没觉得有多严重。

私卫被拿下,亡命被拿下,图纸没到手……他慌,但仍旧觉得不严重。

他初时根本不愿透露,此行真正目标是东里长安留在宫里的改良版连弩图纸。

他甚至还有多余心思琢磨,年家被灭了吗?顾江知被救出来了吗?

他不信留了后手都没做成。

昭王坚信,就算天塌下来,父皇都会保他。

从前不都是这样吗?

他闯再大的祸,父皇都只是训斥几句。

就连他栽赃陷害年家,最后不也是轻飘飘揭过,毫发无损,让顾家背了锅?

这一次,大不了让林家或者蔺家背锅。

又不是谋逆!

昭王没放在心上。

他在牢里喊冤,喊“父皇”,喊“小人陷害”,都喊得不是那么走心。

等过几天父皇气消了,心软了,自然就会放他出去。

到时候他认个错,禁足几个月,还是昭王。

直到林家和蔺家当天依次入狱;三方雷霆会审,从他家里搜出龙袍、遗诏、印章、稿纸……他终于慌了。

昭王总算真心诚意喊出了“父皇”,喊出了“冤枉”,喊出了“年家陷害本王,放本王出去”。

但一切都晚了。

他痛哭流涕,“父皇!父皇糊涂!您好生糊涂啊!”

御书房里,光启帝目光如灼,“听说,你骂朕糊涂?”

昭王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

这是八月初十,事发第三天。可昭王犹如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

他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满面沧桑……他想爬过去抱光启帝的腿,立刻就被虎视眈眈的侍卫拖开了。

他哭,“父皇,儿臣……没有谋逆!儿臣,是冤枉的!儿臣……是被年初九陷害的……”

“简直死不悔改!”光启帝手一挥,摔落一大摞奏折。

折子散开,满篇都是“昭王”二字。

陷害忠良、豢养私卫、盗取国之重器、冒领军功、欺君、谋逆——弹劾的罪名铺天盖地,一条比一条重。

有要求削爵的,有要求圈禁的,有要求赐死的。

东里长行抬起头,撕心裂肺地喊,“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

这一刻,他绝望了。

他看到了父皇眼里的不耐和杀意。

来时的一路,他原本已经想好,要把所有事都解释清楚。

龙袍不是他做的,印章不是他刻的,遗诏不是他弄的,那字迹是他的,但稿子不是他练手的。

他根本没写过“昭元”二字。

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所有的所有,都解释不清楚了。

天罗,地网。

他是一只被困在天罗地网里受伤的野兽。

他要死了!

父皇不会放过他的。

这,就是年初九的复仇。

虽迟,但到。

昭王懂了。

他以为他布下了罗网,年家插翅难飞。

谁知年初九将就他的罗网,把他们全部都困死在里头。

他当真说不清楚了!

一件一件事,从脑子里慢慢掠过。

那些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想通了。

从在隔壁偷听顾江知和年初九对话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入局了。

怪不得顾江知引导什么,年初九就配合什么。

他以为一介女子,不足为惧。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殊不知,早已走上了黄泉路。

龙袍、印章、遗诏、练字的稿子……都是年初九给他准备的夺命符。

“这趟差事,他躲不掉!”昭王想起年初九逼着自己去渠州。

正是这话,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恨父皇看重端王和睿王,明知渠州有瘟疫,却不顾他的死活!

……

昭王忽然哈哈大笑。

他们,全都被年初九耍了!

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精怪!

昭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他说,“父皇,年初九是个重生人。”

光启帝冷眸微眯。

昭王又说,“父皇,顾江知也是重生人。”

光启帝端坐,不动分毫。

昭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负手而立,铁镣呼啦作响,“他们都知道朕是昭元大帝。”

这一次,光启帝开口了,“你是不是还想说,昭元大帝,重生归来,平战乱,斩奸佞,守护天下百姓,安定万里山河。千秋传颂,流芳百世?”

昭王面容一僵。

又听光启帝说,“二百两银子,就想让罗四替你卖命,不然就对漫言堂赶尽杀绝。你!丢了朕的脸。”

昭王如被雷击。

下一刻,他又似懂了。

连罗四和漫言堂都是年初九给他下的连环套!

昭王又想笑了。

可他笑不出来,连呼吸都是滞涩的。

他喃喃的,似在自己跟自己说,“这么看来,老七那床下的机关,也是没有了。”

呵……昭王重重跪在光启帝面前,狠狠磕了三个头。

他目光呆滞,“父皇,不管您信不信,那年初九,是个精怪……儿臣斗不过精怪,儿臣认了。”

他又道,“儿臣自知难逃死罪。但儿臣希望父皇不要被精怪蒙住眼睛。否则……后悔莫及……”

他还说,“年家从一开始,就知道栽赃陷害年家是儿臣和林家干的,也知道您偏帮儿臣。这是年初九亲口承认的。”

“父皇,儿臣不求恕罪!只求临死前,替父皇辨忠奸,驱邪妄!儿臣要跟年初九对质!”

昭王这番话,狠狠拿捏住了本就多疑的光启帝。

年初九被带进天牢时,是八月十一。

这日雨停了,放晴了。

和那天探监顾江知一样,她穿了一袭鸦青宝蓝色长裙,以玉簪束发,耳上无饰,腰间系一条白色织锦绦带。

她干净利落,身长玉立,站在牢房之外。

昭王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见她,忽然笑了。

他说,“年姑娘,你来了。”

她隔着牢栏,也抬眼看他,“单公公说,殿下要见我,我就来了。”

牢房门是打开的。

她不进去。

他也不强求。

他淡淡道,“你赢了。”

“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年初九皱眉。

“何必装呢?本王就要死了,你大仇得报。”昭王摇摇头,“你乃重生之人,我输得心服口服。”

年初九静静听他说完,忽然淡淡一笑,“殿下早起了谋逆之心,原本还准备蛰伏,毕竟皇上刚登基不久。谁知顾江知为了从牢里出来,编了慌话哄骗殿下。真就是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昭王见对方不上套,忍不住暴怒,“你敢说你不是早知渠州那地方有瘟疫?端王都死在那儿了,你想逼我去那送死!”

年初九疑惑,“殿下疯了?端王只是病了,您咒他死?”

第182章 年初九请旨奔赴渠州

年初九从进牢房到出牢房,不到半刻钟。

她和昭王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且昭王还有点发疯,冲出牢房想要掐死年初九,被候在不远处的狱卒及时制止。

年初九吓得不轻,脸色惨白。

单公公关心地问,“年姑娘,可还好?不如老奴送您回府吧。”

年初九惊魂未定,却摆摆手,“公公不必客气,我就是吓着了。昭王殿下好像是……疯了?”

见单公公一言难尽,她也不再问,“公公请回。”她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马车,“我的丫鬟在等我。”

单公公客气,“那年姑娘请。”

年初九惊魂未定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瞬间,眸色便沉了下来,唇角勾出一丝淡漠的冷意。

单公公调头回去,牢房门已经锁上了。

隔着牢栏,昭王在里头,光启帝在外头。

光启帝看了这个儿子许久,淡淡吩咐,“赐鸩酒。”

转身而去。

昭王猛地扑到牢栏上,无比慌乱,“父皇!父皇!儿臣不想死!儿臣……哈哈哈,不想死……”

鸩酒一杯,这一世,再无“昭元”。

但昭王临死那一刻,仍是笑着的。

因为他在父皇心里种下了一颗刺……一颗重生精怪的刺。

但他不知,年初九几乎是立刻就洗清了这个嫌疑。

因为次日早朝,富国公年维庆出列,双目泛红,手捧奏折,声音微颤,“臣有本奏。”

满殿寂静。他展开折子,一字一句念得极慢,念到“臣女年初九,请旨奔赴渠州”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那颗老父亲的心啊!

渠州瘟疫蔓延之势已瞒不住,急报雪片般飞回朝堂。

端王睿王重病不起,昭王谋逆已被赐死。

朝中竟无一个皇子能亲赴渠州,让地方官员知道,让灾民知道……天家没有放弃他们。

年维庆几度哽咽,“微臣不舍得女儿前去渠州。可她师承英微子……当年行拜师礼时,曾发过誓,若天下疫病蔓延,当义不容辞。”

百官动容。

端王和睿王都在家装病不敢去,她一个姑娘家敢去渠州?

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太医震惊。

英微子!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英微子啊!

年姑娘竟是英微子的徒弟!

如果这么说,那就说得通,年姑娘那手好针法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光启帝也是万万想不到,年初九会请旨奔赴渠州。

昨日虽见她说话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他还是不由自主,要去想“重生人”这件事。

只是,他想的,和东里长行希望他想的,颇有些不同。

他不担心年初九是重生人。

甚至希望她能是。如此可以问问,他的帝王大业走势。

再说了,一个女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今日她请旨去渠州,就真的打消了光启帝的想法。

光启帝坐在龙椅上,都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重生之人?

任何的鬼神之说,无非都是糊弄天下百姓的把戏,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譬如他那不肖子东里长行,不就是这样?想篡权,把自己塑造成重生之人,让百姓认为他天命不凡。

“年爱卿,”光启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郑重开口,“朕的儿子,是年姑娘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她医术如何,朕心里有数。”

年维庆低着头,悲凄不已,一副极不痛快又拦不住的样子。

光启帝沉吟片刻,又道,“渠州不是京城,瘟疫不比寻常伤病。她想去,朕不拦。但你得让她想清楚——这一去,未必能活着回来。”

年维庆垂首,没说话。

光启帝看着他,声音低了些,“她是朕的儿媳。朕不想送她去死。但朕也不会拦她。你回去再问问,到底想清楚了吗?”

年维庆叩首,“臣,领旨。”

光启帝挥了挥手,示意散朝。

年初九去渠州的事还未下定论,但她是神医英微子徒弟的消息却传了开来。

可以说,整个京城权贵圈都慌了,急了……因为大家都担心年初九一去回不来,自己的病没人治。

反应最雷厉风行的,是太后。

她当日就召见了年初九。

太后难道是现在才知道年初九会治病?

当然不是。

但她一直没找过年初九。

原因是,她不喜欢年家。

因为云深街那宅子,太后跟皇后一样,都想留给自己母族。

这件事,太后跟光启帝提了多次。

可光启帝同样只跟她打太极,拖延,最终不了了之。

结果莫名其妙给了年家,她能乐意吗?

是以当太医院的太医,跟她说起年姑娘能治头疾,太后压根不接茬。

她不信一个小姑娘能治什么病,也不想给年家好脸色。

一旦年家闺女来给她治头疾,在外头到处打着她的名头作威作福,她该怎么办?

可现在不同了。

英微子的徒弟啊!

光是这名头,就让人眼热。

英微子早在大燕朝的时候就已经名扬天下,可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既然年初九是他徒弟,且去了渠州还不一定回得来。太后再也顾不上面子,赶紧把人召进宫来。

二人初次见面。

年初九行跪拜之礼。

太后不叫起,只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年初九依言抬起头,那张冷艳的脸就明晃晃撞进了太后的眼睛。

太后的目光,不是那种看未来孙媳的慈祥。

反倒有几分挑剔的意思。

年初九也没移开视线,即使跪着,却也不输多少气势。

两人都没说话,视线对撞。

太后不悦,淡淡道,“胆子不小啊。”

年初九声音清脆,“太后头痛,多在头顶,或两侧太阳穴附近。发作时如锥刺,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欲呕,眼前有时闪光。对了,还时伴耳鸣。”

太后:“……”

年初九目光仍不移,还在看。

医者,望闻问切。

不望,怎么治病?

“能治吗?”太后问。

年初九想了想,“不一定。”

太后撇嘴,“不是说英微子的徒弟吗?假的吧?”

“英微子的徒弟,去了渠州也不见得能回来。”年初九目光清凌,“每一个请旨去疫区的官员,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奔赴战场。”

那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场啊!

太后沉默,半晌不动。

终于,“起吧。”她松口。

年初九不卑不亢,站起身来。

“赐座。”

年初九依言坐下。

太后问,“这么说,你当真要去渠州?”

第183章 年初九这个人好可怕啊

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从未像现在这样,心情复杂得一模一样。

昭王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谋逆篡权。只有她们知道,那是年初九的手笔。

自乔迁宴后,两人关在公主府里没出过门。

恐惧!

如出一辙的恐惧!

那种恐惧七拐八弯。

天哪,她们以为只是斗一斗。帮个忙,放点东西。没想到,放的是龙袍、印章、遗诏……更没想到斗着斗着,人就给斗死了。

年初九这个人好可怕啊!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死局。

庆幸自己交好年初九。

否则自己不是已死,就是在去死的路上。

又想,年初九是真信任她们啊。

万一她们心坏一点,泄露出去……不,年初九肯定有后着。

是什么?不敢想了。

正躲着发抖,忽然听说年初九要奔赴渠州。又听说皇祖母召见了她。

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在皇祖母的仁寿宫门前相遇,四目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心情——怕,并担忧着。

二人破天荒地见面没有互呛,十分友好进了仁寿宫。

听到五公主正在问,“是这样吗?年姐姐,你看我手法对不对?”

年初九的声音,“这个穴位靠右一点,对,这里,这里……力度要适中,不是越重效果就越好的。”

五公主快哭了,“我现在倒是能找着位置,可年姐姐你一走,我就分不清了。”

年初九利落道,“那我给你画个图,你每日照着图,给太后娘娘揉按。虽然不能立刻治好,但能减轻痛症。待我从渠州回来,再慢慢调理。”

太后终于不情不愿开口,“那渠州,就非去不可吗?”

她,一国太后的头痛症,还比不过那些蝼蚁的性命?

年初九垂首恭敬答道,“非去不可。”

“哼。”太后从鼻翼里闷了一声,不想说话了。

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又齐齐对视一眼。

前者是把那机锋听得明明白白,后者是担心年初九惹了太后不高兴,会不会挨罚?

二人上前给皇祖母请了安。

太后冷睨一眼,“你俩什么时候竟混一块去了?”

明懿瞪一眼安宁,别过脸。

谁要和她混一起!

安宁也沉冷着眉眼,别过脸,不看明懿。

才不跟她混一起!

这就对了!太后看在眼里,觉得一切都没变。

可终究是变了,“老四,死了。”太后以为自己是在心里想,却不料还是说出口了。

殿中气氛骤然沉闷。

“他该死。”太后又说,“东里氏的皇位都没坐稳,你们就开始内斗,是不是早了点?”

这是在借二人敲打端王和睿王了。

无人吱声。

太后瞥一眼正埋头认真画穴位图的年初九,“征战这些年,不容易。让你们父皇过几年松快日子,也让哀家多活几年。”

我东里氏付出这么多,轮也该轮到哀家享福了。去什么渠州,简直拎不清!

年初九充耳不闻,继续画图。

忽然,她开口,“五公主,你来看……你把这几个穴位看熟。没事的时候,多看多记,烂熟于心。等太后娘娘头痛症发作的时候,你就按我教你的方法揉按。”

五公主凑过头去,“好呀。”

太后:“……”

白说了!

心头着实不悦,“她会按什么?莫把哀家给按坏了。”

五公主仰起脸,一时无措。

想了想,道,“那我还是好好学了,回去给我母妃按。她总不会嫌我手脚笨。”

太后:“……”

不喜欢这个丫头是有原因的,不会看眼色。

年初九道,“那,嬷嬷来学?很简单的。”

她抬眼去望太后的贴身宫嬷。

那宫嬷姓谢,一脸难尽之色。

太后是在留你啊,你指望我!

年初九忽然变笨了,愣是没听懂太后的话中话。

太后道,“罢了!你今儿就留在哀家寝殿侍候吧。”

年初九淡淡看了一眼更漏,乖顺答一句,“是。”

太后总算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丫头又要跑呢。

谁知这口气都还没松完,单公公和胡公公就来接人了,火急火燎的,“太后娘娘,宸王殿下晕过去了……”

年初九神色慌乱,“殿下又晕了?”

长安那家伙,虽然总爱哭唧唧,但交代事给他办,他是一定记得好,办得牢。

太后心梗头痛。这!明着抢人啊!

到底是自己亲孙子!刚死了一个,还能让另一个也死了吗?

太后无奈放人。

安宁明懿及五公主齐齐捏了把汗。

她们这些亲孙女在皇祖母面前,都极难得到好脸色,又何况是年初九?

年初九拜别时,太后道,“哀家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去渠州。渠州疫情蔓延,也有可能蔓延到京城。保住京城,才能保住雁国,保住天下不乱。”

见年初九沉默,她又道,“再说,救灾治水,自有男人去想办法。女子,当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年初九原本一直低眉垂首,此时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太后风霜染面,华服之下,身形清减,难掩憔悴。

她是雁国如今最尊贵的女子。

“臣女听人传,云城城破的消息传到燕城时,太后流着泪说,燕城绝不能破!是太后最先支持皇上,举族抗敌。”

仁寿宫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唯年初九平静的声音在继续回荡,“臣女还听人传,燕城被敌军烧毁了粮草,是太后说,把我东里氏族女子的嫁妆打光,这仗也一定要打下去!”

仁寿宫里的人,神色各异。

五公主最天真,听了这些话,望着太后的眼神都有些拉丝,“皇祖母,您,真大义。”

可安宁和明懿却有点难评。

传闻,当然就只是传闻。

事实上呢,燕城兵临城下时,太后哭得差点厥过去,还多次吓得瑟瑟发抖,大喊“燕城绝不能破啊,我不想死”。

后来又埋怨儿子,说,“你这仗再打下去,我东里氏族女子的嫁妆都要打光了。”

瞧,文字当真博大精深。只是把话掉了个顺序,就完全是相反的意思。

可二人不能拆皇祖母的台。

太后自己也不能拆自己的台。

于是,当年初九最后说“太后大义,堪为女子楷模”时,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淡淡开口,“既然你心意已决,哀家就带头捐五千两白银救灾,由你督办吧。”

年初九大喜,谢恩。

几个公主目瞪口呆。

啥?一毛不拔的皇祖母捐五千两白银救灾……诡异啊!

第184章 这届后宫很像样

太后觉得自己中了降头。

五千两啊!捐给渠州救灾,她是不是疯了!

等年初九一出宫,她头疾就犯了。

这次头疾来势汹汹,症状跟以前不同。那种疼,是牵着心窝窝深处的疼。

尤其一想起银子,五千两,渠州,甚至想起年初九,她都会一阵一阵疼得叫唤。

谢嬷嬷贴心地问,“太后您这不会是被那……越治越回去了吧?她医术是不是不行?她会不会动了手脚?”

太后不想说话,只摆摆手,有气无力,“等年丫头回来,她要不把哀家这头疾治好,哀家,哀家就让她把那五千两银子吐出来……哎呦……哎呦……嗯嗯……”

这头五公主直把年初九和两个皇姐送到宫门外,还依依不舍,不肯回去。

明懿一向是傲慢惯了,“哟,我们也是沾了初九的光,才得五妹妹这般送一送。”

安宁瞥了一眼明懿,“人家五妹妹也是有一颗夜明珠的,不是只有你才有。”

五公主被酸得只能低着头,用手拉着年初九的衣袖不肯放手。

年初九伸手摸了摸五公主的额头,“怎的你也爱拉衣袖?”

五公主诧异地问,“还有谁爱拉衣袖?”

明懿就是无差别地酸,“还能有谁,七弟呗!”她翻了个白眼,伸手拉过年初九,“我也拉衣袖!谁还不会!”

安宁扬了扬下巴,伸手替年初九整理领子,“去渠州,那么危险,你怎么想的呢!”

单公公瞧得好笑,“各位殿下,年姑娘,别忘了宸王殿下还晕着呢。”

五公主这才放了手,眼泪汪汪进去了。

这一别……还能见着吗?

瘟疫!多可怕啊!五公主捂着嘴,一路跑回魏贵妃的寝殿,一头扎进母妃怀里,哇一声,放声大哭,“年姐姐要去渠州了……”

魏贵妃抚着女儿的头,顺了顺发,“我想过了,咱们不能去疫区,就捐点银子表表心意吧。”

五公主耸着肩膀抽抽,点头,“皇祖母刚捐了五千两银子。”

魏贵妃倒抽一口凉气,“不能吧?你是不是听错了?”

五公主摇头,“没错,皇祖母就是捐了五千两银子。年姐姐还说皇祖母乃‘女子楷模’呢。”

又道,“我以后要好好孝顺皇祖母,她……”吧啦吧啦。

魏贵妃听得一言难尽,倒也没拆穿。

长辈在晚辈心目中形象光辉一些,也能起个引导作用。

不过,她觉得太后估计睡一觉起来,要反悔,五千两银子会变五百两……她必须把这五千两按死才行。

实在是,老太太经常出尔反尔,她搞怕了。

魏贵妃心急火燎带着女儿去了皇后宫里,又叫来内侍,让他去请曾贵妃到皇后宫里叙话。

于是等太后睡一觉起来,觉得捐五百两就够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因为她这“五千两”的数字都报到光启帝那儿去了,甚至可能都已经在京城权贵圈里传遍了。

人人都夸,这届后宫很像样。

太后捐银五千两,皇后捐银三千两,曾贵妃和魏贵妃各两千两。

至于其余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另外五公主自己单独也表了份心意,捐了五百两。当然,这五百两也是从她母妃那抠来的。

太后听到这消息,只觉头疾更严重了。

宫门外,年初九不知五公主回去会搞这么大动静。

她就是笑着看看安宁,又笑着看看明懿,淡淡道,“你们七弟都晕过去了,你们这当姐姐的,不打算亲自去探望探望?”

安宁和明懿互相对视一眼,都“哼”了一声,各自上了马车。

最后,三辆马车同时进了宸王府。

两位公主都觉得年初九有话跟自己说,谁要是不去,就落后了。

必不能让对方抢了先!

“我才是跟年初九天下第一好!”两个都作如是想。

东里长安走过来,跟两位皇姐行礼。

安宁和明懿见他无恙,倒也不觉稀奇。早知这两个小人儿肯定套好了词儿。

只是又不由暗暗惊诧。每一次见面,七弟都脱胎换骨,似长出了一个全新的东里长安。

众人落座,明月奉了茶。

安宁和明懿一人抱一只小白狗,也分不清谁是阿普,谁又是阿布。

两只小狗也亲人,很快就不挣扎了,舒服地眯着眼睛,让人给顺毛。

安宁道,“托初九的福,我还是第一次抱到七弟的小狗呢。以前连摸都不让。”

明懿也道,“谁说不是?摸下他的狗,跟要他命一样。”

东里长安道,“往常,你们也没这么好。”

安宁和明懿:“……”

我们是有多不好?

我们,当真不好?

东里长安已经站起身,“你们聊。”

又唤,“阿普,阿布,走了。”

阿普和阿布挣扎着要跳下去。

安宁笑道,“让我们再抱一会儿呗,又抱不坏。”

明懿也道,“有你媳妇儿看着,你还不放心?”

东里长安闹了个大红脸,忙转身出了房门。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他两个姐姐的笑声。

他站定,扭头往后看,唇角忍不住往上扬,落不下去。

可想到年初九要去渠州,难免沮丧。

他送了袖箭,可袖箭又不能用来射瘟疫。

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甚至,连陪着她一起去渠州都做不到。

因为他会成为她的负担。

屋里,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茶。

这是第一次。

那感觉很玄妙。

她们分明应该各自为阵,斗得死去活来。

一方代表端王,一方代表睿王。另一方,昭王已死,宸王上位。

别管人家是不是短命,起码现在人家活着。

宸王背靠的是富国公府,手握国之重器连弩图纸,前途不可估量。

“我不想斗。”年初九说。

安宁和明懿没作声。

年初九继续道,“我跟你们俩,都好。天下第一好那种。”

安宁垂下头,“我胡说的,你还当真了。”

“我就嚷嚷得厉害。”明懿也垂了头。

不知为何,二人说完心里都有点难受。

年初九抬起眼,看着她们,“可我当真了啊。咱们不谈站队,不谈阵营,只谈钱,只谈事,不行吗?”

第185章 我年家站太平盛世

安宁和明懿都没想到,几人的关系会发展成这样。

二人齐齐抬头,都一脸茫然。

“和她?”

“我,跟她?”

她二人可是死对头,从小就是敌对阵营。

年初九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二人,等她们平复心绪。

二人帮了她的忙。

当然,她也不是无脑信任,行事留了后手。

如今看来,后手派不上用场了。

两位公主都没出卖她。

且她相信,这件事,她们甚至都没跟端王和睿王透露过。

大家彼此试探,靠近,考验,如今终于坐到了一起。

明月进来,捧着一个托盘。

年初九将托盘里的图纸和账本,分成两份,各自交到安宁和明懿手里。

“两位公主缺银子吗?”

安宁和明懿白她一眼。

“这京城,除了你们年家不缺银子,谁不缺银子?”安宁翻着账本,一页一页。

明懿将账本放在一旁,图纸也不想看,“初九,你说吧,要做什么?我懒得翻。”

“搞银子啊,要一起吗?”年初九笑。

“我们仨?”安宁按了一下突突跳的眼尾,“初九,你是不是在异想天开?我和明懿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

“知道。”年初九面不改色,“你俩是亲姐妹,又都跟我好,所以我们才要一起搞银子啊。”

明懿开口呛,“你要不乐意跟我一起,那你退出。”

“凭什么我退出?”安宁怒,“要退也是你退。”

“我又没说不乐意,反正初九在哪我在哪,她干什么我跟着干什么。”明懿懒洋洋的,“她总不会坑我。”

安宁顺了顺自己的心口处,气死了,“我也没说不乐意,不就问一嘴?”

“所以这就是同意了。”年初九道,“我想开酒楼,一路从京城开回皓州去。定安,燕城……甚至云城。”

“你可真敢想。”安宁眸色凝重,“云城沦陷,你还想去开酒楼?”

“万一呢?万一我雁国将士把云城收复了呢?”年初九兴高采烈,“到时我们把酒楼分号,开遍整个雁国。”

安宁冷笑一声,“你先活着从渠州回来再说。净跟我扯闲画饼!明懿吃你那一套,我可不吃!”

明懿少见地没呛安宁,“她说得对,你先活着从渠州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若是单纯搞银子,想来母后也不会管我。”

年初九点头,“那好。这事,咱们从长计议。图纸和账本你们带回去看。”她默了一瞬,又道,“我这眼跟前还有件事,是一定要二位殿下都在场才能说。”

安宁和明懿不由自主坐正身子,直觉这才是年初九今日找她们的目的。

年初九道,“这次去渠州,其实是把双刃剑。办不好,没命回来。可若是办好了……那绝对是大功一件。”

“所以呢?”安宁似有些明白过来,“你想让睿王派人一起去?”

端水大师年初九点头,“同样,我也想让端王派人同去。”

两位公主倒抽一口凉气,都庆幸今天来了。

如果不来,说不定好处全被来的一方占完了。

二人都不真是表面上那样你吵我闹只知争宠吃醋,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年初九去渠州,一定是有把握立功的。

年初九跟二人都好,所以想把功劳跟她们也分一分。

甚至,年初九也清楚,她俩都是受了各自母亲的撺掇,刻意与年初九交好。

若不拿点好处回去,都交不了差。

安宁一脸复杂地看着年初九,“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明懿起初不明白安宁这话是什么意思,看了看安宁,又看了看年初九,渐渐绕过弯来了。

年初九挺看得开,“初见时,各有各的心思,这没什么不好的。你们有,我也有。我想借公主的势,公主想交好我,拉我年家站队。”

她顿了一下,忽然问,“你们知道,我年家要站谁吗?”

安宁和明懿几乎都不敢听下去,谁会把这种事放台面上说啊!

还是当着两个敌对方的人一起!

可年初九会。

她自问自答,“我年家,站天下安稳,站太平盛世。”

安宁只觉这话震耳欲聋。

她也是过怕了动荡的岁月,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当真过够了!

世道不安,百姓便无心耕种;粮草匮乏,乱世祸乱只会愈演愈烈。

其实,她何尝不是站太平盛世?

明懿低着头,闷闷道,“母后说,只有端王上位,我才有好日子过。否则,只会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有时候我明明看不惯端王行事,可我不敢说。初九,我们女子当真只能依靠男人,依靠兄弟才能活吗?”

年初九没有立即回答,沉吟了许久才道,“世道于女子,是更艰难。生不出孩子,怪女子;生女儿不生儿子,也怪女子;祠堂不许女子进,朝堂没有女子一席之地。”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信不信,明日皇上或许会要求我女扮男装,以宸王的名义去渠州。”

明懿瞠目结舌,“不,不能吧?”

安宁点点头,“从皇家体面考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带队去疫区,传出去不好听,皇室脸上无光。端王不去,睿王不去,最后让个姑娘家去,这算怎么回事?”

明懿还是太天真了,“那,要,要不,我先回去问问端王去不去?万一愿意去,初九就能以自己的名义救人。回来论功行赏就好。”

年初九和安宁都摇头,“端王不会去的。”

安宁补充道,“睿王也不会去。他们现在很惜命的。”

“其实不管以谁的身份去,我都不在意。”年初九笑,“以宸王的名义去更好,省得你俩争。”

安宁和明懿:“……”

这张嘴!

三人商量好后,各自回家。

明懿不死心,去找端王,“有年姑娘和那么多太医在,要不你也跟着去吧。”

端王不肯,“那种地方,我怎能去?明懿,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年初九让你回来撺掇我去送死的?”

最后,明懿选了赵家族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庶出子弟赵青峰,同赴渠州。

安宁是去找曾贵妃商量后,选了曾文思最小的弟弟曾文城。

二人都作为侍卫,各自领一队人马。

光启帝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只是有一点,“年初九,你可愿女扮男装,以宸王的名义奔赴渠州?”

第186章 我要长安美名扬天下

富国公府。

少年无精打采,一只手撑着左腮碎碎念,“为什么要用我的名义去渠州?”

“那人,鬼精得很呢,算盘珠子都崩你脸上了。”

“你平时不是很聪明吗?还教我这个那个!”

“为什么这次,你就笨死了!”

“年初九年初九年初九,你笨死了……”

年初九低头在整理银针,晚些时候,还得去给太后施针。

明日就要起程了,太后还不放过她。

说得好像五千两银子是给她的诊疗费。啧!这老太太可真行。

“听到没有,年初九……”东里长安见年初九半天不搭理自己,顺手扯她袖子,仍旧撑着腮,病歪歪坐在那。

“听到了,你说我笨。”年初九坐下,拍开他的手,拿起毛笔开始写方子,“东里长安,你替我委屈了?”

东里长安不高兴,说话慢慢的,“你去渠州拼命,救不好是你的错。救好了,功劳全记在朝廷头上。百姓只知道天家派人去了,谁会记得你年初九?”

“我不在意。”年初九神色淡淡。

真在意这些,她捐盐铁捐漫雪冻的时候,就气死了。

去渠州,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不能让百姓记得救命恩人是“年初九”又如何?

宸王美名扬,也是一样。

“可我在意。”东里长安敛下眉头,“那人,太过分了。”

年初九笑起来,逗他,“我说过,我攒功德,换你长命百岁呀。”

东里长安懒懒地白她一眼,“平时精得跟鬼一样。关键时刻,你要当圣人拯救苍生。年初九,这不像你。”

“嗯?怎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年初九眼尾微扬。

东里长安的眼睛却渐渐红了,红得悄无声息。

说来,是他太没本事,才会让她受委屈。

其实最没资格埋怨的,就是他了。

年初九悄然伸出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以你的名义,总比以别人名义好。”

又说,“等我嫁你,我就是宸王妃。你的功劳,不就是我的?”

好半晌,东里长安才咬了咬牙,“你可真想得开。”

“不然呢?”年初九写好方子,搁下毛笔,轻轻对着纸吹了吹,才在明月端来的铜盆里净了手。

她也像东里长安那样,轻轻撑着腮帮子,“斗又斗不过,有什么办法?现在知道权势的好处了?一句话定你死生,你怎么办?”

刚才光启帝问她,你可愿意以宸王的名义奔赴渠州?

她能怎么答?不愿意?

一个“不愿意”,足以消耗掉帝王对年家的所有信任。

东里长安撇嘴,别过脸,生自己的气。

好半晌,他迸出一句,“哼,我不给他连弩图纸。”

年初九摇摇头,“你得给。”

“为什么?”东里长安不解,又咳了好一阵,重重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希望它叫‘长安弩’。我要长安美名扬天下,让人人都知道,雁国的连弩是东里长安的。”年初九眨眨眼,怂恿他,“你用图纸跟皇上提条件。”

东里长安终于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暖暖的,被在意,被守护,却又嘴硬,配着那种无奈的眼神,“我看,你是希望我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永垂不朽呗。”

年初九:“……”

倒也不必这么聪明!

以后不太好忽悠了呀。

她忽然郑重唤他,“东里长安。”

“嗯?”

“我去了渠州,你要好好吃药,一日三餐,不想吃,也多吃一口。睡觉要按时……”

“年初九。”他也唤她。

“嗯?”

“你以后老了,肯定很啰嗦。”东里长安拧眉。

“那你想看到我老了的样子吗?”年初九问得认真。

东里长安没回答。

这是他想,就能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年初九淡淡道,“长安,争取活久一点。我们努力搞钱,也搞权。这辈子,谁也不能欺负我们。”

东里长安极慢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也发现了。

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有多憋屈。

他憋屈就算了,可他见不得她也憋屈。

他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体弱?

保护不了她和年家,反过来,还要靠他们来保护。

遇事,他除了恼怒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他,他不喜欢。

他想,她也一定不喜欢。

他想变强,变得很强大。

强大到做任何事只需要用阳谋,而不用费时费力,蜿蜒曲折。

能做到这样的,如今只有龙椅上那个人……东里长安心头一抖。

他压下平白生出的野心,“年初九,我给你做了一大堆袖箭。你要带去的人,人手一个。”

“真的?做完了?”年初九眼睛发亮,“针也给我多备着些,我怕流民作乱。”

前世端王死于瘟疫,也死于流民作乱。

瘟疫没控制好,人心就乱了。

东里长安也怕。

他想说,年初九,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可他没说出口,只说,“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吗?”

“十月初八。”

他很高兴,“你记得就好。”

年初九没敢说,这个日子原先是跟顾江知定下的,怕把少年惹毛了。

帘栊响动。

云朵站在屋外禀道,“姑娘,马车备好了。”

“知道了。”年初九将墨迹已干的方子递给明月,让她按方子把药先配好。想起来,就笑了,“配仔细着些,这药值五千两呢。”

明月也笑,应一声,去了。

东里长安没动,仍旧坐在那里。

年初九转头看他,“我该走了。”

“我陪你进宫去。”他想了想,站起来。

是得多走动,多熟悉那个地方的。

以前不爱动,是没兴趣。如今……只要他活着一天,他就得让上头那位知道,他是有用的。

年初九看着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忽然之间,一个人就变得不同了?

“没想什么。”东里长安淡淡应,又改口,“在想,要活着,弄钱,也弄权。”

年初九:“……”

她凑近他,歪着头看少年的眼睛,低声问,“你疯啦?”又笑着跟他开玩笑,“还是你也变重生之人,要人生崛起啦?”

“重生?”少年想了想,“对,我要重生。以前那个糊里糊涂的东里长安死了,现在回来的,是一个……厉害的长安,嗯,对,厉害的长安……”

说完,他没忍住,自己先笑出声来。

不再是先前那样的沉郁埋怨,一切都变得不同,唯一不变的,是他……又咳了。

“厉害的长安,还陪我进宫吗?实在不行,你先去床上躺会?”

东里长安怒,“等我去拿图纸,砸他御桌上……咳咳……”

第187章 就凭皇恩浩荡吗

厉害的长安,到底没敢把图纸砸在他父皇的御案上。

因为他直接晕倒在御书房门前,单公公都没来得及进去通传。

光启帝的声音快吼劈了,“年家闺女呢!去!把年初九找来,快快快快!”

一代开国皇帝,已经很久没这般失态了。

实在是此一时,彼一时。

东里长安如今一跃成为他心目中,最宝贝的儿子。

但凡有个好歹,往小了讲,是他的损失;往大了讲,是天下的损失。

如果要载入史册,那就是历史的损失。

东里长安被内侍扶到御书房东暖阁的软榻上躺好,闭着眼睛,声音细若游丝,“别叫年姑娘来了,不要麻烦她……”

光启帝没听懂,“为什么?你的病不都是她在看?”

东里长安这才颤悠悠睁开眼睛,一咳三喘回话,“虽说,雁国是父皇的雁国……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天下百姓,也是父皇的子民……可……咳咳咳咳……”

光启帝人不笨,听懂了,“合着,你这是替未过门的媳妇儿讨公道来了?”

东里长安微微摇头,“儿臣一个将死之人,有何能力讨公道?不过是……长这么大,从未跟父皇亲近。今日,想亲近亲近,说点肺腑之言。”

他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就那么看着光启帝,“所以,父皇要与儿臣亲近吗?要听一听儿臣的肺腑之言吗?”

光启帝沉了沉眉眼,坐在一旁,轻轻叹口气,“好,朕听着。不过,什么‘将死之人’就不必说了,朕不爱听。”

东里长安眼尾泛红,声音半哽,“儿臣从小就被人叫‘短命鬼’,父皇那时候也没有不爱听。”

光启帝:“……”

这死小子!今天是来抬杠的吧!

东里长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入正题,“天下百姓皆是父皇的子民,这没错。可跟父皇打天下的人有从龙之功,封爵的封爵,当官的当官,赏田的赏田,联姻的联姻。父皇安抚得了所有功臣,怎的到了年姑娘这里,就觉得她理所应当白白出力、不计得失?”

若是以往,光启帝肯定是要发怒的:不想干,给朕滚!多的是人来巴结朕!

可今日不同,东里长安不同,年初九也不同。

“这是她撺掇你来的吧?”光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年初九要是个这么爱搬弄是非,搅动风云的姑娘,他倒当真得留个心眼。

东里长安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父皇就算对年姑娘不熟,也该对富国公有所了解。他们不可能撺掇儿臣来说这种话。儿臣只是觉得,有些话再不跟父皇说,只怕就来不及了……”

又来了!光启帝烦躁不已,还不敢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就怕一随心……儿子没了,图纸也没了。

就算图纸还在,没有这个儿子在一旁指导,光是兵部研究图纸都得费多少年功夫。

他忍气吞声,“年姑娘是不错……”

“那可不止是不错。”东里长安正色道,“儿臣未成亲,就住到了年家,对年姑娘清誉有损。乔迁之喜那日,有些闲话便出来了。可年姑娘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吧。只要殿下病能好些,我也没白受了这些脏水。’”

光启帝点点头,“年姑娘的确不错。”

同时惊奇发现,只要说到年姑娘,死小子也不咳了。

这念头还没落,东里长安就咳了一连串,好容易平息下来。

平息下来,嘴就不饶人,“皇室对年姑娘,招之即来,挥之则去,还半点好处不给。她一个姑娘家,整日忙得觉都睡不好,得帮父皇救儿子,现在还得帮父皇医老娘……”

光启帝气笑了,“那是你皇祖母!”

“皇祖母是不是父皇的老娘?”东里长安垂着眉头,“皇祖母那脾气,父皇心里该有数。儿臣都不敢想,年姑娘在那得受多少气。人家扎针诊脉开方子,最后还得贴药材,朝廷既不给名分,也不给俸禄。今日儿臣来的时候,看见年姑娘在给皇祖母配药,跟丫鬟说,‘药材挑上好的那种,是给太后娘娘用的’。凭什么啊,父皇?就凭皇恩浩荡吗?”

光启帝被儿子怼得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老脸都烧红了。

儿子说的是事实。

论起来,自年家入京后,朝廷以及他这个皇帝,不知受了人家多少好处。

旁的不说,光造势砸进去的银子,那都不敢算。

而他给年家的……不提也罢。

他这个皇帝难啊!他也想龙颜一悦赏黄金万两。

那得要有哇!国库都是空的,他拿什么赏?

乔迁之喜都只能御笔一挥,写个匾额。他那字……咳!

再说人家也不缺银子,缺的……他又一直在算计,不想给。

光启帝凉凉看一眼东里长安,“朕怎不知你这般能说?御史台还有个侍御史的空位,要不你去填上?”

东里长安:“儿臣好了就去,也不是多难。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看谁不顺眼就骂一骂,谁挡路就弹一弹。”

光启帝:“……”

听起来,好像是那么回事。

他睨了一眼儿子,“说这么多,你无非是觉得这次去渠州,不该让她以你的名义去?”

东里长安垂着头,“儿臣确实是觉得不该,可年姑娘觉得没事。她说,只要能替朝廷出力,以谁的名义都行。”

光启帝:“……”

这姑娘格局大,眼光远,医术高……可惜是个姑娘啊。要是个男儿,朕必得重用。

又听东里长安道,“父皇,您知道儿子为何觉得年姑娘不该以儿臣的名义去吗?”

光启帝再次抬眸。

东里长安自问自答说了下去,“儿臣被人盗过心血,偷过功劳,知道那是何种滋味。一个人的心血和努力,绝不该让另一个人占有,侵吞,践踏!”

最后那几个字,是东里长安一字一字咬牙哽着声儿说出来的。一说完,他就偏身倒在软榻上,蜷缩着身子咳啊咳。

脸色涨得通红,显是那口气上不来。

气上不来,也得说,“父皇,儿臣委屈了多少年!儿臣曾经找您主持公道,可您不信儿臣。止墨还为这事……死了!您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吗?魏鑫死多少次,都不足以给止墨赔命!止墨再也回不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光启帝问。

可东里长安没再回答他。这一次,似是真的晕了。

第188章 哀家没让你走你敢走

光启帝被厉害的长安震慑了,拿捏了。

他和林兰,都亏欠这个儿子。

东里长行也亏欠这个弟弟。

太后亏欠东里长安这个孙子吗?当然是亏欠的。

不过人家是平等地亏欠儿辈孙辈的每一个人。

光启帝都不敢奢望太后能对谁格外慈爱。

那老太太向来凉薄,只顾自身荣辱,谈不上真心疼惜后辈。

这一次能拿出五千两银子来救灾,只怕是得了失心疯。

光启帝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还是派了单公公去仁寿宫请年初九,“态度好点,年姑娘毕竟不是太医。她治谁,都只是帮忙,不是义务。”

单公公一怔。

这可是个人精!再隐晦的话,他都能给你拆得皮是皮,骨是骨。

态度好点!这肯定不是说他平日态度不好。是说要加倍谄媚……咳,不是,是恭敬。

年姑娘毕竟不是太医,治谁,都只是帮忙,不是义务……啊,明白了!这是嫌老太太没有分寸,动不动就把人家召进宫来治病。

再往深里想……单公公彻底解读清楚了光启帝这话的深层含义。

这是要让他去仁寿宫,把这话当着太后和年姑娘的面说一遍。

让太后为难人的时候,收敛着些。

让年姑娘做事时,心里舒坦着些。

单公公去了,带着沉重的任务和一个小内侍亲自去接人了。

年初九这会子正在给太后揉按头部穴位,舒服得老太太忍不住直哼哼。

却又不愿意表场人家一句,就怕人家飘了,敷衍她。

人哪,就是要打压才好。

越打压,才越听话。

哼,还不信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

太后闭着眼睛问,“还需扎针吗?”

“扎。”年初九回话,“扎了针,太后能缓一阵,不受头疾之苦。”

“别吹那么玄乎,小姑娘要懂得谦虚。”太后倚老卖老,“话说太满,没有退路,最要不得。万一你没给哀家治好,哀家可要治你的罪。”

年初九不惊,只淡淡道,“臣女可从来没说过,能治好太后的头疾。”

“嗯?”太后怒,坐起身来,扭头问,“什么?”

年初九不笑的时候,眼里的那种静,让人平白生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

此时,她就是这样,“太后娘娘教导得对,话不能说得太满,人要给自己留退路。不过,臣女一直都说的是‘缓一缓’,何时打过包票,说一定能治好太后的头疾?”

太后:“……”

恼羞成怒后头又隐隐作痛,更痛的是那五千两银子。

要不是这年丫头给她戴高帽子,把她推进了坑里,她能给五千两?

那可是她的棺材本儿!

她那皇帝儿子到现在也没孝敬她多少银子啊!

太后重重一拍案几,“年初九,你不是英微子的徒弟吗?”

年初九沉声应话,“别说是徒弟,就是我师父英微子在场,也不可能说包治百病。我们是医者,不是神仙。”

“年初九,你就这般跟哀家说话吗?可知以下犯上,是死罪。”太后真怒了。

她的儿孙们,没有一个敢如此胆大包天。就是当了皇帝的那个儿子,见着她也得恭恭敬敬。

一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丫头,竟然如此狂妄。

年初九敛下眉头,对明月道,“收拾药箱和药材,咱们回家。”又似喃喃自语,“太后兴许是不想让我再治了,也好。”

咱是有多闲,求着给人治病。搭人搭时搭药材!

太后勃然大怒,“哀家没让你走,你敢走!”

谢嬷嬷怕事态闹大没有转圜余地,往后谁来替太后治头疾?

虽然她也拿不准,到底是这姑娘医术的确高明,还是扎过针后,太后在心理上就感觉可以好了。

反正太后昨晚是真睡了个好觉,一夜都没醒过。

换作往日,那是整宿整宿折腾。说头疼,睡不着觉。

有时疼得厉害了,还用脑袋撞墙,把她吓个半死。

谢嬷嬷赶紧解围,“太后娘娘息怒。年姑娘也莫置气,都好好说……太后娘娘不是刚给过五千两诊金,那怎么也要见点起色不是?”

年初九一头雾水,“什么诊金?”

谢嬷嬷嘴快,把老太太念叨“五千两是给她的诊金,她敢不给哀家治好”这话,当真的说了。

一时有些尴尬。

可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年初九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救灾的五千两啊。那可不是给我的诊金。那是太后娘娘心系灾区的善举。不过我年家在太后娘娘的引领下,将乔迁那日收到的礼金,又添了些银两,凑足一万两,也捐给朝廷救灾了呢。”

太后:“……”

谢嬷嬷:“……”

还好有人进来打破了这震耳欲聋的安静,“太后娘娘,单公公来了。”

单公公得了允许,带着小内侍进殿来了。

边走,边低声问,“可记清刚才咱家教你的?”

小内侍咧嘴笑,一挺胸,“记住了。”

如此二人便进了殿,给太后请安。

太后刚准备开口问“怎么这时候来了”,就见那小内侍趾高气扬地对着年初九喊一声,“年姑娘,宸王殿下身体有恙,陛下传你去……”

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单公公一巴掌拍疼。

单公公眉眼冷肃,“好个没眼力的东西!对年姑娘说话客气点,态度也好点!年姑娘不是太医,又没拿朝廷俸禄。年姑娘治病只是帮忙,不是义务!”

小内侍吓得一骨碌跪在地上,“单总管恕罪!小的,小的……”

单公公仍旧面冷,“自己出去领罚。”

小内侍应一声“是”。

单公公上前一步,脸上瞬间绽成一朵花儿,连声音都柔软谄媚了不少,“年姑娘,宸王殿下刚才晕过去两次。不知姑娘可有空移步去御书房瞧瞧?”

年初九点头,“正好,臣女刚准备出宫。”

她恭敬行礼,“太后保重。”说着转身离去。

明月拎着医药箱,也赶紧跑了。

太后:“……”

头,更痛了,说好的扎针也没扎。

她闭上眼睛,还觉得年初九刚按过的地方十分舒服,长叹一声,“哀家这五千两,花得不值。”

谢嬷嬷赶紧上前学着年初九的样子,也揉按那几个穴位。一边按,一边问,“太后,您觉不觉得,单总管那话,好像是在点咱们?”

第189章 不接受从长计议

太后十分自信地摇摇头,“你想多了。他不敢,他主子也不敢……不过,年初九没拿诊金又如何?她能给哀家治病,是她的荣幸。”

谢嬷嬷忧心忡忡,不敢再答话。

只求年姑娘忙完那头,赶紧回来把没扎的针扎完,把没给的药给了。

不然苦的就是她们这些侍候的,那当真没活头。主子夜里头疼,她们就一个整觉都别想睡。

这很熬人。

太后却琢磨开了。

年姑娘不是太医,又没拿朝廷俸禄。年姑娘治病只是帮忙,不是义务……所以,如果年姑娘成了太医,拿了朝廷俸禄,那就不是帮忙,而是义务了。

她在宫中“哎哟”叫唤一声,那年丫头就得跑掉鞋。

太后垂死病中惊坐起。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她可是“堪为女子楷模”的人,跟皇帝建议一下又怎么了?

我们女子哪点不如男?怎的就不能进太医院?

“摆驾御书房,哀家去看看那晕倒的孙儿怎样了?”

嗯哼!拿捏不死这个年初九。跟哀家斗,还嫩点!

这头年初九跟着单公公来到御书房的时候,莫名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一时,她也没想清楚是什么样的变化。

就觉得今日的光启帝,格外……慈祥。

对,慈祥得有点让人害怕。

年初九进了东暖阁后,给东里长安探脉。

光启帝真的很闲,就坐在一旁等。见对方收回了手,才开口问,“长安如何了?”

年初九刚要站起身回话,被光启帝制止了。

“不必多礼,就坐着说吧。”

如此,年初九坐下,姿态端方,“回陛下,自八月初八,宸王殿下被吓到后,每日晕个三五回都是常事,不必大惊小怪。”

光启帝惊,顺口问,“他这么胆小吗?”

年初九一言难尽的脸色,“殿下胆小,怕黑,怕雷,怕血,怕突如其来的大喊声……皇上,您不知道?”

东里长安悠悠醒来,醒来就气人,“他怎么会知道?彼此都没见过几面,又不熟。”

光启帝:“……”

能不能封了这孩子的嘴啊?真的很想打人了。

年初九也在沉思。她好像忽然明白,东里长安不得光启帝和林贵妃欢心的原因了。

她很想笑,但得忍住。

人家父子两个可以互呛,但她不能。

她低头装作忙碌,秉着“来都来了”,还是给扎一针吧。

活血,固脉,没坏处。

不过在扎针的过程中,她发现长安真的厉害了,能拿捏他爹了。

就坏心眼地叮嘱一通,“殿下想吃点什么就吃点,想喝点什么就喝点。在陛下跟前,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想说的,要趁早。”

此话听来有点怪,光启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怎么个意思?”

年初九微微一福,垂首,闭眼回话,“意思就是,宸王殿下现在急不得,气不得。急了,气了,那口气,就不一定上得来了。臣女医术浅薄,只怕派不上用场。”

光启帝又惊,“有那么严重?”

年初九依然低着头,闭着眼,“臣女不敢瞒骗皇上。宸王殿下……”看一眼东里长安,不忍说下去的样子。

光启帝心都跳到嗓子眼儿来了。

这未尽之言,比说了还可怕。

以前他不在意这个儿子的生死,现在又太过在意。

没办法,国之重器啊。

这小子怎么敢死?又怎么死得起?

年初九见此情形,添了把火,“现在只要不顺着殿下的意,殿下就容易着急。比如昨天……”

东里长安没好气出声打断,“年姑娘,不要在父皇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欺君,知不知道?”

年初九似被吓到,退到一旁,继续垂头闭眼,恭敬告状,“我若是不实话实说,东瞒西骗,才是欺君。我不会替殿下瞒着陛下。叫你吃药,你说‘等会’;叫你睡觉,你说‘等会’;我让明月把图纸拿开,你还跟我急,一急就晕过去。”

“等会,什么图纸?”光启帝心头好急,明知故问。

“年初九,不许说!”东里长安那双小鹿似的眼睛里露出凶光。

年初九终于抬起头,扬了扬眉,“陛下面前,我可不怕殿下。反正殿下晕了,我能给扎醒。”她转过身,郑重禀报,“陛下,长安说,能把七矢加到十矢,最近他就是在废寝忘食研究这个。”

东里长安脸都黑了,“年!初!九!那都还没研究出来,你在这胡说什么?”

年初九道,“你不是需要场地吗?需要材料制作吗?还需要测试吗?你让陛下给你安排不就好了?咱们那院子多小,哪够你折腾!”

光启帝听明白了。

七矢,变十矢!

七矢都不敢想,还十矢!

他猛提声吼,“东里长安!你怎能不听媳妇的话?咳!未来媳妇也是媳妇,往后,你应该听她的话。况且她还是大夫!”

其实他自己都不太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里就是七变十,十变七……没场地,没人测试……

我的天,堂堂一个雁国,就算国库里能跑马,难道找个场地,找点人测试还不容易吗?

至于材料,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啊!

要是有了更好的装备,他用得着坐在皇位上,天天害怕又有人打进京城来吗?

年初九提醒,“皇上,您吓着殿下了。”

东里长安适时抖,抖着抖着就闭眼。

光启帝心一揪,清了清嗓,柔声,“长安……”

东里长安听得再一抖,“你别夹着嗓子说话,怪吓人。”

光启帝彻底被拿捏了,当上皇帝这么久,还头一次不知所措。

见二人都不再说话,他小心翼翼问,“那图纸,朕能看看吗?”

东里长安直接拒绝,“不能。”

光启帝:“……”

年初九意译,“回陛下,殿下的意思是,图纸还存在瑕疵。等他调整好了,再呈给您。”

东里长安“哼”了一声。

年初九意译,“殿下的意思是问,之前连弩的功劳是不是应该还给他?他很在意这个。”

光启帝沉吟一声,“嗯……这个……”

年初九意译,“陛下的意思是,如今昭王虽不在了,可底下盘根错节,还得从长计议。”末了,问,“陛下,是这样吧?”

光启帝点头。

东里长安又冷哼一声。

年初九意译,“殿下的意思是,他不接受这个‘从长计议’。如果陛下‘从长计议’,那他的图纸也得‘从长计议’。”末了,问,“殿下,是这意思吧?”

东里长安点头。

光启帝怒,“兔崽子,你还敢拿捏老子!”

年初九:“……”

意译不了,根本意译不了。

这时,太后驾到!皇后到,曾贵妃到,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到。

第190章 跟着初九看天下

一大群人涌入东暖阁,全部礼数周全后,就各自落座了。

当然是各有各的事。

但这些事,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商量。于是光启帝就和太后去了御书房。

太后开门见山,“皇帝,太医院缺人,你设女官吧。以前大燕王朝的太医院,也有女官。你不要这么死脑筋。”

光启帝脑仁疼,“您就是想把年初九诓进朝廷编制、拿俸禄、成公职,好随时使唤她,最后她还不敢随便撂挑子是吧?”

太后被戳穿了也不恼,“哀家就是觉得,新朝立得太快,很多事上都乱。光一个太医院,全是治外伤的,怎么能行?这传出去,你这个当皇帝的有脸面吗?那这现成的有一个,让她开课授业,多教几个徒弟,太医院也不至于这般拿不出手,你说是吧?”

“可她是宸王妃。”光启帝早就想过这问题,“她要去了太医院,被旁人当太医使唤您能乐意?”

太后想了想,“这个简单,职位品级给高一点,她给哀家看看就行了。别的嘛,叫她徒弟去看病,她不能去。”

光启帝:“那不还是谋私利!母后您先回去,这事等年初九从渠州回来再说。”

“你莫要诓哀家!哀家可是用嫁妆支持你平天下,立新国。哀家……”

“好好好,”光启帝头大,“恭送母后回宫。”

太后:“……”

哀家还没说完呢。

还有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没说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走到门边,猛地回头,吓光启帝一跳,“皇帝!还有一事,哀家想起来了。你给年丫头授个钦差官职,管好咱们捐的银子。旁人,哀家不放心。”

光启帝不解,“年丫头给母后吃了什么药?您就这么信任她?一会儿进太医院,一会儿当钦差。母后莫要被这小丫头拿捏了。”

太后白了他一眼,“她拿捏哀家?还嫩点,那是哀家拿捏她。哀家给她要官职,她是不是得谢哀家,如此治病是不是得格外用心?不治好都不行!再说,他们年家有钱,让她管着银子,不怕被贪墨。”

她说着就笑了,“哀家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一群穷鬼对着那么多银子,不伸手才怪。对了,初九那丫头虽这不好那不好,但她有一点说得对,她说哀家乃‘女子楷模’。”

说完,扬了扬下巴,很得意。

光启帝:“……”

真相了!他就说他这母后从来都一毛不拔,现在肯拿出五千两救灾,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就是被人忽悠瘸了。

不过被忽悠瘸了的,又何止太后。

皇后和曾贵妃也是被女儿莫名拖来御书房,到现在还沉浸在“女儿太懂事”的欣慰和心痛中。

起因是今天明懿公主主动去了安宁公主府,单方面宣布,她要跟着年初九奔赴渠州救灾。

问安宁,“你去不去?”

安宁被问懵了,“你要去渠州?你疯了吗?人家年初九懂医去救灾,你去做什么?送死吗?再说,母后能同意?”

明懿不以为然,“你别管。反正我是去定了。我就问你去不去?你跟我不一样,夫妻恩爱,儿女双全,牵挂太多。我嘛,呵呵,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谁对我重要,我对谁也不重要。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去。省得你到时又说我鸡贼,背着你跟年初九跑了。”

安宁听了半天,悠悠看过去,“我瞧着,你是在利用我。”

明懿猛抬头,“你怎知道?”

安宁冷哼一声,“你都写脸上了,我会不知道?你是想让母后知道,我要去渠州,就意味着,我们睿王这头跟宸王绑得更紧。加上连弩是宸王的,谁得宸王谁得……咳,所以只要我去,母后就会同意你去。对吧?”

明懿笑了,上前一把挽住安宁,从未有过的亲热,低声道,“你也可以利用我!咱们一起去,跟着初九看天下,肯定很好玩。”

“那是去救灾,不是去看天下。”

“不是一样吗?”明懿撇嘴,“我烦透了京城这地儿,想出去散散心。咱们出去,就说是监视年初九……”

安宁挑眉,“你要监视年初九?”

“不然呢?回来以后,跟她们说点不痛不痒众所周知的,不也行?谁说只有背叛才叫监视?照顾,也是监视的一种。”

安宁伸出大拇指,“出息了,明懿。就你那脑子,也能想出这种主意。”

“那你去不去?”明懿双目炯炯。

“去。咱们去给年初九打下手。万一有人想对她不利,公主的身份是不是也能压一压人?”

“能。我就是想着,年初九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又不是太医院的,又不是钦差,连宸王妃都还不是。她压得住谁啊?”

“行。”安宁果断,“咱们给她撑腰去。”

如此,二人分别对各自的母亲说了。

“听说明懿要去渠州,她肯定是去套近乎。还有这次立功回来,明懿是要分一部分功劳的。咱们万不能落后。”

明懿也是这么跟皇后说,“咱们万不能落后,那安宁鸡贼得很,就知道抓着年初九不放。”

皇后和曾贵妃虽不舍,但也都同意来帮忙说话,请赴渠州。

对于两个女儿愿意去渠州……光启帝是乐见的。

光让年初九代表皇室,还得冒充宸王,这一看就是没诚意。

可若是两个公主肯去,就另当别论了。

朕心甚慰啊!

朕的女儿们有大担当。

如此,圣旨很快就下了。

雁国第一位女官诞生:从四品,太医院教习。

这个官职,既要给太医们授课,也要参与一些大病重病的诊治。

既然给了太医院女官职务,那再给一个就顺理成章了。

如此,朝廷授了年初九安抚使钦差一职,总理渠州救灾、粮饷、医疗、安抚流民全盘事务。

而两位公主同授赈灾抚慰副使,协理流民安抚、地方士族慰谕、灾区女幼安置,听安抚使调遣。

公主们都表示满意,问年初九,“我们有什么要准备的?”

年初九很是担心,“公主金枝玉叶,当真要去吗?”

明懿悄悄问,“跟我说实话,你对控制瘟疫有几分把握?”

第191章 儿臣给年姑娘的聘礼

年初九微一沉吟,“七分。”

明懿不信,“当真?”

“那就八分?”年初九笑。

安宁凑过脑袋来,“能九分吗?九分我就安心了。”

年初九点头,“那就九分吧。”

明懿:“……”

这么随意的嘛?

“你不如说十分,我更安心。”安宁嘀咕。

“十分也行。”

安宁:“……”

整得彻底无语了。

若光论应对渠州这场瘟疫,年初九还真不是随口瞎说。

她确有十足把握。不过得等她亲自到了渠州,看过病患、辨过疫势,才能定下用哪副方子。

医者不到现场,不敢妄断生死。

前世年初九为挣脱顾江知的禁锢,一次次逃离,又一次次被抓回。

走投无路之下,她纵身跃入沧江。

大难不死,顾江知的搜捕却从未停过。

年初九为了彻底摆脱,遂自毁容貌,服下伤身草药,任由身形浮肿苍老,扮作寻常老妪。

她本是左撇子,生怕这点细微习惯暴露行迹,便日夜苦练。衣食行事,行医写字,全都改用右手。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人,终于逃过了顾江知的魔爪。

后来她以身试药,在生死边缘反复煎熬。也因此机缘,被英微子破例收为关门弟子。

那时英微子年近五十。而年初九容貌憔悴苍老,看着反倒比师父还要年长。

那些熬过的苦难,如今都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如何隔离病患、配药施治、防疫控疫,她胸有成竹,信手拈来。

若非有十足底气,她绝不会在大婚将近之时,执意亲赴渠州。

她从不是什么圣人,更不是下凡渡世的神仙。

她只是年初九。

此番去渠州,是救人,但也图立功。

光启帝抠搜不肯给她的尊荣,百姓会给。

在外,夫妻本是一体。宸王的功绩,便是她日后的底气。

在内,朝廷上下都清楚,奔赴灾区赈灾行医的,本就是年家闺女。

她与年家多攒一分实绩,在朝堂宗室眼中,便多一分根基,多一分安稳。

更何况,经东里长安与太后几番周旋助推,年初九竟然混成了雁国第一位女官。

如今赴渠州,她再也不必假借任何人的名头。

但年初九说七分,并非谦虚。还有三分,是流民山匪作乱和南凛国的虎视眈眈。

“那里很危险,还请两位殿下慎重。”年初九正色道。

她说出了担忧。

安宁道,“我和明懿的护卫军本来就不达规制。借此机会,我们可向父皇各自再申领三十人。加起来百人护卫,保我们三个总不成问题。”

明懿找来单公公问,“年姑娘这个钦差大臣,到底配了多少护卫?”

单公公答,“按规制是八十人,因年姑娘将来是宸王妃,陛下又特意增加了二十人。是以如今加起来就有百人护卫了。”

安宁掐指一算,“加上赵青峰和曾文城各自又带了百人……那咱们出行至少有四百人以上护卫。再怎么,也能安全吧?”

少顷,她又颔首自答,“够了。杀敌不足,自保有余。”

明懿撇嘴,“我们又不是去打仗的。”

“有备无患,对付流民山匪总是绰绰有余。”安宁其实觉得还不够。

年初九没接话。她想起前世,那些流民拿起锄头抢粮时,比军队还疯。

四百人够不够,她心里也没底。好在,当地还有驻军。

却是这时,久未说话的东里长安从软榻上爬起来,“你们等着,我去找父皇要天骁军。”

安宁和明懿:“……”

七弟疯了吧?

天骁军是父皇的保命符,他肯给才怪了。

东里长安从东暖阁走几步路就到了御书房,歪歪扭扭,摇摇晃晃要行礼请安。

光启帝生怕儿子一不小心请个安给请没了,忙道,“行了,父子讲什么虚礼?”

东里长安抬头,“那不行,父是父,子是子;君是君,臣是臣;箭是箭,弩是弩……”

光启帝:“……”

来了!这小子又跟他算账来了。

东里长安可算请完了这安,然后开始提条件,“父皇,儿臣想要天骁军。”

光启帝:“……”

你可真敢张嘴!

他没好气,“皇位给你要不要?”

“父皇一定要给,儿臣也没什么不敢接。”东里长安笑起来,十分明媚。

这还是他今儿过来露出的第一个笑脸。

光启帝看着这张笑脸,连火都发不出来。

怎么说呢,任何一个儿子要敢当着面,露出一点对皇位有兴趣的心思,那都是不得了的事。

所以端王等人都藏得很好。

可这人是东里长安,就不同了。

人家命都不长,要你这皇位有何用?

是以光启帝竟没觉得有何不妥,“你就这张嘴!”

东里长安不再迂回,“父皇,您还儿臣功劳,给儿臣天骁军,一部分天骁军也行,让他们跟着年姑娘去渠州。儿臣给您七矢图纸,再在儿臣有生之年,给您研制出十矢图纸,或者更厉害的武器。”

他说这话的时候,负手而立,没喘,是一口气说完的。

他站得笔直。

目光中的神采,是天才该有的自信。

在他的领域里,无人能及。

这眼神,让光启帝都看痴了。

心怦怦跳!

东里长安就在光启帝的恍惚中,从袖中拿出了图纸,摊开,放在光启帝的御案桌上。

他仍旧负手而立,“不瞒父皇,这张图纸是儿臣给年姑娘的聘礼。父皇想必知道,儿臣穷,没有像样的东西。所以唯独这张图纸……是儿臣拿得出手的。”

光启帝原本还想吼一句,你把国之重器送给年初九当聘礼?你疯了!

你敢给,她年家都不敢接!

可在听了那句“儿臣穷,没有像样的东西”,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气焰忽然灭了。

出口的话也就噎在了喉间。

东里长安又道,“我把图纸送给年姑娘当聘礼,可她不肯收。她说这是雁国的国之重器,理当献给朝廷。”

光启帝:“……”

还好刚才没骂年初九,不然显得他特别没有格局,特别小气,还特别猥琐。

“她只是希望,这连弩以儿臣的名字命名‘长安弩’。原先,我并不在意叫不叫‘长安弩’。可刚才我想了一下,确实还得叫‘长安弩’。如此,我死了以后,这也是她作为宸王妃的保障。至少,谁想动她的时候,就得先掂量掂量动不动得起!”

光启帝感觉被点了名……厉声斥责,“不许说‘死’字!”

第192章 这臭小子胃口大得很

光启帝现在最听不得东里长安说“死”字。

可东里长安不忌讳,偏说。

不多扎这人几下,又怎会给他所要的?

少年此时并不像以往那样懒洋洋,而是一脸正色,“父皇,儿臣发誓,不研制出十矢图纸,儿臣不敢死。可前提是,您要答应儿臣的条件。”

否则,儿臣可以死一死给你看的……

光启帝也听出来了,自己堂堂帝王就这么被威胁了。

可奇怪的是,他不生气,只是郁闷。

尤其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看到新设计出来的箭匣等,眼睛都亮了。

半晌,他道,“你找卢将军,挑一百人。”

“二百。”

“死小子,不许讨价还价。”

“父皇说‘死’字,是咒儿臣死吗?”东里长安忽喘了几口,脸又白了几分,“二百。”

光启帝一握拳,想打人,“二百!”

就二百!

东里长安歪着脑袋问,“如果儿臣现在加到三百,父皇肯定要打人是不是?”

光启帝抬眸,手心痒,凉凉的视线,“你说呢?”

“那就三百吧。”东里长安保证,“儿臣努力活,行吗?活着的每一天,都给父皇当牛作马,行吗?三百!”

三百!成交!

东里长安从光启帝手里秘密调走三百天骁军。

这是端王和睿王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也是死去的昭王死了都不敢想的事。

但这还没完,“父皇,再给几个暗卫呗?”

见光启帝没有立刻发火,东里长安耐心解释,“渠州凶险,流民山匪作乱、南凛虎视眈眈,明面上的护卫只够防明枪,暗卫才能防暗箭。这样方能护好年姑娘,也护好两位皇姐。”

皇姐那都是搭头!他并不在意。

光启帝听儿子这话,知在宸王府的时候,没少跟年姑娘讨论渠州。

其实流民山匪作乱,南凛趁此浑水摸鱼的局面,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如果说最初年初九请旨赴渠州时,光启帝还没怎么把一个姑娘家在外头的凶险放在心上。那么当他的两个女儿也站出来要同赴渠州时,他这个做父亲的,才真正多了一层寝食难安的担忧。

若这些女子落到流民山匪和南凛国之手,那将成为皇室的污点。

光启帝本来也有派暗卫的打算,现在能卖儿子个好,他当然乐意,想了想,“你要几个?”

他是想听听,这臭小子胃口有多大?

果然,胃口大得很啊,“父皇有几个?”

光启帝就觉得这傻儿子还好是在自己跟前,但凡换个帝王,早给他打杀了。

自古以来,皇帝的暗卫就是个谜。尤其像光启帝这样多疑的,你以为他就一组暗卫吗?

连沐千都不知道暗卫统领还另有其人呢。

这傻儿子就敢问!

东里长安狮子大开口,“儿臣不管您有多少,儿臣只要一……百?”

“只”字用得好!百也用得好!光启帝一口老血差点喷东里长安脸上,拿起一封奏折就朝人砸过去。

东里长安应声而倒……在圈椅里,懒懒一笑,“父皇就不能给个明话?偏要来问儿臣,儿臣又不懂,说了你又要打人。儿臣好难做。”

光启帝见儿子脸色虽白,但精气神还好。刚才是实在没忍住啊……摔了奏折就后悔了,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于是也没心情再闹了,“一人一个吧,暗卫,够了。”

东里长安讨价还价是基本操作,“那一人两个吧,一个万一看晃了眼,那不得再有一个补上?”

“行,两个就两个。”父子敲定了大白菜暗卫。

安宁和明懿得知消息晕乎乎的,“父皇给我们也派了暗卫?”

东里长安不以为意,“难道不该?”

安宁和明懿觉得不可思议,各自又去找自己的母亲说起这事。

安宁道,“母妃,您瞧见过父皇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肯把天骁军拨出来用?还给我们配他的暗卫。”

曾贵妃点头,“你父皇很看重渠州这次的事。没办法就算了,既然有办法,自然要倾尽全力保住渠州。这是向天下立威,让百姓看看雁国的底气。”

她说完,叹口气,摸摸女儿的脸,“就是苦了你。不过,这次你是必须跟着年姑娘去的,不能让端王那头占了功。”

安宁点头,“那是。明懿想瞒着我,还好我机灵,看穿了她的把戏。”

曾贵妃欣慰,看着女儿懂事,能为自家着想。又想起另一个人,“说起来,这次云袖也立功了。”

安宁诧异,“云袖?哪个云袖?”

“就宸王府里那个。”曾贵妃道,“原是拨给年姑娘用的,后来宸王府不是缺人打理吗?听说就从年家调去了宸王府。据她观察,八月初八有大事发生,叫我们见到昭王的任何异动,都不要插手。”

安宁一言难尽,但没说出自己的猜测,只道,“这么看来,还挺忠心的。”

“是啊,睿王有个幕僚其实已经发现昭王在调人了。要不是本宫及时阻止声张,说不定还打草惊蛇了。”

明懿那头也是这般说辞,把皇后唬得完全没怀疑昭王一事,竟有女儿参与。

只道,“云袖这人踏实,八月初八前一天还专门找上咱们的人,留了口信,说昭王自寻死路,不要打草惊蛇。”

明懿心头一动,年初九连这都算好了?

就听皇后道,“要不是她提醒,光城门守卫那里,昭王就被抓起来了。哪还有后头的事儿,岂不是救了他?他还自以为掩饰得好,其实我们的人一早就认出来了。”

明懿和安宁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默契地没戳破,云袖其实最可能忠心的人是年初九。

反正她俩……不也渐渐偏向了年初九?

只要无伤大雅,也就随她去吧。

此时,东里长安和年初九从御书房出来,去了关押林家和蔺家人的大牢里。

那些早前还高高在上的人,如今佝偻蜷缩在牢房一角,看见东里长安进来,死沉的目色瞬间精光爆闪。

仿佛看到一个救星,“长安!长安!我们是冤枉的!长安……”

东里长安没回应,就那么慢慢一个一个看过去。

直到看见舅舅林之业,他才停下来。

林之业的三个儿子都在。

东里长安的目光落在他嫡次子林仁旭的脸上,淡淡开口,“想过有这一天吗?”

第193章 我不想救

昏黄幽暗的牢房里,潮热闷湿,秽气弥漫。

林仁旭看见东里长安,像看到了救星。

他数次提出要见宸王殿下,没人搭理他。

如今当真看到了,不由得喜极而泣。

林仁旭许是太激动和急切,压根没听见东里长安的问话,更没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赤红,以及颤抖紧攥的拳头。

他相信只要能见到东里长安,就一定能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信心,许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指望了吧。

东里长安是他最后的倚仗。

儿时只有他不嫌弃东里长安走得慢,喘不上气,还和他玩。

这样的情谊,终究是珍贵的吧?

林仁旭声泪俱下,“长安,救我,我好害怕!”

“长安,我们小时候最好了,是不是?”

“长安,长安,救我出去!”

“救救我们家!我们是你的亲人啊,我们这每一个都是你至亲的人。”

“嗯,亲人。”东里长安抬起头,极慢极慢地侧眼扫过那些扒在牢栏边的人,喃喃道,“至亲的人。”

每个人唤他的声音都那么热切。

就像他是多么让人珍爱的宝贝。

长安!长安!

可团团死了,他们每一个人都那么漠然。

“不过是条狗!”外祖父说。

“畜生不煮来吃了,留着做甚?”大舅说。

“狗皮给我留着,正好做个围脖。”外祖母说。

三舅母说,“可惜那小东西小了点,不然还可以给我匀一点。那毛色好看着呢,白白的,我也想做个围脖。”

二舅说,“吃只狗算什么,你去外头看看,吃人的都有!”

东里长安慢慢将视线收回来,最后又落在林仁旭的脸上。

四目相撞。

东里长安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林家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我与你,也算不上多亲近。”

“只是一众族人里,勉强还算能说上几句话。”

他字字平淡,眼底却早已翻涌着灼烈的痛。

林仁旭压根察觉不到他眼底的寒意,反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最说得上话了,对吧,对吧。长安,救我出去……”

“可我,好后悔,跟你勉强说得上话。”东里长安紧紧咬着牙。

林仁旭惊恐地看着东里长安,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觉得,难道他还在记恨那件小事?

东里长安用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完整,“如果不是勉强说得上话,团团那么警觉的小狗,不会跟你走。它信任你,你却吃了它。”

林仁旭觉得荒谬,“长安,讲道理,它只是狗而已。它能跟我们比?”

“你们才是畜生!”东里长安定定地看着他。

那个“们”,是其他几个表兄。但他并不想看其他几人,他们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他只是想问问林仁旭,怎么忍心引诱一只对你摇尾巴的狗进屋,然后进行杀戮。

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吃肉,哪怕团团刚生产完没多久……东里长安的视线一片模糊,“你跟他们打赌,说你能把团团哄过去。林仁旭,当日我就说过,你会有报应的!”

林仁旭的心忽然一揪,“长安,你听我说。那时候,那时候很久没吃过肉了,嘴里都寡淡得很……再说,又不是没分给你吃……”

东里长安猛地一捂胸口,只觉胃里一阵抽搐,排山倒海,差点就要吐出来。

年初九在一旁都快听不下去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见到东里长安的时候,他会是脱谷已久、气阴两竭的虚浮。

原来是这样!

她听着,也快要吃不下饭了。

可她没阻止东里长安,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听到东里长安继续嘶哑着嗓音说,“你们把我和止墨调开,止墨的母亲为了护着两只小狗,把门从里面锁了。你们威胁她,要杀她。”

“我们没杀!”林仁旭恐惧地大吼。

“可她死了。”东里长安双手握得指尖发白,“你们走后没几日,止墨的母亲便惊惧成疾,撒手人寰。是你们,活活把她吓死的!”

林之业沉沉开口,“长安,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东里长安极轻极轻地冷笑一声,“那你们去阴间和她讲道理吧。”

他转身,用赤红的眼睛看着年初九,“我们走。”

林老夫人崩溃大哭,“长安!长安!救救我们,救救林家……你也是林家人啊!”

“不要求他了!他从小就有反骨!”

“不必再求!他从小就跟我们不亲!”

“长安……长安,求求你,救救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东里长安在吵闹和哭求声中,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在快出去的时候,林之业猛吼一声,“大家都别求这个短命鬼!他自身难保,根本没有能力救我们出去。”

听到这话,东里长安驻足,缓缓回过头来,傲慢地笑了,眼底一片冰凉,“那还别说,如今我倒是真有能力救你们出去。不过,我不想救!七矢图纸听过吗?十矢图纸听过吗?长安弩,听过吗?”

林之业几乎是跌坐在地,仿佛一瞬间,全身的气力被抽空了。

旁人听不懂,他是能听懂的。

长安弩!七矢!十矢!这么说,老四偷老七的图纸之事也查清楚了。

皇上要把功劳还给长安!

且长安还把图纸改良升级取悦了皇上!

这么看来,长安还真有能力救他们出去。

可他只听得到长安魔音一般的笑声,回荡在牢房里。

那笑声里有畅快,也有凄厉,仿佛大仇得报。

林家,竟然成了东里长安的仇家!

分明他们应该是至亲。而那,只是一只狗,而已。

林之业恼怒地抬脚就向林仁旭踢去,“当年让你别怠慢了他,你分明维护得好好的,怎的犯下这般低级的错误?”

林仁旭也悔恨至极,“当时他们嘲笑我讨好东里长安……赌我不敢动他的狗……我,我就……”

这个他们,包含了林家几房的孩子们。

他们都看不起东里长安。

可此时,林家每一个人都懊恼万分。

如果没有犯下这样致命的错,或许东里长安会救他们一命。

牢门外。

夕阳漫开。

年初九在前,东里长安在后。

他忽然开口,“别回头,等我一下,一下就好……”

片刻后,年初九只觉肩头一沉。

第194章 少年悄悄长大了

金红的斜阳裹着两人,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东里长安的额头抵在年初九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一点点浸湿她肩头的衣料,带着压抑的痛楚。

团团的死,是除止墨之外,最令他不能触碰的伤痛。

甚至连宣之于口,都是种奢侈。

提起止墨,尚可说是一条人命。

可提起团团,世人只会轻飘飘一句:不过是只狗。

没人懂,团团于他有多重要。

那个温顺黏人、乖乖讨好的小模样,是他灰暗人生里,最温柔的暖意和美好。

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袒露在年初九面前。

他于她,再也没有秘密。

东里长安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最后一次,初九,这是我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哭。”

又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哽咽着,“我听说那日,沈春雁当众找你索要小狗。我没敢问,也不想提……”

一提,心就像被攥紧,痛得喘不过气。

他能想象到,沈春雁定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刁难,只为戳他的痛处,也让她难堪。

他听到年初九轻轻“嗯”了一声。

她慢慢转过身,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轻极轻地拍着他的背。

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我知道团团肯定是没了,你才没有把它带在身边。”

所以她从不追问。

谁心里没有伤口呢?

东里长安仍旧把额头抵在她的肩头上,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凶,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又听她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柔又安稳,带着笃定的力量,“沈春雁不过是想恶心我,没事的。”那声音忽然就张扬起来,“可我没让她得逞啊!一个跳梁小丑,她算个什么东西!”

东里长安想,是啊,沈春雁,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他因着少时她的确待他好过,从没去找过她麻烦。

可她却一再挑衅。

“她求人带过口信,”东里长安道,“求我救她全家。”

“那你救吗?”年初九望着他的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我又不是圣人,谁都救。”

年初九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沉下,暮色漫上来,东里长安才缓缓直起身。

少年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眼角,耳尖泛红,“又让你看到我这般模样了。”

年初九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是啊,少年,我又看到你哭了。不过能哭出来,也好。往后,它就再不是你心里的死结了。”

少年沉默着垂眸,指尖攥了攥衣摆,心里依旧难受,却少了几分窒息的痛。

好似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丝丝缕缕散去。

他心里松动了一块。

年初九也不再劝,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一起上了马车。

一路沉默,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尴尬。

只是少年没发现,年初九明艳张扬的眸色中,也一样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伤痛。

马车缓缓停在宸王府门口,府邸的飞檐在暮色中影影绰绰。

东里长安先行下了马车,单薄的身影立在台阶上,暮色将他的影子凝得愈发纤薄,却莫名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

年初九掀开车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就在这一刻,悄悄长大了。

他转过头,目光与她视线相撞,声音也似沉了许多,“年姑娘,我累了。”

年初九点点头,“好。”又吩咐迎上来的胡公公,“扶殿下去歇着,晚些再喝药也可,别催他。”

有些东西急不得,只能慢慢消化。

与自己释怀,也与伤痛往事和解。

待到心底伤痕慢慢长出新肉,方能淬炼本心,无所畏惧。

胡公公连忙应了一声,快步上前想去扶殿下。

东里长安却轻轻避开,指尖微微蜷缩。而后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府内走去。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的脆弱少年。往后,他能自己站稳。

年初九回府,饭还没吃完,封官的圣旨就追到了府里。

来的,仍旧是单公公。

年初九赏了银子,又递了一包药材过去,“一直想去探望万公公,可又担心不方便,坏了规矩。这包药材是补身的,还请单公公转交。”

单公公忙道谢,“得姑娘惦记,万保全也算是体面了。咱家替他谢过姑娘的一片心意。”

年初九微微一福身,“往后,宸王殿下少不得要在宫里走动,还请公公多费心。”

“好说,好说。宸王殿下好福气。”单公公一脸笑意,“能在宫里给宸王殿下引路,也是老奴的福气。”

年初九又说,“宸王殿下心思单纯,一心都扑在图纸上,于人情世故这些,一窍不通。我们年家也只望能多为朝廷、为国库攒银子。”

单公公回宫后,便将年初九所言所行,一一向光启帝回禀得清清楚楚。

光启帝沉吟,“她当真这般说?”

单公公点头。

光启帝在殿内徘徊了许久,淡淡笑了,“呵,年家这姑娘,是个鬼精,也是个胆子大的。”

单公公迟疑着,“年姑娘不太会说话?”

“她哪是不会说话,她是太会说话了。”光启帝负手立在一副题为“敬天勤民”的字画前,“她是在告诉朕,东里长安不结党,只研兵器。又告诉朕,年家只为国库搞钱,不碰别的。”

单公公恍然,怪不得年姑娘莫名其妙说了那么几句话,“看来是老奴愚钝了。她又如何知道老奴会将这话传给皇上您听?”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老奴是皇上的人,不说给您听,又能说给谁听呢?”

光启帝摇摇头,坐下,从御案暗格之中取出一封密旨,“速速送往富国公府,务必隐秘行事。”

年初九终于如愿拿到想要的密旨。

旨意许诺,只要能劝服山匪归降招安,便可豁免他们从前所有罪孽,既往不咎。

这是光启帝一直犹豫,不肯给的东西。

他担心年家用之收买人心。

是年初九那句“我们年家只为国库搞钱,不碰别的”,最终动摇了他的决定。

这道密旨是年初九渠州之行的“底牌”。

瘟疫她有把握能治,真正难对付的,从来都是人心与乱局。

流民山匪作乱,是渠州最大的隐患。这些人不是天生想当土匪,是没活路了。

有了这道免罪密旨,她才有底气与山匪坐下来谈。

一句归降招安、既往不咎,有时比刀兵威压更管用。

年初九去渠州,不仅是“我去给你们治病”,还有“我能让你们活”。

这个安身立命的筹码,远比药材、粮银更有分量。

一个苍老又温暖的声音响起,“娇娇儿,你有心事。”

第195章 你一个人守着可怕的秘密

年老夫人进屋前,就遣退了侍候的人。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见年初九坐在窗边,眼神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

那种浸在骨子里的沉郁,仿佛是攒了一生的悲苦,点点滴滴,都凝成了心口的血块。

她再次开口,柔声问,“娇娇儿,有心事能跟祖母说说吗?”

年初九如梦方醒,忙站起身去迎,“祖母,您怎么来了?我正说收拾完东西就过去看您。”

“谁看谁都一样,”年老夫人摸摸孙女的头,眼里润了湿意,“怎么就非去渠州不可呢?瘟疫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凶险。”年初九垂着眼,温顺应道,“可我还是想去。”

“想去……唉,你当祖母看不明白?”年老夫人落座,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觉得年家根基未稳,没上过战场就封了国公,怕旁人不服。”

又说,“年家的事,该让年家人共同努力。年家的担子,该年家人一起扛。哪能把千斤重担,都压在你一个姑娘家身上?”

年初九轻轻吁了口气。

她听着祖母的碎碎念,心底似有暖流淌过,“祖母,我不累。我很好。”

年老夫人嗔她一眼,“事事都嘴硬说很好,你若真安好,我又何须整日挂心?走到这一步,你不管渠州这茬,出了纰漏也是天家的事。咱们寻常人家,哪还能管得了天下,你说是不是?”

除非,孙女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医术好,能治疫病,这固然是理由,也能建功立业。可年老夫人总觉得,除此之外,一定还有别的。

年初九微微一笑,握着祖母宽厚的手,“祖母,我既然有这本事,总要用出来不是?不然多可惜?”

“英微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师父?”年老夫人顺手理了理孙女的垂发,“应该是你后来的经历,对吗?如今,你和他是不是都还不认识?”

年初九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祖母,您信我重活了一世?”

年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以前呢,我总疑心你为了做成一件事,就找话诓我。可经历过这么多,若我还不信你,或者还以为那是一场梦,那就是我固执了。”

她轻轻伸手抱住了软软的小姑娘,颤着声儿,小心翼翼道,“我的娇娇儿啊,你前世一定很孤独很孤独吧?”

年初九只觉喉头一哽,那身上包裹着的层层硬壳,正一点一点剥离,一层一层溶解。

剥离溶解后,她又变成了那个窝在祖母怀里的娇娇儿。

她泪眼迷离,眼睛一眨,泪水就湿了祖母的肩头,“祖母,祖母……我欠了渠州……我欠了雁国百姓……”

年老夫人没听明白,可也不震惊。

她现在听到任何事,都不会太震惊了。

她只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娇娇儿眼里的那份静,是强撑出来的坚强。

她用手轻轻拍着孙女的背,“没事没事,乖哦,你慢慢说给祖母听。祖母虽然帮不了你,可祖母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上,你不是一个人守着那个可怕的秘密。祖母,帮你……好不好?”

年初九原本只是轻轻抽泣,听了祖母的话,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像小时候那样,双手搂着祖母的脖子,把眼泪鼻涕都擦在祖母的肩头。

她重生回来,斗顾江知,斗顾家,斗林家,翻云覆雨,步步惊心。好似“她什么都算得到,什么都扛得住”。

她永远冷静,把每一环都算到极致。

昭王死了,林家倒了,前世今生那些暗害过年家的人,一个个被送进牢狱。

可她没有一丝快意。

心里压着的那座山,是她一直不敢去碰的前世——那个让她坠入永远黑暗的前世。

她怕一碰,就再也爬不起来。

可这一刻,她泪流满面,在祖母怀里剧烈颤抖,“我一个人!前世我一直一个人!我好害怕呀,祖母!我又好恨,我要报仇!我要为祖母报仇,为全家报仇……”

她语无伦次。

年老夫人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她听懂了。

前世他们年家人全死了。剩娇娇儿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世间。

如果昭王得势,顾江知成了走狗,以那厮的人品不知会怎么折腾她的娇娇儿。

只要一想到这,年老夫人只觉心痛到撕裂。

她宁可那是一场梦。

可她知,那不是梦,是她的娇娇儿痛苦孤独的一生。

她更加用力地抱着这个娇软的孩子,却不说话,听她说。

年初九仍旧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哭法,可又夹杂了自来习惯的隐忍,“我恨昭元帝,恨林家,恨顾家,恨顾江知,我要他们死!我要复仇!祖母,我要复仇!祖母,我要杀了他们!可是……我做不到……祖母,一个普通百姓,要对上皇权,那是蚂蚁撼大树啊祖母!我报不了仇,我好恨……所以我依附了南凛……”

年老夫人拍年初九背心的手猛地顿住。

年初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猛地僵住。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撞上祖母的泪眼。

那么羞愧!

她赶紧低下头,眼泪又簌簌往下掉。

年老夫人偏着头,小心翼翼地问,“南凛?”

年初九咬着唇瓣,悔恨填了满眼,好半晌才从哑着的嗓音里憋出一个“嗯”字。

大燕王朝崩塌,天下群雄割据,战火连绵不休。

经年混战之后,各方势力纷纷自立为国,最终形成雁国、南凛、北漠、西衡、东御五国并立之势。

五国各立君王,互不统属,相互制衡,亦暗相征伐。

其中雁国地处中原腹地,坐拥旧朝故都京城,承袭大燕王朝正统礼制,是天下公认的中原正朔。

南凛国则雄踞雁国以南,疆域辽阔,民风骁悍,兵马强盛,一直对中原腹地虎视眈眈。

雁国南疆的渠州,与南凛北境的延州壤地相接、山水相连。摩擦时有发生,是两国交界的咽喉要地。

年初九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林家当时给咱们年家栽赃的时候,就说咱们跟南凛往来密切。我后来想,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用南凛来毁灭你的江山。所以……祖母,您记得吗?我当时说,东里氏的龙椅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第196章 她是罪人

雁国从开国至覆灭,东里氏的龙椅只坐了十三年零四个月。

其中光启帝在位一年零七个月。

而后朝堂内乱、皇权空悬两月。待到风波平定,昭元帝登基,执掌朝政十一年零七个月。

年初九于昭元五年,凭一身精湛医术,入南凛三皇子南宫渡府中担任府医。

后又以过人谋略辅佐,助他一路站稳脚跟,成功册立太子。

年初九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缓缓道来。

她坐在圈椅中,将脸埋在手心里,“祖母,南宫渡当初答应过我,灭雁只倾覆朝堂,绝不惊扰屠戮百姓。他说会把雁国子民,当成自己的子民善待。我……信了他。祖母,他亲口答应我的……他亲口答应的啊……”

年老夫人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懂了,“他……食言了?”

年初九眼泪骤然决堤,泪水从指缝中溢出,声音颤抖破碎,“渠州十日,沧江大屠……江水染成赤红,浮尸塞满河道……祖母,他骗我……是我,为了一己私仇,连累了雁国万千百姓。祖母,我好后悔,那么多条人命……”

她说着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簌簌发抖,从头到脚都在剧烈战栗。

是她眼瞎!

错信了南宫渡!

她因此亲手毁了自己的双眼。

她生来最怕黑,余生却自困于黑暗的牢笼中。

那是她给自己定下,永世难赦的惩罚。

她不配看见光明。

年老夫人连忙倾身向前,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娇娇儿……娇娇儿……”

年初九仍旧抖得厉害。

满眼的红,满眼的悔恨。

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是罪人。

年老夫人像哄个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那是个梦,那只是个梦……娇娇儿,你瞧,我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这个“我们”,不单指年家人,还包括雁国无辜百姓。

她也终于明白,娇娇儿一定要奔赴渠州,救渠州百姓的真正原因。

责任有之,功利有之,更是要赎罪。

也是这一刻,她明白娇娇儿为何明知光启帝多疑,甚至狭隘,却依然要想尽办法帮他填补国库。

光启帝给了乱世百姓安稳啊!就这一条,足以抵消掉他所有性情上的瑕疵。

不知过了多久,年初九满头冷汗地趴在年老夫人的怀里,不再颤抖,却仍是无力,“祖母,我察看过光启帝的面色……”

年老夫人的手一顿。

听孙女说,“他眉间有沉滞之色,行步时左肩微沉。龙袍之下,应当是旧年箭伤未愈。那旧伤迁延日久,怕是难治了。”

“可他没叫你看看?”年老夫人诧异。

就连太后听到“英微子徒弟”的名号,都迫不及待把年初九召去。

可光启帝愣是只字未提。

“他对我疑心仍重。”年初九摇摇头,“许是要等我嫁入皇家,才会宣我。我也只能往后拖。”

前世的光启帝只活到光启二年七月,之后京城动荡。

端王死在渠州后,光启帝担心睿王一家独大,便大力扶持暗中招兵买马的昭王。

重病昏聩之时,还出手打压曾家,收拢兵权。朝堂被搅得七零八落,昭王才钻了空子。

年初九抹了把眼泪,坐直身子,“这一世,端王不去渠州,就不会死。光启帝还没到重病昏聩的时候,曾家的兵权也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年老夫人极沉极缓地点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递到她面前,“这个你拿去。咱们年家虽无朝外党羽,却有生意脉络遍布天下。你持此印,便可调动所有隐匿产业,钱粮人手、行途接应,皆能调度。”

动乱初始,年家便将名下所有产业暗中拆分改换,摘去年家名头。设货栈、囤粮药、布密线传信,只凭专属印章与暗语号令,分散在各州府、边关渡口。

“暗语口令,你知道的吧?”年老夫人问。

年初九低垂着头,“知道,年年有余。”

年老夫人张了张嘴,本想问前世这些产业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看娇娇儿这副模样,便知结局定然不妙。

人若是走投无路,但凡抓住一根稻草,便会死死攥住,哪还顾得周全后路。

那根稻草,想必就是顾江知。

怪不得这一世回来,娇娇儿抓住顾江知和顾家,就一顿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年老夫人轻拍孙女的肩,“祖母信你。只要守住本心,头脑清明,你的城府智谋,不输任何男子。行事切莫急躁,走一步要看三步,凡事都要给自己留好后手。”

“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年初九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先前布局昭王,就做得极好。”年老夫人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脸颊,“世人往往外强中干,看着权势滔天,内里实则一触即溃。”

年初九指尖微攥,“有祖母在,孙女便有底气,再不会乱了阵脚。祖母一定要保重身子,等着看孙女日后堂堂正正立于世,不辱门楣,也不负自己。”

年老夫人终于笑了,“好啊,那我就好好活着,等娇娇儿从渠州凯旋。”

她拉着孙女的手,“好了,走吧,外头的人都等急了。”

年初九哭过一场,把心头压得死死的秘密吐出来后,一下子整个人就轻松了。

她擦干眼泪,默默跟在祖母身后。

刚踏出屋门,骤然惊呆了。

廊下一排排红灯笼次第悬起,暖黄烛光顺着回廊蜿蜒铺展,将整个富国公府映得通明。

所有年家人都来了。

男子立左,女眷立右。

左侧是父亲兄长、一众叔伯、堂兄弟,以及侄儿,按辈分依次排开;

右侧母亲婶婶等年长女眷站在前头,身后跟着嫂嫂及同辈旁支姊妹。

人人衣饰整肃,安安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晚风拂过,光影摇曳。

殷樱上前,将女儿一把抱入怀中,泪光闪动,“我们娇娇儿要出门打一场硬仗,母亲真为你骄傲!”

不骄傲还能怎样呢?拦又拦不住,劝又劝不听,就只能骄傲了。

她别过脸,泪水滑落。

年老夫人沉声道,“今儿,谁都不许哭了,娇娇儿会平安回来的……”

可她自己说着话,却哽了声儿,又红了眼眶。

第197章 从此清风渡故人

经年老夫人这么一说,众人也就压下眼底泪光。

张张熟悉的面容,在灯火摇曳下,生动又鲜活。

这一刻,年初九心底骤然安定。

前世种种,不过一场惊魂噩梦。

一朝放下三生憾,从此清风渡故人。这故人,便是沉沦在前世执念里的那个自己。

如今山河依旧,至亲尚在。她是该走出无边暗夜,一步一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年初九笑颜慢慢绽开,向众人深深行一礼,“此去千山行远道,归来不负满庭春。初九在此谢过各位至亲送行!”

她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便是旁支族人看在眼里,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年家娇养出的这闺女,自有安定人心的气度。

风骨胸襟,一点不比儿郎逊色。

众人纷纷上前,温言祝福。

唯有七哥儿年锦城探头探脑,小声问,“二哥去了乌门峡,我知道。但三四五六哥跑哪去了?他们怎么不来送行?”

“你还没睡醒呢。”二夫人吴氏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你三四五六哥都要跟着娇娇儿去渠州,他们当然不用来送行,都忙着收拾行装。”

“啊!”年锦城当场垮了脸,一脸委屈破防,“他们都去,为何我不能去?”

吴氏横了儿子一眼,“为何不能去?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块废料!你去做什么?拖后腿还是帮倒忙!”

年锦城:“……”

最近他是越来越不爱听母亲说话了!

偏偏年泽恒小身板一挺,仗义为他解围,“七叔,你别去拖后腿。你看,我们几个也不去!我们在家等娇娇儿小姑姑凯旋!”

他指了一圈的人,无非是四岁多的年泽渊,两岁多的年泽渔,加上他自己,也不过是四岁的小娃。

若是再往深里指,那就只能是两只小白狗阿普和阿布了。

年锦城:“……”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其实在年泽恒眼里,七叔和宸王殿下,都跟他们几个是一伙的,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个子高一点。

尤其是宸王殿下,祖母给的长命锁还跟他们的一样呢。

此时年泽恒便带着两个小娃和两只小狗,过来跟年初九道别。

三个小娃显然是排练过的,站一排,整齐一抱拳,朗声道,“愿君行千里,早日踏风还。”

其中渔哥儿咬字不清,“早忆踏轰寒”也混在其中。

年初九也笑着郑重回以抱拳,“我欲乘风去,不负稚子言。”

她伸出手,恒哥儿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渊哥儿将手放在恒哥儿手背上,渔哥儿又将手放在渊哥儿的手背上。

一层叠一层。

阿普和阿布也想上来搭一爪。可腿短,上不来,急得又蹦又跳,还吱吱叫。

年锦城只得一手一只抱起两只小狗过来,搭爪成功。

末了,他看着年初九,歪头笑,“娇娇儿,我会帮你照顾宸王殿下。”

恒哥儿几人也大声附和,“我们也会帮你照顾宸王殿下……”

年初九哑然失笑,“好!”还特地向着几个孩子道,“承蒙各位关照。”

恒哥儿一派老先生模样,摆摆手,“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大笑。

笑声冲淡了离愁。

年老夫人想,是这样的家人一个个全没了,让她的娇娇儿一生孤独地活在这人世间。

当真形同炼狱啊!

谁能不想着报仇呢?换作是她,同样也会选择跟娇娇儿一样的方式,复仇到底。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今晚既已送别,明日早晨大家就无需去城门前送行了。在娇娇儿回京前,都管好各家的人。”

这是年初九特意叮嘱的,往后凡逢人多喧闹之处,家中老小都不必前去凑热闹。

她一直觉得顾江知没死。

当然,死了更好。可万一呢?当日牢中大火肆虐,尸身尽被烧焦,面目难辨。

她专门去查过一次,没发现异常。

在她看来,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不安,所以必须防范。

年老夫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渐渐敛了笑意,沉肃道,“从今日起,稚子妇孺,非生死大事,绝不外出;凡外出者,必由府中精锐贴身护送,不许落单,不能走远。还有,两只小狗……暂时由七哥儿你负责看顾,不能放出去半步。”

年锦城应下。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管两只小狗还是管得住的。

年老夫人最后挥挥手,“好了,不要扰娇娇儿休息,都散了散了。去趟渠州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年初九笑容依旧,又站在阶前微微一福,“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各位不用挂念。”

众人陆续散去,只余一路的灯笼在蜿蜒照亮前方。

年初九以为出发的前夜,自己会思虑很重。谁知睡得竟前所未有的深沉,一夜醒转,已是五更。

天亮得早,晨光照进窗来。

云朵进来伺候姑娘洗漱,双眼通红,依依不舍,“姑娘……”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年初九伸手点了一下云朵的额头,“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就把你嫁出去。”

云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姑娘只挑了明月随行,把她和青霞留在家里。

她争取过了,可姑娘没点头,她便不再问。姑娘不让去,自有不让去的道理。

“我今日骑马,给我梳个椎髻。”年初九吩咐。

云朵的手巧,梳头梳得最好。

她将姑娘的头发尽数拢起,在头顶正中盘成一个紧实的小髻,用发簪固定住,利落,精神。

年初九人高,着一身黑色薄绫窄袖劲装,肩臂暗绣流云官纹,下着同色薄绫束脚裤,脚蹬透气软面薄底马靴,看起来很是英气。

腰间束玉带,悬着钦差令牌,更是一派官威端肃。

看得云朵眼睛都冒星星,“天哪,这少年真俊呀。”

年初九好笑,“我是去做事,不是去比美。”

“做事也不影响姑娘好看。”云朵嘟囔了一句,忽然有些别扭,“看着姑娘这模样,奴婢总觉得是三少爷在跟前。”

除了高出一个头,还真是一模一样。

年初九闻言心中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少年,的确是和三哥年锦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98章 我等你回来成亲

外头传来响动。

明月已收拾好了行装,正在院外和几个哥儿说话。

“奴婢去瞧瞧姑娘。”明月转身往屋里去,见年初九正在用早膳,便道,“姑娘,仪仗队到府外了。”

年初九咽下最后一口,漱了漱口,不紧不慢站起身,“走吧。”

明月惊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外,又转回头看年初九,“越来越像了。”

云朵笑,“是吧是吧,简直跟三少爷一模一样了。”

年初九弯了弯唇角,飒然走出院落,又把几个哥儿惊了一瞬。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她着男装了,可每见一次,还是会惊叹一次。

三哥儿却得意,“我就说你们没得比。”上前来,拱手一礼,“钦差大人,出发吧。”

年初九扬了扬下巴,“开道!”

“得令!钦差大人!”

话音刚落,三哥儿直起身,纵身一蹬廊柱,已然掠上房梁。

瞬间就和一个穿青灰常服的男子交上了手。

那人只拆招,不反击。

年初九骤然回过神,急忙扬声喊,“三哥,快住手,那是我的暗卫。”

可还是迟了,年锦恩已然扣住暗卫脉门,眉眼得意,“你这暗卫还不是被我……”

话没说完,暗卫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搭上了他的脉门。

年锦恩腕间一麻,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互相扣着对方脉门,谁也不肯松手。

年初九揉了揉眉心,“三哥,先松手。”

年锦恩“哦”一声,先松了手。

暗卫也随即收手,纵身跃下房梁。

梁上另一侧,亦有一人轻巧落地。

二人齐齐单膝跪地,“主子。”

皆是容貌平平,泯于众人,不易被人记清样子。

从这一刻起,到任务结束,他们的主子只有眼前这一个。

年初九负手而立,“起身。可有名字?”

“请主子赐名。任务了结,名字便作废。”一人沉声应答。

“那就黑无常,白无常吧。”年初九淡笑,想从暗卫脸上看出点喜怒来。

暗卫没有喜怒,“是。”

同时退开,身形一闪,消失在檐角之后。

五哥儿年锦川低声问,“三哥,认真打,打得过吗?”

年锦恩摇头,“够呛。”

四五六齐齐松了一口气。

六哥儿笑嘻嘻,“那我们就放心了。”

年锦恩顿时垮脸,“什么意思?”

“走走走,出发的意思。不要误了咱们钦差大人的吉时。”几个哥儿嬉笑拥着年初九往外去。

仪仗队已到了富国公府外,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清晨时分格外清晰。

富国公府大门洞开。

年初九踏出大门时,晨光朝霞照映在她身上。

她着黑衣,却衬得肤色更白。

风采卓然,英姿飒爽。

赵青峰和曾文城已率队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列甲士,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上前抱拳,“年大人,我等奉旨前来,随大人远赴渠州护驾随行,一切听从大人指挥。”

话落,另一人从侧旁踏出,“天骁军陈同舟,率军护送年大人远赴渠州!”

“有劳各位!”年初九站在台阶之上,负手而立。

晨风吹拂着她的脸。她朗声道,“我们平安去,平安归!此行同往,全员无恙。”

众将士听得莫名心潮起伏。

去疫区,比上战场还让人恐惧,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是这一刻,那身着男装的姑娘,给了他们无尽力量。

“诺!”将士们士气饱满,声浪在长街上回响。

年初九最后回头看一眼富国公府的大门,然后毅然翻身上马。

她知道,家人一定在里头,只是说好不送行,便不现身。

一勒缰绳,马蹄声起。

队伍刚行出几步,骤然停住。

当街站了一人,长身玉立,粉白宽袍,正是东里长安。

道旁梧桐浓荫满枝。

他折一支夏梧在手,平举胸前,微微颔首浅揖,遥遥向她致意,为她千里远行饯别。

也是在说,我等你回来成亲。

他眼底,漫开一片星辰,很亮,很亮。

年初九看到了那片星辰,那是生机。

她要活着,他也要活着。

她想了想,拍马行至梧桐树下,也随手折一支夏梧,端坐马上,朝他遥遥举枝回礼。

谢君相送!

我必安归!

少年,等我回来成亲啊!

东里长安侧身移步,静静让开道路。

四目依然克制纠缠。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一身男装英气模样。

真好看。他心底默想,耳根悄然染上薄红。

年初九骑在马上,扬唇一笑,明媚张扬,仿佛照亮他余生岁月。

她眸色微敛,淡淡收回目光,随仪仗策马前行。

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东里长安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缱绻。

他慢慢走进厚重的朱漆府门,静立在廊柱旁。

隔着一道门,默默听着外面的仪仗车马声,一点点渐行渐远。

风起无声,人立无言。

这一次,他忍住了泪意。

因为……他要去隔壁蹭早饭了。

东里长安走进富国公府时,才发现府内早已聚满了人。

他们没有出现在长街上,只是在门内默默相送。

众人见到东里长安,忙行礼问安。

年老夫人也要行礼,吓得东里长安连咳声都咽了下去。

“祖母,不可,以后都不可。”东里长安语无伦次。

他可是要长期过来混饭吃的,这么弄法,就不敢来了。

年老夫人顺口问,“殿下吃早饭了吗?”

“没呢。”东里长安说完,就抿嘴。

“那咱们一起吃。”年老夫人呵呵笑,扬声喊,“吃饭吃饭,该吃早饭了。”

东里长安唇角微弯了一下,默默蹭到祖母身前,“祖母,我扶您。”

“好好。”年老夫人心里堵,可看见身子骨比原先好很多的宸王,不由得高兴起来。

就觉得日子还长,等娇娇儿从渠州回来,家里又要办喜事了。

还真有盼头啊!

十里长街,百姓人头攒动。

“朝廷派人去渠州救灾!”

“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了,这次是最正式的。”

“听说有位神医也在里面,这次肯定能行……听说还是英微子的徒弟。”

“是富国公府家的闺女,听说小小年纪就是个神医。还是我朝第一位女官……是钦差。哎哎,来了来了,快看,来了!”

年初九一马当先,来了!

人群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骗子!神医!我倒还不知,我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女徒弟!”

第199章 小小年纪不学好

高头大马上的女子,一身黑衣,看着是少年模样,明艳里却带着几分沉肃冷厉。

英微子远远瞧着,心里冷哼——假把式,中看不中用!

皇室最擅长这套把戏。

弄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再打上“神医弟子”的名头,说是谁谁谁的传人,或者谁谁谁的关门弟子,就能糊弄住天下人。

英微子甚至怀疑,渠州根本没发生疫病。

不过是东里氏为了收买人心、稳固朝局,故意在渠州投毒,再精准安排这么个“钦差神医”去“解毒”。

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皇权服务的政治戏码。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

他就是在大燕朝的时候,因此被弄得家破人亡。

他管不了雁国皇室的肮脏,但打着他英微子的名头,踩在他肩膀上行骗,那就不行!

“师父,我打听过了,今天就有去梵州的船。”贺兰辞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样子十分高兴。

因为他们等这趟船,已经等了八天,绿毛都要等出来了。

谁知英微子皱眉道,“不去了,咱们去渠州。”

“啊?”贺兰辞傻眼,“可,可是……”

英微子压根不听徒弟说,就直直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马背上的钦差大臣。

那厮!坏得很!敢打着他徒弟的幌子,看他不戳穿他的脊梁骨!

贺兰辞劝,“师父,天下无耻的人多了去了,您何必跟他们生气?”简直苦口婆心,“民不与官斗,人家是钦差大臣!是这雁国第一位女官!您跟她较什么真?”

英微子不听,眼神恶狠狠的,“我不!小小年纪不学好!我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英微子根本就没这么个徒弟!还女徒弟!哼!”

尤其听着一路太监唱喏,皇太后捐多少银子,皇后捐多少,哪个贵妃又捐多少,皇子们又捐多少,哪个官又捐多少……

啧!啧!啧!简直恶心得要吐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

收刮完民脂民膏,然后就拿来做样子。做样子都是好的,就怕只是口头说说。

最后,一文银子都落不到百姓头上去,还说是皇家散尽家财为天下。

我呸!

这万恶的皇权!

“咋?师父又疾恶如仇了?”另一个徒弟沈不休手里拿个馒头在啃,凑过头来问贺兰辞,“咱们这是不去梵州了?”

“不去了,师父准备改道渠州。”贺兰辞好话说尽,拿师父没有办法。

然后,他就忽然发现小师弟宋小白掉队,人不见了。

那小师弟是个路痴……唉,贺兰辞赶紧扭头回去找,方发现人家边走边看师父的医书手札,看得如痴如醉,一头撞在路边的树上。

这会子正在边揉额头上的包包,边看医书呢。

身为大师兄,贺兰辞真的很心累。

他几步上前,拎起宋小白就塞进了沈不休手中,“你看管好小师弟!快跟上!”

沈不休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根绳子来,一头套自己的手,一头套小师弟的手。

搞定!这样就丢不了了!他继续啃馒头,瞧见大师兄追着师父去了。

师父样子很生气,好像在骂人。

沈不休拖着绳子另一端的小师弟,踉跄着追过去。

师父果然很生气,“那小子看见我了,还挑衅我!”

“那是个姑娘!”大师兄纠正。

“我知道那是个姑娘,不用你说!那姑娘认出我来了!”英微子很肯定。

刚才他跟马背上的钦差大臣隔着汹涌的人群,足足对视了好一会儿。

“她绝对在挑衅我!”英微子说着加快了脚步,想起了什么,叮嘱道,“阿辞,你去租辆马车,跟上这个队伍。”

“师父,您当真要跟去渠州?”贺兰辞无奈,“梵州可是传说出现了千年雪芝,您去晚了,可就没了。到时王师叔……”

“你王师叔这么多年都死不了,不急这一刻。”

“可我手上的银子如果租了马车,就不剩什么了。”贺兰辞哭穷。

“银子呢?”英微子边走边问。

贺兰辞心累,“您一天到晚四处义诊,不收银子,咱们快穷死了。”

他是想搞钱的,但他师父说,仁心仁义要什么银子!

现在竟然问他“银子呢”?

他也想知道“银子呢”。

英微子拍了拍贺兰辞的肩,“我知道你有办法!快去租马车,不然掉队了。我在北城门那里等你。”

说着就准备跑路。

贺兰辞一把将师父抓回来,“师父,咱们没有路引,去不了的!没有路引,干啥都不成,还得被当成流民抓起来。”

“那你就去搞路引啊!还磨蹭什么!快去,别耽误我盯人!”

英微子跑了跑了,这次是真跑了。

贺兰辞看着师父的背影,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其实,搞银子,并不是很难啊。

既然钦差大人打着他师父的名头扬威,没道理一点银子都不出吧?

可万一人家灭口怎么办?嗯……得从长计议。

那头,年初九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碰上师父英微子。

她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

她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师父和师兄弟一直躲在梵州避世。

年初九就想着,万一她打着师父的名头四处招摇,把他惹生气了,他就自己找上门来了呢?

这样,可比她寻人来得容易。

果然,她运气好得不像话。

高调宣扬朝廷赈灾,是她的主意。

让百姓知道朝廷不会不管他们,人心安稳;让全天下盯着朝廷的钱粮去向,想贪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此是为公。

为私,年初九就是想要招摇一把,让天下人都知道雁国出了一位女官。

这女官还是英微子的徒弟!

所以现在满城都在传“朝廷派了钦差去渠州”,“钦差大人是英微子的徒弟”……这才让人宣扬几天而已,她师父就追着队伍跑起来了。

竟然还没去梵州?正在京城歇脚?不管如何,反正她这师父跑不掉了。

如果她没猜错,她师父现在恨不得手撕了她。

她那管家大师兄,恐怕正准备讹她银子度日呢。

想到这,年初九望着英微子笑得更加张扬。

英微子恨不得抠下她的眼珠子。

年初九想了想,低头对跟在马侧的四哥年锦楼低语了几句。

年锦楼点点头,退出仪仗队,找到后方的刘寸心。

刘寸心接过钦差令牌,转身往府衙方向去了。

他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正正与贺兰辞擦肩而过……

第200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贺兰辞去申领路引的时候,几乎没排什么队。

平日申领路引,官府盘问极严。籍贯来路、去往何处、亲族底细,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扒个底朝天。

可今日当班的官爷格外和气。

只随意问了姓名,去往何地,有几个人,就草草登记在册,直接落下官印,将路引递了出来。

许是官爷也急着出去看热闹呢。贺兰辞这般想,又觉得自己今日运气特别好。

想什么,成什么。

这不,刚出府衙就遇上了一辆空马车要去渠州。

好几个人围在那问价,七嘴八舌的。

他听到“渠州”两个字,也挤进去。

车夫自称姓刘,从渠州赶马车送人进京。如今要返回渠州,正好可以载人同行。

如此就比现去租辆马车,便宜多了。贺兰辞本来心里还生疑,谁知其中一人,说他正好要去渠州。

马车夫说,“我这马车能坐四个人,单你一人还不行,要凑数。”

那人道,“哪那么容易凑数啊,你先载我一人,边走边喊人呗。”

眼看着就要谈拢了,贺兰辞赶紧上前拦截,“我们这边刚好四个人,马车我定下了。”

如此,他以极快的速度办好了路引,又以极低的价钱,租好了马车。

简直事事顺遂,万事大吉。今日黄历,宜办诸事。

贺兰辞很满意。

尤其那刘姓马夫十分健谈,自称刘寸心,天南海北,就没他接不上嘴的。

“押下路引呢,就不用先付多少银子。”刘寸心道,“我肯定对你是放心的,不过走个过场。”

贺兰辞理解,“那押几个路引?”

“押一个就够了……要是你押两个,到了渠州再付银子也使得。”刘寸心笑呵呵,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贺兰辞把路引拿在手里翻。

刘寸心凑过头来,顺手抽走了名叫“殷围”和“贺兰辞”的路引,“就这俩吧,到了渠州,你给我银子,我还你路引。这一路,咱们吃住都在一起,不怕丢。”

贺兰辞本来是想押两个师弟的路引,但现在若是去换,反而刻意,“如此甚好,刘兄,现在去接我师弟和师父吧。”

二人赶着马车去接人,先接了沈不休和宋小白。

贺兰辞这一路都在琢磨。

挣钱无非两条路,一,给人看病;二,讹钦差大臣。

第二条路来钱快,但得背着他师父干,否则……什么都干不成。

他把讹银子的事跟两个师弟说了,二师弟沈不休一拍即合,表示财路亨通可行。

小师弟头也不抬地说,“我不告密,师父问我也不会说。”

如此,讹人三人组背着师父正式成立。

贺兰辞对讹人这事儿,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也认为马背上那姑娘不是什么好人,更觉得朝廷搞这套有点恶心。

真要救灾,哪可能墨墨迹迹搞这半天都还没去!这是做给谁看呢?

所以他要讹人,还要狠狠讹一笔,至少要够他们师徒四个一年的衣食住行。

不然,日子过不下去了。

年初九的仪仗队到达北城门时,两位公主的仪仗队已然先到。

队伍集结完毕,却不开拔。

光启帝登临城楼,百官肃立。

这是要昭告天地,祈求此行平安顺遂。祭祀完成,队伍才会正式启程。

英微子站在百姓中间,看见年轻的钦差大人率众将士跪于城下,祭坛上香烟缭绕。

他听说,那骗子身边同作男装打扮的,也是皇族。

一位是安宁公主,一位是明懿公主。

这下就更加做实他的猜测,东里皇室摆这排场,果然有鬼。

当真发生疫病,怎么舍得让两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同往?

英微子握紧了拳头,听到百姓们交首赞颂。

“瞧瞧这排场,朝廷是真把咱们老百姓放在心上了!”

“我们雁国才是正统,那些个南凛北漠,成不了气候!”

“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了,钦差都派了,还是位女神医。”

“英微子的徒弟,厉害着呢!”

英微子听得耳根子都起茧了,握着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城楼上,光启帝宣读祭文。诵毕,祝祷。

年初九叩首,“臣等领旨!”

队伍开拔,旌旗猎猎。百官在城楼上揖礼相送,百姓沿道欢呼。

英微子在北城门外找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徒弟们正缩在一辆马车上啃玉米。

他过去,也拿了根玉米啃起来,还气呼呼的。

徒弟们不敢招惹他。

刘寸心见人齐了,就赶着马车追大部队去了。

贺兰辞出来透气,跟刘寸心并排坐在前面。

二人聊天时,贺兰辞从刘寸心那里得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当真?朝廷真的在征民间郎中?”

刘寸心似觉得好笑,“莫非兄台也懂医?朝廷的银子哪儿那么好赚?”

贺兰辞没功夫解释,忙回到车厢里去报告这一大好消息,“朝廷征民间郎中去渠州,早知这马车都不用租了,直接跟着大部队,管吃管住。这下亏大了!”

英微子瞪他一眼,“你穷疯了?”

“对啊,我穷疯了!”贺兰辞理直气壮,“连马车钱都是赊的,您说穷不穷?”

沈不休想了想,“我倒是觉得大师兄这个想法好。师父,有句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贺兰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师父,您不近距离去查实朝廷作假,又如何能拆穿他们的把戏?”

“哼!”英微子别过头。

“师父都‘哼’了,那就是同意了。”贺兰辞准备下车去和刘寸心商量商量。

英微子没忍住,“逆子!”

宋小白一本正经地纠正,“师父,是逆徒!”他又用手指比了个三,“是三个逆徒!”

于是贺兰辞这个逆徒又去前面问刘寸心,“我们这些人都是郎中,若是我们都去了,你怎么办?不是把你坑了?”

刘寸心挑眉,心道姑娘也是绝了,捡这么几个奇葩,差点都被忽悠瘸了。

他脸色却极正,“你们真是郎中?朝廷可不要招摇撞骗的人啊?一旦发现是去骗银子的,直接五十大板打死了。”

贺兰辞心头冷笑。

他是不敢暴露“英微子”的名头,否则说出来吓死这些人。

招摇撞骗的嫌弃招摇撞骗的,可真有意思!

他也脸色极正,“只要对方懂点医,就知我们是货真价实的郎中。”

“那行,我们走快点,去追钦差大人。你们若是被征用了,那我的马车也能被征用。到时你们不用给我银子,但朝廷会给。”

说着扬起鞭子,欢快喊一声“驾”。

很快就追上了,因为钦差大人还在沿途告别呢。

“报……年大人,后头有几个郎中来应征。”侍卫上前。

钦差大人端坐马上好派头,笑,“带上来!”

第201章 十里亭考核

在去见钦差大人的路上,师徒几人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起因是贺兰辞劝师父,不如就在后头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在人前露面。

英微子大怒,“逆徒,你嫌我丢人?”

宋小白道,“师父,大师兄是怕您把饭碗搞砸了。”

沈不休道,“我也觉得师父就留在马车上养老,别去了。到时您这爆脾气,万一打到了钦差脸上,我们这几条命就没了。”

贺兰辞真诚劝解,“师父,我们去见钦差大人,是要跪下行礼的。以您在江湖传说中的地位,以及现在的心情,肯定不愿跪这么个骗子对吧?您就在后头,当一双隐形的眼睛,盯着她。”

英微子知徒弟担心自己坏事,沉吟片刻,微扬着头,“哼,不用!我知轻重。我一定要当场揭露她根本不通医术!”

见几个徒弟表情晦暗,似不相信自己,又道,“我忍过的气,比你们吃的盐还多。放心吧,不管什么难堪,我都能应对。还有,不得透露我就是英微子。”

师徒几人商量好后,就随着侍卫大步往前行去。

正好在十里亭。

钦差大人一声令下,让公主们和后勤辎重先行一步。譬如运药材的马车、炊事营的伙夫、扛帐篷的力夫,这些都是行进慢的。

年初九骑在马上,看着队伍从身边经过,问年锦楼,“四哥,郎中都登记了吗?”

“登记了,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二人,都在后头候着。”

年初九点点头,“请他们过来。”

贺兰辞走进十里亭时,发现刘寸心没有骗他。

朝廷确实在民间征召郎中。亭中已站了一排人,加上他们师徒四个,竟有十二人之多。

侍卫抬了桌椅摆好,才请钦差大人现身。

那姑娘穿一身黑色骑装,负手而来。

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小骗子!英微子心里暗骂。

可见着钦差大人,怎能不下跪?

众人纷纷往下跪去。

英微子硬了一辈子的骨头,愣是没法弯下去。这一刻,他后悔了。

应该听徒弟的话,留在后头当一双隐形的眼睛。

徒弟都是为他好啊!

就在他后悔之际,钦差大人竟抢上前来一步,顺手就扶住了他的臂弯,不让他跪下。

英微子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心跳竟快了不少。

可他误会了。

钦差大人只是顺手而已,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英微子懂了,收买人心这套,小丫头玩得十分熟练。

嗯哼!以为不让他跪,他就领情了?

他才不呢!

年初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必多礼。诸位愿随本官奔赴渠州,已是大义之举。本官代朝廷,在此谢过。”

看来,跪是不必跪了。贺兰辞松了口气。

只要这一关过了,他师父就算关关都过了。

沈不休生来目视短,看东西总隔着一层雾。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师妹”到底长什么模样,他先前愣是没看清过。

这会子离得近,倒是看清了,惊为天人!

这么好看的嘛?

其实要真是“小师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英微子和贺兰辞都不知道,刚一照面,自己人就叛变了一个。

年初九目光扫过众人,“医者仁心,本官自当敬重。只是疫病凶险,非同小可,滥竽充数者去了反倒误人性命。来人,设案摆药!”

这就是要进行考核了。

“等一下!”贺兰辞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想问问,这奔赴疫区的酬劳……”

年初九道,“过初试,十两银子。过二试,五十两银子。过三试,一百两银子……”

她越往后说,贺兰辞师兄弟的眼睛就越亮。

天哪,他们四个人,就能有四百两银子!

啊哈哈哈哈……要真是这样,够吃好几十年了啊!

干!

唯他们那视钱财如粪土的师父嗤之以鼻。

哼!小人!能被重金诱哄着去的,医术又能有多好?

年初九问,“各位可满意?”

那还能有不满意的?

连贺兰辞都点头,表示满意,又问,“包吃包住包车吗?”

“当然。”年初九弯了弯唇角。

她这位大师兄就是这样,会把所有人的衣食住行全考虑完,饿了冷了热了,都会照顾周全。

甚至还会考虑拉他们过来的刘寸心,生怕人家吃亏。

直到年初九承诺,刘寸心的马车由朝廷支付银子,仍旧留给他们使用,贺兰辞才抱拳退回原位,“见笑了。”

考核正式开始。

桌案上摆出上百种药材,随意从中挑出来十种,准确说出名称,视为初试合格。

这题很简单,只要是真懂医的,别说十种,就是百种都应该认得出。

可就这样简单的题,一上来就刷下去五个。

那五人就是单纯穷得过不下去了,有壮劳力,也有上了年纪的老汉,以为能混水摸鱼,哪怕去渠州也愿意。

没想到一下就被识别出来,吓得全都跪在地上磕头。

英微子就想看看,那钦差小丫头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他捡药的手一直顿在空中,回头看着。

年初九知道师父在留意,便也端着架子,“念你们初犯,本官就不责罚了,都回家去吧。”

英微子想,妇人之仁!到底只是个姑娘家,这是一点威都立不起来。

又听年初九问那三个壮劳力,“队伍还缺背锅烧火的,你们若是愿意,也可留下。”

三人大喜,忙磕头,“小人愿意。”

至于两位老汉,没被打一顿就不错了,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十里亭。

英微子冷眼旁观,暗自嗤笑。

哼,一味怀柔姑息,心肠软,如何镇得住场面,治得了灾局?

进入第二轮考核。

考题定为临场配伍治风寒汤药。

余下郎中各自从案上药草里,拣出对症所需药材,分清君臣配伍、定好每样药量,逐一分拣配齐即可。

这题不刁钻,更不偏门。

英微子觉得这狗东西出题出得这么好,肯定是蒙的。因为疫病前期,很多人都是先染风寒、再转时疫。

如果大夫连这些药都配不出来,那么带去疫区,也就是拖累。

他脑子里骂着“狗东西”,手上就忘了藏拙。三两下把药拣齐后,心里就“哎呀”了一声,又鬼鬼祟祟把药往外拨。

起码那样能考差点,不至于露馅。

谁知那狗东西竟然叫住了他,“老先生,既然药已配好,就不要私自再改。就好比你配的药给人医死了,你再改药方有用吗?”

英微子:“……”

好想打人是怎么的?

第202章 医术各有风骨格调

英微子暗自白了年初九一眼,赌气般又随手抓了一把药材丢进药包,这才憋着气上交。

旁人看不出门道,实则他分寸拿捏得极精。

怎么说呢?除了他拨出来的那味药的用量差点,旁的只怕连秤称都没他抓的准。

偏又故意添了一味性寒药,与治风寒的汤药药性相克,分明是万万不能同用的。

他心里暗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识不识得药理。

若是连这点配伍忌讳都看不出,那他今日便当场发作,拆穿她的底细。

可惜,人家钦差大人也是有两把刷子的,“老先生,这一味性寒之药,与主方药性相悖,不可混用,您竟不知?”

英微子顿时一噎:“……”

年初九给他面子,“看老先生抓药手法如此精准,想必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才误抓了这味药吧。”

正值壮年、老眼昏花且看不清楚的英微子:“……”

年初九微微一笑,将药包放至一旁,不再看英微子。

行了一辈子医的英微子,忽然有些担心考核不过,被赶出十里亭。

这感觉不太美妙啊!

尤其他那三个徒弟都瞪着他,活似他弄丢了一百两银子,大有找他算账的架势。

这几个逆徒!

此时,其余人都陆续交了药包,放至钦差大臣面前。

贺兰辞所配药方,和英微子凌厉简净的快准狠截然不同,多添了数味辅药。

他不单只管解表治风寒,还兼顾调理气血、健脾固中,正是大师兄一贯的用药章法。

见效虽缓,却稳妥绵长,不伤根本。

年初九逐一审验,指尖抚过贺兰辞配的药材。

前世大师兄手把手教她辨药、配伍的场景,忽然清晰浮现在眼前。

她那时急于报仇,性子浮躁,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是大师兄的安稳沉着,使她渐渐沉静下来。

少时她虽懂些医理皮毛,却终究是野路子,不成体系。

直到入了英微子门下,经师父点拨,又有大师兄言传身教,才真正明白:治病配药,一如落笔写文。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来的文章,也是各种风格。

医道也一样,配出的药方,施出的医术,也各有风骨格调。

年初九对着贺兰辞笑了一下,“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贺兰辞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在下贺兰辞。”

年初九竟当众回了一礼,“贺兰先生所配的药方,不止治风寒,还调理气血脾脏,解表兼固本,很好。”

这是过关了。

英微子冷笑。

你不是我英微子的徒弟吗?

怎的,连大师兄都不认识?

年初九猛地一偏头,“咦,老先生,您说什么?”

英微子一慌,“我没说话。”

“您说了。”年初九很肯定,“我分明听您说什么‘连大师兄都不认识’,这是什么意思?”

英微子一时恍惚,难道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他当真现在已经老糊涂了?

三个师兄弟面面相觑,同时揉了揉耳朵。

是自己耳聋吗?

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啊!

今日当真邪门。

年初九不再深究,继续往下查验,轮到沈不休的药包。

他的方子比英微子还要精简,省去好几味辅药。

与贺兰辞稳妥固本的路子截然相反,沈不休走的是刚猛烈性一派,专攻急症,力道直来直去。

正是世人称道的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他的药方见效快,但不适合体弱的病人。这也是沈不休的性格,懒得磨叽,一剂下去要么人好了,要么人完了。

英微子都不太敢让二徒弟给人看病,看着看着把人看没了,还得跑路。

但年初九知道,她这二师兄厉害得很,眼睛看东西看不清楚,抓药全凭感觉,擅解毒,更擅施毒。

是个大魔头!

就是那种瞧着脸上笑嘻嘻,一脸茫然,实则谁惹到他了,就是个死。

好在大师兄能管住二师兄,否则这人一放出去,不得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年初九起身,先朝二师兄一揖,“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沈不休笑着上前,“在下沈不休,愿为钦差大人效力。”

“能得先生助力,是本官的幸事,更是朝廷的幸事。”年初九笑起来,话里转了个弯,“不过,沈先生用药太烈,切不可给老弱妇孺用才好。”

沈不休拱手作揖,一脸好脾气,“小师……咳!钦差大人指哪,在下就治哪,绝不胡来。”

英微子紧紧闭着嘴,就怕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出去。

但牙酸了!腮帮子疼,心烦,气燥。

他这二徒弟不能要了!

那狗腿样儿,真就不能看!

瞧着那一张脸都笑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二徒弟是脾气多好的人呢。

啧……

英微子光顾着嫌弃二徒弟了,完全没注意,人家小丫头一眼就瞧出药烈。

这要不是老道的行家,又怎分辨得出来?

下一个药包,正是宋小白的。

年初九细细查验,心底暗自好笑。

师兄弟平日常打趣,说宋小白定是师父的半个私生子,性子、医路、用药习惯,简直和英微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前这副药包便是最好的印证。

他补上了师父刻意拨少的那几分药量,又剔除了英微子故意掺进去的那味性寒相克药材。

除却这两处微调,余下用材、拿捏的分量,竟与英微子原本正统药方分毫不差。

便是拿秤细细称量,也找不出半点偏差。

学习不难,但学得分毫不差,这就是天分。

年初九自问达不到。

英微子的传承,当真得靠宋小白。

她和她那两个师兄,都只是半桶水。

年初九仍是拱手一礼,“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宋小白正沉浸在“我这药方无比完美”的自我陶醉中,猛然被问,一时茫然,手忙脚乱拱手回礼,“在,在下,宋,宋小猫……哦,不,不是,宋小白……”

他语无伦次,这还不是最好笑的。

最好笑的,是他的手上拴了条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正拴在沈不休的手上。

年初九有点手痒,这可是她的活儿啊!

有好长一阵,这绳子的另一端,都套在她的手上。

年初九敛去目中泪意,笑问,“所以这位老先生是你们的……什么人?”

第203章 都觉得小师妹说得有理

贺兰辞下意识要说英微子是自己师父,刚准备开口,就被对方抢了先。

“这几个臭小子是我儿子!”

年初九故意捉弄师父,“那老先生贵姓?”

“殷,殷勤的殷!”不是英微子的英!很生气,“我很老吗?老!先!生!”

年初九忙上道地问,“那殷老先生贵庚?”

殷老先生气得吹胡子,“我才四十多,就是胡子长点!我哪里老!”

年初九十分好脾气,“那是本官眼拙了。所以殷先生的三个儿子,一个姓贺兰,一个姓沈,一个姓宋?都随母姓?”

英微子:“……”

管得宽!到底是查户口,还是考医术?

贺兰辞尴尬地上前应了,“对,就是钦差大人您说的那样。我爹克妻,娶回来的媳妇都死了。为了留个念想,就把我们三兄弟的姓,改随母姓了。”

年初九差点笑出声。

却也不敢把师父真惹炸毛,点点头,见好就收,敛了笑容,再去看余下另外三个郎中的药包。

一个姓李,药方错得离谱。只能说,治不死人。全靠凑药材撑场面,毫无配药章法。

一个姓方,懂些粗浅医理,药材抓得没错,却药量失衡。要命的是,君臣佐使颠倒,辅药压过主药。

这般用药,非但治不了病根,反会拖住病势,让其缠绵不去,反复发作。

最后一个姓王,倒是认得药材,配伍也大致不差。

只是太过保守,用药四平八稳毫无锐气。

不敢猛解表、不敢调内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属于庸医里的稳妥派,撑不起疫区救治的重担。

年初九一条一条逐一分析,听得几个师兄频频点头。

都觉得小师妹说得有理!

若认真看,其实他们的师父英微子也在点头。

可英微子刚一点头,就发现不妙。

怎么能认同这小丫头片子?

他是来拆台的,不是来搭台的!

于是刚点的那头就偏了一下,变成了摇头。

年初九不懂就问,“难道殷先生不认同本官的意见?可是有其他高见?”

英微子:“……”

到底是我盯你,还是你盯我?

他被点了名,当然要强行说几句的。说什么呢?没想好。

那就给这几人谋个出路,“他们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教一教也不是不能用。打下手也需要人。”

年初九本还想逗趣两句,说你都不一定通过二试,还帮人家说话。

可终究没出口,她舍不得这么说师父。

师父这人没坏心,又正义,还是个一根筋。

就这样一个暴脾气的男人,前世还扮成黑熊逗她开心。

年初九的眼眶微微润了一下,压下和师父重逢的喜悦,淡淡道,“那如果你们父子四人能通过第三轮考核,他们几个就留给你们打下手。银子按二试每人五十两发放。”

李方王三个郎中闻言大喜,忙朝着英微子跪下磕头。

五十两啊!这就是天上掉馅饼!

其实十两,他们就很满足了。

英微子侧过身,不受恩,别扭得很。

三个郎中又向着年初九磕头谢恩。

年初九道,“不必谢本官,这是殷先生的美意。不过也要看殷先生父子四人,到底能不能过了这第三试。”

英微子冷哼一声,傲然道,“那就开始吧。”

是时候让这狗东西见识真本事了!

谁知年初九却一声“队伍开拔”,就转身走了,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年锦楼上前道,“行军紧急,钦差大人要把三试留到以后,现在赶紧上马车吧。”

英微子淡淡道,“那不如先把酬劳给了再走。”

年锦楼十分为难,“这不三试都还没考吗?”

“那也不是我们不想考啊!朝廷这是想拖欠工钱吧?”英微子负手而立,十分桀骜,“要这么着,我们可就不想去了。”

贺兰辞忙把英微子拉到角落里,悄声道,“师父,别犟了,先跟着走吧,至少吃住行不用愁。”

英微子却一改往常视钱财如粪土的态度,甩开大徒弟的手,高声道,“没有银子,坚决不去!”

他可不想给朝廷白当牛马!

年锦楼只得从怀中掏出四百两银票交到师徒几人手上,又拿了三张五十两的银票,分发到李方王三个郎中手上。

“可以走了吗?”年锦楼无奈地问。

英微子一扬头,“哼!”

贺兰辞生怕这一“哼”,把四百两银子给“哼”没了,赶紧上前道,“我们还是坐原先那刘兄的马车?”

“对,”年锦楼态度十分温和,“那辆马车被朝廷征用了。你们快着些,才能追上大部队。”

那几个郎中得了银子,个个喜滋滋眉眼都笑开。当即被安排进随军医营,一路跟着队伍赶路,只待抵达渠州灾区再分派差事。

师徒几个上了刘寸心的马车,凑在一起蛐蛐钦差大人。

“师父,不如您就直接收了她为徒,做实算了!”沈不休眉飞色舞,“小丫头长得那么好看,您面儿上也有光不是?”

英微子一巴掌打在沈不休脑袋上,“狗东西,老子就知道你是个眼皮子浅的!”

宋小白嘟囔,“该说不说,师父,那小丫头的医术不在我们之下。您听她审药,就知道了。”

“哼!”英微子不想承认,可心里却又微微动摇。

其实小丫头有那样的医术,倒也不必真打着他的名头……这个念头一起,猛然虎躯一震。

他知道了!说不定是有什么阴谋,要安在他英微子脑壳上!

他把这忧虑说出来,首先遭到了大徒弟贺兰辞的否定。

“师父,我觉得那小丫头长得一脸正气,不像那种奸猾之徒。”

“一脸正气?不像奸猾之徒?我看你是被那四百两银票给砸晕了吧?”英微子气不打一处来,“说好的三试,结果又不试了,肯定憋着坏呢!这可真难受!”

此时,年初九正笑着对年锦楼悄声说,“我师父有个毛病,就是说好了做一件事,那必须要做完。你要没让他做完,他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得很。”

果然,这会子英微子就在马车里,这边蹭过去,那边蹭过来,手脚都不知怎么放。

他难受!

本来去梵州是先定下的,半路改道就已经让他很烦躁了。

现在三试又拖着,这是要弄死他啊!

忽然,马车停了。

是年锦楼在马车外,“殷先生,钦差大人请您看样东西……”

第204章 钦差大人在等他

那是一本新装订的手记,连墨迹都还透着新意。封面上只写了四字:时疫备要。

英微子原本心绪不宁,又带着几分傲气,可掀开书页只看了几行,神色竟沉静下来。

册中将天下各类时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从初发征兆,轻重分界,到辨证方药、配伍禁忌,一一列明。

功底精深,绝非寻常坊间俗医所能下笔。

最让人心头震撼的是,书中专辟一篇,细述大水过后极易滋生的疫症,更首度点出复合型疫症的说法。

水灾之后秽浊熏蒸,往往不是单一疫疾独行,而是霍乱绞肠痧、赤白疫痢、寒热瘴疟数症交织并发,彼此牵缠,最是难治。

这手记编撰之人,对各种时症熟稔到了骨子里。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才能有此造诣。

师徒四人都很急,不好好坐着,几颗脑袋挤在一起,啧啧称奇。

英微子霸道,只按自己的进度沉浸看下去。

沈不休看不清楚,一直在问,“师父好了没?给我看看。”

可他师父压根没空理他,好似说句话都浪费功夫。

沈不休便和贺兰辞聊天,“大师兄,你说,这当真是小师妹写的?”

贺兰辞没发现师弟话里的破绽,顺嘴接话,“小师妹才多大点年纪?这册子里的学识底蕴精深至极,若无四五位以上的当世顶尖医者潜心考究,合力编撰,绝不可能如此条理完备,面面周全。”

“这倒是。”沈不休虽然一见小丫头就生出莫名欢喜,但终究还算严谨,也同意大师兄的说法。

连着三日,队伍一路兼程,行进速度极快。

这倒大出英微子的意料。

他原以为这支钦差队伍声势招摇,每到一处都引得百姓夹道相迎,定然会沿途拖沓,走走停停,绝不会赶路急切。

贺兰辞道,“钦差大人和两位公主连续几日都骑马,没叫过一声苦,实在难得。”

英微子这次没反驳。

隔了半晌,忽然道,“阿辞,你去前头队伍里把那小丫头叫过来,我问她几句话。”

沈不休只觉得师父有些异想天开,“师父,您这可就为难大师兄了。咱们不过是朝廷征召来的医役,身份有别,怎好贸然去请钦差大人过来?根本行不通啊。”

贺兰辞沉吟片刻道,“也不是完全行不通。除非……报英微子的名号。”

“那就说,英微子要见她这个逆徒!”英微子现在提起钦差大人是又无奈,又气恼,偏偏还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这么快就投降了吗?几个徒弟齐齐看向师父。

尤其沈不休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师父,您说有没有可能,是您上次掉到山崖下收了徒弟,结果后来自己忘记了?”

若在平时,英微子肯定要骂一声“胡扯”。

可现在他也有点动摇了,“是,是吗?”

毕竟他确有忘症,尤其那次采药掉到山崖下被人救起后,徒弟们找了他大半年才找到。

找到的时候,他谁也不认识。

转念一想,“我怎么可能收女徒弟?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不收女徒弟,那是因为她们资质不够,您看不上。”沈不休越想越兴奋,“当时您见着我们几个,也说不认识。对吧?后来还是我们帮您回忆了许多事,您才勉强认下我们的。”

他说着扭头去问贺兰辞,“大师兄,你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一向稳重的贺兰辞此时也生疑,“要这么说起来,钦差大人还真是小师妹了。”

宋小白忽然抬头,“有没有可能是师父的女儿?”

英微子:“……”

你们还能更离谱点吗?

沈不休哈哈笑,“当真有可能,毕竟我们三个都是师父的好大儿呢。”

“算了,先不见她。”英微子在徒弟你一言我一语中,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微妙感。

只是再翻开那本手记,他心里跟猫抓似的。

天黑下来,队伍在野外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帐篷一顶顶支好,炊事兵开始埋锅做饭。

英微子坐在篝火旁,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阿辞,去,把那丫头给我叫来。”

贺兰辞微微一顿,见师父面容凝重,显是已下了决心,便应一声,去了。

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到得了钦差大人跟前。

可人家就像是在等着他。连侍卫见到他,都眼神一亮,“您可算来了。”

可算?贺兰辞挑眉。

钦差大人在等他?

年初九的确在等他,也是在等师父召见。

前世他们师徒一同历经数场大疫。那本疫症手记,本就是他们曾经一起梳理过的脉络和心血。

这一世师父尚在摸索。她是重生回来后,才凭着记忆,把时疫大概整理成册。

这本册子交给师父和几位师兄,能最大程度缓解渠州疫情。

甚至,她准备把册子让更多医者看到。如此,就能救更多的人。

贺兰辞站在钦差大人帐外,由侍卫进去通传。

片刻,年初九从帐内出来。

她换了女装,也是一身利落装扮。映着篝火,眉眼更添几分柔和。

贺兰辞忙行揖礼,正准备说话。

年初九却笑道,“大师兄,师父让你来叫我的吗?”

贺兰辞:“……”

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结结巴巴,“你,你当真是师父的徒弟?”

“那当然!这还有假?”女子笑容明媚,“师父他老人家忘症又犯了?他就从没向几位师兄提起过我?”

她的话语过于自然,令得贺兰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都消失了。

又听女子笑声清脆,“师父疑心我,打着他徒弟的幌子去骗人?他骂我是小骗子吧?”

贺兰辞:“……”

招架不住啊!

还有更招架不住的,“大师兄是不是也准备来讹我一笔?你们讹人三人组解散了吗?”

贺兰辞:“……”

他平时也算圆滑之人,怎的面对小师妹,就一句话都搭不上呢?

但这种事,肯定是打死也不能承认!不然往后怎么相处?贺兰辞脸颊微热,手足无措,半天憋出一句,“没、没有,师妹说笑了。”

年初九顺口应他,“嗯,我是在说笑。”

二人一前一后往医役帐那头行去。

快到的时候,年初九的脚步竟沉重起来。那是与故人相见前的忐忑。

小心翼翼的心思,真正的近乡情怯啊!

待走到近前,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年初九眼眶微热,敛衽躬身,“弟子年初九,给师父请安。”

说着,便缓缓跪在了英微子的面前。

第205章 这师不拜也罢

钦差大人跪了普通医役!

周遭众人瞬间僵住,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朝这边望来。

英微子也是整个人怔在当场,完全没料到这丫头行事如此邪门。

满心积攒的疑窦全都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且年初九行的是门生敬师的跪拜大礼。

她双手交叠,左手压右手,轻轻置于地面。脊背挺直,缓缓弯腰,额头触在手背上。再起身,弯腰,额头又触在手背上。

如是三次,方直起身,跪坐在脚跟上,垂眸低眉,“师父,您当真把小徒儿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她声音很低,只有坐在篝火堆边看手稿的师徒几人听得见。

英微子看到自称他“小徒儿”的女子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明亮又干净。

你要是怀疑她,都不忍心。

况且,他自己一直有间歇性忘症,此时便完全分不清真假,“你,在什么地方拜我为师?”

年初九听他这么问,眉头轻轻敛了一下,“师父果然是忘了我。那年在邱家村,我和几个哥哥救了您。您见我于医道一途天资尚可,便收了我。您说您叫英微子,还说我前头有三个师兄。”

沈不休见师父还在发愣,轻轻用手肘拐了一下,“师父,我就说是您那次坠崖掉水里,被人救了吧?”

宋小白郑重点头,“邱家村,对上了!”

贺兰辞也点头,能说出“邱家村”,那就一定没错了。

英微子却还是半信半疑,正要再问细节,被年初九打断了。

她又把头低垂下去,以退为进,“师父名声在外,反悔也是应该的。若师父不愿认徒儿,往后我不再提便罢。”

开玩笑!再问下去,她可就要露马脚了。

只因前世确有一名叫韩青穗的乡野女子,冒认英微子门下弟子。借着他的名头在外敛财收徒,行医还治死了人。

后来事发,英微子听闻消息,带着他们师兄妹四人赶赴淮州,欲揭穿韩青穗的真面目。

可那韩青穗竟一口咬定英微子曾亲收她为徒,更恶意污蔑,说他借授医之名行不轨。

英微子本就嘴笨,又有失忘旧疾,百口莫辩,被流言逼得几乎欲以死明志。

最后还是他们师兄妹几人多方筹谋,才终于拆穿韩青穗的谎言。

即便污名洗清,那件事过后,英微子也郁郁难平,一蹶不振。

年初九只知,其实当初救人的,是韩青穗的丈夫邱四。

英微子根本没收过徒。

这一世,她先把这徒弟身份占着。等忙过这阵,再想个稳妥法子,把韩青穗那个祸害按住。

见英微子仍是疑虑重重,年初九赶紧让人叫来她四五六哥作证,“这就是我那几个救您的哥哥,当时您掉水里昏迷不醒,是我五哥把您从水里捞上岸的。”

几个哥哥都点头,表示有这么回事。

年锦川为了逼真,还自由发挥了一下,“我就说这老头靠不住吧?还说往后要给你弄个盛大的拜师宴,结果一去不回,消失了。”

英微子听得懵了,但很敏锐地抓住了一个漏洞,“不可能!我不可能说要弄盛大拜师宴!”

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平日最讨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收这三个徒弟时,都没摆过什么拜师宴,又怎么可能主动提出摆宴?

年初九差点抚额,抬头瞪了一眼五哥。

五哥自知“多说多错”,忙举手投降,“得得得,这句是我自己加的,你没说你没说!”

他这么一扯,英微子反倒是信了。

他早年名声在外,世人自然都想拜他为师。想搞个盛大的拜师宴,也是情有可原。

英微子心里虽有众多疑团未解,但一时也不知要从哪里问起。

那就问一个最想问的问题,“那本手记,是你写的?”

年初九轻轻叹息一声,眸底掠过一丝怅然,“师父,如今我总算信了,您是真的犯了忘症。那本《时疫备要》,是我按着您所说的,再经多方实地考究揣摩,整理成册的。”

“我?”英微子茫然,随即断然摇头,“不可能!”

他纵然有失忘旧疾,唯独在医道医术之上,从来没忘过。

哪怕记不清研方试药的过往始末,也绝不可能忘掉任何一张方剂配伍、医理要义。

那《时疫备要》所载方剂,用药之奇、力道之猛、思路之独,连他本人看了都暗自心惊,啧啧称奇。

又怎么可能是他的思路?

年初九委屈地撇了一下嘴,从地上爬起来,也懒得跪了,“算了算了,这师不拜也罢。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是英微子徒弟了!哼!”

说着就要转身走人。

沈不休赶紧上前拦住,“小师妹,别走!师父不认你,我认你!”

宋小白也道,“小师妹,我也认你!”

贺兰辞温润端方,“小师妹,不要生师父的气。他只是一时记不起来,等想通了,自然会认你。”

年初九倔强摇头,“不认了!我自己也不是没医术。我之所以会打着‘英微子徒弟’的名号,就是为了找师父。现在人找到了,认不认的,也就无所谓了。”

似觉得自己小气了些,遂向着英微子郑重行了一礼,“殷先生,您能随军奔赴渠州,对本官来说,就已经很大义了。本官往后不再强求。”

说着,她转身而去,心里默数一、二、三、四……刚数到五,就听身后一声“等一下”。

她便丝滑驻步“等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红了眼眶。

英微子看着小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哪里还能再认真思考。

连嘴都不硬了,“我也没说不认!”

年初九学足了师父的小傲娇,“您不是真心的!哼!”

英微子:“……”

这咋还犟上了呢!

却不知为何,心里暖暖的,润润的。

她说打着“英微子徒弟”的名号,是为了寻找他……这话让他心头那座冰山轰然倒塌。

且年初九有一点说得很对,她又不是没有医术!

自她临场辨药审方开始,到承认手记是她所写,处处显露出在医术上的超凡造诣。

有些医理见解,竟隐隐还在他之上。

英微子站起身来,站在苍穹下,篝火映照着他满是胡须的脸庞,“小徒儿,为师……只是忘症犯了。”

年初九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望过去,“师父这是要认我了?”

第206章 请师父成全

英微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被沈不休抢先,“那是自然。小师妹这么好,师父有什么道理不认?是不是啊,师父?”

年初九满眼期望,等着英微子表态。

英微子僵硬地“嗯”了一声。

年初九眨眨眼,“嗯是什么意思?”

英微子:“……”

总感觉以后没好日子过了是怎么的?

因为宋小白和贺兰辞都盯着他,好似他不好好哄小师妹开心,就要一口吃了他。

这两个,不,三个逆徒!

英微子觉得师父还是要有师父样才行,严肃开口,“小徒儿,你过来。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年初九乖乖走近,低眉顺眼,“师父您问。”

“朝廷这次救灾,到底是真救,还是假救?”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十分肃穆。

年初九也立时敛去脸上嬉色,微垂眉眼,正色答道,“渠州水灾严重,工部户部已经陆续派了好几批人过去。水患过后最易滋生时疫,这点师父比谁都清楚。我能成为雁国首位女官,又任钦差,便是朝廷命我专职赶赴渠州,坐镇防控疫情。师父,灾情紧急,有您和三个师兄在,我心里稳妥了一大半。”

“那又为何要搞这么大声势?”英微子盯着年初九,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

年初九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躲闪,“为了造势,安抚民心。师父,有时候光有医术还不行,需要稳定民心。要让百姓相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正在努力尽一切人力物力财力救灾。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动力和底气。”

只要心底还存着生的希望,百姓才会安分守礼、听从调度,不至慌乱生变。

英微子微微点了点头,“所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急着寻我这个师父,还有一层意思?”

年初九挑眉,“师父又不糊涂了?”

“我是有忘症,不是得了糊涂症。”

“那师父说说,我还有一层什么意思?”年初九狡黠地弯了一下唇角。

英微子点名,“阿辞,你来说。”

贺兰辞笑,“其实小师妹想借师父您的名头安抚灾民,又有什么错?”

沈不休和宋小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似都在问,小师妹竟然还有这层意思?

年初九果然大方承认了,“大师兄说得对,我早不找晚不找,非得现在紧急找师父,确实是存了借师父您的名头安抚人心。可不止是安抚灾民,还有将士。”

她抬手指向满山列营的将士,沉声道,“他们个个都是抱着必死之心奔赴渠州。谁都知晓时疫可怖,一旦蔓延开来,动辄整村整城封禁隔绝,任由百姓困守待毙;更有甚者,为阻疫毒扩散,不惜焚村焚尸以绝后患。此行前路茫茫,没人敢笃定自己能活着从渠州回去。”

如此无声殒命,远比沙场刀兵相向,更教人憋屈胆寒。

英微子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他自然明白,这绝非危言耸听。甚至更惨烈的场面,他早年也曾亲眼目睹。

有时候,纵是他这样医术顶尖的医者,在天灾大疫面前,也常有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时。

年初九眼底宛若盛着漫天星辰,眸光清亮熠熠,“可只要有英微子坐镇随行,将士便有底气,百姓也能安心。人心齐聚,众志成城,我们才能扛过这场大疫,赢下这一仗。”

她说完,重新跪下,再行大礼,额头抵地,“请师父成全!”

她哽咽,“徒儿向将士们承诺过,我带他们去,也要带他们平安归来。一个都不能少!”

所谓君子一诺,重于山河。

她当倾尽所能,护好每一条性命。

英微子忽觉起了山风,吹得眼眶有点润。

他走过去,亲手扶起小徒儿。这才发现……唉,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啊,哪怕做了钦差还是只爱哭鬼。

那满脸泪痕,似小溪流过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想抬手替小徒儿拭泪,却克制住了,只负手而立,问,“你想怎么做?大摆拜师宴?”

年初九没想到认师过程这般顺利,她师父果然还是好拿捏啊。

她可得看紧了,免得再被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

她立刻打蛇上棍,“如果师父不介意,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以星月为证,山风篝火为礼,庆我们师徒师兄妹重逢!并肩奔赴渠州抗疫!”

当晚,年初九便命人从随军辎重里取了几坛酒,又添了几样简便营菜。

篝火噼啪燃烧,夜色漫过山峦。

星月为证,庆钦差大人与其师父英微子重逢。

这消息实在太振奋人心了!

那可是传说中的英微子啊!

不说将士们,就是两位公主也处于极度兴奋中。

有英微子坐镇,时疫的危险降到了最低程度。

士气大涨!

贺兰辞喝着酒,看着小师妹明艳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忽然有些回过味来了。

他端着酒碗走到刘寸心跟前,“你原本就是我小师妹的人吧?”

刘寸心端着碗,只喝酒,笑而不答。

贺兰辞又想起来,“我去官衙的时候,你正从里头出来。是给官爷打招呼去的吧?”

刘寸心只得起身,用手中的碗碰了一下贺兰辞的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只要知道,你那小师妹,没坏心就对了。她算计天下人,也是为天下人好。不然她图什么呢?又是给朝廷献盐铁,又是到处找物资救灾,光是我们年家从各地调往渠州的药材都不计其数。说实话,若我是当家的,我反正舍不得!”

这世道,谁不是为自己?

他已微熏,想起未过门的媳妇明月说,“我们姑娘,那当真是一等一的好!”

他就笑问,“好在哪?”

明月道,“旁的不说,我们姑娘绝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独自逃命,扔下我们不管。”

她还说,“若有一日,我们姑娘有难,我也不会扔下她独活。”说完又呸了好几口,“我们姑娘那么好,怎么会有难?”

刘寸心就是那一刻,忽然心头安定。

跟着一个不会扔下自己的主子,娶一个有情有义的妻子,此生当是有福之人。

这时有人举杯唱起了思乡歌谣:故园庭前柳,是否系归舟?双亲添白发,残年守离愁。娇妻灯下坐,针线织清秋。稚子遥相问,几时踏归楼?

年初九站起身来,举杯正对明月,“先平千里疫,再踏故园秋。功成身退日,共醉月当头。各位,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山野激荡。

英微子也举杯向明月,沉声同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就在群情激荡之际,年锦恩匆匆从山头奔下,凑到年初九身侧低声急报,“山匪来了!”

第207章 山匪一家亲

山匪来了。

年初九听闻只来了不到百人,心下安定。

这里是落山坡至白杨涧的山野荒径路段,前后离州县官衙尚有几十里地,地处两不管的山林盲区。

工部户部前几批公务马车屡屡从此穿行,都没有被劫掠的消息传回。

年初九判断,山匪应该是冲着药材来的。

这些,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

野外扎营,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自然提前设好了埋伏。

天骁军明面上只随行百人作仪仗护卫。另有二百人暗中分道行军,控住外围山隘,清剿周遭隐患。

年初九有意磨炼三哥与五哥。二人本就准备往武将路子上走,缺的就是实战历练。

如此有天骁军兜底,年锦恩和年锦川跟随突进。

谁知对方本就不是常年厮杀的悍匪,又是猝不及防落入包围,没多一会儿便溃不成军,很快就尽数被制住。

待到匪首被押至近前,年初九抬眼一瞧,领头之人,竟是个女子。

其实,又何止匪首是女子,来劫道的,全是女子。

年初九也没想到,首次跟山匪打交道,居然是这样的情形。

她端坐在主帐内,神色清冷,“胆子不小,朝廷赈灾物资,你也敢劫。”

女子被五花大绑捆住手脚,跪在地上。

她穿着陈旧的粗布衣裳,处处打着补丁。

模样极好,骨相清丽,一双凤眼盛着哀戚。

年初九目光落在她身上,“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她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女子闻言,慢慢抬起头,也打量年初九。

她疑惑,钦差大营里,审问犯人的竟不是朝中官员,而是一位年岁轻轻的女子。

“您是……钦差大人的妻子?”这是在问,你作得了主吗?

就在这时,安宁一把掀开帐帘迈步而入,声音清亮干脆,“她不是钦差大人的妻子。她本人,就是奉旨赈灾的钦差。”

明懿紧随其后,也走了进来。

二人在女子满脸惊诧的目光里,分坐在年初九左右两侧,更衬得主座威仪凛然。

明懿道,“你眼前这位,是我雁国第一位女官。怎的,劫道之前,不打听清楚就来了?准备不充分,必败无疑。”

女子心神一晃,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道出原委,“大人,我叫齐鹂,是落云寨的当家。孩子们重病缠身,多日高热不下。万般无奈,我们才铤而走险想取些药材。若是再无药医治,孩子们怕是撑不住了。”

年初九微微动容,“出动百十号人,是为了弄药给孩子治病?”

安宁听说是给孩子治病,语气变得柔和,“那为何不进县城,去找郎中治病买药?”

齐鹂压住泪意,“我自己就能治病,只是缺药……我们就想悄悄来弄点药材进山,没想过跟官兵作对。”

明懿摇头,“那也不对。朝廷本就有流民安置、下山归籍的章程。你们若是走投无路,大可赴州县报备,为何偏要隐匿深山,聚众劫道?”

这不问还好,一问,齐鹂目光愤然,“几位身份显赫,自然体会不到寻常女子的艰难。我们一旦下山入籍落册,就会被盲配给不认识的陌生人。还不如落草为寇。”

年初九听明白了。

又是盲配惹的祸!人家宁愿落草,也不乐意成为新朝子民。

其实,她当初何尝没这样想过?

安宁和明懿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当即,年初九命陈同舟带天骁军护送英微子等人入山给孩子治病。

如齐鹂所说,寨子里大半都是孤儿寡母,老弱病残。

山寨拢共一百二十余人,此番下山劫药的便有八十五人,尽是年轻女子。

寨中余下,多是年幼染病的孩童和年迈无力的老人,另有两名伤残男子留守看寨,并无壮年悍匪。

山里盛夏湿热,孩子们染上了暑湿时疫,一个个高热不退,还上吐下泻。

寻常草药压不住瘟热,奈何孩童热毒入里,频发惊搐,需名贵凉药清内火、定惊邪。

其实又何止是孩子们病倒?

这暑湿时疫是会蔓延的,先倒孩子,再倒老人,最后就是一窝端了。

难怪齐鹂铤而走险。

再审时,齐鹂被松了绑,满眼感激。

尤其听说是神医英微子亲自出马救人,那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谁知这边还没审完,年锦恩又来报。

“什么?”年初九讶异,“又来了一拨山匪?”

这么热闹?

齐鹂神色复杂,起身道,“大人,能让我去看看吗?或许,我能劝服那帮人。”

“你知道是谁?”年初九麻了。

如今山匪都一家亲了,朝廷还在搞什么破盲配!

齐鹂也不确定,“如果是松山寨,我认识大当家的。或许,他也是为了帮我取药。”

年初九同意了。

约莫一刻钟后,那松山寨的大当家江望,跟着齐鹂大大咧咧走进大营。

江望说话不收声,边走边道,“鹂娘,我早跟你说了,你们那落云寨跟我们松山寨合并到一处,你还不肯!图什么?舍不得你那大当家的位置?大不了,这大当家的位置你来坐,我来做二当家!”

年初九出了营帐,站在篝火堆前。

二人刚走到年初九身前,侍卫们齐齐围上前来。

江望无奈,“我这不是还没开始劫就收手了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他见鹂娘要下跪,忙黑着脸一把将她捞起。

他们可是草寇,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朝廷。

侍卫们齐齐上前。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年初九伸手制止,让侍卫退下。

她单刀直入,“松山寨是吧?大当家江望?”

“看来鹂娘把我这头的情况全吐了个干净啊!鹂娘,这不合适吧?”

齐鹂瞪他一眼,“你是想跟朝廷对上才甘心?要死多少人?”

江望哈哈笑,“鹂娘,你心疼我了是不是?”

齐鹂:“……”

江望满意地看到齐鹂脸红了,这便上下打量年初九,“你就是那个女钦差?”

年初九淡淡问,“不像?”不待对方回答,她又问,“江望,你又是因为什么落草为寇?”

江望转头看了齐鹂一眼,再冷睨着年初九,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凭什么要听朝廷摆布?”

第208章 钦差大人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江望桀骜,匪气十足,“新朝未立之时,老子已在此占山立足。这方圆百里,老子的弟兄吃哪口饭,用不着朝廷点头。”

言下之意,也就是他没银子招兵买马变得更强大,否则那京城龙椅上坐的,不知道是姓江,还是姓东里。

年初九再次看向眼前男子,高大,魁梧,面生虬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自带一股悍野之气。

她面无表情,“成王败寇!你不清楚?”

江望放声大笑,“你们朝廷前后已派兵剿过老子三四回了,到头来又能奈我何?”

年初九淡淡一笑,“朝廷满山追,你们满山逃。这值得炫耀?”

江望:“……”

江望原本瞧不上这小钦差,几个回合下来,竟被怼得下不来台。

他这才认真去看年初九。

明艳,清冷,还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仪。

美吗?

自然是极美,还美得特别有攻击性。

可在他心底,始终只认鹂娘,旁人再美也入不了眼。

江望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朝廷的狗,果然牙尖嘴利。”

话音刚落,十几个侍卫的刀尖,齐刷刷指向江望。

这一回,年初九没阻止。

只骂了声,“一介莽夫!难成大器!”

齐鹂气得直咬牙,“江望,你就不能管好你的嘴!若非大人明理,你和你的松山寨已经……”

江望挑眉,“老子就是死,也会给你弄几车药材再死。”

“那你能请动英微子给孩子们治病吗?”齐鹂感激江望大义,可现在也烦他。

何苦惹了钦差大人不快?

这位女官已是她平生所见官员里,最不摆架子的一个。

江望道,“朝廷诡计多端,她说是英微子,你就信是英微子?巧了,我当真还见过英微子。”

年初九忽地心头一动,再次认真向着江望看去。

越看,越像。

觉得这人只怕就是师父嘴里的“黑熊精”。

她眉心一蹙,“你真见过英微子?”

“那当然!”江望扬着头,“怕了?你能糊弄鹂娘,可糊弄不了我。”

“押下去!”年初九毫无征兆命令,再不想和他废话。

齐鹂忙开口求情,“大人……”

江望打断,“鹂娘,不许跟她求情!”

“闭嘴吧你!”齐鹂又急又恼。

年初九忽然笑了一下,“江望,我猜你根本不知道,鹂娘为何要落草为寇吧?”

江望一怔,扭头。

又听到女钦差说,“啊,对了,你一直想娶鹂娘,可人家就是不答应。你不该想想是什么原因?”

江望在刀尖寒芒中,神色焦急地问,“什么原因?”

“狂妄,自大……这些其实在一个山匪身上,算不得什么缺点。可鹂娘要的安稳和踏实,你却永远都给不了她。所以,死心吧!江大当家!”年初九在火光的映衬下,活脱脱一个生死判官。

江望脸色微变,“你胡扯!”

身为山匪,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日子?哪来的安稳和踏实?

他就知道女钦差刻意离间,“少来挑拨!”

他转身想走,却再次回头,目光落在齐鹂身上,“鹂娘,你当初落草,难道不是因为我?”

他一直以为,他们本就是同路人。

他早就把鹂娘当成妻子对待,所以她要劫药,他理所当然赶来相助。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年初九几乎要笑出声来。

世间太多男子,都活在自我臆想里。

眼前的江望是,昔日的顾江知亦是。

他们从不肯低头问问女子心底真正所求,只凭一己喜好自作主张。

在他们想来,只要我是喜欢你的,哪怕我囚禁你,虐待你,你都应该充满感激。

齐鹂看了江望一眼。

那一眼,十分复杂。

她喜欢江望吗?

肯定是喜欢的。

像江望那样的男人,在乱世的女子眼里,就是像天一样的存在。

桀骜,强大,吃得饱,穿得暖,长得还英挺。

这样的男子,那定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可是……这个“可是”十分要命。

就像眼前这样的情形,分明钦差很讲道理,可他偏要对着干,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

齐鹂刚才被抓的时候,深知朝廷此次派的兵马跟往日都不同。

他们是真正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出手干净利落,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肃杀。

她心里明白,今晚如果不是她站出来,以江望那样的性子硬拼到底,不知会死多少人。

如果朝廷死了人,钦差大人还能听他说这么多废话?

是以往日江望的桀骜不羁,就成了今日令她烦躁不已的源头。

她不想江望死!

也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何心里分明是喜欢这个人的,可偏偏下不了决心要嫁他。

因为他身上的确缺少让她向往的安稳和踏实。

这颠沛流离的日子,她当真过够了。

她不想逃了!

她再也不想过那种生了病,连药都不敢下山买的日子。

齐鹂喉间发涩,“我落草山居,从来不为任何人。起初是身为弱女,无处安身;后来新朝初立,又遇上官府盲配之制。我落草,从头到尾,都是别无选择。”

江望眼中有刹那间的迷惘。

他并不感觉伤心。

因为他觉得齐鹂这话虽是实话,却跟“她也喜欢他”并不冲突。

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他感受得到。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患了单相思。

可这一刻,他又迷茫,似没听懂。

江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齐鹂和年初九都认为,这男人可能想通了那么一点的时候,这人又头也不回说道,“放心,朝廷不敢杀我!杀了我,有的是人替我寻皇帝老儿报仇!”

他豪迈大笑,“只要老子没死,鹂娘,你就得是我松山寨的压寨夫人!”

年初九:“……”

齐鹂:“……”

二人竟诡异地交换了眼神,均有一种“算了,别跟他讲了,讲不通”的无奈。

然后又莫名相视一笑。

齐鹂的泪光在篝火映衬下闪动,就觉得虽仅一面之缘,钦差大人却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天蒙蒙亮时,英微子从山里治病回来了。

声音里丝毫没有疲惫之色,“孩子们没事!高热都退了,不必揪心。”

此时营地里众人已在整装待发,一棵大树下,江望目瞪口呆,“当真是……英微子……”

第209章 全都是行在刀尖上的人

江望不是吹牛,是真的认识英微子。

纵使岁月流转,一晃经年,英微子满面虬髯,模样大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

这人,正是当年父亲不惜暗中往来的一代名医英微子。

他听父亲说,英微子本姓殷。殷家半数族人,皆是大燕王朝的宫廷太医。

只可惜殷家老太爷性情刚直,凡事太过较真,害了殷家满门。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他那时小,听得模模糊糊,又不过心,记不全了。

反正他只知道,殷家当年只跑出来英微子一个。

英微子年少成名,谁也没把他往殷家人上想。

但他曾在江家住过几日,江望便把他的样貌记得十分清楚。

再后来,江家也遭难,同样只跑出江望一个人。

江望盯着英微子看。

英微子似有所感,也盯着他看,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认出来,那是他好友的儿子。

他只知,又一个山匪头子被抓了。

年初九仍旧换了黑色骑装,勉强在帐中歇了一会,便神采奕奕。

她扬声喊了一句,“师父!”

英微子已认命,不再反抗,“啊?”

年初九伸手指了一下江望,“喏,他说他认识你。”

如果江望真是师父嘴里的“黑熊精”,那只能说,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啊。

殷家,江家,以及前世他们年家,都只剩下孤单单一个人在人世间。

英微子再次朝江望看去。

江望许是想起自己的至亲,便渐渐红了眼眶。

年初九打了个手势,侍卫便押着江望过来。

江望低着头喊,“九叔。”

英微子虎躯一震,“你是……”

他在殷家排行第九,少时人称殷九。

能叫得出“九叔”这个称呼的,这世上……只有江家人了。

英微子却从不知江家还有后人存在这个世上,“你是……子洲的儿子?”

子洲,正是江望父亲的表字,早已尘封多年,极少有人再提起。

江望心头百感交集,当即跪地,再度唤了一声,“九叔。”

英微子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细细端详眉眼,语气难掩动容,“没错,是子洲的儿子。若我没记错,你本名该是慕岑?”

“正是侄儿,江慕岑。”

望,是他的字。

早年流离苟活时,他连江姓都不敢轻易外露;直到乱世起,他占山为王,才敢以字行世,人称江望。

年初九一边查看马鞍,一边悠悠告状,“师父,他说我找了个假的‘英微子’糊弄人,您要替我主持公道!”

江望红着眼睛瞪了一眼年初九。

年初九又告状,“师父,您看您看,他又瞪我!”

英微子无奈地瞧着这个小徒儿。原是那样威仪的一个人,现在竟变得无赖可爱起来,令他欢喜。

江望这才注意到年初九的称呼,“你,叫我九叔师父?”

年初九顺嘴道,“对啊,你就是师父说的那个‘黑熊精’吧?”

若说早前英微子还有那么点怀疑,那么此刻他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确实有收过这小徒弟。

因为江望小时候生得皮肤黝黑,江子洲笑着给他介绍说,“这小子就是只黑熊精。”

这样隐秘的事,若非他亲口说过,年初九又怎会知道?

此时陈同舟过来问明钦差大人,落云寨的姑娘们昨晚就放回山了,松山寨的人要如何处置?

“都放了吧。”年初九吩咐下去。

陈同舟应一声,去了。

年初九收起了玩笑心思,屏退左右,只留了英微子和江望,以及齐鹂在场。

她先是问齐鹂,“待我从渠州归来,禀明朝廷,把盲配制的时限往后延一延,你们落云寨愿意下山安置入籍吗?”

齐鹂却迟疑着反问,“女子一定要嫁人生子才能活吗?”

年初九还没说话,江望却抢答了,“鹂娘,你要嫁,也得嫁我。”

这一次,齐鹂没有犹豫,“好啊。那你解散松山寨,也下山安置入籍。”

江望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可能!”

齐鹂早知是这结果,也没有特别伤心,只是有些失落罢了,“那就算了,我另找人嫁。”

“我不许!”江望的脸色更加难看。

做土匪这些年,手上不可能没沾血,否则他怎么活?

甚至朝廷数次围剿,他手上还有朝廷的人命。他若是投诚,只怕他江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没了。

年初九明白江望的处境和担忧,甚至她自己和年家的处境,又何尝不是这样?

伴君如伴虎啊!

她自己都不敢保证,年家的圣宠能长盛不衰。

他们全都是行在刀尖上的人!

她又能跟谁承诺什么?

天光照在年初九脸上,使她看起来神情肃穆,“江望,你是我师父的故人,便也是我年初九想要护住的人。不瞒你说,我手上有密旨,可豁免归降山匪从前所犯之罪。”

她还没说完,江望便道,“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朝廷。”

年初九也不强求,点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你走吧,杀人越货的事少干。”

“老子一向劫富济贫。”江望闷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我们松山寨名声在外,口碑好得很。”

“那也是朝廷清剿的对象。”

江望冷笑,“钦差大人,我看你还是担心担心,东里家在那位置上能坐几天吧。”

年初九正色,“江望,你是希望维持现状,还是希望京城和天下重新乱起来?”

江望一愣。

英微子和齐鹂也听得怔了。

年初九并不需要对方回答,压低声音道,“至少东里家在皇位上稳一日,这中原就算有一日的秩序章法。天下百姓不会像那些年颠沛流离,四处逃散。这一点,没人反对吧?”

江望沉默。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世道乱的时候,他们松山寨日子也不好过得很。想“劫富济贫”都找不着人,全都在逃难。

最难的时候,山里的野物吃光了,他们这些大老爷们愣是饿着肚子,靠啃树皮,嚼草根撑过来。

现在嘛,他们地窖里屯着米,隔三岔五还能吃顿肉。

日子确实比以前强多了。

年初九笑笑,“行了,我们要起程了。若你哪一日想好了,觉得自己能接受所有的后果,到京城来寻我便是。”

齐鹂面露忧色,“大人,您就这么放了我们,人多眼杂,您交得了差么?”

年初九目光灼灼,那么耀眼,“所以我要去渠州立功啊。不立功怎么能办自己想办的事?”

齐鹂咬了咬牙,“那我跟您去渠州……”

第210章 天下第一好的真正意义

齐鹂要跟着去渠州。

她虽只懂医术皮毛,可也是一直在落云寨行医,实操阅历十分丰富。

“我们落云寨里,还有郎中可照顾孩子们。”她下了决心,“我想去渠州立功。”

她这话一落,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姑娘是要去渠州为落云寨的前程拼一把。

山匪投诚入籍,跟山匪立功入籍,能一样吗?

年初九喜欢能抓住机会的聪明人,“江望,她比你强。”

江望已经被这两个女子气得头晕,“你去能做什么?渠州在闹瘟疫!大家跑都跑不赢,你还要往里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鹂极深极深地呼出一口气,“这世间,总要有人负重前行!如果朝廷一直是这样的朝廷,肯把百姓的命当命……江望,我觉得你也可以再想想。”

队伍开拔,钦差大人翻身上马。

齐鹂深深看了江望一眼。

然后转身,身影并入医役中,来不及好好告别,就上路了。

可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的。

晨风吹醒万物,包括人心。

队伍一路继续声势浩大往渠州而去,每日急行,又征召了一批医者。

路程行过一半,年初九歇在枫城官驿那日,江望终于领着四个身手矫健的松山寨弟兄来汇合了。

嘴还挺硬,“我来保护鹂娘和九叔!朝廷不用管我们弟兄几个的衣食住行。”

大有一种,“我不拿你一锭银子,你就使唤不了我”的架势。

年初九也不跟他呛,有人愿意自带干粮还不要工钱来干活,有什么不好?

没过几日,江望的能耐就显露出来了。

尤其是在野外安营扎寨的时候,选什么地势最安全,在哪些坳口设伏最隐蔽有效。他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指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他只需报出松山寨大当家的名号,周遭沿路的山匪便个个面露敬慕,宛若见到心中领头人物一般,满是仰慕与兴奋。

总之,江望就是一张活的通行证。

年初九的队伍经过山匪地盘,只要有江望在,一路畅通。

简直是意外之喜。

如此,队伍行进得更快了。

这日宿在青城驿馆,离渠州已不远了。

明懿悄悄跟年初九说,“这人好本事啊,若是肯归降朝廷,倒是个能做事的。旁的不说,让他带人去剿匪招降,就比现在朝廷那帮人做事利落多了。”

安宁道,“这人是不错。不过他的顾虑是对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口,“父皇多疑,又怎能放任这样一呼百应的人在身边?”

年初九没想到安宁会当着明懿的面说这种话,一时看看明懿,又看看安宁。

明懿懒懒道,“你看我做甚?我不会把皇姐的话拿出去说的。”

安宁笑,“我不怕你说。因为你说了也没人信,我可以说你污蔑。初九又不会给你作证。”

年初九眉眼一弯,“我不作证。”

安宁扬了扬下巴,“初九跟我天下第一好。”

明懿笑开,粘在年初九身侧,一把抱住,“初九跟我才是天下第一好。”

几个女子嘻嘻哈哈,在房中打闹。

这是她们从京城出发以来,最放松的时刻。

闹得累了,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脑袋互相挨着,手也互相牵着。

年初九笑,“我有时都不敢想……”

明懿不解,“不敢想什么?”

“不敢想,我们三个还能这样玩在一处。”年初九忽然翻身爬起来,走至窗前。

仰头望去,银月当空,夜色格外清朗。

她两边肩头同时一沉。

两位公主一左一右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年初九兴起,拉着二人出了房门。

值守侍卫见公主与钦差一同出门,连忙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只静静守在远处。

三人行至院中一棵大树下站定,月华倾泻,清辉铺了满地。

年初九看了这棵树很久,才双手合十道,“传说从槐树的这个角度,对着月亮许愿,很灵验。”

她说着,就闭上了眼睛,念念有词。

安宁和明懿面面相觑,等年初九睁开眼,同时发问,“你许了什么愿?”

“你们猜。”年初九狡黠地笑。

明懿伸手捏她脸上的软肉,清脆笑起来,“你现在正得发邪了!一定又在祈求天下苍生平安渡劫。”

年初九拍开她的手,“才不是!我又不是王母娘娘,管天管地管天下苍生!”

安宁眉眼弯弯,“你可别说,是祈求我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不信的。”

三个姑娘齐齐低笑出声。

年初九瞳孔发亮,“不是天下第一好吗?我祈求我们一直天下第一好。”

明懿和安宁胸口蓦然一滞。

二人已不是那无知少女,更知年初九此时嘴里的“天下第一好”是何等分量。

她们二人,一个代表着端王派系,一个代表着睿王派系。

而年初九,却又是宸王妃。

事实上,不管旁人承不承认,宸王只要不死,还手握国之重器,就已隐隐成为朝堂三角关系的另一角。

她们几个,当真能做到一直“天下第一好”?

年初九却不丧气,“若他日,我们之中有人登临高处,手握权柄,但凡能高抬贵手时……”

未尽之意,三人都心知肚明。

他日三方无论谁赢谁输,身居高位时,都愿尽己所能,护另外两人一世安稳、性命无虞。

这,方为“天下第一好”。

沉默,是槐树和月亮的誓言。

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是安宁先开的口,“今日月色独好,不如,初九,我们结拜姐妹吧?”

年初九一愣,随即笑开。

安宁这是应下了方才那句“天下第一好”,愿一同扛起往后彼此照拂的诺约。

明懿生气:讨厌!这也被人抢了先!

她伸手拉着年初九往地上跪,然后按着人家脑袋对着月亮磕头。

她自己也磕。

十分卖力。

明媚又得意地笑,“安宁,我跟初九已经结拜了!”

安宁磨牙,“明懿,你这小人!从小就讨厌!”

明懿抿着嘴,得意地晃头,但笑不语。

安宁的结拜仪式就郑重多了。

她撩裙对月而拜,双手合十,“我,东里晚樱,愿与年初九结拜为金兰姐妹。星月为证!祸福同享!生死相照!”

年初九也满心虔诚,“我,年初九,愿与东里晚樱结拜为金兰姐妹。星月为证!祸福同享!生死相照!”

明懿:“……”

可恶!

她必不能落后啊,“我,东里青梧,愿与年初九结拜为金兰姐妹……所以,我还要跟皇姐也结拜一下吗?”

“结拜你个头!”安宁笑。

正在此时,侍卫高举着塘报赶来,“钦差大人——渠州急报——”

第211章 结下了血仇

京城。

富国公府如今每日晨间总是格外热闹。

除了年维庆每日要上朝赴职,余下府中众人,都先来年老夫人院中晨昏定省。

请安过后,便顺势一同陪着用早膳。

宸王殿下也日日准时过来。

年老夫人哪敢受宸王殿下的礼?

这日又被拦下,宸王便微垂了眼,长睫忽闪着委屈,“祖母是不想让我过来用早膳么?”

年老夫人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伸手虚点了点他,不敢拦了。

早膳摆在年老夫人内院的膳堂里。

东里长安乖巧地挨着祖母坐。

年家虽重规矩礼数,但平时却从不用下人近身布菜,都是自取自用,自在随和。

年老夫人看着满桌人,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孙女年初九,心头轻染上一丝惆怅。

“祖母,尝尝这个山药糕。”东里长安用公筷夹了一块放到年老夫人碟中。

年老夫人连声说好,慢慢吃了。

如今人老了,吃东西都要挑易消食的。这山药糕刚刚好。

她便也用公筷给东里长安夹了一个莲子水晶糕,“殿下吃这个。我年轻的时候最爱吃这东西,如今吃不下了,殿下替我吃吧。”

东里长安乖巧地吃下,只觉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一顿温馨又安静的早膳用完,平日里东里长安还要陪着祖母坐上半个时辰,才会带着俩狗三娃和七哥儿回隔壁宸王府。

可今日他没停留。

因为年奉琛带着一家人来了。

他那堆不肖子孙,全都跪在老夫人院里呢。

东里长安走时看了一眼这群人,悄悄问七哥儿年锦城,“他们干了什么?”

年锦城没拿他当外人,不瞒他,“福堂伯父一家子,原本押运了一船我家的财产入京。结果在乌门峡那地儿,他们演了一出监守自盗的戏。说船翻了,货没了。”

“哦,年家也有坏人啊!”东里长安好愁。

“嗯,坏得很。这次没法善了。”年锦城道,“虽然现在船上货物追回来了,可伙计被害了命,祖母伤心得很。”

“那祖母会心软放过他们吗?”东里长安也想知道年家的处置方式。

年锦城微一沉吟,“如果只是损失了财物,追不追得回来,我猜祖母都可以选择不计较。可现在伙计死了,祖母不会姑息。”

东里长安心有余悸,“还好初九不在家,不然会伤心。”

年锦城瞥了他一眼,“你倒会心疼媳妇儿呢。”

东里长安耳根子刷的红了,结结巴巴,“不,不该吗?”

“该!”年锦城笑了,“娇娇儿可是祖母的心头肉,你要好好对她。”

东里长安的脸也红透了,不再搭话。

倒是年锦城继续说了下去,“这事儿就是娇娇儿最早发现的。她让我二哥,还有她新找来的老姜头亲自跟着堂哥去了乌门峡。”

“啊?”东里长安诧异,“娇娇儿最早发现的?”

那他白庆幸了,也没察觉自己也喊了“娇娇儿”,还蛮顺口。

“若不是娇娇儿……咳,心思敏锐,我们年家现在可能被你们家弄下大狱了呢。”

东里长安可不认,“我是我,我们家是我们家,跟我没关系。”

年锦城又笑,“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可昭王是你哥,林家是你外祖,这你总得认。对吧?”

东里长安偏不认,摇头,“我还恨他们呢!”又扬头,低声道,“我是年家人。”

年锦城笑坏了,“你想当赘婿?”

“也没什么不好啊。”说起这个,东里长安想起件大事来,“我想在府里开个门,通往你们家。”

年锦城其实也觉得,两府之间本该开个侧门,免得日常往来总要绕远路走正门,着实麻烦。

况且如今娇娇儿远在渠州,不在府中,也无碍她的名节。

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年锦城说干就干,当即找来府里懂泥水活的伙计,就在两府相邻的院墙上,直接凿起了连通的小门。

“要月洞样式的。”东里长安提要求,“尽量弄好看些。”

他说着又吩咐自己府里的管家,“你弄点好看的开花植物来,把门装点一下。”

到现在也没能让主子记住自己姓什么的“那个谁”管家,颠颠应声去办了。

东里长安陪着孩子和狗狗们玩了一小会,就回东跨院歇着了。

宸王府护卫多,放孩子和小狗在宸王府里跑,比较安全。

加上有年锦城这个专职看娃看狗的,东里长安就放心去睡觉了。

他早膳前喝一次药,早膳后还有一次药。喝完,他就得乖乖躺下养身子。

他需要睡到中午起来,再吃药,然后用午膳。

每日如此。

今日睡醒,就听说官府来富国公府那边拿人了。

年老夫人没留情面,把这桩乌门峡的案子报了官。

据说闹得很大,年老夫人被气病了。

年奉琛拿出当年对年家的恩情给儿子求情,也不管用,便扔下了狠话,“往后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这话把年奉治和年奉信两家架在火上烤。

自从上次从年家手里领过各项营生,那两房已经开始铺排,正搞得热火朝天。

可年奉琛这一弄,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又该如何自处?

东里长安心疼祖母,晚些时候过去探望。

谁知年奉治和年奉信两家的人都挤在年老夫人院子里,他只得走了。

听年锦城说,那两房是过来表态表决心的。而年奉琛家,算是跟年家主支彻底闹掰了。

“这是结下了血仇。”东里长安道,“出了人命,主犯必定难逃一死。”

“所以奉琛堂祖父骂我们家忘恩负义。”年锦城情绪也十分低落,“祖母伤心透了。”

“我们多陪着宽慰祖母才好。”东里长安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见不得年家有事,更见不得祖母伤心。

便是这时,宫里慎刑司传来消息,说林贵妃要见他。

东里长安原不想见,可想起她总说“为了生你,我去了大半条命”。

他,终究还是去了。

这一次,没有年初九陪伴。

他竟生出怯意,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林贵妃再次见到东里长安时,竟惊奇地发现……儿子长肉了。

面色也好了许多,唇色虽淡,却柔和。

她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长安……”

第212章 我也有

慎刑司牢房,不似寻常大狱的阴森腐臭,却更显冷寂逼人,沉闷压抑,静得能听见呼吸回响。

玄铁牢门厚重,铆钉密布。

林贵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竟在慎刑司里,主动求见这个素来疏离的短命儿子。

东里长安抬脚就跨入牢房。

胡公公连忙在后急唤,“殿下,使不得!万万不可贸然进去!”

“无妨。”东里长安语气平淡,“我袖中藏有袖箭,她伤不到我。”

主仆这番毫不避讳的对话,字字如针,扎得林贵妃心口骤痛。

她不敢相信,儿子防她都防到什么地步了?

这是她亲生的啊!

林贵妃刚哭喊出了一声“长安”,就被东里长安打断了。

“我来,是想问几个问题。”东里长安淡淡道。

囚室无座,他站得笔直。

林贵妃猛地发现,儿子竟又长高了。

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听到他疏冷的声音问,“你后悔吗?”

林贵妃鬓发枯槁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边。

一身宫装旧了皱了,料子依旧华贵,却掩不住满身落魄。

她眉眼间尽是憔悴落寞,早已没了从前的骄矜傲气。

后悔吗?

其实不必说话,她此时的狼狈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以不必她答,东里长安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第一次给我下药的时候,心里疼过吗?”

很执拗的问题,这个疑问日夜缠得心里发堵。有时半夜醒来,他莫名会哭。

林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你别听年初九胡说八道!我哪有……”

“我相信年姑娘说的每一个字。”他再次冷冷打断。

林贵妃跌坐在地,起初是呜咽,渐渐放声大哭。

许是站得累了,东里长安也盘腿在地上坐下,问出第三个问题,“你明知连弩是我的,却为何那么偏心?我是你生的,你好好说,难道我会不给四哥?”

从伦理上讲,他站不站队,其实都是他四哥的队啊。只是他看着短命,大家都没把他当回事而已。

“是沈春雁!分明是她偷了你的图纸!”林贵妃提起这个贱人就生气。

“可你知道了,却视若无睹。还让我闭嘴!”东里长安以前说这些话会哭,可今日不会。

好似心也变硬了。

“长安……”林贵妃崩溃哭泣着喊。

她听得出他声音和语气的变化。

往日总是柔弱颤抖的,今日不同了,像是在那随时都要晕倒的躯体外,套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甚至带着刺!

那刺又带着生命力!他往日就是缺少这种棱角。

这让林贵妃惊恐。

她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

事实上,东里长安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他许是单纯来炫耀的。

“我每日服用的药,都是年姑娘出发去渠州前拣出来的。”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不明显。

可林贵妃看见了,哭泣卡在喉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里长安。

他的声音近乎温柔,“我以前觉得药苦,可现在又觉得不苦了。”

他竟然笑出声来,“我每天去祖母那里用早膳,她给我夹菜夹糕点,我觉得很好吃。”

林贵妃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祖母”,其实是年老夫人。

这一刻,心如刀割。

她看见东里长安小心翼翼从腰上取下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拿出一块桃木做的平安符。

他向她展示,“你看,这里有我的名字呢。”他的眼睫微闪,如颤翅的蝴蝶,“还有这里,写着‘身安福宁’。是祖母专门给我求的,年家人都有,我也有。”

他说这话时,唇角就没下去过。

可他还防着她毁坏他的平安符,手指捏得很紧。

林贵妃的心疼到麻木。

展示完了平安符,东里长安又从袖里取出一块纯银的长命锁,如稀世珍宝,“这个也是祖母送的。年家只有三个孩子有,我也有。”

我也有!这话他已不止炫耀了一遍,“祖母希望我长命百岁,我也希望她长命百岁。”

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

你生了我,却不爱我……那我也不爱你。林贵妃听明白了,如万箭穿心。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嘤嘤地哭。

她早前是有满肚子话要说的,譬如老生常谈。

我生你去了大半条命。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但凡你身体争气点,我能盼着你去死?所有大夫都是这个话……

可如今,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眼前的儿子陌生极了,她很慌。

她甚至忘了叫他来的目的。

是的,林贵妃今日见儿子是带着目的的。

她知道连弩的秘密真相大白后,以光启帝对连弩的重视,这个儿子的话语权肯定是很大的。

如果他肯开口求情,林家和她,恐能免罪。

至少不用死。

可她说不出口。

反而是东里长安又炫耀了一下和年家人的互动日常后,自己提了,“你不要痴心妄想,让我替你和外祖一家求情。他们参与谋逆,罪不可恕。”

“你明知那是年家在报复你四哥!是年家设的局!”林贵妃气极,也慌急。

“没有。”东里长安断然否定,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们连帝号都想好了,这还能赖上年家?”

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承认的,隔墙有耳,胡公公也离得不远。

他不可能给年家留下一丁点隐患,“那日,年家人和我,都差点被四哥的人杀死了。”

他看着林贵妃,愤怒,“简直死不悔改!到了这一步,还想把年家拖下水!”

……

光启帝听暗卫来回禀时,陷入了沉思。

或许,年家的确没参与到这件事上来。

他到底是多虑了。

朱批落下,御笔定罪。

林家上下,男子尽数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幼童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

蔺家主干重臣尽数革职抄家,主犯秋后问斩;

旁支族人削去功名,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家眷全数查抄家产,流放驿站劳役,终生不得入仕、不得返京。

这场震惊朝野的谋逆案终落下帷幕。

可蔺家之中,却有一人例外。本该同为主犯的蔺子聪,竟侥幸逃脱了死罪。

此人时任云深街巡检火政官。

事发当日,他恰好告假,人根本不在任何一处谋逆现场,亦未参与相关谋划。

他只是被革了官职流放而已。

光启帝这日把富国公召入御书房,告知他,“之前栽赃你们年家那桩案子,发现了新线索……”

第213章 谁受控在谁手里

年维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

在年初九出发去渠州之前,曾叮嘱过,“如果哪一天,光启帝肯把栽赃陷害年家的真凶告诉你,那说明他对咱们年家的疑心又少了一点。”

可依然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在光启帝告诉你的那一刹那,仍旧是他设置的一场考验。

既是考验,那就得先预演。

这段日子,年维庆两口子晚上关起门来,都没心思亲热。

夜夜一个扮臣子,一个扮皇帝。

把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演练得无比精妙准确。

可那感觉十分煎熬,因为明知头上有一把刀,却不知道那刀何时才能落下。

是以今日被光启帝陡然召见,冷不丁抛出这话时,年维庆瞬间跳出了连日所有预演。

那把悬了许久的刀,轰然劈落,将他劈得心神发蒙。

被劈蒙了是一种什么表情?

那是没表情。

没表情又是什么表情?就是面上全无波澜,一片呆滞。

此刻年维庆正是这般呆滞模样,怔怔立着,似没反应过来。

片刻缓了缓,他心神稍稍回笼,才一脸试探地问,“陛下说的,是之前栽赃的那案子?”

还怕语意含糊没能说清,又补了一句,“可是年秀珠串通外人,构陷我们年家那一桩?”

光启帝一直盯着年维庆的脸,任何一个神色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的声音随着对方的疑惑沉沉落下,“是啊,就是你们年家之前遭构陷的案子。朕一直觉得那案子疑点重重,所以让人留意深挖。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就挖出点东西来。”

年维庆闻言,姿态虽极克制,可胸口起伏的情绪骗不了人,喉间沙哑的声音骗不了人。

他陡然跪在光启帝面前,“陛下……陛下待臣,实在是有如皓月覆身……臣无以言表,陛下隆恩浩荡。臣何德何能,得陛下时刻挂心……”

说到动情处,哽咽得十分真诚。

光启帝瞧着对方微红的眼眶,很满意。

他也不知为何要一直疑心年家,或许是当初万民涌入甜水巷,让他害怕年家有一呼百应的能力。

可这一刻,他是实实在在放下了心。

年家是感恩的。

他温声道,“爱卿,坐。”

年维庆一撩袍,跪谢,半天不肯起,“臣……”

光启帝亲自上前扶起他,声音真挚,“爱卿,这件事,是朕愧对于你。”

年维庆惊恐,“陛下折煞微臣。”

光启帝摆摆手,独自负手走到窗前,声音清清淡淡传过来,“朕教子无方啊……朕已查实,陆功名和王文鹤,都是受东里长行和林家的指使……”

他说完,久久听不到回应,便转过头来。

但见年维庆呆若木鸡,愣在当场。

他走过来,叹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幸,朕终查出真相,还你年家一个公道。”

年维庆如梦初醒,陡然再跪,“陛下大公无私,肯将实情告知微臣。”

光启帝弯腰,单手再将年维庆扶起,“爱卿,你对朕可会有怨言?”

年维庆退后一步,又跪,“微臣对陛下,唯有感激,又怎会生出怨言?其实,就算没查出真相,微臣也不会耿耿于怀。毕竟,臣得陛下关照,从头至尾也没受什么委屈。”

光启帝对年维庆的表现着实满意。

到这一步,对方的关注点似都不在那桩案子上。只觉他对年家格外恩宠。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又听年维庆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朕定允你。”光启帝没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一个帝王,如何能在对方没说完话的情形下就允了?

金口玉言啊!

但他就是有种信心,年维庆提出的请求,不会让他太为难。

果然,年维庆不负他所望,“臣以为,这个案子,就定死在陆功名和王文鹤身上吧,不必再翻了。”

反正昭王死了,林家也完了。

该报的仇,都报了。

能利用这件案子,打消光启帝一点疑虑和防备,也算是发挥了余热。

到了此刻,光启帝的情绪走向,尽在他掌握。

入了局,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受控在谁手里,分得清吗?

很显然,光启帝的戒备心到了这一刻,如冰山融解,化成春水涤荡过他对年家所有的疑心,“爱卿……”

年维庆道,“陛下爱护年家,微臣心领。可昭王殿下已经……就不必牵扯下去了。”

他说着郑重磕头,“求陛下成全。”

维护好皇家颜面,光启帝又欠他一份情。

光启帝双手将年维庆扶起,绝不容他再跪,“爱卿,你让朕无颜以对啊。”

好一副君慈臣忠的美好画面!

昭王和林家谋逆的案子已尘埃落定,再加一项罪名,也不影响结果。

光启帝很愿意利用这个案子打消年家的疑虑,否则这将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

如此,大家都满意。

直到年维庆满脸感激地走出御书房,光启帝看着那背影,只觉若是满朝文武都像富国公这么懂事,他这个皇帝还用得着日日忧心吗?

光启帝走进东暖阁,随意躺在榻上。

单公公将冰盘子拿远了些,轻声问,“主子,旧疾又发作了?”

光启帝微微皱眉,每次旧伤牵引,都让他无法思考,“年家那丫头什么时候能回来?”

单公公道,“前日的急报,队伍还在檀州,想必今日已到了青城。这就离渠州很近了,办完了事,年姑娘自然就回来了。”

光启帝又问,“你说,她能治好朕的伤吗?”

单公公答得谨慎,“老奴不懂医,不敢乱答。不过太后一直服用年姑娘留下的药,据说已经好一阵没闹腾了。仁寿宫里的宫人,逢人就说睡了个好觉。”

“谁睡了个好觉?”

“宫人说他们自己睡了个好觉。在年姑娘治病之前,他们是整宿不能睡的。”单公公替光启帝按着腿,“主子,老奴去给您宣个太医来瞧瞧?”

“不用。”光启帝拒绝,“等那丫头回来吧。”

单公公默然,继续候在一旁。

这会子,他非常想念他那义子万保全。

他还是更喜欢在外头当差,守着皇帝的活儿,实在太煎熬了。

想起万保全,他忽然道,“年姑娘听说保全受了伤,走前那日送了几包药给他。据他说,那药效果好,没服几日身子便松快多了。”

“那就让他赶紧好了,回来当差。”光启帝闭着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咦,单终,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在朕跟前当差?”

第214章 年姑娘说的都对

单公公闻言大惊,冷汗涔涔,“陛下何出此言?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老奴在哪里当差都是一样。”

光启帝哼哼唧唧两声后,无力道,“你急什么?朕就那么随口一说。不过,保全确实比你更细心些。”

“是。”单公公的脸色淡了下去,声音却依然饱满,“保全自来就细心,他能得陛下青眼,也是福气。”

光启帝这会子疼得都听不到单公公在说什么,只喃喃道,“去把柜里那个青瓷瓶拿来。”

单公公按腿的手一顿,还是应下,去拿来了。

青瓷瓶里装着玉枢止痛散。

这玩意确实能止痛,可每服一次,便损一分寿数。

单公公知道,光启帝也知道。所以不到疼得受不了,他绝不会碰那个瓶子。

光启帝吃下一枚药丸,约莫过了一刻钟,就缓解了疼痛。

他坐起身,淡淡道,“让洪虚子再给朕炼一瓶丹药吧。”

单公公忍不住劝解,“陛下……”

光启帝摆摆手,“痛不在你身,你不懂。剜心,剔骨,那种疼法。撑到那丫头回来给朕治伤,朕就不用这药了。”

单公公重重叹口气,“是!陛下定要保重身子。雁国没您,会乱的啊……天下百姓都指着陛下您呢。”

宫门前。

方之南和胡公公侍立在宸王的马车两侧。

胡公公劝,“殿下,咱们先回去吧,您该吃药了。”

“莫催!我等国公爷出来,一起回府。”东里长安坚持,不断伸头往宫门口瞧。

在第十九次瞧去的时候,国公爷年维庆出来了。

东里长安喜上眉梢,下马车迎接。他身体本就孱弱,立在风里微微拢着衣襟,“伯父……”

年维庆规规矩矩向他行礼,“见过宸王殿下。”

这是在外头,东里长安也不去拦。只等对方行完礼后,一把拉住他,喜滋滋,“伯父,我们一起回家呀。”

年维庆十分克制地笑了一下,眸底都是暖意,“殿下请,微臣的马车在那头。”

东里长安却不肯松手,“您上来,坐我的马车回去。祖母要等急了,她早上说,晚上全家要一起用膳的。”

“哦。”年维庆好笑,便跟着他上了马车。

怎么说呢?自从上次摆乔迁喜宴时,他护了一下这小子,从此就甩不脱了。

二人落座坐稳,胡公公也掀帘上了马车,默不作声沏好两杯茶,摆到案上,才又告退。

东里长安在窗边吩咐,“让国公爷的马车自行回府。”

方之南道了声“是”,去了。

马车起步。

宸王这辆马车,是近日光启帝循亲王规制特赐王爵座驾,低调却自有天家威仪。

车身取上等楠木为骨,暗朱漆裹身。

描金缠枝云纹绕廓,边角嵌温润玉饰,华贵敛而不露。

车厢轩敞阔朗,青绸暗纹帷幔垂落,挡风隔尘。

内铺厚软云锦坐褥,正中设梨木小案,侧有暗格藏物,茶具齐备。

轮轴精工细磨,行路安稳不晃。

更绝妙的是,厢中是依东里长安亲手所绘图纸打造,暗藏精巧机关。

壁间暗格可收书卷汤药茶水,藏隐秘物件;坐褥下设有夹层,能储物亦能隔寒减震。

墙板榫卯暗合,可悄无声息开合,既能避人私语,亦可临时避险藏身。

椅侧暗设机括,触之即发,藏锋于壁,刃出无声,足以制敌于咫尺之间。

总之,便是江湖杀手,碰上这样的座驾也很头疼。

由此看出,如今的光启帝是拿东里长安当宝贝的。

几个儿子中,也就只东里长安有这殊荣。

东里长安将茶汤双手递过去,“伯父,喝茶。”

年维庆笑着双手接过,“好,你也喝。”

“嗯。”东里长安乖巧地喝了一口,“年姑娘说,您平日里就爱喝这茶。”

“是。”年维庆道,“这茶,是我们年家在信阳茶园里试种的新茶。自家的东西,总是要特别青睐一些。”

东里长安又喝了一口,听说是自家种的茶,果然就喝出了不一样的甘甜,“难怪年姑娘第一次见面,就以茶喻人,说教了我半天。”

“那丫头……从小就爱说教。”年维庆提起女儿,眸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殿下莫怪。”

东里长安微微摇头,“年姑娘说的都对。茶要留有余香,不可熬尽滋味;人要存几分盼头,不可看透一切。往日,是我偏执了些。”

年维庆看着眼前乖巧英媚的宸王殿下,只觉那颗老父亲的心动了,眼里满是心疼,“从前日子苦,苦尽甘来时,才能知甜的滋味。药也苦,但治病。只要你身体好起来,咱们一家日子才有盼头。”

东里长安垂首“嗯”了一声,“年姑娘留下的药,我每天都有按时吃的。”

年维庆又笑了。

就觉得光启帝那样满心算计的人,竟然生了个这么干净单纯的儿子。

宸王座驾直直驶进了富国公府的大门。

殿下要去蹭饭啦!

下了马车,东里长安就不想和年维庆一起走了,急着去里面见祖母呢。

他急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年维庆。

年维庆挥挥手,“去吧去吧,我一会儿就来。你不要跑,一会儿喘得厉害。”

“知道了,伯父,您快点,祖母等急了呢。”东里长安急不可耐。

刚靠近院子,里面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喊一声,“阿普,阿布!”

便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串,狗啊,娃啊。

狗在跳,娃在笑。

“宸王殿下你来啦!”

“祖母早在念叨你啦!”

东里长安先是摸了摸所有孩子的脑袋,才弯腰抱起两只狗。

恒哥儿又怕他累,手忙脚乱接过其中一只。

“开饭开饭!”年老夫人见年维庆和东里长安都回来了,很是诧异,“你俩怎的一起回来?”

“殿下在宫门口等我。”年维庆想起件事来,“殿下那座驾坐着很舒服,殿下有空带着祖母去兜一圈风?”

“好啊!”东里长安因座驾被夸,心里十分高兴。

同时,心里又升起一片惆怅。

也不知娇娇儿可吃得好,住得好,身体可受得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其实那座驾是他猜着年初九的喜好做的,往后等成了亲,他们就可以经常坐着一起出去。

管家匆匆进来,递了一封来自渠州的急信。

年维庆看了一眼,收起来了。

年老夫人当着东里长安的面,也没好问。

东里长安心头狂跳,眼巴巴地问,“是娇娇儿的消,消息吗?”

第215章 他年家有的是银子可以支持宸王

年维庆没有直言回应,只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先用膳,用完膳再说。”

可众人心里都悬着事,哪里还有心思动筷。

草草用过晚膳,一众人便都聚去了老夫人院里。

东里长安也去了,跟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年维庆身边。

消息不是年初九让人送回来的,而是年家分布在各地的商号伙计,从渠州传回来的急报。

年维庆道,“渠州主城区控疫封城。三城两关都已经瘟疫扩散。各城都缺粮,城郊驻军私下串联,临水关兵变。”

他每说一个字,所有人的青筋都微跳一下。

“娇娇儿怎么办?”

“几个姑娘家在那主事,多危险。”

“不是只有疫情吗?怎么又扯上了兵变?”

大家七嘴八舌,唯东里长安默不作声。

年维庆起身,“我得进宫去一趟。”

东里长安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年维庆摇头,“殿下,您不能去。您去了,性质就变了。”

年老夫人忽然沉沉开口,“都别去,消息再压一压。”

如果年家的消息,每一步都比皇帝快。以光启帝的性子,能安心吗?

“相信娇娇儿,她应该有办法。”年老夫人前所未有的神色凝重。

殷樱正好坐在年老夫人身旁,看见她的手微微在抖。

她伸手去握住年老夫人的手,本想说,“没事的”。可心跳太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家今夜无眠。

东里长安也彻夜辗转。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枝干枯的夏梧上,有些后悔折枝送别。

夏梧折枝,就没了生机啊。

他很慌。

躺下,坐起。又躺下,再坐起。

胡公公守在门外,“殿下,年姑娘走的时候说了……”

“不要说‘走的时候’,不吉利。”东里长安听不得,脾气就上来了。

“是!殿下。”胡公公心中也焦急,“殿下,年姑娘说,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证睡眠和汤药。如此,才能好好等她回来成亲。”

东里长安闻言,焦灼的心绪才渐渐平缓下来。

是啊,她说过要回来成亲的。

年姑娘说过的话,那肯定会算数的……吧?

东里长安重重躺下,闭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胡公公,你也去歇着。我没事,我睡了。”

胡公公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戳中了主子,反正主子肯睡觉,就是好事。

胡公公去歇下了,由方之南守在一旁。

他调过来做东里长安的贴身随侍,已好一阵。以前不太会做的事,也慢慢学会了。

于人情世故一途,有云朵在一旁提点,他渐渐懂得了些。

方之南在堂屋侧榻,和衣而卧,浅眠不敢深睡。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主子在黑暗中唤,“之南。”

方之南一个鲤鱼打挺,利落进了内院,“殿下?”

他点了烛火,看见东里长安目色灼灼。

东里长安道,“我知道你身手好。”

在他想来,若非身手出众,年姑娘也不会特意把他调来做自己的贴身护卫。

方之南不解殿下夜半忽出此言何意,只垂首道,“谢殿下谬赞。”

东里长安撑着身子起身,伸手搭在他臂上,“走,去富国公府。”

方之南估摸着此时才三更,迟疑一瞬,还是取了件薄披风,轻轻拢在殿下身上。

二人穿过月洞门,径直往富国公府西跨院而去。

沿途撞见巡夜府卫,一路畅行无碍。

一来宸王身份尊贵,二来方之南原先就在年家做事。

府卫见他随行,自然放心。

西跨院值夜的王嬷嬷见是宸王来了,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年维庆夫妇本也没入睡,匆匆披衣起身,亲自将东里长安迎进去。

东里长安十分腼腆,“伯父伯母,深夜打扰……”

殷樱生怕东里长安染了风寒,忙让人去关窗户,“殿下说什么打扰,这就见外了。殿下是有急事?”

她这女婿是纸糊的,风吹一下就有可能出大事。

东里长安点头,“急!”

年维庆让侍候的人都退下,“殿下您说。”

东里长安抬起眼,眼里已有血丝,“伯父,伯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许是情绪起伏,说话便快,还引来一阵咳声。

但他一点没停,仍旧说得很快,“我知道我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渠州当真出现兵变,我父皇是不会派兵增援的。”

殷樱听得心惊肉跳。

年维庆双手紧紧捏着,捏得手心有些发痒,“两位公主都在渠州,皇上也不管?”

东里长安摇头,“别说是皇姐了,就算是端王睿王在那,父皇一样不会管。”

殷樱没忍住,泪水一下冲出眼眶,“我就说不该去,不该去的……我们年家,还去了那么多人啊!”

年维庆轻轻拍了拍妻子,“娇娇儿有分寸,既然她都算到了,还敢带着人去,那就说明她有把握。”

东里长安自然不懂“算到了”是什么意思,“伯父,我想过了,让方之南带点人去渠州……另外,咱们能不能再从江湖上招募好手,去渠州保护娇娇儿?”

他现在想不到太多。渠州能不能救,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只想救年初九。

江湖!年维庆眼皮一跳。

殷樱却一下子不哭了,“殿下说得没错,咱有银子,不如去流云阁雇人。渠州保不保得住我不管,只要把我女儿和几个哥儿保下来,就行了。”

年维庆心里直骂娘。

什么狗屁朝廷!关键时刻一点靠不住。

这一刻,他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殿下,就算这次咱们把娇娇儿保下来了,其实以后还会有无数次保不下来的事。”

东里长安心头跳得慌,没听懂,眨巴着眼睛,“伯、伯父,什么意思?”

年维庆自知有些急了,没再往下说,“没什么,先救眼前吧。”

他起身出去,让人把年老二和年老三请过来。

东里长安却是在这一起一落间,似乎明白了一丝丝,却又明白得不透彻。

他只愣愣地说了一句,“伯父,我一定努力活着。”

年维庆轻拍他的肩,温声道,“刚才是我急了,冒犯了殿下。您别往心里去。”

没错,他刚才那一刹那,是有了野心。

他想要东里长安活下去,然后夺权。

权力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说了算。

他年家有的是银子可以支持宸王。

可这念头刚升起,目光落在东里长安那张干净单纯的脸上,他就气馁了。

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御书房内,也灯火通明。

光启帝看着“临水关兵变”几个字,面色骇然。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216章 让年初九背锅

御书房里,灯烛不灭,燃了整晚。

渠州新到的密报压在御案上,宛如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光启帝的心头。

他指尖死死按在报文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

面色铁青,周身萦绕着近乎暴怒的阴鸷气息。

早该放弃渠州的。

在东里长行去而复返时,光启帝就动过这念头。

只是工部和户部已轮番派人前去,钱粮物资流水般往里填,就这么轻易放弃,他又觉得不划算。

所以在年初九以“英微子徒弟”的名义,提出奔赴渠州时,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是向天下彰显帝王仁心的大好机会。他想做明君,名留青史。

否则,本就是一处多灾多难的边陲之地,他何必耗费心力执意维系?

他甚至还分别给安宁和明懿每人一道密令:若渠州局势失控,瘟疫蔓延无法遏制,便即刻封城。

必要时焚毁全城,片甲不留。宁可将渠州烧成白地,也绝不能让瘟疫与兵祸向外扩散,祸及整个雁国。

另外,光启帝还给了陈同舟一道密令:若渠州到了需焚城的境地,暗杀年初九!

救灾的美名可以是皇帝的,但焚城不能是皇帝的意思,不能是公主的意思,只能是钦差的意思。

而死人,永远不会开口辩解。

这锅,得让年初九背起来。

但这些,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步。

在此之前,光启帝还是希望能看到最好的结果:渠州百姓无恙,山河也无恙。

年初九能立功归来,与他儿子宸王喜结连理,做他的儿媳妇。

他也还需要年家的鼎立相助,才能真正让国库充盈起来。

只是万万没想到,渠州竟然发生了兵变。

这让他既震怒,又害怕。

或许,真的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想起富国公刚才还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若得知女儿的死讯……光启帝不敢想。

头疼得快要炸了。

他现在更后悔的是,不该拨走三百天骁军精锐。

光启帝叫来单公公,“宣杨檀来见朕。”

单公公眸色一深,低头应声去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杨檀出马,准没好事。

很快,杨檀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火烧眉毛的样子。

单公公心跳得厉害,想起年家那飒爽的姑娘出京时,是何等意气风发。

他在光启帝身边的日子不短,不说能将其心意揣摸得十足十,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越是如此,越是心惊。

亦越是绝望。

单终站在廊下腿抖得不成样子,听到里头光启帝唤他。

他立刻站稳了身子,脸上看不出丁点异色,进去,弯腰上前,“主子,您唤老奴?”

光启帝看着单终,好半天不说话。

单终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又轻唤,“主子?主子?可是旧疾又犯了?可要老奴去宣太医来?”

光启帝终于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淡淡问,“单终,你跟在朕的身边有几年了?”

单终几乎没有多想,就报出来,“若老奴没记错,应该是六年零两个月。”

光启帝神思恍然,“是吗?朕以为有几十年了呢。”

单终满脸笑意,“主子待老奴恩重如山。要不是主子在,老奴只怕如今坟头草都长得比人高了。”

光启帝揉了揉眉心,“你可觉得朕对不住年家?”

你这问题,是要直接在老子的坟头种草啊!单终腹诽,面上不显,“主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光启帝淡睨他一眼,“废话!”

单终走近一步,“主子,您辛苦这么些年,一身是伤,拿命拼出来的天下。您能对不起谁?”

说着,又走近一步,“百姓,都是您的子民。包括年家在内。您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以大局为重。您是俯瞰,百姓是仰望,角度不同啊!是吧?”

再走一步……这一步,已抵御案桌,“主子,您就是心存仁义,才会总想着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您是皇上,您能对不起谁呢?”

光启帝听得认真,听着听着,面容便舒展开来,“呵,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句句肺腑之言,只求主子别嫌老奴僭越才是。”

光启帝语气随意,摆了摆手,“不过闲叙几句,何来僭越之说?你于朕,早已不只是心腹,更似……手足。”

单终猛地一怔,随即退后一步,撩袍跪地磕头,“老奴……不敢!老奴无能,只求跟在主子身边,为主子分忧。”

单终走出御书房时,衣服几乎湿透。

他径直去见万保全,进门便低喝,“还不滚起来当差!皇上心里还记挂着你呢。”

若是往常,万保全高低还要开句玩笑,“义父可是嫉妒儿子得了圣宠?”

可今日不同,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单终,“义父,皇上找您谈心了?”

单终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床边,“最近和富国公府定不要有所来往,听到了吗?”

万保全诧异,“义父,年家出什么事了?”

“别问,你听话行事就成了。”单终不耐烦,“只怕年姑娘回不来了。”

万保全:“……”

他觉得自己还得养一阵伤,起不来,根本起不来。

次日,年维庆又被叫到了御书房。

光启帝催促,“你们年家入仕名单怎的还没交上来?就这么难?”

年维庆苦笑,“旁支打破头,个个争抢。微臣自家那些孩子……不说也罢。七个孩子跑了四个,跟着娇……跟着初九那丫头去了渠州,说是贴身保护。”

光启帝面色微沉,“去了四个?”

年维庆吓了一跳,忙问,“陛下,是此举不合规矩吗?当初启程之时,臣特意问过兵部,言说自家私属护卫随行,不在禁令之列。年家自行添派人手,一应资费全由年家承担,不占朝廷份例。”

光启帝眉头紧皱,“倒不是不合规矩,只是年家后辈一下子去了四人,万一在渠州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年维庆舒了口气,躬身回道,“不是坏了规矩便好。臣的母亲担心孙女,有几个兄长跟着,老人家心里也安稳些。臣还想着,若是那几个小子闯了祸,陛下只管治他们个私自出京的罪。倘若侥幸立功,便说是陛下令他们随行,功劳尽归朝廷。”

光启帝眸色幽深,不断转着手上的碧玉扳指,长叹一声,“朕有年家这样的忠臣,是福气啊。”

年维庆回到年家时,已是日头落山。

殷樱等在廊下,“你可算回来了!人都找齐了吗?”

第217章 你们别丢下我啊

殷樱嘴里所说要“找齐”的人,自然是跟着方之南偷偷去渠州的人。

她这一整日都提心吊胆。怕找不到合适的人同去,怕贸然出京被当成流民拿住,怕女儿那头扛不住……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再这么悬着心熬下去,她怕是要先垮了。

年维庆微微点头,大步往前走。

殷樱看出了不同寻常,也跟着走得极快,低声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年维庆黑着一张脸,答道,“进屋说。”

殷樱忐忑,跟着丈夫进了屋,把门关上。

“娇娇儿算无遗策,光启帝果然要放弃渠州。”年维庆咬牙,“今日好几个官员没来上朝,我大致默了一下,应该就是杨檀。说是生病告假,我猜他应该是出京了。”

杨檀是仪卫司从六品经历,平日随班上朝,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什么能耐。

但据年维庆了解,此前好几桩朝中秘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殷樱一时没转过弯来,“他出京能做什么?”

年维庆道,“替光启帝传密令。无非两条路,一条是传令渠州周边驻军按兵不动,不准发兵驰援渠州。另一条嘛,则是暗中下令,着手封锁城池,断绝内外通路。”

他更倾向于第一条。

殷樱茫然,“为什么?这样一来,渠州岂不是……”

“渠州出现兵变,又有瘟疫蔓延。光启帝不愿意再投入兵力和财力了。”

殷樱心头大骇,“那,那孩子们……”

年维庆都没敢把心里的另一个猜想说出来,怕吓着妻子。

他估计光启帝在女儿临行前就想好了,若弃渠州,就是钦差大臣的锅。

背锅的人,最好是永远不能开口说话的死人。

所以光启帝派去的人里,一定有人会在最后时刻向女儿出手。

年维庆越是心乱如麻,面上越是冷静。

他心里有了决断,“老二呢?”

说谁,谁就来了。

年维景进门便道,“流云阁的人接单了。”

“多少人?”

“一共四名顶尖好手,只保娇娇儿和咱家哥儿几个的命,其余诸事一概不问不插手。”

年维庆点头,“人数合适。多了,瞒不住。”

年维景又道,“流云阁有自己的消息通道,这四个人从各地赶往渠州,很可能有的人离渠州近,三两日功夫就到了。”

殷樱听了心头稍宽,“那这银子没白花。”

她就想着,若是等人从京城这里赶到渠州,只怕一切都来不及。

年维庆沉沉开口,“老二,你再去流云阁下个单,拦截杨檀……”又叮嘱,“不能弄死,留他性命,最好把他困在什么地方,等渠州事了再作打算。”

年维景眸色一深,“大哥,这是跟上头那位对上了?”

年维庆淡淡抬眸,“早就对上了,老子这口窝囊气都快憋出了内伤。”

光启帝要钱,他给;要脸,他也给;要玉,他还给。

连盐铁都主动献出去了,还没能把光启帝喂饱。

现在想杀他闺女背锅……这一刻,年维庆深深明白了手握滔天权势的好处。

这是年初九接到渠州急报后的第三日。

急报上写有两件大事。一是渠州主城全城封控,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二是临水关兵变。

渠州,包括主城渠城和三城两关。三座属城分别是逆城、朔城、平城。还有两处关隘重镇:黑石关和临水关。

前世这个时候,是不是同样发生了这两件事,年初九并不清楚。

但从这两个消息,她推断出了前世端王的死亡全貌。

端王入了渠州,却被知州袁大人和守备将领都指挥使冯焕将军,联手拒在了渠城的城门外。

理由是渠城如今尚未沾染上瘟疫,乃是一方净土。身为地方守官,自当优先保全城内百姓安宁。

端王大怒,便带着人马去了临水关。他的本意是想去调兵,谁知那里已是瘟疫重灾区。

军心溃散,流民作乱,外无支援,内无安稳。

端王怒而奔赴临水关,相当于自投死局。

年初九还有一层猜测,那就是南凛那边派了奸细入临水关。

因为后来临水关和黑石关,都成了南凛的领地。

反倒是封城死守的渠城,不止防住了瘟疫,更防住了南凛的野心。

年初九此时也不好评判,袁知州和冯将军只顾门前一亩三分地的作法到底对不对。

于朝堂是错,于百姓却是恩。

反正后来朝廷问责将两人砍头时,传说渠城百姓沿街跪拜,长街泣血为二人鸣冤。

年初九反复推敲过后,决定不去为难渠城主城守军。

她当即调转路线,率众急行三日,直奔黑石关外的落霞镇暂作落脚。

黑石关险要,且重要。驻军三千在此,已说明问题。

可光启帝还是说放弃就放弃。

年初九看过舆图才明白,光启帝放弃的不是雁国的边境,是一个“守起来太贵,丢了也不至于亡国”的前哨。

只因黑石关以北,横亘着天险雁鸣关。

那里屯兵上万,城高墙厚,固若金汤,才是朝廷真正倾力死守的最后防线。

直白来讲,黑石关存在,能为雁鸣关多一层屏障;一旦失守,雁鸣关依旧能独当一面,护住腹地疆土。

这便是光启帝敢于放手舍弃渠州一带的底气。

巧的是,黑石关的守备是曾家人。算起来,应该是安宁公主的远房表哥,名唤曾文骁。

年初九得知这一消息,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前世端王直接去了临水关,而不是来屯兵更多的黑石关。

安宁想了想,做了个决定,“我打头去黑石关探探底吧。曾文骁是我远房表哥,好说话些。”

明懿不无担忧,“可是临水关都乱了,黑石关……”

年初九沉吟片刻,“也行,我扮成殿下的丫鬟,一起去。”

安宁拒绝,“你就别去了,你是钦差。你走了,这边得乱。”

年初九道,“这不是有明懿殿下在吗?”

那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指望她?”

“你指望我?”

可说是十分默契了。

年初九也没心思开她俩的玩笑,“明懿殿下把我四哥带在身边,有任何事,你找他拿主意。”

明懿快哭了,“你们别丢下我啊!”

年初九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没事的。我把我的暗卫留给你,出任何事,都先护你周全。”

明懿甩开年初九的手,“谁要你的暗卫!我是怕死吗?”她哽了一下,“对,我是怕死,可我更怕跟你分开啊!呜呜……”

安宁却是这时,想起了父皇给的密令,不由得眸色幽深。

第218章 他要杀了她

年初九主意已定。

她不止要入黑石关,且还要拿下黑石关。

她召来陈同舟。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开。

陈同舟自出京后,就是这个状态。

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算起来,年初九跟陈同舟不是初次打交道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泰然居”二楼天字房里。

陈同舟当时陪同卢将军一起,来见她这个陌生人。

后来认识了,又因为与卢将军这样那样的事,有过一些来往。

那时的陈同舟也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可当时他行事十分坦荡,目光清正。

不似后来这样……奇怪的回避。

起初,年初九只当是军中汉子拘谨,恪守男女大防。后来,她又误以为如今自己是钦差,人家谨守上下尊卑。

直到此时,她可以完全肯定。

陈同舟的真正使命,是在一切无可挽回时,确保“钦差”与渠州的灾难一起,被永远钉在史书的罪页上。

他要杀了她!

一个死去的钦差,是平息天怒人怨,保全君王圣名最完美的祭品。

陈同舟,就是那个执刀的行刑人。

他此刻所有的恭敬与回避,皆因那把刀,尚未到出鞘之时。

光启帝果然随时都想着要放弃渠州啊!

那么这一世,周边驻军将跟前世一样,不会来渠州驰援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年初九拿着舆图的手顿了一下。

光启帝死有余辜。

她不会替他彻底治愈疾病。

他不配!

年初九展开舆图,铺陈在桌上。

她神色平静,“陈参将,我有一计,需你倾力配合。”

陈同舟垂头拱手,“末将悉听钦差大人调遣。”

年初九微微颔首,扬声朝外唤道,“三哥,五哥,进来。”

早已在外等候的年锦恩与年锦川应声推门而入。

她眉眼沉肃,看向年锦恩,“三哥,你来细说,咱们要如何拿下黑石关。”

年锦恩当即上前,对着舆图逐条剖析。遇有疏漏之处,年锦川便适时出言补足。

一套直取黑石关的周全计策,缓缓铺展而出。

陈同舟听完,“太冒险了。我方人手寥寥数百,关内驻军三千,无异于以卵击石。”

年初九神色淡然,“论沙场征战,我不及你,故此寻你商议。”

陈同舟缓缓抬眼,目光直视她,“若是我执意反对呢?”

年初九亦抬眸迎上他视线,锐目锋芒,“那便只能先将你扣押,待我拿下黑石关,再放你脱身。”

气氛僵持,剑拔弩张。

年初九让年锦恩和年锦川先出去。

两人担心她吃亏,不肯走。

年初九意味深长笑了笑,低语道,“三哥,五哥,放心,如今陈参将还不会拿我怎样。”

陈同舟心头一震。

年锦恩和年锦川互看一眼,出去了。

年初九朝前走一步,忽然亮出袖箭,锋芒直对陈同舟,“在你杀我之前,我会先杀了你。信吗?”

陈同舟头皮发麻。

下一刻,她随意将袖子掩下,“此箭淬有剧毒,一旦命中,绝无生路。我劝你三思。”

陈同舟站得笔直,的确在三思,“你怎么发现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掩饰得几无破绽。

年初九故意用手指着舆图,如同在商量作战计划一般,“我如何发现不重要。在你没执行密令之前,你的任务是配合钦差。”

陈同舟默不作声。

年初九低声道,“暗卫在侧,是保护,也是监视。你不要露出破绽。你是卢将军的贴身侍卫,也曾是我信任的人。此时,我们应该携手破局才对。难道陈参将也认为,应该放弃渠州?若是渠州有你的亲人,你还会这么想吗?”

陈同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我也不想接这样的密令。”

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只能执行圣命。

“那就把密令的事放一放。不到最后一刻,我们依然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来救灾,顺便平个乱,再拿下延州,这样回去复命,想来陛下是高兴的。”

陈同舟觉得自己被这姑娘画的饼喂饱了。

可真敢想啊!

不止要平乱,还要拿下延州。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

“若你愿意相信我,”年初九拿出一颗药丸,放到他面前,“你吃下去。待渠州诸事了结,我自会给你解药。”

陈同舟觉得这姑娘简直疯了。

你就不能悄悄对我下个药?还让我自己吃下去,我又不傻,为什么要吃?

“不吃也行。”年初九神色淡然,毫不在意,“我信不着你,就只能先关押你。那这一路的战功,就跟你无缘了。我不可能,放着一个‘随时要杀我’的人在身边!”

“年大人……”陈同舟还想挣扎。

“没得商量。”年初九强硬道,“我也不想跟你翻脸,但……”

那个“但”字没说完,陈同舟拿起药丸扔进了嘴里。

他仍旧没什么表情,“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年初九没正面回答,只道,“你把三百天骁军精锐交出来,我必拿下黑石关。至于陈参将你,护我和安宁公主入黑石关。”

陈同舟心里清楚,就算吞了药,他也一样不被信任。

否则她就该让他带兵从断云峡奇袭而入,而不是让他护在两个女子身边。

他沉声道,“你三哥和五哥没有带兵的权利。”

“所以需要陈参将你来安排。”年初九十分坚定,“你信我一回,也信我三哥和五哥一回。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我三哥和五哥涉险。”

陈同舟对这话倒是信的,只是,“黑石关地势险峻,人数是咱们的十倍。年大人,三思!”

年初九正色道,“黑石关地势险峻,本是天然边关屏障。你怎能甘心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南凛之手?”

又道,“你以为临水关兵变就是单纯的兵变吗?很快,整座关隘便会彻底沦为南凛属地。”

“一旦如此,边关百姓流离受苦,日日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这些你都未曾想过吗?”

连续的发问,使得陈同舟脸红耳热。

他一个军中参将,却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叫他情何以堪?

又听女子严厉指出,“再说,陈参将你虽是军中之人,却过于木讷,不擅观察和分析。临水关之所以容易兵变,是因为疫情蔓延过快,军心涣散。这时,若有人说南凛能治疫……陈参将,黑石关也是一样的。他们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

也就是这时,有急报传来,临水关失守……

第219章 我很羞愧

临水关真的失守了!陈同舟目瞪口呆。

年初九镇定,一切都在预判之中。她接过急报,扫了一眼,便递给了陈同舟。

陈同舟只觉那上面每个字,都是对他的讽刺。

他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输给了一个闺阁女子。

他艰难开口,“好,我一切都听你的。”

年初九看了他一眼,点头。

末了,又安抚他,“放心,走不到那一步。”

另一个房间里。

安宁让贴身丫鬟收拾好包袱,便等着年初九起程。

明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你能安静一会儿吗?”安宁被晃得头晕。

明懿终于坐下,却还是静不下来,捧着杯子咕咕喝水。

“你悠着点喝,水很珍贵的。”安宁提醒。

渠州的水源被秽物所污。

取水后需经三遭:先用药粉澄浊滤污,再以猛火煮沸杀毒。待水温稍降,再投药粉调和药性,如此方能得一碗疫区可安心饮用的活命水。

若是往常,明懿必不耐烦呛她,“我堂堂一公主,喝水你也管!”

可今日,或者说,这一路,她都是听劝的。

百姓已经很久都喝不上这样一口水了。

她喝的不是水,是百姓喝不到的命。

明懿坐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冷不丁,安宁低声问,“你也接到父皇的封城密令?”

明懿闻言,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也?你?”

二人目光交织,惊恐中带着心碎。

明懿暴怒开口,“密令说的是,到了万不得已时封城。我觉得,有初九和她师父在,到不了最后那一步。她那几个师兄也很厉害。”

安宁伸手拉住她,往自己身边一带。

姐妹俩看着很亲近地偎在一起。

她耳语,“你说话轻点,周围有暗卫。”

又说,“七弟可能做梦都没想到,他给初九拼命争取来的暗卫,才有可能是最危险的人。”

明懿一脸惊恐,“你什么意思?”

安宁思索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觉得,我俩的密令一定不会是最后的结果。”

明懿双手捧着自己脑袋揉了揉,“说简单点,我为何一个字都听不懂?”

安宁咬了咬牙,“意思,就是,我俩一旦下令封城,暗卫就会杀了初九。”

“为,为什么?”明懿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因为,”安宁声音里透着无力,“父皇要的是青史美名,不是遗臭万年的焚城骂名。这骂名,该谁背?”

明懿陡然红了眼,“钦差大臣!只怕父皇封这个官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怪不得他那么爽快,也不计较女官了。”

安宁温柔地拍了拍明懿的背,“好了,不要动不动就哭。毕竟,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明懿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哽咽,“咱们把这事告诉初九吧?让她防范一下也好。”

安宁怅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也无奈地红了眼睛,“我觉得,很没脸。”

明懿点点头,“就好似将士在前线杀敌,自己人在背后放冷箭……父皇怎么做得出来?”

作为皇室公主,她俩的确无颜面对年初九。

说话间,年初九推门进来,“可以出发了吗?”

明懿莫名又红了眼眶,站起身,朝着年初九奔去,一下子把人家紧紧抱住。

年初九被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反手抱着明懿,眼睛看着安宁,“这,又是怎么了?”

她此时穿着黑色骑装,当真是英姿勃勃的男子模样。

安宁站起身,要从她怀里把明懿拎出来。

明懿不肯,双手还搂着年初九的脖子。

场面十分好笑。

冲淡了离愁,也散了惧色。

三个女子抱作一团。

安宁默了一瞬,还是低声把密令的事跟年初九交代了。

年初九听完,神色未变。

明懿急了,“初九,你心里要有数。”

年初九想了想,点头,“好。”

她终究没把陈同舟的密令说出来。只道,“你们不要有心理负担。我断不会让局势发展到那一步,相信我。”

明懿和安宁见她神采奕奕,目光坚毅,忽然心里也安定下来。

“初九,我很羞愧。”明懿拉着她的手。

年初九微微一笑,“二位殿下待初九,已是十分赤诚。有时候,身不由己,我是知道的。”

安宁问,“其实你早就猜出来了吧?”

年初九轻一点头,“出发前,想到了。雁国第一女官,不是那么容易的。”

安宁是在这一刻,真正佩服眼前的女子,低声承诺,“就算到了最后一刻,我们也可先安排你失踪,让暗卫找不到你人在哪里。”

明懿一听,眼睛一下就亮了,“对!”

年初九当真被两个女子感动到了。

若说以前各人心里有什么算计,到了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在给她们打气,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到不了那一步,放心。”

如此,明懿留在落霞镇的驿站里坐镇。

四哥儿和刘寸心跟在她身边。

贺兰辞带着两个师弟和齐鹂,着手给落霞镇的百姓治疫。

江望自然是不会离开齐鹂的。有他在,年初九更放心。

且落霞镇离黑石关近,真遇上事儿,派人传信也来得及。

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安宁和年初九起程去了黑石关。

英微子这个行走的活招牌,自然也是要去的。

没错,年初九的思路是,先救军,再救民。

只有先稳定了军心,才能不乱。

离黑石关尚有数里,年初九便命队伍停驻。然后一面派人持钦差符节先行入关通报,一面整队列明仪仗。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黑石关朝这方向的城门洞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乃副将萧冲。

他朝年初九和安宁抱拳,“末将萧冲,见过公主殿下,见过钦差大人。”

年初九端坐马背,“带路。”

萧冲目光掠过年初九,显是没想到钦差大臣如此年轻俊俏。

“带路”两个字,虽说得利落,却明显透着女子气韵。

这不会是个姑娘吧?

他又把目光移向旁边那位。

安宁公主!

人家也是一身骑装,作男子装扮。

他感觉自己猜对了,那所谓的钦差大人是个女子扮的。

当即眉宇间掠过了一丝不耐和轻蔑,迟迟站着不肯动身。

年初九淡淡开口,“怎的,萧将军是不准备让我等入关?”

第220章 剑拔弩张

萧冲掩去神色中的不耐,目光在年初九纤细的手腕和颈项间扫过,拱手做出引路姿态,“大人请。”

如此,钦差仪仗入了黑石关。

只是行进不远,便在一处矮墙前停下。

墙内是连排的土坯房,门窗低矮,檐下堆着柴火和农具。

几个妇人坐在门槛上,见有官兵引着生人进来,慌忙起身躲进屋去。

有年迈的老妪从半掩的门缝里探出头,目光在钦差仪仗上转了转,又缩了回去。

这便是黑石关的军属区了。

守军的家眷,就住在这片低矮的土坯房里。

萧冲对着安宁公主和年初九一拱手,“公主殿下,年大人,远来辛苦。这是黑石关的军属区。”

安宁公主和年初九互视一眼,以为对方带她们来参观一下,是以并未打算下马。

谁知萧冲又道,“末将在此为各位备下营帐暂歇,晚些时分……”

年初九打断他,“不,直接去军营。”

萧冲拒绝的意思很明显,“军机重地……”顿了一下,又道,“如今时疫横行,恕末将难以从命。”

这个理由倒是很站得住脚。

年初九等人从外头来,又带了两百人的仪仗队,谁知道会不会将疫病带入军营。

只是,萧冲以这个理由想将人拒之门外,注定不会如愿。

年初九淡淡道,“本官正是带着医者和药剂前来治疫,勿要拖延,后果你担不起。”

萧冲面色微变。

又听钦差大人道,“还是说,萧将军有别的打算?”

萧冲的汗冒出来,低头时,掩去了目中的阴戾和慌张。

不过转念一想,只是几个女子,倒也不足为惧。这便挺了挺背脊,“大人既然执意要入军营,那末将带路便是。只是……”

“本官自行承担一切后果。”年初九强势打断。

萧冲不悦,带路往军营而去。

黑石关军营背靠雄关,依山排布。

进营门是开阔校场,布满马蹄印与脚印。

校场后方是连片屋舍,皆门窗简陋,檐下堆着草药与陶罐。

萧冲在前引路,刚走到营区,就见几名士兵面色蜡黄,捂着胸口咳嗽,身形虚弱。

沿途可见士兵三三两两靠着墙歇息,有的咳嗽不止,有的面色憔悴,全无往日精气神。

前方高处便是中军大帐,主将平日在此理事。

萧冲到了这,就是一副很死皮的样子了。也不通传,直直将帘布撩起。

年初九和安宁公主纷纷下马,径直往中军帐内而去。

可中军帐内,空无一人。

安宁不解,“曾将军呢?”

萧冲淡淡回应,“曾将军染了时疫,已经无法起身了。”

他说话的时候,就是那种“瞧吧,说了你们也不信”的样子。

安宁脸色微沉,“带路,本公主要亲自去探望一下表兄。”

萧冲听见“表兄”二字,猛然一愣,身形都站直了些,“表兄?”

“曾将军是皇亲国戚,这你都不知道?”年初九一路都在观察这个萧冲,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萧冲随即镇定下来,只是一脸为难,“公主金枝玉叶,怎可涉险?末将担当不起。”

年初九神色平静,“本官与公主奉旨控疫,黑石关就是第一站。”

她说着入了中军帐内,坐在主将位置上。

安宁坐在旁侧。

“曾文城!”年初九开口。

曾文城上前,“末将在。”

萧冲此时更加慌乱。

曾文城,曾文骁……这般相似的名字。

年初九下令,“你带人随萧将军去把曾将军抬过来。”

曾文城:“是。”

萧冲直到这时,才骤然变了脸色。

可迟了。

年初九一个眼神,陈同舟重拳出击,只两招就制住了萧冲。

当然,若是平日,二人对上,也不至于如此碾压。

此时有心算无心,又加之黑石关被时疫所困,萧冲战力大大减弱。

反观陈同舟此前心中郁结难平,一心想要建功证明自己,早已蓄满劲头。

此消彼长之下,萧冲顷刻间便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他又惊又怒,双目赤红拼命挣扎,厉声怒吼,“放开我!我是朝廷亲授的边关副将!你们竟敢擅自拘押军中将领,好大的胆子!”

吼声震得帐内嗡嗡作响,帐外守营兵士闻声瞬间躁动起来。

一众将士手持长矛长刀,纷纷涌入中军帐内。兵刃齐齐对准帐中众人,气势汹汹。

侍卫也赶紧将年初九和安宁公主护在中间,手握长刀,寒芒乍起。

一时间刀剑相向,局势瞬间紧绷到极致。

年初九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本官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奉旨巡边控疫。你百般推诿搪塞,蓄意延误控疫大事,究竟安的是什么心思?”

萧冲“呸”了一声,“女子不在家绣花,冒充钦差大臣!雁国没救了!”

雁国没救了!这话像是个信号,点燃了将士心里那团火。

帐外兵士越聚越密,人声鼎沸,群情激愤,此起彼伏的呼喊接连响起。

“放了萧副将!”

“凭什么扣押我军将领!”

“此地乃是黑石关军营,岂容外人放肆!”

兵刃寒光交错,怒目相对。

双方对峙,情势一触即发,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跌跌撞撞来报,“萧副将!不、不好了!断云峡!有人从断云峡的绝壁摸上来了!”

“什么?!”动弹不得的萧冲如遭雷击,“多少人?是哪方人马?”

士兵牙齿打颤,“不、不知道具体人数……但、但西侧的烽火台和制高点,转眼就被他们占了!弓弩手正对着咱们中军帐的方向!”

萧冲瞬间血涌上头。

断云峡天险,从未有人能大规模攀越。

占了西侧制高点,意味着关内布防、粮草位置,甚至这中军大帐,都已暴露在对方远程打击之下。

年初九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将士们,“不用怕,那是本官的人!”

全场哗然。

年初九又道,“各位,刚才萧副将说‘雁国没救了’,是在暗示你们没救了,对吗?”

她的目光倏地锐利,如鹰隼般锁住脸色惨白的萧冲,“萧副将,你是不是还说过,只有放下兵器,开关迎入所谓‘能治疫病’的南凛‘神医’,才有一条活路?”

第221章 立斩不赦

萧冲脸色煞白,只觉眼前的钦差宛若前来索命的修罗,失声嘶吼,“你胡说!一派胡言!”

年初九眸光一寒,骤然拔高声调,周身肃杀之气席卷整座大帐,“来人,堵上他的嘴!”

侍卫立刻上前,取来粗布死死堵住萧冲口舌。

任凭他如何挣扎怒骂,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帐内一片死寂。

年初九未再多看地上狼狈挣扎的萧冲一眼。

她缓缓抬眸,视线平静地掠过每一张将士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首避让。

年初九向前踏出一步,身姿挺拔,负手而立,“放下兵刃,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尔等,依旧是我雁国戍边的将士。”

“若执迷不悟——”她的目光倏然转厉,杀意猎猎,“视同通敌叛国,立斩!不赦!”

随着这句“立斩不赦”,只听得兵器不断落地的声音。

人群之中有人率先双腿一软,扑通跪地,惶恐出声,“大人明鉴!下官陈风,乃是黑石关巡检!”

他急急忙忙禀报,“曾将军染病卧床多时,许久不曾理事露面。关内大小事务,全由萧副将一手把持。是他暗中笼络人心,肆意煽动军中将士,搅乱军心啊!”

另一人也跪下争抢着说,“钦差大人,末将乃百总邓成。萧副将的确透露过,南凛那边有神医可治时疫。”

一旦开了口子,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把听到的全吐出来。

“下官乃黑石关医正罗衍。下官惭愧,医术不精。萧副将说,延州那边也有城池时疫泛滥。”

“延州有个神医,能药到病除。听说跟英微子一样厉害!”

“南凛三皇子亲自带着神医赶往延州控疫。萧副将说,朝廷不会管我们了,会把我们烧死在黑石关。”

大家七嘴八舌。

年初九听着听着,脑子却忽然炸了。

南凛三皇子来延州了?

南宫渡!

这次的事竟是南宫渡搞出来的?

不对啊!上一世听他说,拿下黑石关和临水关的,分明是南凛二皇子南宫寻。

难不成,南宫渡也重生了?还是顾江知跑到南凛去了?

年初九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安宁敏锐发现了,忙轻唤一声,“初九?”

年初九如梦初醒。

她对安宁点点头,扬声道,“诸位放心,朝廷从来不曾舍弃渠州百姓,更不会抛下戍守边关、浴血坚守的将士。”

众将士闻言,泪流满面。

全然忘了前一刻,他们还为了萧冲,跟钦差剑拔弩张。

又听钦差大人好听的声音,娓娓道来,“此前迟迟未至,是本官之过,让大家苦等。为了筹措银两、调集药材,又四处奔波寻访英微子神医,诸多琐事缠身,故而耽误了时日。”

“神医英微子?”人群中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寻访到了英微子?”

“神医来了吗?”

神医英微子不满地瞥一眼小徒儿,不情不愿上前一步,“本人英微子在此!”

他不太高兴小徒儿用他帮助朝廷立威,不拆台就不错了,哼!还立威!

将士们不知是谁最先哭出声,带动了所有大老爷们全都在哭。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这样死去啊!

英微子不耐烦,“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不嫌丢人!先治病!”

神医的话果然好使,手一挥,收声!

神医问:“这里谁病得最重?”

“曾将军。”众人异口同声。

“带我去看看。”英微子瞪了一眼小徒弟,雄赳赳气昂昂帮她干活去了。

年初九则亲自去勘察水源。

黑石关之行,比年初九预想的更加顺利。

当然,她敢带两百人入黑石关,绝不是逞匹夫之勇。

从青城一路行来,她都在和师父师兄们认真勘察水源。

不得不说,渠州当地的父母官做得很好。

譬如朔城的知县时大人,本身就是当地人,对城内城外地形都十分熟悉。

疫情初起时,他便下令封了城内所有水井,派人日夜看守。

百姓用水统一从城外一处活水泉眼取用,取回的水须经官府派人验过,才许饮用。

工序虽然繁琐,且用水紧张。可为了百姓,时大人还是守住了这道缺口。

城中虽有疫病,却远没有黑石关和临水关那般惨烈。

当然,朝廷派来治水的工部户部官员,也起了重大作用。

总之,当年初九踏入渠州朔城时,就是有条不紊的景象。

她问过时大人,关于另两座属城的情况。

时大人说,那两城的县令跟他是好友。一人姓江,擅医;一人姓许,以前还干过工匠,修过石桥。

三人抱团抗灾。

所以那两个县令也是在疫情刚起苗头时,就开始按他的办法,监察水源。

疫病不能说没有,但蔓延得很缓慢。

属城控制住了,关隘却失控了。这说明什么?

要知道,属城人烟繁杂,百姓往来密集,市井混杂人流杂乱,防疫难度远胜关隘。

反观关隘重镇,常驻人口本就不多。

驻守将士个个身强体健,体魄与抵抗力远超寻常平民。

再者军中起居统一规整,作息膳食皆有定规,管控起来也远比民间容易百倍。

本该最容易守住的边关防线,反倒疫乱横行。足见这绝非天灾。

年初九有理由相信,在前世闹得天崩地裂的渠州时疫,很可能不是天灾,是人为。

只要想想,在这场时疫中,谁是最大利益获得者,就能推出是谁下的黑手。

关于这一点,她师父英微子提供了一个思路。

那原本是大燕王朝的一个秘辛。

不过大燕都灭了,也就没有什么忌讳了。

她师父英微子,原是大燕朝最有名的太医殷牧的嫡孙。

当年夺嫡之时,瑞州就出了一场时疫。

在那场时疫中,有一个皇子身先士卒,带着一帮幕僚高调深入疫区,精准控疫。

这个皇子就是大燕王朝最后一任永昌帝。

当时殷牧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暗自追查了四年之久。

最后查出那场席卷瑞州的时疫,从头到尾都是永昌帝一手策划,只为借灾情收拢人心,建功夺嫡。

也因此,永昌帝匆忙安了个罪名在殷牧身上。抄他家,灭他族,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殷家一百四十六口人,血染大燕。男女老少,连外嫁女的夫家都没放过。

英微子说,他是那场血色浩劫里唯一逃出生天的遗孤。

第222章 那就战

难怪英微子一听到朝廷有人冒充他徒弟,就立刻联想起殷家灭族祸事的原因。

他连梵州都不去了,也要揭露真相。

年初九顺着这个思路,套在渠州关隘上,一下子就通了。

她假设是南凛投毒,那么南凛那边一定有个“神医”。

待两个关隘的疫情越闹越烈时,所有将士到最后,就只剩下“谁让他活,就给谁卖命”的信念。

偏偏朝廷派的钦差迟迟不到,将士们就觉得自己被放弃了。

是以萧冲十分突兀的一句话“雁国没救了”,立刻就点燃了将士的怒火。

事实上,前世,他们的确被光启帝放弃了。

所以两个关隘十分轻易就发动了兵变,又十分轻易,被南凛占了。

年锦恩和年锦川带着三百天骁军从断云峡摸上来,也是年初九早就算好的。

三百人对上三千人,当然是一场浴血奋战。

可若这三千人,军心涣散,如惊弓之鸟。一半染疫,还有一半在染疫的路上。

天骁军精锐若连这都拿不下来,算得上什么精锐?

只要控制了黑石关,就是她年初九打响反击战的时刻。

年家没有军功,那就在这里立下璀璨的军功吧。

黑石关病得最重的,是守备将军曾文骁。

安宁用浸过草药的面巾把自己的口鼻包裹严实后,终于在将军屋舍里见到了她那位远房表兄。

简直让人大吃一惊。

曾将军眼白充血,浑浊无光。呼吸急促,唇瓣干裂泛着青紫。身形枯瘦干瘪,面色沉暗发黑。

他蜷卧在榻,厚被裹身仍觉寒冷。

安宁惊得半天才喊出声,“文骁表哥……”

一见安宁到来,濒死萎靡的曾文骁眼中骤然迸出一抹亮光,仿若绝境之人望见至亲。

纵使往日二人相见寥寥,此刻也难掩心情激荡。

转瞬他又急忙扯过棉被死死蒙住头颅,气息慌乱驱赶,“出去!快出去!我身染恶疫,切莫过來沾染!”

安宁心中酸涩难言,正要出言劝慰。

便听曾文骁拼尽余力,喘着粗气艰难叮嘱,“萧冲通敌叛国……速速拿下他……万万不可放任……”

话音未落,覆在他身上染了血渍的棉被就被人一把掀开。

来人同样蒙面,动作干脆利落,径直翻开他的眼皮查看,指尖稳稳搭上他腕脉。

“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病弱的曾文骁下意识便依言照做,全然忘了自身病重。

安宁连忙在一旁宽慰,“表哥莫急,这位是神医英微子,定会全力医治你。萧冲早已被我们擒获,你大可安心。”

寥寥数语,恰好说尽曾文骁心中最挂念之事,瞬间抚平他满心的焦灼。

主帐内,气氛凝重。

在场六人。一个钦差年初九,两个钦差的家人年锦恩和年锦川。

另外除了陈同舟,还有两个是曾文城和赵青峰。

“年大人,三思!您是来控疫的,不是来带兵打仗的。”陈同舟只觉眼皮直跳。

这女子做起事来,怎的毫无章法?

年初九点点头,“嗯,对,本官是来控疫的。那陈参将告诉本官,控住了吗?”

陈同舟狠狠一闭眼,“控是控住了,可是……”

年初九打断他,“疫情是控住了,可出了新状况。临水关兵变,被南凛占了我雁国疆土。本官作为钦差大臣,难道放任不管?”

陈同舟辩解道,“末将不是说不管,是……”

年初九接过他的话,“是要先上报朝廷,等朝上分成主战派及主和派,还有一部分是和稀泥派。让他们互相辩论半个月,再决策半个月,最后就算下决心发兵临水关,那也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所以陈参将是想等冬日作战?还是你压根就不想收回临水关?”

陈同舟无言以对。

年初九说得没错。如今的朝廷当真就是这样,不似曾经东里军打天下时,说打就打。

上午议完,下午开拔。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的心思,陈同舟是明白的。

只要战火没烧到京城,旁的地方都可以缓缓。

领地丢了就丢了,百姓死了就死了……陈同舟正是看透帝王的凉薄心思,才万般忧心。

他怕年初九一腔热血,纵然顺利收复关隘立下大功,到头来非但得不到嘉奖,反倒因功高惹来帝王深深忌惮,平白落得一身祸事。

年初九又道,“自古钦差就有察民情、安军心、维稳平乱之责。难道到我这儿,就只能做个治病大夫?疫乱引发兵变丢城池,祸根由疫病而起,平乱收关本就是控疫善后分内事。众位说,这算越界吗?”

曾文城道,“如今临水关虽然被南凛占了,可跟黑石关一样,都是空壳。南凛就是摸透了咱们不敢擅动,才猖狂嚣张。”

赵青峰也附和,“末将也认为,可一战。”

年初九利落出声,“那就,战!”

年锦恩和年锦川异口同声,“战!”

陈同舟看着这几人摩拳擦掌,心里也是无奈,“战,吧!”

说实话,陈曾赵三人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年锦恩和年锦川到底是什么身份。

咱也不敢问啊!

万一是皇上密派呢?

是以在年锦恩请缨去探临水关虚实时,其他几人竟都没异议。

傍晚,安宁终于得见年初九,听说要收复临水关。

她如今一点也不觉得稀奇,甚至认为那都不是难事。

也不知怎的会对年初九生出这种盲目信任。

入夜,黑石关将士齐聚校场,周遭火把烈烈,映得天地通明。

众人饮过英微子亲自配下的汤药,无论已然染病,还是身体康健,皆只觉通体舒畅,精气神大涨。

一时间军中士气高涨,呼声四起。

“如今我浑身有劲,打死一头牛都不在话下!”

“定要狠狠收拾那些南凛奸细!”

“此番上阵,必当一往无前!”

年初九心里清楚,汤药其实没有那么快神速见效,见效的是英微子当世神医的名号。

人心颓靡,则百病缠身;军心振作,则百病皆消。

经此一番整顿,涣散的军心再度紧紧凝聚。

年初九现身时,身后侍卫押着一个人上场……

第223章 祭我战旗

年初九一身玄青钦差官服现身,火把映照下,凛然生威。

外罩藏蓝缂丝披风,暗银镶边,流光冷冽。披风襟前以羊脂白玉螭虎钿牢牢扣住,端凝肃穆。

她身后,侍卫押着一个被绑缚结实的人上场。

那人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被推搡着膝盖磕地,跪在校场上。

全场哗然。

这人他们熟啊!

平日闷声不响的黑石关书令使周平,专司关内公文往来。

“周书令?他又怎么了?”一个总找周平帮忙写家书的老兵失声道。

众人交头接耳,都是一脸诧异。

年初九抬手一压,校场内顿时安静。

她抬眼扫过数千将士,提了口气,扬声道,“本官查实,黑石关水源被人投了药。从今日起,所有水井封存。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取。否则,按军法处置。”

将士们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连日莫名染病,人人体虚乏力,竟不是时疫横行,而是水源遭人暗中投毒。

众人又惊又怒,眼底皆涌起滔天火气,纷纷咬牙切齿。

又听钦差大人道,“至于投毒之人,本官已经找到了。”

所有人将视线齐齐投向地上跪着的周平。

年初九也看过去,开口问,“周平,你真信南凛会许你荣华富贵?”

又问,“这些人,都是与你朝夕相处,同吃一锅饭,同守一道关的同袍。你替南凛往井里投药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周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一双眼睛。

他只知,完了。

年初九微微侧头示意。

陈同舟跨步出列,双手高举一卷素绢,大声道,“本将与巡检陈风,千总王坚,百总邓成,共同在关后山坳截获信鸽一只。鸽腿所缚正是黑石关布防详图!当时信鸽尚在周平手中,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陈王邓三人同时上前作证。

校场内,将士们彻底炸了。

这是用他们的尸首作投名状,通敌叛国!

“狗娘养的周平!”

“杀了这叛徒!”

“将他千刀万剐!”

怒吼声排山倒海,几个血气上头的士兵甚至要往前冲,被维持秩序的天骁军死死拦住。

年初九任由愤怒的浪潮汹涌片刻,才再次抬手压场。

校场上死寂一片,只有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年初九负手而立,声震四野,“此人周平,身为雁国军吏,受国恩禄。却通敌叛国,投毒戕害同袍,罪证确凿,依军法处置,斩立决!”

周平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终于涌上无边的恐惧。

令出,刀落。

陈同舟长刀在手,雪亮的刀光划破黑夜。

周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一颗头颅便滚落在地,眼睛兀自惊恐地圆睁着。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向前扑倒,暗红的血浸湿了校场的土地。

血溅校场,也溅在了钦差大人的官袍上。

刀锋在火光中流转着凛冽的寒芒,映照出她冰冷决绝的眉眼,“今日,便以这叛徒之血——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祭我战旗!正我军法!”

将士的呐喊声响彻黑石关。

此时,侍卫又押上来一个人,正是一手把持关内事务的副将萧冲。

那萧冲亲眼看见周平被斩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灭了。

他跪在地上,都跪不稳,整个人都瘫软了。

他痛哭流涕,“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末将……小的,小的是被周平威胁!”

年初九居高临下,微眯着眼,“你一个副将,被一个书令使威胁?编也编得像样些!”

萧冲匍匐在地,痛哭失声,“小的所说,句句属实!”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校场口传来,“钦差大人,他所言,的确属实。”

来人竟是黑石关守备将军曾文骁!

他是由四个侍卫抬进校场的。

他现身时,黑石关的所有将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月余,他们的守备将军竟变了一副模样。

原先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如今躺在担架上,薄被覆身,竟看不出起伏。

他的脸,也似只剩一张皮。

萧冲颤声道,“将军,将军……救命……”

曾文骁挣扎着坐起身,“周平在我的饭食里动了手脚……威胁我投靠南凛……”

他说话十分费力,断断续续,“我拒绝后,萧冲就帮着周平控制了我。”

站在后排的士兵都听不清楚,可这不防碍他们揣测真相。

萧冲大声辩解,“周平那狗贼也给我媳妇下了毒。她如今命悬一线,全靠他每日送的汤药吊着!我也是被逼无奈!”

曾文骁直到此时,才看向萧冲,冷然道,“你倒会找借口!”

他喘息着,“你当真是为了你媳妇?分明是你素来不服本将军,打心底里觉得,我这个将军之位,不过是靠着家族荫庇得来,并非真有本事。”

“那都是你的猜想!”萧冲生怕钦差大人信了那话。

“是,这的确是我的猜想。”曾文骁冷笑道,“其实你真正忌惮我的,是这个……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萧冲瞳孔一深。

曾文骁手里扬起一本册子,“呈请年大人过目。”

侍卫将册子双手呈给年初九。

年初九翻开。

上面记载着事件,后面记载着曾将军调查的结果。

譬如去年冬天,朝廷拨下的冬日棉服整整少了五百件。

萧冲说,是在路上遗失了。

曾将军暗中派人调查,发现那五百件棉服都卖给了南方的商队。

今年三月,朝廷拨了五十匹战马,入关时只剩三十二匹。

萧冲说在路上病死了。

曾将军又查到,那十八匹战马卖去了西衡。

六月,核查关内粮草,有三十石粮的缺口……诸如此类,多不胜举。

有的曾将军是查实了,有的还没头绪。

年初九一条一条念出来。

每念一条,萧冲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委顿在地,想喊“冤枉”,可喊不出来。

年初九没念完,轻轻合上册子,面色寒凛,“萧冲,你还有什么可说?”

第224章 你可以不要我

萧冲还有话说吗?

当然有!他哭喊着,“我媳妇……身怀六甲……她……”

不等他“她”出个什么名堂,一个女子的声音愤然响起,“你还记得我身怀六甲?我肚子里的孩子……才四个月……就被你打没了!”

女子瘦弱,个子也小,却掩不住天生丽质,容貌出挑。

她脸色青黑地站在校场入口,吼出那两句话,已是用了全身力气。

明月扶着她,柔声道,“别怕,年大人会为你作主。”

女子倔强地点头,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现在硬挤都挤不出来了。

一步一步走至萧冲面前。她眼里只有恨意,连给钦差大人行礼都忘了。

她看起来年纪尚小,一脸稚气,却满眼的麻木。

萧冲趴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妻子,“杏儿,杏儿……那都是误会……杏儿,你跟年大人说,我确实是为了你,才受了周平的裹挟……”

杏儿看着他,牵了牵唇角,渐渐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生寒。

她转过身,朝着年初九跪了下去,“钦差大人在上,请受民女一拜。”

她感激钦差大人,救她出魔爪。

年初九道,“不必多礼。”

杏儿声音轻弱,“民女姓黄名杏儿,年方十三。”

年初九:“……”

当真出乎意料。

这还是个孩子啊!到底经历了什么?身怀六甲!孩子被打没了!

在场将士皆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往日众人只知萧冲素来紧张自家貌美娇妻。

据说从前军中有人登门送物时,小娘子不过善意礼貌一笑,就引得夫妻俩不和。

具体怎么个不和,那自然是萧副将动手打人。

不过那是人家夫妻俩的事,也就没人敢说什么。

只是久而久之,军中男子和关内军属,都不约而同离小娘子远了,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黄杏儿缓缓开口,眼底浸满与年纪不符的悲凉,“民女流落异乡,承蒙萧冲出手相救。他许诺予我安稳归宿,将我带回黑石关。我原以为往后便有依靠……”

战乱纷起,像她这样的姑娘连吃口饭都难。更何况,她小小年纪,已失了清白。

能跟着一个军中男子,她以为是福气。

萧冲慌忙伏地痛哭,急切辩解,“杏儿,我真心待你,我一心想要给你荣华安稳啊!”

“闭嘴!”黄杏儿抬眼,满眼悲愤恨意,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发。

“你自己通敌卖国,不要扯到我身上!”

“你嫉妒,你不甘,你觉得天下人都对不起你!”

“我腹中孩儿本是你的骨肉,你却无端猜忌,一口咬定不是你的血脉!”

“你怀疑军营里的每一个人!你逼着我承认那孩子是别人的!”

“周平借机用我拿捏你!你不分青红皂白,反倒污我不守妇道,说我与周平有染,与旁人有染,百般折辱!”

话音落下,她挽起袖子,露出青紫的胳膊,“其实,你无非是嫌我曾遭乱军奸污!你打我,你用言语百般羞辱我,你像对待青楼妓子一样,将我踩在脚下……”

年初九瞳孔骤缩,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也随之漫上心头。

她懂黄杏儿的感受!

她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凄凉!

那是宁死,也不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

黄杏儿还在嘶吼,“你看不上我,你可以不要我……你可以不要我啊!”

她挥舞着那只满是伤痕的手臂,“那是我愿意的吗?是那个黑暗的乱世把人逼成了鬼……”

校场众人目光扫过,都是心头一颤,遍体生寒。

那手臂之上,密密麻麻叠满新旧青紫淤痕。纵横交错,满目疮痍,看得人触目惊心。

“钦差大人,”黄杏儿重重叩首在地,声声恳切决绝,“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在依法处置此人之前,为民女做主,判我与他彻底和离,斩断所有纠葛!”

萧冲猛然崩溃,声音嘶哑破碎,“杏儿……我是在意你的……我只是怕你离开我,才、才对你失了分寸……杏儿,我不和离,死也不和离!”

他说着猛地挣开押制,朝着身旁侍卫手中的长刀狠狠撞去。

那侍卫反应极快,本能收刀后撤。

萧冲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左右侍卫不敢再掉以轻心,当即上前,两人合力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萧冲动弹不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年初九看向萧冲的眼神,如同看一件死物,厌恶至极,“萧冲身为军中副将,性情暴戾,常年家暴,残害骨肉子嗣,还无端污蔑妻室清白,悖逆人伦纲常,早已触犯义绝条例。”

义绝乃官府强制判离,无需双方同意。这比寻常和离更为严厉。

她字字威严落地,“本官奉陛下圣谕,巡边节制边关事务。今军前特断——萧冲与黄氏杏儿义绝离异,即刻生效。从此男女两清,各不相干!”

黄杏儿久久匍匐不起,双肩抽动。

她终于哭出声来,“民女……拜谢……钦差大人……”

唯有萧冲状似疯癫,“不!我不离!我不离!”

他不能没有杏儿!

他对她那么好!

他比她大了一倍不止,总是心生忐忑,怕她后悔,怕她不安分。

可他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想好了要跟她做一生一世的夫妻!

连她脏了,他都不介意啊!

这个女子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年初九判完了私事,再判公事。

她眉眼凝肃,“萧冲身负守关重任,不思报国戍边,反倒贪墨军资、倒卖战备,继而勾结外敌,纵容奸人投毒,祸乱边关,罪无可赦!”

满场将士屏息凝神。

听到钦差大人利落断下,“罪证确凿,依当朝军律,斩!”

“斩”字落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寒芒再次划破黑夜。

陈同舟刀起,刀落。

头颅滚落至黄杏儿身边。

黄杏儿吓得拉住钦差大人的衣裳。

腥血溅在黄杏儿的衣裳上,也溅在钦差大人的衣袍上。

年初九垂目看着袍上血点,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沐浴鲜血后的冰冷平静,“叛徒之血,可染我衣袍。但南凛之敌,休想染指我雁国寸土!”

众将士狂吼,“战!”

第225章 我想站在高处护你们一世安稳

黑石关上下战意盎然。

年初九顺势趁热打铁,传令在校场置办篝火夜宴。

夜幕之下星火漫天,烤肉美酒的浓香弥漫整座军营。将士们围坐一堂,举杯言笑,连日来笼罩边关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场夜宴,也是最后的宽限。

年初九当众申明,夜宴散尽之前,凡受周平、萧冲二人威逼胁迫,不慎卷入谋逆叛离之事的兵卒将吏,尽可主动投案自首。

一律从轻论处,既往罪责酌情减免;

反之,心存侥幸执意藏匿,必按军法从重严惩,绝不姑息。

众人亲眼见证钦差凭一己之力,接连揪出两大叛党主谋,无人敢质疑她查案的本事。

校场未干的鲜血历历在目。人人都清楚,她口中的“绝不姑息”,不是随口空谈。

火光映着钦差大人冷沉的眸光,“若是待本官亲自查探揪出,一律从严定罪,祸及亲族,绝不轻饶!”

此言落下,营中再无侥幸之人。

一时间陆续有人走出人群,低头伏地认罪悔过。

一席篝火宴落幕,共计收押自首从犯十一人。

至此,年初九以雷霆手段彻查余孽,一举肃清整座黑石关所有叛党暗流,边关之内再无内患。

英微子震惊。

他一直以为小徒儿办事软弱,手段不够强硬。

这夜,让他彻底改观,“你这钦差干得不错。”

“谢师父夸奖。”年初九喜滋滋收获表扬。

她师父可不轻易表扬人。且嘴也不饶人,“就不知道皇帝老儿,配不配得上你这份赤诚。”

年初九无奈,“师父,您这张嘴!能不能收着点,什么都敢说。隔墙有耳呢!”

英微子不在意,“哼,我是来帮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银子是你年家自己出的吧,没用朝廷一文钱!都不知道你图什么!”

图什么?年初九喃喃自语,“是啊,我图什么?图世道安稳吧。”

也是赎罪!

英微子听到“世道安稳”几个字,心头怅然。

他在民间颠沛流离几十年,尝尽世间悲苦,比谁都知道世道安稳的可贵。

“其实你还有个师兄。”英微子一边配药,一边回忆,丝毫不乱。

年初九也在配药,“嗯。听您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收我做徒弟的时候啊,您忘记了。”年初九道,“您说还有个师兄被乱军的铁蹄踩死了。”

他们是隐世名医,在乱世中一样命如草芥。

英微子默了,看来他是真说过。

“师父,我想站在高处,能护着你们。”这是年初九第一次这么认真跟英微子说心里话,“很高很高处,足够护你们一世安稳那种。”

一辈子要强的英微子:“……”

忽然被小徒儿“护着”,心里没来由疼了一下,眼睛也莫名润了一下。

他竟觉得小徒儿有这个能力,简直荒唐。就是他大徒弟贺兰辞说这话,他都觉得吹牛。

偏生小徒儿还是个女子!

英微子闷闷的,“谁要你护!你一个小姑娘,好好嫁人生子,方是正途。”

年初九停下手里抓药的手,看向师父,“像杏儿那样?”

英微子:“……”

这天聊不下去了。

他说一句,小徒儿怼一句。

关键他还觉得小徒儿说得有道理,思路没问题。

这世道啊,当真只有自己靠自己。

师徒俩忙到深夜,把次日的药全配出来,然后交由医正等人彻夜熬煮。

当夜,还有一件事在军营里沸腾了。

“钦差大人是女子!”

“不可能吧!”

“是真的,我刚打听了。雁国第一个女官,说是太医院教习。”

“我的天,她还懂医啊?”

“呵,你这话说得!她还懂医!英微子是她师父,你说她懂不懂医呢?不然英微子为什么会到黑石关来?”

“那她咋还会查案?这一来,搞了个天翻地覆!一下就把人揪出来了。”

这夜议论没停歇过,都是关于钦差大人的话题。

黄杏儿却破天荒睡着了。

这几乎是她来到黑石关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或许初来乍到时,也睡过安稳觉的。

可那记忆十分久远。

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能记住的,都是丈夫的暴打和羞辱。

前一刻还好好的在说话,后一刻他的拳头就能捶到她脸上,骂她“荡妇”,问她是不是看见个男的,就想跟人睡觉?

不然你怎么会被乱军蹂躏?有几个人?能记得住样子吗?

若是那些人再出现,你能认出来吗?

这黑石关里,你看谁最俊?喜欢吗?是不是又起了心思?

类似这样的话,每天都问。

站着问,坐着问,动手的时候问,不动手的时候还问。

黄杏儿从不敢睡着。

因为害怕睡着了,不小心说点什么梦话,又被他逮着谩骂暴打。

这夜,她睡着了。

蜷缩着身子,小小的一个。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梦里梦外,她终于都能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起初是抽泣,后来放声大哭。

明月过来送药,听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忽然觉得自己是何等幸运啊!生来跟着姑娘,被姑娘护着,被年家护着。

在乱世中,都没吃过多少苦。

她最近常想,如果没有姑娘,她恐怕都活不到今日。

“杏儿,喝药了。”明月道,“这是我们姑娘,啊,不是,是钦差大人特意为你调的药。”

黄杏儿没听明白什么叫“我们姑娘”,只觉得眼前的女子眉眼温和,让人一见就生出亲近之意。

她喝完药,道了谢,就问明月,“姐姐,钦差大人可有说,什么时候让我出黑石关?”

明月点头,“我正要问你呢。你外头还有亲人吗?出了黑石关,你准备去哪儿?”

黄杏儿摇头。

天大地大,没有她的家。

可也比跟萧冲在一起好。

“我可以去大户人家做奴婢,养活自己。”黄杏儿目光坚定。

跟萧冲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炼狱。只要脱离这苦海,就再没苦难可以折磨她。

明月笑了笑,“你要这么说,那就跟我走吧。钦差大人要见你。”

黄杏儿也想见钦差大人。

她觉得昨晚磕头还没磕够,那可是她的再生父母。

只是入了主帐,她惊呆了。

坐在主帐营里的,竟是个姑娘……

第226章 求大人赐姓

黄杏儿目瞪口呆,石化般站在帐口。

年初九一身素白窄袖短衣,腰束墨色革带,袖口紧收,不缀珠玉;下身配同色长裤,足蹬黑靴,发髻高挽,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利落又耀眼。

女子!

还是个容貌极出众的女子!

“杏儿,过来。”年初九温声招手。

黄杏儿仍愣在原地,神色恍惚。

明月轻笑着提醒,“钦差大人叫你呢,快过去吧。”

黄杏儿这才如梦初醒,快步上前,屈膝便拜。

年初九示意明月上前扶起黄杏儿,“昨晚睡得可好?晨起的药,吃了吗?”

黄杏儿眼眶依旧红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初九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叹一声,“想来,也睡不安稳。”

“不,钦差大人,民女睡得安稳,昨晚是睡得最安稳的一晚。”黄杏儿急急辩白。

年初九抬手指了指凳子,“你坐。”

黄杏儿哪里肯坐。

明月按着她肩膀,“我们姑娘叫你坐,你就坐吧。”

黄杏儿坐得拘谨,低垂着头,不知钦差大人是否要立刻让她出黑石关。

出去以后,她应该去哪儿呢?

她身上没有银子,走一步都难。她还染了时疫,出去就是病源。

她脑子很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明月为二人倒水喝。

如今水是黑石关最珍贵的东西。

“喝点水吧。”年初九开口,“润润喉,我有话问你。”

黄杏儿也确实渴,喝了几口才想起,“大人,民女身上的毒会传人吗?”

“你那是毒,不是时疫,不传人。”

黄杏儿闻言,微微宽了心。

又听钦差大人问,“你家里人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黄杏儿沉默半晌,抬眸道,“若他日重逢,民女也不会认亲。”

年初九微愣。

明月原本要退到帐外,闻言也停了脚步。

黄杏儿道,“我家曾是丛州望族,当然,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是黄家庶出的女儿,姨娘生了我和哥哥两个。黄家向来薄待女子,便是嫡出姑娘也皆如此。当年举家逃往延州梅城,途中遭遇乱军袭扰,车马难行。姨娘和嫡母嫌我是累赘,把我从马车上推下来了……”

她跟着马车追了许久,连鞋都追掉了。

那会儿,她才十一岁……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没有亲人,也再不是黄家人。

年初九没有出言安慰。

大痛无言。有的伤痛,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宽心。

那是陈年伤。如果这一生没有遇到可治愈的人和事,那伤将跟随她到死,最后腐烂。

很可惜,黄杏儿遇到了比嫡母和姨娘更可怕更可恨的人。

而这孩子,如今年方十三。

还没长大,就经历了旁人一世的伤痛。

年初九心头微润,温声问,“我身边缺人,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黄杏儿知道钦差大人是可怜自己,才会说“身边缺人”。

豆大的泪珠往下淌,“大人,民女愿意。民女愿意的……”

她不能矫情。有人愿意给她善意,她当然要紧紧抓住,“民女愿意签身契,一辈子跟着大人。”

“可签了身契,就是奴籍。”年初九是打算签身契定名分的。

不定名分,她就算想护,都名不正言不顺。

哪怕签了以后,往后日子长了再放契,都必须走这一道流程。

黄杏儿忙起身再跪,磕头,“大人,民女愿意签身契。”

又磕头,“求大人赐姓。”

明月心里微酸,出去了。

这是得多恨家里人,才能立马要求主子赐姓啊。

年初九沉吟片刻,“我姓年,你要跟着姓年吗?”

杏儿泪眼婆娑,“要!”

年初九笑道,“好了,起来吧,往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磕头了。”

她把杏儿从地上拉起来,“你往后跟着明月,她会教你做事。不过在这之前,你先好生休养。等把病治好了,我带你回京城落籍入册。好不好,年杏儿?”

杏儿的心,如被一股热浪卷过。她忽然抱住年初九的腿,哇一声大哭起来。

年初九伸手放在小姑娘的头顶,一下一下轻抚。

苦难,总会过去的。

她只希望,善意能让小姑娘长出新的血肉。

如此,杏儿就跟在明月身边干活。

明月道,“姑娘说了,让你先歇着,养好身子再说干活儿的事。”

杏儿牵着明月的袖子,“明月姐姐,我歇不住。我怕回那屋子……”

明月无奈,只好让她当个小尾巴。

不过杏儿干活手脚利落,自她跟着后,明月轻松多了。

实在是她一个人干的活儿太多太多了,要侍候姑娘起居,要管着熬药,总之哪里缺人,她就要填哪里。

杏儿干活儿也干出了笑模样,“明月姐姐,你歇会,我来。”

她喝了年初九调配的解药后,原本青黑的肤色是一点一点变白,愈发出落得好。

留在落霞镇的明懿公主等人,也被接进了黑石关。

安宁跟明懿蛐蛐,“你不知道年初九口味有多重,前头刚砍了人的脑袋,她后头就直接在那里吃肉喝酒。”

明懿吓得脖子一缩,“那你也吃了?”

“我才没有。我知道她要处决叛党,就躲得远远的。”安宁想起那夜就心有余悸。

明懿笑笑,“初九现在做任何事,我都不惊讶。”她忽然附在安宁耳边说,“初九就算做女皇,也有那气势。”

安宁拧她一把,咬牙,“你胡说什么!你这话要是给初九带来灾难,我弄死你!”

明懿不以为意,“你要不说出去,谁会把这种话说出去。就咱姐俩说说呗!”

她那“咱姐俩”一出口,就觉得不对。

呸啊!谁跟你姐俩!

安宁也在心里“呸”了一声,谁要跟你姐俩!

可两人竟然都没提这茬,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了。

“哦,对了,年初九又收了个女子!”安宁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明懿挑眉,“什么?我一不在,她又收了谁!你真没用,怎的不拦着!”

她可不想年初九跟谁都“天下第一好”。

安宁两手一摊,“拦不住啊!那小姑娘长得好,又乖巧,还可怜。搁你,你也拦不住!”

帐帘开,年初九来了,“咦,两位殿下背着我说小话,不太好吧!

两位公主笑着给钦差大人请安。

明懿“啧”了一声,“真是越来越有派头了!”

安宁点头附和,“像个做官的样子。不过,钦差大人,你要何时兵发临水关?”

第227章 寻找丑婆

关于何时出兵攻打临水关,年初九心中已有盘算,却并不急于行动。

她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战机。

要么不打,要么就打得轰轰烈烈。

打到光启帝都坐不住,恨不得亲临战场的地步。

打到他不得不承认,她这个钦差的职责,除了控疫,还要防边,收复领地的地步。

更要打到他以后不敢动她,不敢动年家的地步。

同时,年初九还在等南宫渡。

此人不除,她彻夜难安。

既然都到延州了,那就把命留下。如果他也是重生的,就更不能让他活着回南凛盛京。

其实延州冰城的驿馆里,南凛三皇子晋王南宫渡,同样在等。

等一个前世用兵如神且满脑子诡计的将才。

那是个毁容的妇人,也是英微子的小徒弟,名唤丑婆。

南宫渡记得丑婆说过一句话,“沙场争锋,不在兵甲之众,贵在出其不意,一击破局。”

他到现在都记得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冷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若得此人相助,他至少能提前好几年入主东宫。

他手下这一帮幕僚,加起来都顶不上一个丑婆。

他重生归来,乃天时地利人和之象。

连朝中钦天监夜观星象,都断言天际升起一颗璀璨且奇异的紫微帝星,气运逐日鼎盛,大有扭转乾坤、定鼎天下之势。

这不正是在说他?

南宫渡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临水关送来的急报。

急报上说,雁国的钦差进入黑石关后,当晚就斩杀了周平和萧冲。

探子李桥躬身道,“王爷,所幸我们在黑石关还有钉子。送出来的消息说,雁国钦差准备夺回临水关。”

南宫渡听完,不甚在意。

一群乌合之众,拿什么夺回临水关?

李桥还有个消息,“王爷,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寻到了英微子的下落。”

南宫渡大喜。

李桥担心主子空欢喜一场,赶紧往下说,“只是,他徒弟之中,并没有您所说的丑婆。”

“没有吗?”南宫渡略略有些失望。

或者说,是有些懊恼。

只因前世丑婆容貌骇人,他素来疏于攀谈。故而竟全然不知她究竟何时拜入英微子门下。

他原以为找到英微子,就找到了丑婆。

看来,寻人之路漫长啊。

李桥道,“据说,英微子如今有四个徒弟……”

南宫渡眼皮一跳,“什么?四个?”

四个就对上了啊!怎的没有丑婆?

他忙追问,“哪四个?”

李桥答,“大徒弟贺兰辞,二徒弟沈不休,三徒弟宋小白,还有个小徒弟,就是雁国当今的钦差大人年初九。”

“哦?年,初,九……”南宫渡玩味的重复着这几个字,“还是钦差……”

“王爷,这钦差大臣是雁国第一个女官。是个女子……”李桥也曾怀疑过,可是,“她不‘丑’啊,据说还美艳绝伦。”

南宫渡眼中燃起了一抹兴味,“能有多美?”

李桥额头冒汗,“属下也没见过,只听说她杀伐果断,入关当夜,就处决了周平、萧冲两大叛首。对了,她治疫很有一手,深得英微子真传。咱们在黑石关投的药,怕是已经被解了。”

站在旁侧的幕僚冯二马道,“王爷,不如趁敌兵还未痊愈,咱们一举攻下黑石关。”

“不急。”南宫渡把急报扔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换,素来喜欢喝凉茶,“东里靖自坐上皇位,就胆小如鼠。他不会允许邻州兵力来增援一个染疫的渠州,黑石关迟早都是囊中之物。”

黑石关,不值得他费心。

冯二马见主子不积极,便换了个思路,“那咱们就再投药污了渠州水源,让雁国那钦差忙起来。待他顾不上临水关时,咱们再直接打上黑石关。”

南宫渡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茶,“那就去办吧。不过,主次不要颠倒。当务之急,你们的任务是替本王寻丑婆。本王一定要这个女人在身边。”

冯二马提出疑问,“王爷,有没有可能,那丑婆易容了,就是这钦差大人?”

南宫渡摇头,“不可能。”

前世南宫寻在延州这里立功,就是攻下了临水关和黑石关。

他没怎么具体关注过,只知前世的钦差就死在了渠州,还是个皇族。

他忽然问,“雁国钦差可是皇族?”

李桥赶紧拍了个马屁,“对,王爷料事如神。这个钦差确实算得上皇族,因为她是准宸王妃。对了,这次跟着钦差一起来的,还有两位雁国公主。”

南宫渡淡淡一笑。

这不就跟前世对上了?

皇族,钦差,死于渠州。

他笃定,“钦差不是丑婆,再探。”

隔日,年初九传令入各辖属城池,命所有官员严加戒备,继续监查各处水源,不可松懈。

凡靠近水源者,格杀勿论。

与命令同时到达的,还有打着英微子名号的配药。

染时疫者对症疗疫,身中阴毒者排毒祛邪,无病之人服用,亦可固本培元、强健体魄。

一时,所有属城生机盎然。

官民一条心。

三日内,南凛折了二十几个钉子在投毒上,损失惨重。

南宫渡震怒。

这些钉子,每一颗都是承乾帝听说他拿下临水关后,快马加鞭送来的名单,是留作日后有大用的。

如今还没派上正经用场,就被连根拔了。

南宫渡甚至怀疑是南宫寻在背后捣鬼。

延州钦差,本该是南宫寻的。

这份差事,是南宫渡把前世南宫寻所用“先投毒、再解疫”的计策,提前密报给了父皇,力争所得。

南宫寻一度找他理论,问他是不是在自己幕僚里安插了人。

总之南宫寻到手的功劳飞了,心里肯定有怨气。

南宫渡诸事不顺。

年初九却诸事皆顺。

就连由袁知州和冯焕将军把持的渠城城门,都终于开了。

冯焕亲自领兵去了黑石关,向钦差大人请罪。

安宁和明懿心头雀跃。

“初九说冯将军三日内必到,真就到了。”

“初九好厉害啊。”

年初九道,“本官要收复临水关,还望冯将军配合。”

冯焕立刻就答应了,“只要不是让末将的兵死在时疫里,怎么打都行。”

年初九看到冯焕本人,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他的兵和百姓死在疫情里,这才和袁知州商定,顶着压力先关城门避疫。

年初九宽他的心,“有我师父英微子在,就算染了时疫,几副药一下也就好了。”

冯焕大喜,信心更足,“那末将先回渠城点兵,等待钦差大人下令。”

第228章 年大人用人唯亲

黑石关上下,都盼着能痛痛快快干一仗。

特娘的南凛太欺负人了!

所有人都憋着这口气。

但年初九仍旧按兵不动,还是那句,“先治疫,养好身体。”

这是一个顶级猎手才有的耐性。英微子瞧着小徒弟,越看越欢喜。

沈不休戳他肺管子,“我就说小师妹好得很吧,师父你还不信,非嚷嚷着要揭露她的真面目。”

宋小白笑,“嘿嘿,小师妹的真面目就是美美美,医术高超,还用兵如神,对人又好。我最喜欢小师妹!”

贺兰辞听着,认真做检讨,“我真不是人,竟想着讹小师妹。”

沈不休呛他,“你现在不想讹,那是因为你兜里已经有了四百两银票。”

宋小白挥挥手,“解散解散,讹人三人组原地解散。”

但黑石关有一个人,并没有盲目看好年初九的用兵。

那人就是曾文骁将军。

按理,他才是黑石关领兵的将领。

奈何他中毒最深,纵使有灵丹妙药调养,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痊愈。

是以他根本无力亲自上阵领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坐在他的主帐里指手划脚。

得知钦差决意收复临水关,曾文骁日日紧盯军中动向,满心等着大举出兵。

谁知连日以来,年初九只每日调拨零星小队前去袭扰。

今日小股兵力试探,明日轻骑游走骚扰。这里戳一下,那里蹭一下,别说伤人家根本了,就连皮毛都没伤到。

这就是一个外行在瞎指挥啊!

曾文骁现在是身体中毒,还气出内伤。

他让人找来公主表妹,表达了不满,“殿下,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面临危险。年大人根本没有带兵的经验……”

结果他表妹安宁公主就跟被下了蛊一样,“听年大人的没错!年大人什么都会,相信我,她出马,必大捷!”

你到底从哪里看出“她出马就必大捷”啊?曾文骁急得快吐血,“不可胡来,切不可胡来!”

安宁油盐不进,“文骁表兄,你这话,本公主就不爱听了!人家年大人废寝忘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的开口就说人家胡来?”

曾文骁苦口婆心,“行军布阵之道,我远比她精通……”

“咦,那可真不一定!”安宁神色一正,当即反问,“你说你和陈同舟谁厉害?”

“这怎么比?我身为镇守主将,他不过一介参将,各司其职,无从相较。”

“人家是天骁军参将!不同的!”安宁不高兴,“反正人家陈同舟以前不服年大人,现在可是跟小奶狗一样,服服帖帖。总之,我把话放在这,总有一天,你也会心服口服。”

曾文骁:“……”

年大人怕不是给安宁下了蛊吧!

曾文骁心烦。

南宫渡也心烦。

每日都是坏消息。

“王爷,从咱们延州送去临水关的粮草补给,半路被雁军斥候截了,押运人手全部失散。”

“王爷,派驻在外打探军情的数名暗探,接连失联,至今杳无音讯。”

“王爷,临水关内不少士卒连日心神不宁,军心渐渐浮动,已有不少人萌生退意。”

“王爷,临水关外哨卡被雁军毁了半数以上。”

“王爷,昨夜临水关遭小股雁军袭扰,守军追出关外,被伏击,折了十几个人。”

南宫渡每听到一个消息,气血就往上涌一点,怒骂,“饭桶!”

侍卫低着头,不敢说话。

又听南宫渡问,“这是第几次袭扰了?”

侍卫答,“第七次了。”

南宫渡狠狠一拍桌,“老虎不发威,当老子病猫。去把松雾关和青玉关的兵都调往临水关,准备攻打黑石关!”

黑石关内,飞来急报。

松雾关和青玉关的驻兵正往临水关急行!

“来了!”年初九勾起唇角一抹淡笑,“飞鸽传书冯焕将军,让他带兵入驻黑石关。”

南宫渡刚抵达临水关,就得知渠州守将冯焕带兵入驻黑石关。

他不安,“再从飞天关调集两千人马支援临水关。”

幕僚愁,“王爷,把其他三关的人马都调过来,延州就空了啊。”

南宫渡一门心思要先拿下黑石关,“怕什么,不给雁军一个下马威,他们以为我南宫渡怕了他!”

“报……年大人,飞天关的人马也在往临水关调拨。具体人数不祥。”

年初九笑,“好!咱们就先把松雾关、青玉关以及飞天关捣个稀烂!”

捣个稀烂?冯焕敏锐捕捉到关键用词,“年大人,难道不是占领?”

“占领?”年初九反问,“拿什么占?就这么点兵,占了等南凛军过来把咱们打死吗?”

冯焕一转念,哈哈大笑,“妙!年大人妙策啊!”

何止是妙策,年大人还是个妙人!

钦差没有贪念,实属难得。

他爱兵如子,就怕自己的兵出去送死。

如果只是捣乱,打完拍拍屁股就走人,那能有什么损失?

娘的,怎就如此酣畅淋漓呢?

“年锦恩听令!”年初九英姿飒爽。

年锦恩意气风发,以白身上前听令。当真是打白仗啊!

可至此无人质疑钦差的安排。

年初九下令,“你带天骁军三百人奇袭松雾关,可有难度?”

“保证完成任务!”年锦恩震天吼。

陈同舟:“……”

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年初九安抚他,“陈参将留在本官身边,担当大任!”

陈同舟感觉自己被针对了,留在钦差身边,能有什么大任?

他分明应该带着天骁军奇袭松雾关才对。他感觉还可以挣扎一下,“年大人,末将觉得……”

“陈参将不用‘觉得’,只要听本官‘觉得’就好。”年初九笑得阴阴的,让人看着发毛。

陈同舟憋出内伤,默默退到一旁。

还是密令惹的祸啊!他得不到钦差大人的重用了。

年初九又下令,“年锦川听令!”

年锦川挺了挺胸膛,又一个以白身听令的,“属下在!”

“你带两千黑石关弟兄,奇袭青玉关,不可恋战,明日正午前必回,可能办到?”

“属下定不辱命!”

最后,自然是冯焕将军领着他自己带的三千兵马,连夜奇袭飞天关。

飞天关离得最远,一来一回,至少要一天一夜。

冯焕却高兴,“年大人信任末将,末将定不辱命。”

他算是看出来了。年大人用人,基本就是一条准则。

用人唯亲!

这么一算,他深得年大人信任啊哈哈哈哈!那还不乐吗?

三支队伍连夜从断云峡悄悄开拔。

黑石关口,却架起了数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

第229章 一鼓敲尽前生恨

沉沉夜色漫掩黑石关。

四下旷野扎满密密麻麻的稻草人,分列排布宛若列阵兵士。远远望去人影林立,尽显重兵驻守之态。

关口平地之上,数十口硕大铁锅一字排开。

生火添柴,噼啪作响,滚滚浓烟扶摇直上。

锅里熬煮着草药,有十几锅是宋小白调制用来治疫的;

另有十几锅出自沈不休之手,药气暗藏麻毒,未提前服下解药者,闻之便会四肢发麻无力;

余下锅中炖煮肉食,待天亮退敌时犒赏将士。

“启禀王爷!”探子匆匆来报,“黑石关浓烟大作,关口架起大锅,似在熬煮滚油!”

南宫渡转头看向临水关新任守将左洪,“你麾下集齐了多少人马?”

左洪抱拳躬身回禀,“回王爷,共计一万一千四百六十四名将士。”

“倘若即刻强攻黑石关,你有几分胜算?”

“王爷,此地关隘险峻,素来易守难攻。属下本打算趁夜偷袭,奈何此番大规模调兵动静太大,已然惊动敌军。”

南宫渡眉头一蹙,冷声催促,“直说结果!”

左洪连忙俯首单腿跪地,“属下并无十足把握。纵使对方兵力仅有我军半数,凭借隘口险要地势与热油防御,也难以贸然攻克。”

“一群无能之辈!”

南宫渡厉声呵斥,目光扫过帐下待命将士,“今夜谁能率军攻破黑石关,即刻加封黑石关守备之职,另赏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上前,“属下原是松雾关副将毛洪,愿领兵强攻黑石关!”

说完,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左洪。

这二人实属有点意思,名字一字之差。原先都是松雾关的副将,彼此时有摩擦。

这左洪前些日子被南宫渡调到了临水关当守备将军,把毛洪嫉妒得不行。

现在有机会上位,那必是要珍惜机会。

毛洪赌前程,但不代表他莽撞,领着一万多兵力就往前冲。

他得先探路,过去摸清楚路线。

便先点了一队五十人的亲兵探路,这些人,自然都来自松雾关。

他不信临水关的人。

不止毛洪如此,就连南宫渡也心存戒备,忌惮这批倒戈归顺的人马。唯恐两军交锋之际,对方再度临阵倒戈。

南宫渡点点头,对毛洪的谨慎很满意。

左洪脸色十分难看。

阵前兵权被夺,是一个将领一生的耻辱。

对于这次奇袭黑石关,他本来就不看好。

如今,他已闻到了败北的气息。

他退至一旁,冷眼旁观。

领队的亲兵叫钱顺,是毛洪的心腹。在夜色遮掩下,他带队朝着黑石关摸去。

黑石关隘口地势错落,的确是易守难攻。要不是有人里应外合,这仗极难打。

钱顺带着人先进入一片开阔缓坡荒甸,坡地向内衔接着乱石灌木丛生的地带,地势复杂难行。

钱顺手一挥,下令全队匍匐。

他看见人了。

两旁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影绰绰。

隔了好一阵,亲兵甲问,“头儿,这些人咋一点都不动?”

钱顺也发现不对劲了,匍匐向前,试探着爬去。

爬到近前,才啐了一口,“娘的,全是假人!”

众人纷纷起身。

亲兵乙问,“头儿,要回去报告吗?说不定山上人数不多。”

钱顺微一沉吟,摇头,“这更像是引我们攻打的诱饵,再往前探探,说不定前面就有埋伏。看我手势,遇险立刻撤退。”

再往里去,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味道。

让人饿了!

“是肉味!”钱顺肚子咕咕叫。

众人皆附和,“对,是肉味。”

亲兵甲惊了,“他们难道煮的不是滚油,是肉?”

那肉味裹着草药香,令得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

就在这时,隘口鼓声响。

众人吓了一跳,忙藏身草丛。

隘口鼓台之上,年初九傲然伫立。

火光映亮她冷锐眉眼,墨发高束。一身玄色劲装,外披一袭同色披风。

山风起,披风漫卷。

她高挑而挺拔的身姿巍然不动。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紧握鼓槌,沉肩凝气,臂膀骤然发力。

重槌击下,沉猛鼓声轰然席卷四野。

一鼓敲尽前生恨。

二鼓擂烈今朝胆。

三鼓威震万里关!

三声鼓落,周遭数十面战鼓齐齐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音雄浑撼野,群山为之震颤。

将士胸中战意盎然,齐声嘶吼,“杀!杀!杀!”

吼声叠着鼓浪回荡,整座黑石关仿若大地撼动,气势磅礴,慑人心魄。

钱顺等人耳膜发麻。

“头儿,怎么办?”

钱顺冷笑,“花架子!越是搞得热闹,越是说明他们怕了。关内没多少兵力。走,咱们回去报告。”

亲兵甲有些害怕,“头儿,要不你再感受感受?我怎么觉得气势如虹呢?”

亲兵乙也附和,“我也觉得像是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钱顺垮了脸,“你们不信我的判断?老子打过的仗,杀过的人,比你俩吃的饭还多!”

他率先摸出了坡坳,闪躲着往来时路而去。

鼓声还在震颤大地,震得他腿脚发软,有时连路都看不清。

钱顺腿一软,竟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邪了门!

回头一瞧,一路都是他们的人。

“头儿,我动不了了!”

“头儿……”

稻草人仿佛都在摇晃着嘲笑他们。

钱顺刹那间明白过来,“不好,中计了!”

松山寨的大当家江望嘴里刁了根青草,从稻草人后转出来,邪邪一笑,“现在才知道中计,晚了点吧?”

钱顺努力挣扎,却发现越挣扎越没力气。

江望蹲下来,嘴里的草一抖一抖,“喂,中招是种什么感觉?疼吗?像针扎吗?”

钱顺怒骂,“草你娘的!”

江望一拳砸在他脸上,“你他娘的嘴里放干净点!老子好心好意问你,你这什么态度!”

“别玩了!”陈同舟走过来,吩咐身后的士兵,“把他们全部绑了。”

毛洪左等右等,等不来钱顺等人,焦急万分。

又拨了一队人去探路。

依然一去无消息。

再拨一队人,还是没消息。

毛洪坐不住了,亲自带队前去。

他谨慎,只远远查探。

入目处,密密麻麻全是人。

毛洪倒抽一口凉气。

第230章 我还要什么脸

年初九在唱空城计。

整个黑石关上,只有一千多人。

真打起来,她没有胜算。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除了两位公主。

这俩是盲目信任。

“放心吧,有初九在,什么都不怕。”

“哇,初九敲鼓的姿势真好看。我也想上去敲两下。”

曾文骁坐在一旁,听见两位公主对话,麻了。

简直听不下去。

鼓声都盖不住这两人的聒噪。

他确信,这两人被年大人下了蛊。

他问,“两位殿下跟着年大人打过几次仗了?”

明懿抢先答,“好几次呢,我们初九用兵如神。”

“都打的谁?”

“土匪啊,端了好几个土匪窝,还收编了不少人呢。等回京的路上,我们还要去安置那些人入籍。”安宁盘算着,话里话外,似从不担心自己回不去。

曾文骁默了。

打土匪,跟打正规军能是一回事吗?

还奇袭延州各关,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就不能集中兵力,跟临水关那边狠狠打一仗?

如今整个黑石关,只有一千人啊。敌军至少一万起。

这要是攻上来,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太冒险了!

他不认可这种冒险打法。

但他没有发言权。

安宁道,“文骁表兄,你的打法太老套了,多跟初九学学怎么以少胜多。你脑子也僵化,不懂变通。”

曾文骁冷笑,“呵,我是不如文思变通。”

安宁一愣,“扯文思做什么?你自然不如文思!我夫君多好!”

曾文骁看着安宁,眸色幽深,“是吗?”

明懿看了看曾文骁,又看了看安宁,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天啊,她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曾文骁这么大年纪不成亲,怕是喜欢安宁吧?

明懿差点笑死。

这个老古板还有点意思啊!啧!

此时,战鼓声依然响彻关隘。

火头军在鼓声中忙得又紧张又兴奋。

从没在杀鸡宰羊的时候打仗,也没在战前就准备盛宴的经验。

年初九巡视一圈后,带着两位公主站在隘口的一棵大树底下。

几人同时击掌两下。

六个暗卫齐齐现身,单腿跪在三人身前听令。

年初九道,“本官需要你们在天亮前,取下敌军将领首级,做得到吗?”

暗卫们:“……”

暗卫是这么用的?

“人手不够。”年初九耐心解释道,“你们不去,本官会再想办法。”

白无常面露难色,“大人,属下职责是护您安危。”

“眼下并无凶险。”年初九长身玉立,单手负在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六人,“有些事,无需我说得太明白。其实从你们被调离那日起,就再也回不到昔日原位。”

帝王素来爱猜忌,外放的暗卫绝不会再度召回贴身任用。

这话没明说,但暗卫们心知肚明。

安宁略一思忖开口,“待回京后,我们去跟父皇直接要人。酬劳待遇跟现在一样。如何?”

明懿随即附和,“我们身边也正缺得力护卫。”

六人面面相觑。

怎么说呢?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的。从天子直属暗卫,直接降成公主和钦差的暗卫……这身份落差,真不是一点。

久未出声的黑无常率先表态,“京城诸事暂且不论,属下愿前去取敌将首级!”

其余暗卫相继应声请命。

年初九颔首一笑,“甚好,便由黑白无常二人前去斩杀敌将。”

“遵命!”

余下四人也被激起战意,纷纷主动请缨。

年初九点了安宁的两个暗卫,“你俩去烧粮草,断其补给。”

军营无粮,军心必乱,攻势自溃。

“是!”

又点了明懿的两个暗卫,“你们二人前去损毁攻城器械,斩断弓弩弦具,废其进攻之力。”

两人拱手领令。

分派完毕,年初九沉声叮嘱,“本官说过,带你们出来,就一定要带你们回去。望诸位多珍重,先自保,再伺机行事。切不可莽撞。

六人心头齐齐一颤。

身为暗卫死士,本就无家无眷,早已看淡生死浮沉。

可陡然听到这声叮嘱,心头似滚热了一下。

六人领命而去,消失在黑夜中。

年初九又以哨声召来四人。

这四人是三天前入的黑石关。

两男两女,其中包括擅长刀短刃,也有擅软鞭细针的江湖好手。

年家重金从流云阁请来的。

年初九道,“我需要众位帮我去敌营走马,断水源,易军旗。”

话刚说完,江湖人称寒丝女的温玲桀骜开口,“我们只负责你和年家几位公子的安危。”

其他几人均点头附和。

年初九淡淡看过去,“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亲自去敌营换旗?我若死了,你们任务就失败了!”

“年姑娘,做人要讲道理。”人称开山枭的仓烈最不喜跟朝廷打交道。

要不是他离得近,阁主不会把这样的任务派给他。

“这是另外的价钱了。”擅软鞭缠击的流云绦楚俏淡淡启唇。

“那就开个价。”年初九不差钱,差人手。

“这不是钱的问题。”江湖人称夜行魈的宿沐忙表态。他也不想掺和朝廷抢地盘,当官的都狡诈。

咋不派自己人去送死?非得叫他们去送死!

年初九的脸色冷下来,下逐客令,“既是如此,那就请各位立刻离开黑石关。”

“可我们任务还没结束啊。”寒丝女温玲擅毒针,长得却是一脸无辜。

年初九强硬道,“那是你们的事。送客!”

来了三天,供菩萨一般,好吃好喝好住,屁事没干。

当然了,她也不在乎吃这点亏。

都是爹妈的心意,紧张她和几个哥哥的安危。

可这银子也太好赚了吧!

仓烈摸了摸头,软下来,“那就谈另外的价钱吧。你们说呢?”

宿沐道,“年姑娘,你要想清楚。我们可是江湖人,掺和到你们朝廷之事中来,会不会不太好?”

楚俏点头,“对啊,到时传出去,人家会说你赢了这仗也胜之不武。”

年初九道,“人都打到我脸上了,我还要什么脸?”她傲然一扬头,“我只要赢!我要南凛付出代价,更要守住雁国这道屏障。”

“好好好,别说了,谈钱吧。”楚俏看着这位正得发邪的钦差大人就害怕,感觉一不小心要被洗脑。

谈好价钱,四人就走了。

路上,仓烈道,“怪事年年有,女子还当官了。”

“女子哪点不如男!”温玲怒目而视,手里举着毒针。

仓烈忙投降,“是是是,女子厉害,厉害得很。”

“报……”探子一路急行,“主帅,那不是人,全是假的,是稻草人……”

第231章 要么闭嘴要么服她

毛洪沉得住气,也愿意动脑。

多番试探后,时至三更他决定用火箭。

果然,旷野坡甸上那些人一点就着。

假的,是稻草人!

毛洪仰头狂笑,“花里胡哨!黑石关内肯定没有多少人!”

心腹亲兵甲提醒,“主帅,会不会是故弄玄虚,诱敌深入?”

毕竟派出去的探子都没回来,这很让人忧虑。

毛洪摇头,“任何假把式,都是因为内里兵力空虚。”他微一沉吟,“弓箭手准备,以火箭点燃所有稻草人,吓他们一吓!”

弓箭手上前,用浸了火油的麻布缠在箭杆前端。

点燃,火箭齐发。

一排排稻草人瞬间着火,卷着山风,火势蔓延极快。

连绵不绝,火光冲天。

黑夜,亮如白昼。

毛洪果断下令,“冲!”

毛洪骑马冲在最前面,火舌在他两侧舔舐,热浪扑面。

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黑石关的方向。

他笃定,冲过去,关内就是空的。

两侧是燃烧的稻草人,中间是被火光映亮的宽敞土路。

三千骑兵跟着主帅从通道里冲过去。

马蹄踏碎渠州月,刀光劈开百里火。

七千步兵跟在后面,士气大涨。

几乎倾巢而出,只留了少量兵力守着临水关,里头大多都是曾经的叛兵。

拿下黑石关!全军上下就这一个念头。

冲啊!冲啊!冲啊!

尘土飞扬,火光灼目,几乎看不清前路。

热,四肢热起来,连呼吸都困难。

黑石关里,曾文骁耳里听着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坐不住了。

他听声就能辨出,铁骑至少在两三千以上。

黑石关里加上伙夫,才不过千人。

拿什么打?

曾文骁撑着病体走到年初九面前,焦急万分,“年大人,南凛军要冲上来了!”

“年大人!你的稻草人烧起来了!”

“只要是有经验的将帅,一定会知道,你唱的是空城计!”

“你熬药,煮肉,好歹你熬几锅热油啊!”

他每说一句,心里就痛一下。

从没见打仗舍不得那点柴火的!什么都要物尽其用。

年初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曾将军认为,对方兵力有多少?”

曾文骁道,“骑兵至少三千以上,按这个配置,加上步兵,兵力必得过万。”

年初九勾唇,“所以,敌军兵力过万,冲上黑石关来,你熬几锅热油能淋几个人?”

那总比你什么都没做好吧!曾文骁气得面皮发红,“年大人,地动山摇了啊!你好歹……”

年初九淡定地看了一眼曾文骁,“曾将军,现在是本官领兵。”

“你没有资格领兵!”

年初九神色更淡,“等我打完胜仗,你去皇上面前告我夺了你兵权吧。”

曾文骁:“……”

年初九已不耐烦,陡然扬声,“来人,把曾将军带下去休息。凡动摇军心者,杀无赦!”

曾文骁被两个侍卫架了下去。

安宁叹口气,“文骁表兄,我都让你不要去惹年大人了。你非不听!”

曾文骁红着眼,“黑石关要丢了!”

安宁懒懒睨他一眼,“初九要不来接管,你黑石关不早就丢了吗?这会子急什么?”

曾文骁被狠狠扎了一刀。

安宁又说,“我知道,你被人下药很无辜。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无能的表现。”

一个将军没有防备心,就是失败。有了防备心,没防住,就是无能。

曾文骁听懂了,又被扎一刀。

安宁让丫鬟素染将药端过来,“喝吧,喝了年大人调的药才能好起来。”顿了一下,又道,“所以,不要再质疑年大人的任何决策。要么闭嘴,要么服她。”

瞧她,自从开始听年初九的话,病都治好了。

曾文骁被怼得无地自容,端着药碗,一仰而尽。然后呆呆瘫在椅子上,目光空洞,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安宁也懒得再理他,有这功夫,瞧初九去。

黑石关的战鼓仍旧敲得气势磅礴。

年初九和沈不休并肩站在山坳上,看远处尘土飞扬,火光映红半边天。

马蹄声渐近,师兄妹都不慌。

沈不休不解,“小师妹,你就那么信任我?”

他的毒,是黑石关这场守卫战的关键利器。

可事实上,他从没真的用过毒,还是这么大规模用毒。

年初九看着沈不休,“嗯,我信你。”

沈不休心里暖了一下。

连师父都不信他这天分。并且还认为他不务正业。

偏小师妹信他!

年初九又十分惭愧,“二师兄,只可惜我没办法给你向朝廷请功。”

沈不休愣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要向朝廷请功啊!

又听小师妹道,“我甚至不能向世人明说,黑石关是因为你的毒才守得住。”

沈不休不在意,“是小师妹你的功劳就行,我无所谓。”

“我回京也不能明说用过毒。”年初九声音平静,“会被天家疑心。”

“那你还帮他守关打仗?”沈不休想不通,“图什么?”

“我不是帮他,是不想再经历乱世了。”

沈不休怔了一瞬,低语,“我也不想再经历乱世了。那就打吧!”同时也忐忑,“不知火势到底能不能把毒药的药效提到最盛……我没把握。”

年初九笑,“我有把握。二师兄你最厉害!”

沈不休挺了挺胸膛,也觉得自己厉害。

那燃烧的稻草人里,蓄满毒汁。遇火化成毒烟,毒入肺腑,就会让人和马四肢发软。

不过,毛洪的骑兵冲得太快,吸入毒烟不多,尚未察觉。

那些步兵就惨了,眼皮耷拉着,越跑脚步越沉重,一个一个倒下去。

骑兵无知无觉,冲到了隘口下方。

毛洪端坐马上,仰头看向几十口大锅仍旧炊烟袅袅。

锣鼓声声催命。

他想战前喊话,奈何实在太吵了。刚喊一嗓子,就被鼓声压制。

只得用手势指挥:杀上黑石关,片甲不留。

他手还没抬起,就有两个穿着南凛军服的小兵捂着鼻子一路高喊着“报……”,跌跌撞撞冲到了他身前。

一个报,“主帅,咱们后面的步兵倒了一大片。”

另一个报,“步兵,步兵大部分没跟上。”

毛洪震惊,“被火烧到了?”

小兵摇摇头,“不是。主帅,您不觉得口干舌燥,四肢发软,头晕眼花?”

他声音极大,身后的骑兵都听到了。

众人都刻意自察了一下,发现全身热得快掉皮了。果然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毛洪沉了脸色,“休要动摇军心!钟齐,你带人去看看后面的步兵。”

心腹亲兵钟齐领命,拍马而去。

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其中一个小兵陡然跃起,短刃割喉……

第232章 这帮败家子啊

寒芒在黑夜中一闪而过。

利刃割喉。

毛洪双目骤睁,滔天杀意与必胜狂傲瞬间凝固在眼底。

他至死都不敢信,自己稳操胜券的冲锋,会死在两个无名小卒手里。

温热血线喷涌而出。

另一个小兵鬼魅般夺过毛洪手里的大刀,寒光落下,刀锋利落斩断颈骨。

头颅离体的刹那,毛洪魁梧身躯轰然从战马坠落。

两道身影动如鬼魅,一人单手拎起敌帅头颅,借夜色乱石掩护,翻身掠入荒草丛中。

另一人紧随其后,转瞬隐没。

正是奉命斩将的黑白无常。

二人本以为刺杀主帅艰险重重,需潜伏周旋,再伺机破局。

未曾想火势乱阵、毒烟漫野,南凛步兵成片晕厥倒地,全军阵型大乱。

二人趁乱拖走两名落单步兵,换其军服,混在溃乱兵流之中。

军中乱象四起,人人心慌气短,无人细查身份。

二人顺势上前跟步兵统领请缨报讯,一路直抵主帅马前。

喧嚣鼓声、漫天火光、军心浮动,三重掩护之下,近身绝杀,一击功成。

下一瞬,死寂炸开。

“主帅!”骑兵统领瞳光骤裂。

“主帅阵亡——”

骑兵乱了。

不知是谁嘶吼一声,“我们中埋伏了!”

隘口之上,一个女子居高临下,冷冷下令,“放箭!”

黑石关弓箭手箭矢齐发。

箭雨破空袭来。

南凛前排骑兵成片栽倒,战马嘶鸣。

后排骑兵心惊胆寒,慌忙勒马后撤,阵型彻底溃散。

箭雨倏歇,弓弦归位。

关外乱石密林之中,数队黑石关铁骑冲出。

杀声震天!

憋守多日的雁国将士,如出笼猛虎,积郁的战意爆发,刀刀狠厉,所向披靡。

终于,两军对垒,正面厮杀。

至此,南凛三千骑兵折损近半。

然而余下的人里,或多或少也吸了带毒的浓烟。不止人头晕肢软,马也四肢发颤,无法立稳。

此消彼长之下,南凛骑兵根本没有还手余力。

身后的七千步兵,境遇更惨。

他们行进缓慢,深陷毒烟最浓之处,早已经瘫倒在地。

就算后撤也晚了。

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收割。

南凛几乎全军覆没,全线溃败,尸横遍野。

南宫渡天亮时收到探子战报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指尖发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坏消息接踵而至。

“王爷,不好了!粮草起火了!”

“王爷,不好了!临水关高台战旗……被人换掉了!”

南宫渡脸色惨白,大步冲出主帐,抬眼望向关隘高台。

猎猎晨风中,原本的南凛战旗彻底消失。一面雁国战旗高高悬挂,迎风舒展,耀眼夺目。

留守临水关的雁国旧部叛将望着那面重现的旗帜,眼眶泛红,心头滚烫,竟一时热泪盈眶,悔恨万分。

坏消息根本没完!

“王爷,松雾关失守!”

“王爷,青玉关失守!”

唯一的好消息是,雁国人打完就跑,只烧毁了粮仓,砸毁了云梯、冲车,连弩车都没放过。

总之,所有关防工事都损毁得一干二净。

南宫渡恨极。

他不明白为何跟上一世不同了。

明明黑石关很容易就能到手,为何到了他这里,就变成这样?

他如今只盼着飞天关完好,不然父皇得扒他的皮。

探子又报,“王爷……雁军手段凌厉。延州城中有人四处张贴告示,宣扬是您在水源投毒,致使渠州爆发时疫。”

南宫渡召集幕僚议事,“必须平息传言!快想办法!”

否则若延州时疫也联想到他身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民心就这么散了。

然而事态终究不可控了。

延州各地官员,纷纷准备向京城递折子。

这场时疫来得蹊跷,他们原先还怀疑是渠州那边传过来的。

谁知竟是晋王下毒,然后又假好心派了大夫过来帮忙控疫。

有些大夫医术狗屁不通,根本不懂医理,只拿出方子让他们照做。

照做后疫病就好了,这不奇怪吗?

如果是晋王让人下的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各关将领也纷纷向京城递折子。

如果不是晋王乱调兵,各关卡不会损失这么惨重。

到了最后,飞天关也没保住。

黑石关战事落幕第四日,年初九呈上的加急战报,经由快马驿递,顺利送至光启帝御案之上。

光启帝打开折子,以为自己看错了。

赶紧又看了一遍。

心头狂跳。

“来人,再点几支烛!”光启帝觉得眼睛花。

万保全终于又来当差了,忙再点了几支烛火。

整个御书房灯火通明。

光启帝却不想再看了,把折子递给万保全,“你念给朕听!”

万保全手一抖,“老奴……”

“念!”

万保全忙打开折子,入目是行云流水的字迹,十分养眼。内容更是炸裂。

“臣年初九跪奏陛下:臣奉旨巡边控疫,查到黑石关内水源被投毒……”

奏中讲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黑石关保卫战,以千人破万敌。

暗卫斩敌军首级于阵前,毁粮草及攻城重械,断水源,换临水关隘战旗。

万保全越念越涩。

“她吹牛的吧!”光启帝一个字都不信,“她一个小丫头,以千人破万敌?”

万保全道,“有没有可能,是安宁公主和明懿公主……”

光启帝瞪他一眼,“朕自己的女儿,朕能不知?她俩懂个屁的战术!”

万保全冥思苦想,“或许是曾将军呢。信里虽说他中毒,也没说他不能出奇招啊。”

“他有那个本事,朕能让他只守个黑石关?”光启帝摇头,“还有朕那几个暗卫,也是立功了……如果出动了暗卫,可能真是年初九。”‘

暗卫不会听别人的命令!

光启帝脑子快炸了,还是想不通,想不通就不想,“念下去!”

万保全又念下去。

这后面的内容更让光启帝那颗心,就像扔进了黄莲里。

他苦!

夺取松雾关!夺取青玉关!夺取飞天关!

然后就弃了!弃了!弃了!

光启帝心都碎了!

好不容易打下来的领地,竟然就这么弃了。

这帮败家子啊!

奏折里,年初九请过罪了。万保全念,“微臣没人可用,打下来也没人去占,好可惜。”

万保全也深感可惜,“唉,没人去占。就不能调一下邻州兵力去占一下吗?延州如果是咱们的,那可又是一层屏障。还是一层特别牢实的屏障。”

就在这时,光启帝想起自己派出去的杨檀……

第233章 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光启帝懊恼不已。

想起此前派杨檀去传密旨,禁止邻州派兵支援渠州。

他现在不止想撤回旨意,还想抽调兵马去把那几个关隘给占了。

他脑子很乱,“奏折里可写明是何人领兵夺关?”

万保全应声回话,“是年锦恩率天骁军拿下松雾关,年锦川领着两千黑石关士卒攻取青玉关,二人皆是年姑娘兄长。”

随即又补充,“年姑娘说,彼时两关叛乱四起,局势凶险。她不敢轻信外人,这才委派自家兄长带兵。还说,她会为此回京请罪。”

“年家倒是人才辈出。”光启帝却是想得有点多了,“只怕排兵布阵都是这两个人,年初九不过是统筹行事罢了。”

他不信一介女子能用兵如神。

在这个问题上,万保全有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这就是年姑娘的手笔。

但他不说。

还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怎么说呢,在他发现杨檀一直抱病没上朝后,就细细思之。结合单公公叮嘱他,最近不要和富国公府有所来往,还断言“年姑娘回不来了”。

几条线索一拼,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主子一定是派杨檀去传密旨,让邻州禁止出兵增援。

他也不知怎的,就莫名寒了心。

他还是很喜欢年家那姑娘的。有分寸,聪明,知他受伤了,还送药。

谁奉承他,谁关心他,他分得清。

眼见主子懊悔不已,万保全竟然暗爽。心底生出几分微妙感触,面上却恭顺附和,“陛下所言有理。”

年初九这份奏折,开篇措辞尚合奏章体例,看着挺像样。

后面就乱来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哪,写到哪,条理散漫如同在家中与长辈闲话唠嗑。

比如一件战事扯完扯另一件战事,然后她很可能转头又回来扯第一件战事。

整份折子篇幅冗长,厚厚一叠。真要展开看,能从御案一直铺拖到殿门之外。

这要是朝中哪个大臣敢这么上奏,早被砸脸上了。但年初九这个,光启帝还得认真看,认真想。

这也是他让万保全来念的原因,密密麻麻,看得头晕眼花,“等这丫头回京,要教教她怎么写奏章。否则传出去,让人笑话。”

万保全陪着笑脸,“还是陛下英明,心胸开阔,肯让女子为官。年姑娘许是自己都没想过,莫名其妙就做了咱们雁国第一女官。她到底从没习过,这像是跟陛下您写信呢。”

光启帝听得心情舒畅,“继续。”

万保全继续念信。

信里说,黑石关一战,不止没损失,还缴获了将近三千匹战马,上万数的武器。

“兵器库都塞满了,马厩也满了,最后把这些马匹分了两千匹给冯焕。对了,冯焕带兵奇袭飞天关,也是立功了。”

光启帝又听得肉疼。

冯焕奇袭了,又弃了!

这飞天关当真易守难攻。当年他也想攻下来,最后损兵折将没成事,只得退守临水关和黑石关。

结果这些人跟儿戏似的,一晚上夺了三关,还扔了!

光启帝一想,整个人又不好了,“糊涂!”他左手撑着额头,沉思了好半晌,才道,“保全,你立刻走一趟,去传朕的密旨……唉,算了!”

连续两道相反的密旨传出去,会遭人笑话。

他也太儿戏了!

谁知,隔天一战报,隔天又一战报,陆续从渠州飞来。

给陛下报喜呀,臣已收复临水关!

托陛下的福,渠州时疫全数平息。地方官吏尽心履职,处置得当。

陛下,臣打算在渠州培养一批能管控时疫的医者,得延时回京,求陛下恩准。

隔三岔五的急报,飞往京城。这成了光启帝每日止痛的良药。

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地问,“渠州急报到了吗?”

“渠州今日有急报吗?”

“渠州急报怎的还没到?”

眼看着,年初九跟东里长安的大婚之期就要到了。

新娘子还没回来。

这日,又有急报。

陛下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臣想打下延州。

南凛太欺负人了!南凛皇子给渠州投毒,还毒我将士,占我关隘。

这要不给他打回去,南凛以为我雁国好欺负!陛下您说是不是?

陛下,臣请准调兵驰援拿下延州,您说行吗?

您要说不行,那臣就准备回京了。

您要说行,臣就等等再回来。

光启帝脑瓜子嗡嗡的。

万保全匆匆进来,“陛下,宸王殿下求见。”

“宣!”

东里长安进来请了安,就默认可以四平八稳地坐下了。

光启帝似也不在意。要哪日东里长安一直站着,那肯定就是父子俩在斗气。

不过今日东里长安坐下也在闹脾气,“父皇,年姑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儿臣听说,渠州时疫控住了?”

“控,是控住了……”

“那控住了,您就赶紧召她回京啊。我俩很快要大婚了,她不回来,我一个人成亲?”东里长安好急。

光启帝瞧着儿子一副小媳妇样儿,脑仁疼,这画风怎么有点不对啊,“大婚延期吧。你媳妇儿一时半会回不来。”

东里长安大惊,捂着胸口急喘,“那,怎么,行!”

光启帝揉了揉眉心,扬声喊,“保全,你进来。”

万保全进来,看着宸王直喘,吓一跳。也顾不得问,赶紧替他顺气,“好点没有?哎哟,怎么喘成这样?”

光启帝挥挥手,“你跟他说说,他媳妇儿最近在做些什么,有多忙,一时半会回不来。”

万保全心里暗自琢磨了一下光启帝的话,感觉主子没什么不高兴,就把年姑娘智取三关,还以少胜多打了一场黑石关保卫战简略说了一下。

东里长安瞪圆了眼,“娇娇儿这么厉害?这要是配上我的十矢连弩,那还得了?”

光启帝心头骤然一跳,“十矢研制成功了?”

东里长安在这方面是个很谨慎的人,“十矢还有偏差,但七矢稳定啊,可以批量打造了,各项参数儿臣均已核验完毕。”

光启帝大喜,“那就批量打造送到渠州,让年初九打下延州再回京。”

东里长安:“……”

不是!那我的大婚呢?

光启帝瞧出儿子面露不悦,就给他画饼,“你的大婚延期,到时朕以国礼规制,为你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大婚。”

“我不!”东里长安抿嘴。

第234章 您能永远不死吗

一场正经战事打下来,起码数月乃至以年为单位。

东里长安自然不肯,“儿臣能不能活到年姑娘回来,还不知道呢。”

光启帝兴头上听不得这个,“闭嘴!你要有信心!”

“儿臣的信心在哪?父皇不清楚吗?儿臣的命是年姑娘救的,没有她用针用药,儿臣活不到如今。”东里长安说完又抿嘴。

光启帝拿这个儿子没办法,“长安,朕告诉你。你媳妇儿是个将才!她……”

东里长安在心里冷笑。

你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是将才。

你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功高盖主,成了你的威胁。

你整日防着年家,防着年姑娘有异心。我还不知道你?

他甚至都怀疑,如果渠州不利,他父皇会派人暗杀年初九,让她背锅。

东里长安心头恨,可落在面上就是眼眶红了,“年姑娘一介女子,懂什么用兵?无非是她两个兄长厉害,加上你的天骁军不是也去了人吗?那一定是他们共同商议定下的计策。”

这话深合光启帝的心,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为何属意年初九在渠州坐镇?

哪怕做个傀儡也行?

说起来,光启帝此人能从皓州打到京城来,当然不是无脑之辈。

没当皇帝的时候,他猜忌防备没这么重,也曾用兵如神,运筹帷幄。

他不信年初九会用兵是真,但他确实信她是将才。

将才懂用人就行了。

底下人得用,肯听她的,就足以打个大胜仗。

他觉得年初九就是这类。

另外,年初九有运势。

光启帝觉得此女运势如日中天,才能在一个完全被他放弃了的渠州大展拳脚。

这样的人吉祥,如同一个平安符。

往那一坐,就是定海神针。

光启帝已经隐隐察觉,此时就是打延州的最好时机。

年初九在急报里也说了,南凛先给雁国投毒,这给了他们出兵的正当理由。

延州百姓和官员对南凛朝廷和三皇子南宫渡不满,百姓人心浮动。

最重要的是,如果拿下延州三关,简直就是给雁国又多加了一层屏障。

不管怎么说吧,光启帝现在倾向于出兵。

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还是人吗?

他儿子哭唧唧的表现,就是在拖雁国的后腿啊!

可话还不能说重了,怕把人气死,“长安,朕为你定下这门亲,当时就是看着年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你看,她一出马就捷报频传。你……”

“我要按时成亲。”东里长安不松口。

光启帝翻了一下年历,“只有三天就到日子了。年姑娘现在还在渠州,她就算长翅膀飞,也飞不回来。”

“反正儿臣要成亲,父皇想办法。”东里长安趴在御案桌上,撑着腮,很死皮的样子。

在一旁给东里长安顺气的万保全,忽然想起来,“宸王殿下几时出的门?”

“嗯?”东里长安歪头看万公公,“本王辰时就进宫啦。刚才去原先的寝殿瞧了瞧,才过来等着父皇下朝。”

万保全一拍脑门,“刚听送信的侍卫说了一嘴,年姑娘还有信给殿下您,这会子可能送去府上了。”

“你不早说!”东里长安猛地站起身,气儿也不大喘了,就要往外跑。

被光启帝一把拎回来,塞到圈椅中坐下,“让你的内侍回去取来,朕也瞧瞧她和你说什么,是不是关于大婚之事。”

东里长安怒瞪,“那是年姑娘给儿臣的信,您怎么能看?”

“朕怎么就不能看?”光启帝淡淡扫一眼儿子,“你都是朕的,还有什么是朕不能看的?”

东里长安又怒瞪,“哼,儿臣那会都要死了,也不见你这么关心。”

又来了!光启帝气,“你是真觉得朕不会拿你怎样?”

东里长安翻了个白眼,撑着腮,“那您治儿臣的罪呗。儿臣可以在牢里给您研制十矢连弩!”

光启帝:“……”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斗个不停。斗到后头,两人把陈年烂谷子的破事儿尽数细刨了一遍。

刨到最后,东里长安说,“要不父皇贬儿臣做个庶人吧,我带着年姑娘去深山里隐居,过神仙日子。说不定我能活得长久些。”

光启帝郁闷,“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我都活不长,还要什么出息?到时我死了,年姑娘在这朝堂里多可怜,被人欺负。父皇您容得下她,旁人容得下吗?”

“谁?”光启帝心头一跳。

“您说能是谁?”东里长安抬起密密的长睫,颤了颤,“不管他俩谁上位,都不可能像父皇这样,容得下又懂医又能打胜仗的年姑娘。父皇懂得的……朝堂容不下她,京城容不下她。”

光启帝眉心也在跳,“老子还没死呢!怕老子护不住你们小两口?”

东里长安可不怕他生气,真诚发问,“父皇,您能永远不死吗?”

光启帝:“……”

他倒真想永远不死!

他第一次思索起来,如果端王或者睿王上位,谁能容得下东里长安?谁又能容得下年初九?

一个手握国之重器,且岳家还那么有钱有势的皇子,媳妇儿还能带兵,这很难不成为眼中钉。

换他,他也容不下。

光启帝伸手拍了拍东里长安,“不要想那么多,朕会为你谋好后路。”

东里长安懒懒的,没多少激情,根本不走心,“谢父皇隆恩。后路先不谈,先安排好儿臣的大婚!儿臣这婚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是一定要如期进行的。儿臣一天都等不了!”

嗯哼!他还等着做年家人呢!

在父子俩斗嘴时,胡公公乘马车急驰回去取年姑娘的信。

信送到了东里长安手里。

东里长安拆开看。

光启帝凑过头来。

东里长安扭身,捂着看。

光启帝气笑,“看你那点出息!”

东里长安其实是怕年初九在信里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他爹看到了又要猜忌。

他都想好了,如果有,他就一口吞了,不让他爹看。

不过,还好……他越看越欢喜,“来来来,给你看给你看!”

光启帝气到了,“朕不看,不爱看!”

东里长安“哦”了一声,顺势就准备收起。

光启帝一把抢过,“德性!”打开看了一眼,冷哼,“你俩可真行,隔空成亲!你俩都玩出花来了!”

第235章 堂堂七尺男儿亏不亏心

光启帝允了年初九和东里长安的“隔空成亲”,顺便将压了好一阵的渠州战报在早朝上公布了。

瞬间炸了锅。

女子怎可带兵?

我堂堂雁国需要一个女子上阵,岂非遭天下人笑死?

临水关又夺回来了!巾帼不让须眉!年家女子厉害了!

要叫年大人!她不止是太医院的教习,还是皇上亲封的钦差大人!

她不是去治病控疫的吗?怎的又变成带兵打仗了?简直荒唐。

……

朝堂上吵翻天。

早前屡屡弹劾女官的几名御史当即率先出列,言辞恳切又激烈,痛斥女子掌兵违背纲常礼制。

“陛下,若决意攻取延州,还请另遣大将接管军务。”

“臣不抹杀年大人立下的功劳,可女子终究不宜执掌兵权。”

“此事万万不可纵容,长此以往有损朝纲法度。”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光启帝端坐在龙椅上,表情微妙。

他需要这样反对的声音,但同样,也需要赞同的声音。

他看向年维庆。

年维庆上前一步,“臣恳请召回钦差大人。”

朝堂齐齐为之一震。

光启帝也眸色微妙。

谁知范大人也上前一步,“臣附议。”

“臣附议!”卢将军不甘落后。

接下来又有好些声音加入进来,都要求召回年初九。

光启帝心里不是滋味了。

年维庆撩袍跪下陈情,“小女自小娇生惯养,微臣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未想过有一日,叫她站在风口浪尖,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富国公疼女儿,那是出了名的。

满朝文武都知道。

年维庆抬头望向光启帝,满目泪光,“微臣的母亲自从知道孙女奔赴无人肯去的疫区,日日以泪洗面。微臣的妻子自从女儿走后,关门闭户,吃斋抄经,求菩萨保佑。”

说到动情处,他微哽,“臣府里上下,人人反对小女以女子之身赴渠州疫区。最后微臣不得已,还安排了她的几位兄长随行同去,就怕她有个闪失。”

年家女儿去送死,年家儿郎也跟着去!不得不说,富国公是真宠女儿。

满朝文武忽然想起,当时富国公代女“请旨奔赴渠州”时,在朝堂上就掉了眼泪。

同时也想起,当时无人肯赴疫区,是年初九义不容辞挑起了重任。

他们那会不信她能治疫,就如同此时不信她能带兵。

可人家控疫成功,还收复了他们原已放弃的临水关!

没错,就在早前,朝堂上满是“放弃临水关”的言论。除了卢将军,无人愿意奔赴渠州。

牵一发而动全身!

结果一个女子,以黑石关那点微末兵力,愣是收复了临水关。

年维庆以额触地,声音嘶哑,“陛下,微臣求陛下……体恤臣为父之心,让小女即刻回家。这泼天的功劳……年家要不起。只求一家人,平安团圆。”

这是富国公第一次没顺光启帝的意。

此前事事都做到了天子的心坎上,为君解忧第一人。

这次,他与光启帝背道而驰。

光启帝眸光晦暗。

他需要年初九坐镇渠州,帮他打下延州。

是以他需在众多反对的声音中,最后再出言力挺年初九,会显得他对富国公府格外隆恩浩荡。

尤其于史册,会在这件事上记他一笔“力排众议,重用女将”,压低年初九声望,盖过年初九风头。

然而这一切,被富国公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家要召女回京!

但光启帝没责怪富国公,反而觉得对方不贪恋战功,不在乎名利。

这,也是他需要的。

种种复杂心思在朝堂上交织。

范大人出列怒斥,“微臣只觉寒心!若臣的女儿不顾生死奔赴疫区,还临危上阵带兵收复临水关,竟遭致如此非议!微臣定要问一句,堂堂七尺男儿,你们亏不亏心?”

卢将军也出列,“将士在前线拼杀,生死悬于一线;各位在后方放冷箭,此等行径,配为官吗?配为人吗?”

还有御史想出来辩一辩“纲常礼法”,但已没有了机会。

光启帝开口,“富国公的女儿年初九,是朕亲封的太医院教习,出使渠州的钦差大臣!同时,她也是朕的儿媳!”

先定个调!

她可不止是你富国公的女儿!

“朕的儿子,到现在还眼巴巴等着年大人回来成亲。”光启帝化身慈爱的老父亲,在朝堂上抖落自己的家事。

家事压国事,他拿捏得十分精准,“朕和富国公一样,都想将年大人召回来团聚。但……”

“但”字用得好,“众卿可知,临阵换将带来的风险有多大?谁敢拍着胸脯说,在时疫横行的边关,你能以千人破万敌,收复临水关?连夜袭三关!缴几千战马,收上万兵械!”

事实上,朝臣反对的何止是年初九,分明是反对他的决策。

他一条一条罗列的,哪里是年初九的战绩。而是要把年初九的战绩,变成帝王的“慧眼识珠”。

最重要的是,“全军零伤亡!”

光启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线沉而有力,“诸位谁敢坦言,自己能做到这般?纵观朝野宿将,何人过往战绩,能出其右?”

满堂寂静。

全军零伤亡,夜袭三关,以千人破万敌……那些反对的声音忽然才意识到,这简直是个神话啊!

一个姑娘家,当真能做到这样?

光启帝沉沉的声音打断众臣的万千思绪,“朕是个赏罚分明的人,绝不会寒了有功之臣的心。年爱卿,朕理解你的爱女之心。朕也是个父亲,尤其朕那儿子待年大人的心意是根本藏不住。昨日还跟朕吵闹着,要把年大人召回京成亲。”

他在朝堂上,已经是第二次说宸王盼着年初九回来成亲了。

众臣愕然后又了然。

这是宸王殿下能干出来的事。

也是这一刻,众臣发现,宸王殿下在陛下跟前……很得宠!

这个认知令人心浮动。

又听光启帝道,“朕当然也希望年大人能立刻回京。然!边关战事未了,南凛国虎视眈眈。”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年初九,不止不能回来,朕还要破例给她封一个‘灵姝将军’!”他顿了一下,问,“还有人反对吗?”

第236章 东里家出了个小可爱

富国公府。

殷樱眼泪已经湿了第三条帕子,压低声音抽泣,“谁稀罕‘灵姝将军’这么个破称号!就是个花架子,一回京又没了实权。可怜我的娇娇儿拿命在拼!”

二夫人吴雨筝最是刚烈,“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狗官,是怎么好意思说出那种话的!”

三夫人徐落雁叹口气,“世道对女子苛刻,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可惜了我们娇娇儿,吃力不讨好。”

年老夫人听着几个儿媳妇你一言我一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好了,娇娇儿在边关拼命,要的不是抱怨,是鼓励。实权这东西吧,也是从无到有。”

徐落雁细细一想,点头附和,“还记得娇娇儿那个梦吗?咱们这一家子人,在那梦里就是菜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可现在看呢,顾家没了,林家没了,昭王死了。这才多久?”

“确实,以前连顾家那样的都能踩在咱们头上。如今谁敢轻易欺我年家人?”吴雨筝想起娇娇儿说的那个梦,心里还是后怕的。

殷樱被一番开解,也就止了哭泣,“是我没出息。母亲和二位弟妹都说得对。以前我们要对付的是如顾家一样的贪婪之辈。如今,我们只需要应付一个人。”

年维庆这才插言,“都是娇娇儿的功劳。所以娇娇儿要‘隔空成亲’,咱们就鼎立配合。长安那孩子,也确实是个不错的。”

“若他能活得长久,就完美了。”年老夫人轻轻叹息。

御书房里。

“儿臣都活不长久,算什么恩宠!”东里长安怼他老父亲,“父皇,您醒醒!您这是塞了个包袱给年家,懂吗?”

光启帝冷笑,“包袱!东里长安,你敢说自己是包袱!你是朕的儿子!”

“是父皇的儿子又如何?父皇以前也不珍惜儿臣啊!还指望旁人来珍惜不成?”宸王这张嘴越发利索了。

这死小子!光启帝狠狠闭了闭眼睛,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你跟他说赐婚是对年家的恩宠,他跟你说他是皇家塞给年家的包袱。

你跟他说往后年家是他的岳家,也算皇亲国戚。他就跟你说,岳家真可怜,站队都没法站。

光启帝看着东里长安那小媳妇的样儿,就有点恨铁不成钢,“长安,你自己也要立起来。”

东里长安懒懒抬眸看了一眼父皇,然后从圈椅里摇摇晃晃站起来,“喏,立起来了,您看立得住吗?”

还狠狠晃了晃,然后晃进了圈椅。

光启帝:“……”

东里长安仍是懒懒的样儿,连说话都慢条斯理,“父皇说过,要护好儿臣和儿臣的岳家。父皇金口玉言,说话算数的吧?”

又道,“父皇要说话不算数,儿臣趁早带着年姑娘归隐。谁都知道,儿臣这个宸王头衔就是个空壳。”

光启帝锐目微抬,“东里长安!朕说的‘立起来’,就是在护你和年家。朕可以扶持你起来……”

“不用!”东里长安断然拒绝,“儿臣不欲做您朝堂三足鼎立的一足。儿臣怕自己没病死,就被害死了。”

光启帝微眯了眼,“你当真没想过这个位置?”

“儿臣该想吗?”东里长安坐正,“父皇,儿臣只想您活得长长久久!儿臣可为您研制十矢,甚至更有威力的武器。儿臣与富国公府往后一体,只站父皇。至于我们的后路,还请父皇操心。儿臣……不想死!”

这是光启帝上位之后,听到的最赤诚最正面也最干净的表达。

就在前一刻,他其实是有心扶持这个儿子顶替东里长行的那个位置。

一旦三足成形,朝堂盘根错节,却也互相制衡。

他会很安心。

可东里长安的拒绝,令他心头舒坦。

尤其那句,“父皇,儿臣只想您活得长长久久!”

光启帝心头一热,“对了,你大婚,想要点什么?”

东里长安抬起鹿一般无辜的眼睛,“想要什么都行?”

“别过分!”光启帝故作不悦。

东里长安抿嘴,“您不是真心的。”

“说点朕拿得出来的!别找朕要银子!找你岳家去。”光启帝说完都笑了。

东里长安十分嫌弃,“啧,儿臣软饭硬吃,父皇脸上可有光?”

光启帝黑了脸。

“儿臣要一摞丹书铁券!”东里长安赶忙说出自己的要求,“能给吗?”

光启帝差点吐血,“一摞!东里长安!你是不是想挨揍!”

“您揍!揍死了,儿臣给您托梦,告诉您十矢参数如何?”东里长安笑得赖皮。

他笑起来当真好看,冷白的皮肤,长睫微颤,唇色极淡,很干净。

光启帝又心软了一下,“你想把丹书铁券送给你岳家?”

“是呀!”东里长安大大方方承认,“儿臣是最穷的皇子,什么都拿不出手。年家从没嫌弃,还送我平安符和长命锁。儿臣就琢磨着,可以给年家送点什么?他们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保命的丹书铁券。给吗?父皇?”

“给!但只能给一个!”光启帝目光沉沉,“不允许讨价还价,否则朕……哼!”

“一个就一个!”东里长安十分高兴,伸手,“快给!儿臣好拿去哄祖母开心。”

傍晚,富国公府满堂震惊。

天啊,东里家怎的出了这么个小可爱!

顾二狗那厮跟这个小可爱比起来,简直是神畜之别!

“祖母,您打开看看呗。”东里长安满目星辰,喜滋滋献宝。

但见桌上,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质沉厚油润,纹理细密。匣身雕琢简约纹样,边角打磨圆润,色泽暗沉古朴,透着浑然天成的华贵质感。

这都不知是历经几朝更迭的宫廷旧藏。

年老夫人颤颤伸手打开木匣。

里头躺着一块形如弯瓦的黑铁,沉得压手。

铁面錾满灿灿金字,在灯下晃得人眼晕——正是御赐丹书铁券。

东里长安道,“我问了父皇,他说可免大人九次,孩子三次。”

富国公眸色复杂,“不能吧?这是赐给功臣的保命符,功臣可九次,子孙可三次。”

东里长安执拗的,“不,父皇就是这么说的,可免年家成年男子九次,孩子三次!没错,就是这样!伯父,您不信,明日我们去问父皇!”

第237章 朕就为她保驾护航

东里长安忽然看到站在一角的胡公公,忙招手问,“胡公公,是我说的这样吧?”

胡公公面露尴尬,“殿下,自古以来,丹书铁券就没有转赠一说。不过,陛下开恩,允您赠给富国公府,那就是许国公爷九次免罪,府中旁人三次。”

“啊!是这样吗?”东里长安不高兴,觉得还是该要一摞,这黑铁人手一块才够用。

年维庆道,“殿下美意,臣心领了。此乃御赐之物,还请殿下自留。”

开玩笑呢!东里长安天真,他年家能跟着天真?

东里长安摇头,“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我本来就活不长久。”

他这话说习惯了,顺嘴就滑出来。

可年老夫人那颗早把他当成至亲的心却疼了,“长安哪,你往后,能不能不说这话?”

她说着,一双眼睛就润了。

东里长安抬起头,看见年老夫人那双发红的眼睛。再一看,年家人个个都眼眶通红。

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祖,祖母,我错了,以后我不说了。”然后他悄悄扭头问胡公公,“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胡公公无奈,低声提醒,“您说您活不长久。您说这话,老夫人不爱听,她心疼您呢。”

东里长安恍然,几步走过去,亲昵地握着老夫人的手摇了摇,“祖母,以后我不说了,我要活得长长久久。”

“诶!这就对了!”年老夫人破渧为笑,拍了拍东里长安的手背,“好孩子!老天会眷顾你的。”

这一刻,全家都为娇娇儿开心。

这样心思单纯又赤诚的男子,当真世间少见。

他们娇娇儿果然慧眼识珠,千万人里挑了这一个。

次日富国公就捧着丹书铁券入宫面圣去了。

“陛下,宸王厚赠,臣一家铭感五内。然此乃旷世恩赏,臣德薄位浅,实在不敢收下。”说罢,他恭恭敬敬把紫檀木匣放上御案。

光启帝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年维庆,忽然笑道,“你们当朕赏出去的东西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吗?”

年维庆吓得忙跪下,“微臣惶恐。”

光启帝淡淡道,“起。”

待年维庆躬身站起,他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但觉桂子飘香,入目处金黄一片的菊花,富贵又气派。

他长长叹口气,“年爱卿,你当真养了个好女儿啊!”

年维庆全身紧绷,迅速在心里分析这话到底是正意还是反意。

不过无论是正意还是反意,都不妨碍他哽咽着说话,“微臣家里,几脉中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自小是当成心肝宝贝养大的。哪曾想,她……竟在拜师时,许下了这么重的诺言。还,顺便打了个仗……唉,陛下,当真不能派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前去接替小女的重担?”

光启帝转过身来,眼中不似平时那般算计,只问,“爱卿,你信运势吗?”

年维庆躬身回话,“微臣乃商贾出身,对运势运道最是信服。运气好的时候,哪怕人人亏损,我年家也能赚个盆满钵满。运气不好的时候啊,那是再怎么打点,都亏得一塌糊涂。”

光启帝点点头,“那就是了。有一年,朕打梧城。明明一个小城,该是十拿九稳,愣是攻不下。”

“梧城?如今归了东御的那个梧城?”

“是啊!”光启帝苦笑,“那一战还损兵折将不少,结果朕转战京城,反而十分顺利。所以朕觉得,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就有相应的运势。你女儿在渠州就有这样的运势,换个人去,哪怕骁勇善战,只怕都不行。”

年维庆顺嘴嘀咕,“小女能有那运势,也是托了陛下您的福。”

这话当真取悦了光启帝。他拍拍年维庆的肩,“朕知你爱女心切,不过,她既有那样的本事,朕就为她保驾护航,成就她一番功业。”

啧,保驾护航!年维庆牙酸,心道你不背后捅刀子,老子就谢天谢地了呀!

但面上赤诚,“陛下抬爱,也就您信任小女,委她重任。”

光启帝笑道,“雁国史上第一女官,第一女将军,第一女钦差……爱卿,你祖坟冒青烟啊!生了这么好的女儿!”

年维庆想问一句,等我女儿回京,你卸磨杀驴吗?

说出口的话却是,“微臣不求她做什么女官女将军,微臣只求她能和宸王殿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于是话题绕了回来。

光启帝道,“我儿有你这样的岳家,是他的福气。怪不得那小子软磨硬泡,找朕要丹书铁券,说要当大礼赠予富国公府。既是他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这件事,朕从一开始就知道。”

年维庆撩袍跪下,“微臣谢陛下恩宠。”

简直心花怒放!

有了丹书铁券,年家上下就有了保障。

至少不是帝王一句话就能定生死,除非帝王不要脸。

基于如此和谐的气氛,君臣二人在商定“隔空成亲”这一话题时,也就格外温情。

“朕明日会亲自到场,见证这旷世奇缘。”光启帝承诺,“到时,朕还将遍发皇诏,布告天下。”

年维庆喜气洋洋,“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呵,如此皇家就能名正言顺收割我女儿的功劳!当真是老狐狸!

光启帝又道,“便以此事举国同庆,全境免赋税一年。”

宸王成亲,礼部忙就算了。结果光启帝一句“全境免赋税一年”,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紧急运作,忙成狗。

端王得到消息,匆匆入宫见母后,“父皇偏心都偏到了天那边!儿臣成亲的时候,也没见他热乎成这样。母后,您听说了吗?父皇还给了老七丹书铁券,老七又把这丹书铁券送给了富国公府!”

皇后心情也不太好,摆摆手,“你声音轻点,被你父皇听见不得了!”

“哼,听见就听见!”端王气哼哼坐在椅子上,“母后,您没察觉咱们被年家算计了一把?”

“嗯?”皇后斜眼睨儿子,“没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您想啊!当初那年初九为何要让明懿来叫儿臣装病?她不就是想顶替儿臣去渠州吗?”端王越想越气,“渠州的功劳原是儿臣的,现在被年初九全占了!年初九占了,不就是老七占了?”

第238章 昭王功不可没

端王气急败坏,还有点酸。

他一是觉得被年初九算计了;二是不甘像年初九那样能干又美貌的女子,竟不是他的人。

娘家显赫,她自己又懂医,还能带兵打仗。

就她自己那几个官职,大部分男子都比不得。

关键还美!

这么一想,看自个儿后宅里那些个女子就不顺眼。

他已经好几日不去后宅了。

皇后了解儿子,忙提醒他,“你不要胡来!昭王就是胡来的下场。”

“我跟老四能一样?”端王傲慢。

皇后眼皮微跳,“你跟老四哪里不一样?他作死,你也作死?你最好给本宫收敛着些!”

虽然她也觉得许是被年家丫头算计了,可这话她不能说,更不能怂恿儿子干傻事。

还得把儿子那火气浇灭,“渠州时疫凶险不假。你去了,万一就遭殃了呢?”

端王冷哼,“明懿那丫头去得,我去不得?最不济,本王领头,年初九跟着一起去,如此我也有功!年初九就是想独占功劳!”

皇后也作如是想,只是她更庆幸,“还好你妹妹跟着去了。她有功,也就是你有功啊。”

端王又冷哼,“明懿懂什么?人家把她卖了,她还帮人数银子。你以为年初九肯带她去是做什么?就是防着万一差事没办妥,拿她背锅呢!”

皇后忧心忡忡,“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要乱猜,你妹妹只是性情率真,不是蠢。她跟年初九交好,也是我授意的。我相信她能认清自己的立场。放心吧!”

端王气咻咻,能放心就怪了,“母后,明日老七要跟年初九搞什么‘隔空成亲’,是您一手操办吧?不如让老七……病发消失?”

他想得很好,老七消失,由他接手年初九。

也算给年家体面。

皇后心头一跳,赫然变脸,惊恐地看着儿子,“你脑子里到底转着什么念头?”

她让贴身嬷嬷去殿外守好,这才猝不及防朝儿子甩了一巴掌过去。

端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一时没反应过来。

母后竟然为了老七打他?为什么?

皇后气急败坏指着他,“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你是怎么有的?你那群屁事不干、整日出馊主意的幕僚就是这么撺掇你的?”

若是以前,她未必不会赞同儿子的昏招,甚至可能会帮其谋划。

可昭王和林家的事,历历在目。

她不动,还是一国皇后。

她动了,恐怕就跟林贵妃一样的下场。

她的声音带了些颤意,“你最好打消一切念头!老七设计的连弩,是国之重器。他对你父皇多重要,对咱们雁国多重要,难道你看不见?你父皇连丹书铁券这种东西都能让老七当礼物送出去,你还看不出现在的风向吗?”

端王捂着脸,急了,“正是因为看得懂风向,才要现在把他除了啊!”

他越来越不懂母后的想法,“难道要等他养成一棵参天大树以后,才去砍树吗?砍得动吗?母后,他能设计出连弩讨父皇开心,年初九还能带兵打仗,这样的强强联合,往后咱们如何斗得过?”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是,参天大树你砍不动,可你以为小苗儿就砍得动了?小苗儿有园丁!园丁是你父皇和年家!你一旦动手,被抓住就是诛九族的下场!这还用我教你吗?”

端王气乎乎一屁股坐下,颓然道,“所以眼睁睁看着?”

“要学会忍耐。”皇后安抚他,“明日早些去帮忙,给你七弟凑人气长脸,咱们皇家和和气气,兄友弟恭,才是你父皇想让天下人看到的样子。”

端王冷笑,“父皇若当真如此,就不会搞出什么三足鼎立。他就该早早立我为太子,平息旁人多余的想法。其实,他就想看我们几兄弟斗个你死我活!”

皇后语塞,片刻才道,“那咱们就更不能如他意了。他让咱们斗个你死我活,咱们就真斗个你死我活?本宫,只想活!”

曾贵妃那头,也就“丹书铁券”“隔空成亲”以及“年初九是否算计了他们独占功劳”的话题,母子俩分析了良久。

曾贵妃道,“好在安宁聪明,扔下一大家子人,替你去挣功劳了。”

睿王点点头,“待安宁回来,本王亲自登门致谢。”

“自家妹子,谢什么?”曾贵妃不甚在意,“我就是担心她在渠州染疫,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母妃放心,有年初九在身边,安宁当无碍。”睿王今日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文骁传来密报,说年初九是大将之才,他心服口服。”

曾贵妃怔了一下,才道,“如此说来,年初九确有真材实料,并非如朝臣揣测的那样,是个傀儡。”

她不无遗憾,“可惜了,年初九不是你媳妇。”

睿王很懊恼,“当初再努力一点,是不是就能成呢?”

曾贵妃摇头,“不是自己的,莫要强求。强求的下场,看昭王就知道了。我听说,昭王几次三番想要从老七手里抢夺年初九。”

顿了顿,又道,“听说是年初九自己选的老七,好像说老七是她儿时的恩人。有这层关系在,咱们做得再多,都是小丑。”

睿王对美色倒也不在意,只是觉得能有年初九那样能干的女子助力,只怕路会好走许多。

曾贵妃叮嘱,“明日老七大婚,你当哥哥的早些去凑个人气,不能与年家成亲家,至少别交恶。”

“知道了,母妃。”睿王拿出礼单递过去,“您看送这些合适吗?”

端砚一方,大红织金缎两匹,缠枝喜纹玉镇纸一对,并蒂莲纹漆盒一个。

“合适。”曾贵妃淡淡道,“咱们曾家是武将世家,若刻意与年家交好,反遭你父皇疑心。这个刚好,你用心了。”

睿王道,“儿臣想过了。往后咱们还是走稳扎稳打的路线,不能冒进。虽然曾家不似林家那般蠢,可曾家更受父皇忌惮,未尝不是祸事。”

曾贵妃点头,“你能这么想,看来这阵子是成长了,昭王功不可没。”

翌日,宸王大婚。

宸王府一派喜庆。

皇诏遍谕四海,宣告宸王大婚,举国同贺,赋税普免一年。

另有宸王东里长安亲撰《千里同心告谕》,随诏一同公示天下。

文中起笔便是:吾妻灵姝将军年初九……

第239章 千里同心告谕

宸王亲书《千里同心告谕》,随大婚皇诏一同颁行四海,提前两日快马传驿,速递天下,张贴于各州县重镇城门粉壁,任万民观瞻。

京城更是热闹,城内城外凡能张贴的地方,都让位给了这场大婚的皇诏。

百姓们人头攒动。

有人摇头晃脑念出声来。

“吾妻灵姝将军年初九:

已至良辰,烽烟未歇。

卿披甲镇渠州,执戈御敌,以一身肝胆护生民;

吾守诺居王城,焚香祈安,以一纸婚约待归人。

关山万里,山河同契;

遥行嘉礼,日月同心。

卿拜天地,吾拜高堂。

隔空合卺,私愿灼灼。

一愿烽火早熄,山河无恙;

二愿卿所护之人,一生安和,百岁无伤;

三愿你我山海不弃,此生不渝。

皇天后土,四海万民,共证此婚!

夫宸王东里长安谨书。”

市井间顿时议论四起。

“这是什么礼数?隔空成亲?”

“可不就是!灵姝将军,就是前阵子去渠州控疫的那位钦差!”

“我雁国第一女官!第一女将军!天爷咧!女子竟有这般本事!”

“那也得咱们皇帝陛下胸襟开阔,知人善任!”

“那是那是!”

“宸王殿下一往情深啊!”

“看把他急的,那是一天都等不得。”

“宸王殿下你们可能不熟,但玉面明王你们总听过吧?”

一语落下,周遭哗然。

“啊?”

“啊!”

“竟是他!”

整座京城,顷刻间热火朝天。

一时间,东里长安的《千里同心告谕》风头压过了皇诏,连普免税赋一年的喜悦,都没宸王的八卦厉害。

光启帝又好气又好笑,“是谁做主给他夹私的?朕怎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万保全察颜观色,瞧着主子不是真的生气,才回话道,“老奴去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宸王殿下跟中书省的官员说,要给皇上您一个惊喜。”

光启帝愣了一下,旋即笑骂,“惊喜?他管这叫惊喜?他把朕的普免赋税都给盖得翻不起水花。”

万保全赔笑,“主子,您知道宸王这告谕传得最多的是什么?”

“嗯?”光启帝微抬了眼。

万保全笑道,“一赞陛下您胸襟开阔,敢启用女子为官;二赞宸王殿下用情至深。”

光启帝淡笑,总算找回点安慰。

万保全打蛇上棍,“宸王殿下他啊,定是算准了陛下不会为难中书省官员,才敢这么干的。”

“要不是看在他大婚的份上,朕高低得罚下去。”开玩笑,要都这么先斩后奏,他这个皇帝岂非要被架空?

“主子,宸王殿下这《千里同心告谕》着实写得好,颇有您的气度。”

“哼,他定是找人代的笔!”知子莫若父。

他们东里家自来无人在文章一途有所建树。

这头,七哥儿年锦城高兴地瞧着一身喜服的宸王殿下,“殿下,我这代笔不错吧?那您肯收我为徒了吗?”

东里长安眉眼一弯,“七弟,叫声‘姐夫’来听听,就收你为徒。”

年锦城嘿嘿笑,小小声声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姐夫”。

喊喊又不掉块肉。一会儿拜堂成完亲,就是他正式的“姐夫”了。

年锦城是最近才发现了自己的爱好,捣鼓那些箭弩特别有意思。

他想要跟着东里长安一起玩“十矢”。

谁知不止他,就连年泽恒那几个孩子也迷上了所谓的机关术。

是以几个孩子今儿天不亮就带着小狗来了宸王府,一直陪着宸王,“姑父”都悄悄喊了好几遍。

宸王殿下也听不厌,恨不得每句都带出个称呼来。

年泽渊悄悄跟年泽恒说,“姑父好幼稚啊!”

年泽恒点头,“姑父确实是个幼稚鬼,不过他好厉害……”

东里长安自然也是希望把自己一身所长,全教给年家人。

他想过了,若他有一日走了,年家人还可凭着国之重器,继续立足于朝堂之上。

今日东里长安格外感慨。

当真是一天都等不得。

他等这一天,等得很辛苦。有时候半夜惊醒,他大口喘气,就怕自己那口气上不来。

他都还没成为年家人,怎么可以死呢?

年初九没能如约归来,东里长安是很失望的。

可他也没有资格责怪她。

她在外拼杀,往大了讲,为天下人;往小了讲,也是为年家。

他怎好意思责怪?

况且,东里长安心里十分清楚,年姑娘对他其实没有男女之情。

她心里图他什么,他也渐渐心知肚明了。

可他不同。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年姑娘有了丝丝缕缕的情愫。

不那么热烈,却开始害怕死亡。

怕她背着皇家的贞节牌坊,独自走过这漫漫长路。

又怕她往后有了喜欢的人……

说到底,他是个自私的人。

他身体里流着东里靖的血,还流着林兰的血。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又能好哪去?

“殿下,该喝药了。”胡公公端着药碗,恭敬地递过来。

东里长安接过,一饮而尽。

苦药竟被他品出了甜蜜的味道。

是他妻子年初九临行前,亲自抓的药呢!

他喝了药,就能活得更长些,这也让他安心。

皇上驾到!

光启帝大步走进来,低声笑骂,“东里长安你个狗东西,敢让中书省帮你夹私!你是真当老子不敢罚你是不是?”

“惊喜吗,父皇?”东里长安坐在椅上,喜服太隆重,不便行礼。

光启帝伸手戳他眉心,“惊喜个屁!再有下次,朕要怒了。”

东里长安抬起那双鹿一般无辜的眼睛,懒懒道,“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光启帝冷哼一声,“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胡公公端来水给殿下漱口,听着父子俩的对话,肝都在颤。

“儿臣大婚,您说这个,不合适吧?”东里长安仰起那张英媚无双的俊脸,晃花了众人的眼。

光启帝这一刻,也是感激年家的。

他听说了,儿子每日都去富国公府蹭饭。每日早饭是固定要去的,中饭晚饭随缘。

但年老夫人到了饭点常派人去唤,反正一唤人就到了。

不说是一日三餐都在年家,但一日两餐肯定是有的。

短短几月,年家都把他儿子养出肉来了。

光启帝负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儿子比以往微润的脸,“你小子有福气。”

一个好的岳家,能让他儿子活得长久些,就是对朝廷最大的贡献。

他儿子才是国之重器啊!

他的野心在年初九夺回临水关时,已然疯长。

这个儿子,这个儿媳,都莫名成了他赖以倚重的铜墙铁壁。

这时,胡公公提醒,“殿下,吉时已到!”

第240章 疆场三愿

东里长安身体孱弱,大婚仪式从简。

可皇家排场,半分不减。

早前一日,整条云深街先行戒严。

神策卫沿街列阵,五步一兵,十步一卫。

甲胄寒光,戈矛肃立。

禁车马,清闲杂。

暗卫隐于檐角巷间,四方布防。

长街清空,静待吉时。

光启帝特意下旨,今日免了早朝,百官都来庆贺宸王大婚。

官员陆续赶来,车马一律停在云深街外的官驿广场,全都步行入内。

今日这场婚事,以宸王府为正主。

但宸王府哪里装得下那么多宾客?

百官、命妇、宗亲、内侍、仪仗、护卫……全都是人。

如此,隔壁富国公府,正好待客。连带着周边几处国公府邸,也都临时征用来安置赴贺官员。

无人敢置喙,都连称“蓬荜生辉”,沾了宸王和灵姝将军的喜气。

依大燕王朝礼法,拜堂仪式多选黄昏吉时。

后来民间不再沿用旧制,认为早上拜堂寓意旭日东升,大吉大利。

是以年初九在给东里长安的信里,约定两地同于辰时二刻,行隔空嘉礼。

此时,远在渠州黑石关的年初九,也是一身喜服着身。

她容颜本就极盛,只微描眉眼,薄染粉黛,就艳光灼人。

士卒几乎不敢直视。

安宁已不知第几次说这话,“初九连老七都骗。口口声声答应他准时回京成亲,结果连喜服都带到渠州来了。你是不是早就算到回不去?”

年初九任由明月给自己整理喜服,“防患于未然嘛。我是一定要早早嫁你七弟的,省得夜长梦多。”

“不重要不重要!老七就是个摆设,在哪摆不是摆!”明懿笑,“还好我俩聪明,跟着一起来了。不然就见证不了咱们初九一生最珍贵的时刻。”

安宁哈哈大笑。

明月也笑。

两位公主对年初九这场婚事格外上心,频频到渠城内采买大婚一应物件。

诸如红烛喜缎,珠翠头面,样样齐全。

用的也都是她们自己的银子,大有一副嫁女儿的样子。

安宁就跟明懿说,“往后我嫁女儿,能做的,也就这样了。”

年初九煞风景,“不该买这些,用不上。多买点粮食比什么都强。”

辰时二刻,吉时已至。

天色大亮,朝霞漫染长空。

年初九在渠州这头,东里长安在京城那头。

二人身穿喜服,立在中央。

屈膝,拜苍天厚土。

再拜,敬高堂祖先。

年初九起身,面向京城的方向。

东里长安起身,面向渠州的方向。

夫妻遥遥相拜,隔空礼成。

东里长安抬起头的时候,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早前年初九哄他娶她,“你死了,我管埋。”

“实在不行,初一十五我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那头做个富贵闲人,行吗?”

“我还帮你养狗,养到它们寿终正寝。”

啊!他终于成了年家人!

怎能不哭?

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喊“祖母”,喊“父亲,母亲”,喊“二叔二婶,三叔三婶”;

他终于光明正大成了“妹夫”“姐夫”“姑父”……怎能不哭?

他哭得不能自已,向着光启帝沉沉又拜,“谢父皇给儿臣指婚。”

这或许是他最真心诚意跪他父亲了。

与此同时,年初九忽然笑起来,想起之前哄宸王娶她,“你死了,我管埋。”

那时,她怀疑他随时会死。

说起来还有点烦他,一个男子,整日哭唧唧。

胜在那张脸好看,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

他还嘴碎,总拉着她的衣袖问,“你图我什么?”

她图他什么?当然图他早死。

可后来发现,天哪,她这是什么泼天好运?一不小心捡了个旷世天才!

当真捡到宝!

再后来她发现,其实宸王只要好好养着,不受刺激,就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年初九便想,那就跟他好好过日子也挺美。

最起码,他单纯可爱还养眼,没那么多狠毒心思。

今日,东里长安真的成了她的夫君。

年初九就觉得又多了一层坚硬铠甲。

耳边是将士们齐声高喊,“贺将军大婚!”

声震四野,传出关外。

各方将领道贺,年初九意气风发。

没错,昨日黄昏,她自邻州调遣的兵马,已悉数在黑石关和临水关一带集结。

这一日,光启帝喝着儿子的喜酒,不断看着各方发来的急报。

沅州调兵一万驰援渠州!

洛州调兵一万驰援渠州!

雍州调兵两万驰援渠州!

檀州调兵两万驰援渠州!

雁鸣关调兵五千驰援渠州!

将近十万兵力压在渠州边关上,共庆宸王和灵姝将军大婚。

年初九一袭大红喜服,衣袂如焰,猎猎飞扬。

长发高束,眉眼凌厉,艳色与英气相融,立在关外长风里,红得灼眼,烈得坦荡。

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展开,扬声道,“今日是本将军与宸王殿下大婚。这封信,我本只想写给宸王一人。但今日,我要让各位都听见。”

她字正腔圆,“吾夫宸王东里长安:

已至良辰,山河相望。

君折夏梧盼归人,我披铠甲镇边关。

万里风月,嘉礼同心。

君拜高堂,我拜天地。

隔空结发,赤诚灼灼。

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二愿君身常健,岁岁无疾;

三愿同赴太平,朝暮不离……”

最后“妻年初九谨书”那几个字没念出口,将士们都红了眼眶。

陈同舟站在最前面,满心虔诚地看着眼前女子,紧握的手心里全是汗。

在他二十四载岁月里,心中从未掀起过这般滔天狂澜。

他敬她,更爱她。

是笃定无疑的深爱。

是若有朝一日,陛下赐死令,让他亲手杀她。

他宁自戕身死,也绝不肯剑锋相向。

她恰似一轮灼灼烈日,耀眼夺目,让人不敢直视。可他偏偏心念沉沦,舍不得错失她举手投足的半点风华。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她指哪,他就朝哪冲锋陷阵,再无异心。

战鼓骤然轰鸣,安宁公主率先执槌,擂响左侧战鼓第一声。

她清脆扬声,“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万千将士齐声嘶吼,震彻关山,“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明懿公主紧随其后,擂动右侧战鼓。

“二愿君身常健,岁岁无疾!”

将士应声如雷,“二愿君身常健,岁岁无疾!”

年初九抬手接过鼓槌,缓步立于正中间最大的战鼓之前。

红衣猎猎,她扬声喝出,声穿云霄,“三愿同赴太平,海晏河清!”

全军将士轰然应和,声势浩荡,响彻四野,“三愿同赴太平,海晏河清!”

年初九擂鼓三声,“出兵!”

第241章 哪家的婢女会如此美貌

光启帝纳闷。按说,杨檀代传的密旨早该到了。为何邻州将领还是派兵驰援渠州呢?

杨檀到现在也没音讯,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

他饮过几杯喜酒,由年维庆等一众重臣陪同,转了转宸王府的园子。

十月初八,时值深秋。

“光阴倏忽啊。”光启帝望着满地黄叶,慨然叹道,“朕还记得,去年朕登基时,也约莫是这时候?”

臣下连连称是,众口细数陛下这一年的种种功绩。

光启帝听得心头微微舒坦了些,暂时把杨檀丢到脑后。

他忽然想起,“年爱卿,朕记得你年家初入京时,尚是盛夏光景?”

年维庆拱手赔笑,“托陛下洪福,微臣方能在京城安稳立足。”

啧!群臣心里酸,你那叫安稳立足?

分明是一飞冲天好吧!

“如今还与朕做了亲家,哈哈哈!”光启帝朗声而笑。

群臣心里更酸了。

尤其是那几个也跟光启帝做了亲家的,譬如端王妃家的承泽郡公府,睿王妃家的荣国公府。

这两家也住在云深街,位置却不是很好。搬进去的时候,请风水先生看过,说那几间宅子吊尾,阴气有点重。

他们早前是想换到富国公府和宸王府这两栋宅子来的,奈何还没开口,宅子就有主了。

且两家早年和光启帝结亲家时,人家还不是天子。那分量当然就大打折扣。

哪像宸王这排面,成个亲,百官都不早朝了!

富国公府真长脸。

承泽郡公和荣国公已经怄了一早上,现在是造的什么孽,还得陪着游园!

偏光启帝哪壶不开提哪壶,“走,随朕去瞧瞧富国公府是个什么样子,住得可还称心?”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问的富国公。

年维庆面露感念,“陛下隆恩浩荡。微臣的府邸宅院堪称云深街翘楚,自然安逸。”

这话又精准扎了一众人好几刀。

年维庆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引路,“陛下请往这边走。殿下特意在府中开了一道小门,由此便可直通臣府。”

“哦?”光启帝一愣,转瞬想起儿子那粘粘糊糊的性子,笑道,“这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儿!方便去你府上蹭饭呢。”

“那是微臣的福气。”

君臣一路往月洞门走去,群臣心里已经酸得发苦。

啧啧!

啧啧啧!

就不想说什么了,因为已经瞧见前方是如何景致殊绝。

藤花绕门,月季盛放。千瓣叠蕊,深浅异色交织。

繁英低垂,暗香浮动,整座月洞门都笼在一片烂漫芳华之中。

君臣穿过月洞门,在富国公府里慢慢行走,一路欣赏美景。

短短两月,富国公府又变了个样子。

早前乔迁的时候,许多人就来过。

那时府邸还很简陋。

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真配得上“富”国公府,银子堆出来的华美。尤其今日富国公府嫁女,更是处处喜庆。

就连府中婢女都国色天香!

廊下婢女列队而行,个个面带喜色。

当中一人最是容色绝代,一身仆服也难掩光华。垂首时鬓发轻垂,风姿楚楚;抬眼刹那,眉目生辉。

身在群婢之间,格外惹眼,教人一眼便望见。

虽只廊角一晃,惊鸿一瞥……光启帝倏地微眯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原本只打算随便走走,却是这会子改了主意。

他吩咐下去,“不用跟着了,今日随意。朕在富国公府歇会。”

群臣散去。

有几个老精鬼互视一眼,都觉富国公府有猫腻。

哪家的婢女会如此美貌?

分明是特意安排来吸引陛下,要走后宫这条道了。

看来,三足鼎立刚瓦解。这一足,又要立起来了。

年维庆再是心思通透,这会子也没发现光启帝的异样。

且他刚才心思都在光启帝身上,根本没注意府里的动静。

待他抬眼瞧时,都只剩裙角了。

是以他只当光启帝酒意微熏,需要眯会。

直到光启帝先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直说出口,“把刚才那婢女给朕叫来。”

年维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哪个婢女?”

他话刚落,就心头狂跳。

知道是谁了。

李玉儿!

光启帝抬眼,“听说你们年家有规矩不纳妾?”

年维庆压下情绪,面容沉静回话,“是。”

光启帝放心了,笑笑,“想必朕找爱卿讨要这个婢女,爱卿当不会拒绝。”

年维庆额头冒汗,仍旧硬着头皮装傻,“微臣不知是哪个婢女入了陛下的眼?”

他脑子里转了一百圈,都没想出法子如何把李玉儿从府里摘出去。

光启帝避而不答,淡笑,“来年三月便要选秀,朕后宫尚且虚位不少。不过今日朕心情畅快,索性破例一回,径直向你索求此人。若她原是爱卿的妾室,朕也不便强求。不过一婢女而已,想来爱卿不会扫朕的兴。”

年维庆面露疑惑,像是还没弄明白到底是谁。

他已是在强撑了。

这是君臣二人自认识以来,第一次僵持。

年维庆也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危机。

往常,一切尽在掌握,只需随性表演。

可此时,他进退两难。

越是如此,光启帝就越是执拗。

最初,他只是见色起意。

到了此刻,他就是想通过这件事,来计算年家的忠诚了。

光启帝眸色渐冷,“怎么,年爱卿也看上她了?这般绝色容颜,朕不信你不知朕所指何人。”

这是在打明牌了。

年维庆躬身,“微臣的确不知您所指何人。”

一旁的万保全心里发急。

国公爷啊,天子惹不得!

“保全。”光启帝开口叫人。

万保全心头一颤,躬身上前听令。

“你去把刚才那一列婢女给朕带过来。”

“是!”万保全去了。

年维庆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这一次,光启帝就那么晾着他。

片刻,万公公带了所有婢女前来。

光启帝一眼看过去,怒气丛生,“没有!人藏哪儿去了?”

万公公道,“国公爷……”

年维庆无奈,只得召来管家杨叔,“把府里的所有婢女,不,所有仆从全叫来。”

光启帝许是觉得富国公确实不知自己说的是谁,毕竟人家从头至尾都没离开过他的视线,也不可能从中安排。

语气缓下来,却也阴阳怪气,“年爱卿莫急,人在你府中,总是能找到的……”

第242章 今儿可是你儿子大婚的日子

这是年维庆被封为富国公后所经历的最大危机。

拖延不是办法,破局迫在眉睫。

因为只要往深里一查,就能查出李玉儿这个人来。

年维庆再一次体会到女儿所说的权势有多恐怖。

瞬息之间要人命,瞬息之间改变人生。

也是这一刻,他陡然生出一种妄念。

要是他女婿东里长安是皇帝,只怕就没那么多破事。

年维庆忽然苦笑了一下,“微臣苦思半晌,或许已经知道陛下说的是谁了。不过,那人不是府上的婢女,而是一个小辈。”

“哦?”光启帝又微眯了眼。似信,似不信,让人琢磨不透。

这是年维庆能想到的唯一出路,“那女子的确不是婢女,姓李,叫玉儿。她是微臣父亲那边亲戚家的孩子,算起来,也是微臣的堂侄女,更是小女的闺中密友。”

足足差了一辈!

你再强行索讨,看你一代帝王要不要脸!

光启帝皱眉,“你父亲那边亲戚家的孩子?”

年维庆低头应是,“微臣的父亲李春山,当年入赘年家。”

就算他随母姓年,那也是他的堂侄女。

听完这番解释,光启帝心中疑虑渐消。

想来方才年维庆并非刻意推诿,一时没将这名绝色女子与婢女身份对上,倒也合情合理。

那就说得通了。

他点点头,似笑非笑,“倒是朕误会爱卿了,以为你藏私呢。”

“微臣不敢。微臣的堂侄女自来闲不住,许是刚才又穿了婢女服饰去帮忙。让陛下见笑了。”

“呵,倒是有趣。”光启帝像一只老狐狸。

就在年维庆以为危机就这么解除时,又听这只好色的老狐狸道,“那就把李玉儿带上来给朕瞧瞧。”

年维庆:“……”

他还是太在乎帝王那张脸了,人家自己都不想要。

他面上不显,吩咐杨叔去把李玉儿带过来。

富国公府后宅里炸了锅。

殷樱憋屈一咬牙,“是谁让李玉儿到前院去的?不是让她呆在屋里好好绣花吗?”

这不省心的货!

女儿临行前,把李玉儿交给她,千叮万嘱一定要在限期前,给人寻个如意郎君。

当时女儿说,“母亲,您尽些心。这是我早前答应过李玉儿的。她长得过于貌美,稍有不慎就可能毁了她一生。可大意不得。”

这两个月来,她接连为李玉儿张罗,把府中适龄伙计,乃至常有生意往来的富商子弟,几乎都引荐了个遍,却始终没有一人能入得李玉儿的眼。

京里的官家儿郎,殷樱并非没有考量。奈何限期将近,加上李玉儿门第有限,就算靠着富国公府的情面,也断没有做正房的可能。

她难啊!

却不料,就这么引爆一个惊雷。

光启帝看上了李玉儿!

杨叔把李玉儿先引到主母殷樱面前。

殷樱盯着李玉儿,厉声问,“谁让你跑前院去的?我不是让你足不出屋?你当耳边风!”

李玉儿不明缘由,只知主母生气了,忙跪下道,“夫人恕罪。妹妹刚才闹肚子,人都虚脱了。我就想着,顶替她一下。”

殷樱狠狠一闭眼,将她一把拽起来,“你!惹大祸了!”

李玉儿美目顾盼,一脸茫然,“啊?夫人,我什么都没做啊?”

怎么就闯祸了?

殷樱这会子也没空跟她扯闲,挥了挥手,让杨叔带走。

待人刚跨出门,她又把人喊回来,把李玉儿的头发刨了刨,想刨得丑一点。

可美人之所以称之为美人,就是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头发乱了更显慵懒风情。

气得殷樱差点骂娘!

想抹把灰在那白嫩肌肤上吧,就怕此地无银三百两。

殷樱再次挥了挥手,颓然坐下。

她沮丧极了。

女儿在边关打仗,光启帝在后头点火。

特么的这皇帝要来做啥!

要是她女婿是皇帝,只怕天下就太平了!

殷樱吩咐李嬷嬷,“你去把李玉儿的家人全找来。”

李嬷嬷知情况危急,颠颠去了。

李有财一行人过来见主母时,全家都忐忑。

“定是你妹妹又惹了什么祸!”

李哲觉得妹妹最近老实不少,还为她说了话,“不会的,妹妹现在不同了。”

“我看没什么不同!这死女,就是不安生!”李有财气得很,“亲事也是,这个看不上,那个没眼看,眼睛长在头顶上!”

李婶儿护女儿,“那总要挑个合意的。”

关于这件事,李哲也叹气。

他把他认为品性最好、才学最好的同窗,都介绍给了妹子。

结果妹子一个也看不上。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就是他妹子。

难不成还想嫁个皇子!

唉!

一行人来见主母,诚惶诚恐。

果然,就是他家死女子闯了祸!

殷樱道,“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皇上……可能看上玉儿了。”

李有财夫妇:“!!!”

李哲:“!!!”

好半天,屋子里都静得可怕,连呼吸都多余。

李婶儿脑子一抽,问了一句,“皇上得有五十了吧?”

殷樱无语地看了李婶儿一眼。

这是重点吗?

但还是答了,“四十九。”

那不就是五十?李婶儿天塌了,“比我家老头子还大上好几岁呢。”

李哲脸色铁青,却知主母已把妹子保护得足够好。

但凡大宴,府里宴客,主母都把妹子摘出来,不让她出现在人前。

昨儿妹子还抱怨,“明天宸王大婚,不知道多热闹。我也想出去看看……”

所以,是他妹子自己偷跑出去了。

此时,花厅里,李玉儿跪在光启帝面前,“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光启帝当着富国公的面,就抬手勾起了李玉儿的下巴。

触手如凝脂,冰凉细腻,令他心颤。

年维庆没眼看。

心里暗骂老不羞!

光启帝旁若无人,用手细细摩挲李玉儿的下巴,目光热切,“可愿随朕回宫?”

年维庆:“……”

娘的!今儿可是你儿子大婚的日子,到底有没有点廉耻!

李玉儿闻言懵了,微抬美眸,眸底俱是惊疑。

她这反应简直戳中了光启帝那颗老色心,且,他感觉他又行了。

谁能知,他已经很久很久不行了……果然新鲜美嫩才是帝王的良药。

这时候,李玉儿脆脆开口,“皇上是让民女进宫做贵妃娘娘吗?”

第243章 谁让我生了这张狐媚子的脸

贵妃娘娘?

年维庆默了,尴尬得不行。

光启帝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捏着李玉儿下巴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圈,才仰头大笑,“哈哈哈哈……这是想一步登天哪!”

年维庆眉心微跳。

伴君如伴虎!这破老虎反复横跳,看来只有成为“先帝”才能老实。

他面上恭敬,心底却是一次次涌上惊涛骇浪。

听到光启帝问,“年爱卿舍得割爱吗?”

年维庆终是镇定下来,“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是陛下的臣民,玉儿也是陛下的臣民。只是……”

这个转折,让光启帝淡淡收回了手,端坐在上,余味兴然地看着臣子。

听得年维庆道,“远的不提,就说这场大婚。陛下抬爱,取消早朝,让百官来贺,这是给微臣抬脸。刚才从宸王府一路走过来,微臣余光已扫到多人面露不屑,那是何意,陛下不会不知。”

光启帝淡淡道,“朕不知。”

年维庆一噎,无奈道,“陛下待微臣实在恩宠过盛,已引得朝臣不满。若臣的堂侄女再入宫,百官不知会把微臣说成什么样子!到时御史只怕天天想着弹劾微臣,指责臣居心叵测,魅惑君上。微臣……唉……”

饶是光启帝心思百转,也被对方的沮丧憨直弄得怔愣了一下。

事实上,在李玉儿进来的那一刻,光启帝确实琢磨过,这是否是年维庆打的另一张牌。

朝臣晋献美人充盈后宫不在少数,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清楚。

他素来谨慎,一律拒了。

他自认为登基以来,算得上是个克己慎行的明君。

光启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美艳不可方物的李玉儿,意味深长一笑,淡淡道,“行了,摆驾回宫。”

年维庆恭送至府外。

望着明黄的仪仗队远去,他在深秋里出了一身冷汗。

这劫,算是躲过去了吧?

这件事成了整场大婚最让人心惊又最隐秘的暗流,把个李家搞得鸡飞狗跳。

李有财拿着一根棍子,追着李玉儿满院跑,“死女子!我打死你,看我打不死你!”

李玉儿边躲边跑,委屈极了,“爹,爹,爹爹爹,你莫打我!我也不知怎会这样啊!”

李有财脸黑如锅底,压低声音吼,“生就一张狐媚子的脸!你还不安分!我早知你不安分!”

他说着,棍棒就重重打到了女儿身上。

再不打,他女儿要上天!

可再仔细一看,那棒子哪里是打到女儿身上,分明是被他那婆娘挡下了。

李婶儿被几棒加身,痛得呲牙咧嘴,也气极,“怎的不怪男人好色,怪得上我女儿这张天生的脸!生得好看有错吗?”

李有财大惊失色,一巴掌打在老婆子的脸上,“你想死别连累年家!”

到底有几条命,敢说皇帝好色!

他自进了年家做活计,如履薄冰。主家越待他宽容,他越严于要求自己和家人。

如今捅出这大的篓子,可如何是好?

他打完婆娘,就后悔了,手指蜷缩了一下,蹲在屋檐底下生闷气。

李婶儿捂着被丈夫打疼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身疼,心也疼!

母女俩抱头痛哭。

李哲走过来,沉沉道,“爹,你不该打娘。”

李有财不吭声,一脸沮丧。

李哲又道,“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出去招摇生事的。”

李玉儿心里有气,见护着自己的亲娘被爹打了,逆反心猛然爆涨,“不!我就是故意的!谁让我生了这张狐媚子的脸呢!”

她说着说着,眼眶润了。

她从小就被人说“狐媚子”,不止外人说她这张脸是祸水,就连她爹也总看不惯她这张脸。

她天生就长这样,又能如何啊?

这些年,她被这张脸害苦了。

头两年,在海外还因这张脸生过事。

有番人当街强抢她,是六少爷将她夺回来。当时还出了人命,年家花了重金才平息了这件事。

老夫人都没怪她,结果她爹愣是怪她“招摇生事”。

她爹总是一口一个,“我们都是下等人”,“在年家人眼里,我们李家已经很下贱了”。

她耳朵都听起了老茧。

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的头顶,是她哥哥李哲,“爹,你错怪妹妹了。我打听过了,是珍儿妹妹今日闹肚子,怕耽误活计,才叫玉儿妹妹先顶上。”

“才不是!”李玉儿扬着下巴,桀骜的,“就是我想出去招摇生事,看看有没有英俊后生!”

李哲狠狠闭了闭眼睛,手上的力道就大了些,拍她脑袋,“闭嘴吧你!也不知道犟什么!”

李玉儿挥开哥哥的手,下巴抬得更高,“一出事,最先遭殃的就是我这张脸!其实你们谁都信不着我!”

她就不明白了,同是女子,年初九那张脸长得比她还好看。为什么就没人说她靠那张脸成了雁国第一女官,雁国第一女将军?

到了她这儿,就全是这张脸惹的祸?

她百思不得其解。

袁嬷嬷来了,说老夫人请李家人过去。

李有财灰头土脸应了声是。

只觉完了,年老夫人要撵他们走。

他不想走啊!天大地大,唯有年家才是最安稳的家。

李婶儿也惶恐,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全身都在颤栗。

唯有李哲腰背挺得笔直,“爹,娘,老夫人是讲理的人,不会为难咱们。”

李有财长长叹口气。

一路上,他都觉得所有人用异样的目光在看着他们全家。

一行人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李珍儿早已等在那里,远远迎上来,“姐姐,都怪我……”

李玉儿咬了咬牙,泪水倔强地在眼眶里滚,就是不掉下来,“是我自己的命。”

李珍儿握紧姐姐的手,“不,要不是我……”

李哲看着两个妹妹,“别磨蹭了,先进去听老夫人怎么说。”

众人进屋,跪在老夫人面前。

李有财匍匐在地,卑微极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老夫人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都起来。”

李家人不肯起。

李哲正要开口,却听妹妹李玉儿石破天惊,“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解决。多谢老夫人这些年的照顾!我愿意进宫!”

第244章 生得美貌,不是你的错

我愿意进宫!

如惊雷炸响,全场震惊。

李哲低斥,“在老夫人面前,勿要放肆!还嫌不够乱吗?”

李玉儿仰起那张明艳又悲壮的脸,以一种倔强的姿态,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老夫人,无需为我伤怀,国公爷也无需为我左右为难。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扛。”

她三分赌气,七分清醒。

今日在光启帝面前,她亲眼看见国公爷是如何与君博弈,是如何步步惊心。

她想过了。

能清清白白活到如今,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赏。

没有年家,她早不知凄惨死在哪个旮旯角了。

她没找到合适婚配的人,很快就要沦为盲配,期限没几日了。

既然都是盲配,那盲配一个皇帝,也不是不能接受。

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既生了这样一张惹祸的脸,在哪惹不是惹?

年老夫人定定地看着这张艳光四射的脸。

谁抵抗得住?

其实李玉儿是李家长得最像李春山的后辈。

但性子不像。

此女性子烈,也敢说敢做,敢做敢当。

但她相信,李玉儿不是故意出现在光启帝面前。

这是个意外。

年老夫人叹口气,“都起来吧。玉儿,过来。”

袁嬷嬷连忙上前,扶起李家众人。

李玉儿跪行到年老夫人膝前,肩线紧绷,一口气就那么堵在胸口,“老夫人……”

年老夫人伸手摸了摸李玉儿这张美得让人惊心的脸庞,沉沉道,“生得美貌,不是你的错。”

只一句!只一句!

就击溃了李玉儿在心里筑起的堤坝!

汹涌!澎湃!

委屈,痛苦,甚至厌恶这张脸的情绪,通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伏在老夫人的腿上,“哇哇”哭得像个孩子。

其实,她才刚满十八岁,本来就是个孩子啊!

李婶儿和李珍儿都在一旁抹泪。

年老夫人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不知被多少人嘲笑。说我靠这张脸起家,说我靠脸吃饭……我这一生,是从污言秽语走过来的。”

李玉儿的哭声渐渐停了,一脸愕然地望着年老夫人。

所有人都看着老夫人那张宝相庄严又慈爱的脸。

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已没了早年的凌厉,只余岁月的风霜。

可从那风霜中,依然可见老夫人年轻时的貌美。

最起码,李有财夫妇是见过的。

他们第一次见到年轻时的年老夫人,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没想到,年老夫人如此美丽。

在他们的想法里,能招男子入赘,定是个膀大腰圆有钱的丑女。

李家那边的人一边羡慕李春山过上了好日子,一边又酸酸地说,“也是不容易,要侍候一个丑女,春山只怕也很委屈的。”

可李春山临终的时候跟他们说过,“年枝……是那天上的云,水中的月,高山上的白雪……我够不着,够不着啊!”

是因为年轻时够不着,才在别的女人那里找到一份尊严。后来后悔了,却又被年枝嫌弃。

李春山一生都在后悔。

年老夫人的目光无比悠远,“女子的路,一直就比男子艰难。可世道如此,我们都走得太卑微了。”

李婶儿冲出来,又跪倒,哭泣道,“谢老夫人体谅。”

“你为母之心,我能理解。不过,玉儿还是尽快选定夫婿吧,莫要再拖延了。只怕夜长梦多,我年家也护不住。”

她说的是实话。

今日儿子年维庆来向她禀告这事的时候,说话都在抖。

显然,事态失控了。

儿子的原话是,“现在暂时是把光启帝稳住了。可那样的人,心思一天百变,难保一觉醒来不找咱们年家要人。”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往上升。

与此同时,光启帝这只老虎派了暗卫远赴千里寻杨檀去了。

“有没有可能,杨檀被年家派人劫了?”这是他回宫后,左思右想得出的结论。

万保全哪敢搭腔,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一角,恨不得主子是自言自语,莫来问他。

主子是越发颠了!

自从年家出现后,主子的心思堪称波诡云谲。

早上起来一个样,中午一个样,到了晚上又是另一个样。

想尽办法折腾年家,考验年家,最后每日又总结一句,“富国公深得朕心啊!若朝臣都跟他一样为朕解忧,朕还有什么愁的?”

万保全也都腻了。

若朝臣都跟富国公一样,他主子得当场疯。

“保全。”光启帝点名。

万保全虎躯一震,“主子,老奴在。”

“朕问你话呢。你说有没有可能,杨檀被年家派人劫了?”

万保全感觉自己迟早保不全了,斟酌了几分措辞,躬身答道,“假设杨檀被年家劫了,那就是灵姝将军想调兵拿下延州。她可能是立功心切,咱们雁国第一个女将军嘛,也能理解。”

光启帝点头。

他也这么想。

万保全继续道,“假设杨檀不是被年家劫的,那就是在哪儿耽搁了。比如途中遇险,山匪啊,难民啊,都有可能。一切等暗卫查探回来,自然就知道结果了。”

光启帝继续点头。

他也这么想。

万保全打了个岔,“宸王殿下今日看向陛下那眼神,老奴都瞧得心头一热,差点眼泪都下来了。那叫一个孺慕崇拜啊。宸王殿下心里有您这个父皇呢,他就是不爱说。您今日亲临,给他撑了场子,嘿,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本来就是一孩子!”光启帝愉悦,就把杨檀忘到了脑后。

万保全终于又做到万事保了个全,不容易啊。

伴君如伴虎,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敛下了眉眼,恭顺至极。

千里之外,灵姝将军亲率十万大军压境,跨过沣水,兵分多路,封锁渡口粮道。

南凛承乾帝震怒,“把晋王那蠢货给朕押回来!”

南宫渡惶恐万分。

为何一切都跟上一世不同?

他重生归来,分明掌握先机。

探子李桥来报,“王爷,丑婆在延州鸿城出现了!”

南宫渡大喜,如同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回了!

他问,“控制起来了吗?有没有伤到人?”

李桥笃定道,“王爷放心!暗卫们只围了她的客栈,没有打草惊蛇。说是她听到英微子来了,想要去拜师。”

“对上了!”南宫渡兴奋搓手。

这会子哪怕让他对丑婆以身相许,他都能忍!

第245章 晋王这个害人精

经过几次的败仗,南宫渡变得谨慎,“确定雁国带兵的还是那钦差?不是别人?”

幕僚们一再分析,敌军钦差灵姝将军很可能就是主子要找的丑婆。

对于主子一觉醒来,非要找到梦里丑婆的事,幕僚们也是很无奈了。

一个梦而已,当真了,是不是有点颠?

主子行事越发诡异,幕僚们人心浮动。

尤其在延州搞了个一塌糊涂后,被皇帝暴怒召回,归京后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李桥答,“特意查清楚了,带兵的正是那钦差,不会错。”又强调,“丑婆绝对不是钦差。那钦差高调得很,八辈子没带过兵,事事显眼,冲在前头,根本不需要怎么刻意打探。”

南宫渡放心了,“改道鸿城。”

李桥又道,“丑婆现在不叫丑婆,自称丑姑。”

南宫渡淡淡一笑,没说话。

现在还年轻嘛,自然叫丑姑了。

他心头雀跃,把一切翻盘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明的丑姑身上。

鸿城贵来客栈里,一个身形肥胖的女子,下楼到大堂用膳。

她头上戴着幂篱,让人看不清楚模样。

不过吃饭的时候,总是不方便。

她掀起半边纱,露出脸庞。

掌柜倒抽一口凉气。

那脸皱的、凹的、肿的,颜色不均,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

嘴角被疤痕拽得微微歪斜。一只眼睛的眼皮耷拉着,露出下面红红的肉。

若隐若现,要是在荒郊野外遇上,真会以为是鬼。

南宫渡坐在一角,远远看着,努力将眼前女子和记忆中那个丑婆的样子重叠。

是她了!

他肯定。

丑姑吃完后,遮好幂篱,唤来小二结账。

小二道,“姑娘,您的账已经有人结了。”

丑姑愕然,声音微微沙哑,似嗓子也受过伤,“退了,我自己的饭钱我自己给。”

小二露出难色。

丑姑把碎银放在桌上,就上楼了。

南宫渡望着她肥胖的身形,眸色顿深。

警惕得很啊。

她竟然连问都不问一声,是谁替她结的账。

不要紧,他还有后招,吩咐下去,“把马厩点了。”

丑姑回房,摘下幂篱。

她当然就是年初九。

在军中扮灵姝将军的,是她三哥年锦恩。

年初九衣内垫棉蒲,扮作胖态;药膏敷面,仿出浮肿凹凸之相。假疤贴在脸侧,扯歪嘴角,又用土炭粉涂得肤色斑驳。

一身伪装,彻底掩去本来模样。

她撒下天罗地网,来取南宫渡狗命。

马厩起火,楼下锣声大作。

年初九冷冷一笑,戴上幂篱,背起包袱推门而出。

隔壁的贵公子也正出来,手下人慌慌张张,撞了她一下。

她踉跄要倒,那贵公子一步上前,稳稳扶住,“姑娘当心。”

年初九抽手,避开了。

他也不恼,温声道,“起火了,一道下去,有个照应。”

年初九不答,却也没拒绝,混在人群中往下走。

浓烟滚滚。马厩火势正猛,她的马嘶鸣着被牵了出来。

年初九要冲过去,被贵公子一把拦住,“姑娘莫拿性命开玩笑。你的马,我让人看好。”

马嘶人沸。

年初九不再挣扎,任由那贵公子的手下牵走了她的马。

她垂着头,幂篱遮住整张脸。

贵公子吩咐属下,“护着这位姑娘,别让人再撞了她。”

火势从马厩蔓延到后院,好在客栈是砖石结构,烧不大。

掌柜的已命人拎水自救,火势很快被压了下去。

年初九立在院中,看着自己的马被牵到安全处,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终于开口,沙哑的,“多谢公子照拂。”

“出门在外,应该的。”贵公子总算搭上话了,“姑娘可要更换客栈?”

年初九摇头,似囊中羞涩,“不换。”

很快,掌柜向客官们道歉来了,说免三日房费,以示歉意。

那贵公子想了想,也继续住下。

年初九再下楼用晚膳时,贵公子早已坐在堂中一方靠窗桌前。

见她来了,他抬起头,只微微颔首,并不热络。

年初九迟疑片刻,也点点头,算是礼貌打了个招呼,默默在相邻的一张桌子坐下。

此时堂中客人渐多,都在议论雁军围而不攻。

一人神神秘秘,“打起仗来,日子最不好过的就是老百姓。”

“那可不是?还没怎样呢,朝廷竟然跟百姓征粮。”

“那还不是雁军把几个关的粮食全毁了,现在路断了,运不进粮来。朝廷就只能朝老百姓伸手了。”

“唉,朝廷不该先出兵去占人家的临水关。这下好了,好处没占着,惹一身骚,被人反攻了。”

“都是晋王惹的祸!”

“晋王这个害人精!人人喊打!”

年初九吃完,叫小二过来结账。

猛的,她大惊失色,“有人偷了我银子!”

她吃饭时掀起的半边纱还没放下,这一嗓子引得所有人往这边看。

众人看到她那模样,纷纷嫌弃,说她丑。

唯贵公子站起身,挡在她身前,温声问,“怎么回事?”

年初九赶紧把纱扯下来遮住面容,声音慌张,带着哭腔,“银子!我的银子不见了。”

贵公子问了小二饭钱,拿了碎银帮她付了,才道,“许是落在屋里了?”

“不可能。”年初九摇头,“包袱我带下来了的……银子就放在包袱里。”

她虽然这么说,却还是飞快上楼去找。

肥胖的身躯跑起来十分费力,仓惶无助的样子……这使得南宫渡有些失望。

这跟他记忆中那个用兵如神,目色凌厉的丑婆,实在差距甚远。

许是年纪尚浅,慢慢就好了?南宫渡安慰自己。

他上楼,敲响了房门。

年初九从里面开门,仍旧戴着幂篱。

“找到银子了吗?”南宫渡关切地问。

年初九摇头,“应该是被偷了。”

南宫渡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拿着吧。”

“公子心善。”年初九手指捏着袖子,不好意思伸手去接。

“拿着吧。”南宫渡将银子塞到对方手里,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她叫住他,“公子……”

他回过头,“嗯?”

“公子贵姓?”年初九急急解释,“待我有了银子就还你。”

南宫渡想了想,再次回到她的面前,低声道,“我怕我说了,姑娘就不想与我说话了。”

“不会的,公子是个好人。”

“我就是外头人人喊打的害人精南宫渡……”

第246章 丑婆当真不拿我当外人

“啊!”年初九惊讶出声,半天没再说一句话。

南宫渡眸里闪过一丝难过,但掩饰得很好,“不打扰姑娘了。”

他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他驻足,却没回头。

她又说,“公子不像那种人。”

“不要轻信任何人。”南宫渡还是没回头。

年初九上前一步,从门里走出来,“所以中午帮我付账的就是公子?想问问公子,为何单单关照我这样一个丑女?”

这一次,轮到南宫渡沉默。

好半晌,他才转过身,“说来姑娘可能不信。算命的说我破局,就必寻一个像姑娘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丑女?”年初九说话凌厉起来。

南宫渡自嘲一笑,“是我唐突了。我在延州被人陷害,搞砸了事,回京请罪必遭重罚。我是死马当活马医,才信了算命先生的话。算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回了隔壁的房间。

一关上门,他就笑了,心也定了。

欲擒故纵,守株待兔。

不出南宫渡所料,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丑婆这只兔子就主动撞上门来了。

一切,都在他这个重生者的掌握之中。

志得意满,回京受罚的恐惧都少了许多。

丑婆会帮他想办法的。

南宫渡起身开门。

丑婆仍旧戴着幂篱,站在门口,“公子,有空说几句话吗?”

南宫渡侧身,“如果不介意,姑娘进来陪我喝杯茶。”

这是个套间。

里头是卧室,外间是待客的地方,摆了茶具。

看得出来,他坐在这,喝了一晚上茶。

在等她这只兔子?呵……年初九没有迟疑,坐在圆凳上。

南宫渡亲自为丑婆煮茶。

他将原先的茶汤倒掉,重新舀了茶叶入茶釜,又提了炭炉上烧开的水壶注水,“这茶,用雪水煮方是最好。今日仓促,往后有机会,本王再为姑娘煮茶。”

年初九道,“我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

茶香盖过了她身上的某种香味,南宫渡丝毫没察觉。

他只依稀记得前世,似乎也有这样类似的对话。

不过那时,他不会如此时刻意讨好。反倒是她,曾几次三番游说他,养大了他的野心。

南宫渡将第一泡水倒掉,用来洗茶具。

一种淡香入鼻,混在茶香中,他仍旧未觉。

年初九开门见山,“我父亲以前是大燕王朝的将军,所以小时习过一点兵法,不知对公子有没有用?”

对上了!前世丑婆就是这么说的!南宫渡大喜。

“算命先生诚不欺我!他就说我会遇到贵人。”南宫渡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年初九淡淡问,“所以马厩失火,我银子被偷,都是公子安排的?”

南宫渡:“……”

这才是丑婆真正的水平啊!

“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想要认识姑娘,必要绞尽脑汁,还望姑娘莫怪。”

“不怪,但你先赔店家五十两银子。”她终于露出了南宫渡熟悉的样子。

果断,清醒,还正经。

“好。”南宫渡没有迟疑,“姑娘的银子我也会如数奉还。”

“然后呢?”年初九单刀直入问。

“姑娘可愿做本王的幕僚?”南宫渡将一杯清茶放在她面前,可说是诚意十足。

年初九却不喝,也不答,只把幂篱摘下,露出那张可怖的脸。

饶是南宫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手一抖,茶汤洒在桌面。

好吓人!

丑婆当真不拿我当外人啊!

他早前还想着,要是丑婆能为他所用,叫他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但现在,他觉得……不!可!以!

他宁可许她高官厚禄,许她良田金银,都不愿意以身相许。

看一眼,都感觉眼睛疼。

“王爷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还敢请我做幕僚?”年初九咄咄逼人。

南宫渡硬着头皮,尴尬道,“不,不是,本王是觉得盯着姑娘的伤处看,很不礼貌。”

“王爷当真不怕我?”年初九追问。

“咳!”南宫渡战术性喝茶,“姑娘必有让人唏嘘的过往。”

年初九又将幂篱戴起来,掩去了眸中的杀意。

夜风穿堂而过,空气中似弥漫着腥气。

夜,已深,万籁俱寂。

外头似有动静。

是兵器触碰的打斗声。

南宫渡脸色微变,站起身,正要叫暗卫。

话未出口,他眼前一花,瞳孔微缩,眉心似针扎,有点疼。

他伸出手,摸上眉心。摸到一支短箭,箭杆细如竹签。

血,顺着眉骨往下滴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年初九,“丑婆?”

年初九在一个最风平浪静的时刻,果断出击。

袖箭淬了毒,她的声音也淬了毒,“南宫渡,我不止有唏嘘的过往,还有……前世的恨!”

南宫渡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

“你屠我渠州百姓!十日!整整十日!你答应过我,会把雁国百姓,当成自己的子民善待!你亲口答应过我!我信了你这个小人!”

年初九一抬手,袖箭寒芒一闪,刺入他胸口。

南宫渡一时不知该用手按着眉心,还是胸口。

慌得不行,感觉自己快死了。

丑婆!

也重生了!

他不是唯一的重生者!

怪不得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南宫渡张了张嘴,伸手想拉她的衣角,“求……求……你……”

年初九一把掀开他的手,“我,也曾这样求过你!我跪着求你放过渠州百姓!你可应我了?”

再一支袖箭射出,扎在他的左胸。

南宫渡慌乱不堪,恐惧如潮水席卷开来。

他发现他动不了,四肢麻木,仓皇呼喊,“暗卫!暗卫!来人啊!”

窗外剑光闪动,无人理他。

只有面前戴着幂篱的女子,如鬼魅一般站在他面前。

她的声音阴恻恻的,“我师兄沈不休也死在你的万箭之下!”

她说着话,袖箭再射。

他躲避不及,跪在她面前,“丑婆,我错,我错了!我不敢了!那都是一场梦,一场梦而已。这一世,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这样对我……”

“什么都没做?”年初九如一方罗刹,“你在我渠州百姓的水源里投毒,占我关隘,挑起战争!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南宫渡!留着你就是个祸害!”

袖箭接连射出,扎在南宫渡身上。

他倒下时,瞳孔放大,眼睛怒睁。

他想不通,为何开局天崩地裂,却草草收场。

他分明是王者归来,一统天下!

弥留之际,他看见她扯下幂篱,用手在脸上将什么东西抹了一下,露出一张惊世绝美的脸……

第247章 杀一人,降一城

那张脸艳色灼灼,在烛光里光华夺目。

南宫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剧毒顺着血脉侵蚀脏腑,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不是,丑婆。”

年初九静立原地,笑意冷冽张扬,“我是丑婆,也是灵姝将军。”

南宫渡的脑子已经有些迟缓,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微微俯身,语声幽冷,“忘了?夺回临水关,领兵压境的钦差,也是我。”

南宫渡仍旧圆睁着眼,瞳孔凝着不甘,彻底不动了。

年初九坐在圆凳上,继续喝茶。

穿堂风过,有些凉了。

白无常推开房门,“大人,这厮的暗卫清理干净了。”

年初九点点头,指着躺在地上的南宫渡,“再给他来几刀。”

白无常面无表情举刀就刺。

方之南进来时,就看见了这一幕。

“怕吗?”年初九问。

方之南是这两天才带着人赶到的。他底子好,但对敌经验不足。

年初九就是要让黑白无常带着他,借机多历练。

“不怕。”方之南应答得声音发颤,却也兴奋。

他竟然亲手杀了个暗卫!

年初九仍旧在喝茶,茶确实凉了,“把他的尸身挂到正南门城楼上去。”

这话是对白无常说的。

翌日,鸿城炸锅了。

他们那位晋王殿下被人杀了!

百姓奔走相告。

“消息哪儿来的?确切吗?”

“尸首还挂在正南门城楼上呢!你去看!”

“城墙上还贴有告示,说他给鸿城水源投毒。”

“给雁国渠州投毒就够缺德了,咋的还给咱们鸿城也投?”

“因为他假好心带了大夫来解毒,想笼络民心。”

“到底是谁杀了晋王这害人精?”

“是雁军!”

“怪事了!朝廷不为咱们作主,雁军来替咱们报仇?怎么越想越奇怪?”

陡然,鸿城守将陈威披甲带刀,策马领头行过长街。

青石板路上,人马浩荡,甲士列阵随行,转瞬便到了正南门城楼下。

百姓倒抽一口凉气。

完了,真的要打仗了!

一开战,倒霉的是他们这些老百姓。

这才消停一年啊!动荡的日子真是过够了。

陈威迎着秋雨走上城楼,远远看见城外雁军列阵森严,甲兵密布。

他喃喃道,“三天了,雁军围而不攻。”

王知州紧皱眉头,“城里的粮食不知够不够吃十天。朝廷把咱们各个县衙的粮食全搬空了,还在家家户户征粮,百姓的米坛子都打碎了。”

“操他娘的!”陈威低低骂一声,与王知州对视一眼。

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懂了心意,齐齐点头。

雁军主帐中。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灵姝将军!”

“再不出兵,咱们的粮草也不够耗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将军,莫要再犹豫了!大军驻扎在此,每日耗粮惊人,再拖延下去,于我军不利!”

众人七嘴八舌。

唯陈同舟没作声,也不敢正眼去看年初九。

年初九淡淡道,“各位,沉住气!最多明日,鸿城守将就会降了。不战而降,对双方都好。”

杀一人,降一城,她有把握。

哪有这么好的事!众人心里嘀咕。

唯陈同舟上前一步,拱手,“是,将军。”

众人:“……”

陈同舟来自京中天骁军,品级虽低,身份却不一般。

他都说话了,也就没什么可争议。

其实不用等到明日,傍晚夕阳落山时,鸿城正南门的城门就开了。

一人出城向雁军传信,守将陈威要与雁军灵姝将军谈判。

年初九应下,放信使安然回去复命。然后点了几个护卫,就准备入城。

“将军不可!敌城凶险,万万去不得!”

“两军对阵,主动邀谈多是陷阱,还请将军三思。”

“恕我直言,将军一介女流,怕是瞧不透对方的算计。”

“眼下两军相持,我方士气正盛。若是主帅身陷敌城,群龙无首,大军顷刻便会陷入大乱!这赌局我们输不起!”

“将军不可以身犯险!”

年初九负手而立,目光平静扫过众人,“延州城池林立,我为何偏偏先兵临鸿城?诸位可有想过?”

她不待众人回应,接着说道,“据探报所言,鸿城守将陈威与知州王成志,为修缮堤坝,已四次上书南凛朝廷求援。可奏疏石沉大海,等来的反倒是赋税再增两成。”

“那也不是您亲身涉险的理由!”还是有人忧心忡忡。

年初九没理会反对的声音,“诸位又可知,鸿城地处河流水汛要地,堤坝损毁已久,却为何没有溃决?”

众人心里叹气。

完了,他们这位钦差防洪控疫都控到了敌国。

年初九扔出一枚惊雷,“那是因为,陈威二人私自挪用赋税银两,全力抢修堤坝。”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私挪税银,是死罪啊!

说是一场谈判,实则是鸿城守将和知州被逼到绝境后的求生之举。

他们从挪用税银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

其举族老小皆在鸿城。罪行败露之日,便是满门抄斩之时。

然而其生路,也正是“举族老小皆在鸿城”。

正常来讲,将领在外带兵,家眷必留在京城。

然南凛建国比雁国还晚三月。京城乱,各地更乱,朝廷连自己的位置都没坐稳,哪有精力去管边城守将的家眷?

像他们这样的漏网之鱼,延城官员一抓一大把。

年初九对这场会面,有十足把握。

如她所料,双方谈判没什么可多谈的。

陈威将军和王知州只反复确定两点。

雁军入城可能善待百姓?鸿城若成了雁国属城,能不能如传言那样,也免税一年?

他们甚至都没问过,自己能不能保下官职和性命,能不能有光明的前程?

这样的将领和官员,竟被南凛生生放弃了。

年初九看着两个疲惫的男人时,两个男人也正一错不错地打量她。

非是看她有多美貌,而是看她到底可不可信。

年初九出示密旨,如实告知,“陈将军,王大人,实不相瞒,我原本是以控疫钦差身份离京。出京时,我雁国君上赐下一道密旨,命我招抚各地山匪。凡愿意归降者,过往罪责一概豁免,既往不咎。”

陈威抬起锐眸,“可我等不是山匪,将军有权利做主吗?”

第248章 为一城百姓折了腰

年初九的野心在疯长。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在为斗顾江知而费尽心力。

她那时的愿望,只是保住家人的性命。

后来想要借势,锁定嫁给东里长安为皇家妇,同样也是为了护住家人。

雁国第一女官,第一女钦差,第一女将军……都是一步一步赶鸭子上架。

走一步,看一步,根本无法预知前一步到底是悬崖还是坦途。

年初九没有为此刻意筹谋过。就连想要建个“官媒署”,都得把主意打到两位公主身上去。

或许从她选择东里长安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往不可控的方向转动。

当陈威将军以那样沉痛的语气问她,“将军有权利做主吗?”

她心头一痛。

她能做主吗?

她能做一时的主,又能做一世的主吗?

她和她的父亲,在光启帝面前,整日都在斗智斗勇,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面上看着君臣同欢,实则暗里除了猜忌,还是猜忌。

朝令,夕改……光启帝做得出来。他自己要脸面,就会暗里让别人背锅来达到目的。

就在年初九这一迟疑间,陈威似懂了。

他苦笑,“将军做不了主,对吗?”

年初九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语气坚定,“我只能答应将军,但有我在一日,必定竭力践行诺言。”

陈威默了一瞬,陡然单腿跪地,“陈威愿信将军。”

王成志也撩袍下跪,以头触地行大礼,“王成志也愿信将军。”

两个年纪比她爹还大的男人,就这么以赤诚的模样,为一城百姓折了腰。

其实,正是年初九的迟疑,让二人觉得雁军将领可信。

若她信誓旦旦保证这保证那,反而誓轻。

而她那一迟疑,他们放心了。

这是个重诺的人!

一诺出口,山河共鉴。

尽管她是个女子!

他们也愿意相信她。

此后,他们将一生背负南凛叛将的枷锁。

叛将遭猜忌,是必然的。二人心头无比清楚,也无比仓皇,但已无退路。

至少目前,眼前的将军会善待降城百姓。

二人已下定决心,献城后身死明志。

以自己的血,换降城百姓一方安宁。

值了!

双方商定,明日午时,正式献城受降。

陈威和王成志双双回了衙署。

二人自小就在鸿城长大,从小是邻居,后来是同窗,如今是同袍。

“又下雨了。”王成志看着灰败的天,“这秋雨缠缠绵绵,何时是个头?”

陈威拍拍他的肩,似一身轻,“你炒碟花生米子,我去打二斤酒,咱哥俩喝两口。”

“成!”王成志笑起来,笑里藏着一丝悲壮。

二人分头行动。

很快,两碗白酒分列桌子两侧,一碟花生米子放在中间。

酒碗相碰,发出低沉的闷响。

“王兄,敬你!”

“陈弟,敬你!”

二人一饮而尽。

又相碰,再闷响一声。

“敬家人!”

再碰。

“敬鸿城百姓,希望他们不要责怪我二人无能。”

二人朗声大笑,哈哈哈的苍凉声传出老远。

“说起这个,”陈威放下酒碗,夹了一粒花生米子入嘴,“我的探子来报,这位灵姝将军行军前,曾当众誓师。”

“哦?”王成志饶有兴致,“说什么了?”

陈威为对方再倒满一碗酒,又为自己倒了一满碗,“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王成志拿着碗的手顿在空中,眼里绽放着光亮。

“二愿君身常健,岁岁无疾!”

王成志想起妻儿老母,想起族叔小辈,热泪盈眶。

“三愿……同赴太平……”陈威的眼泪夺眶而出,“海晏河清!”

王成志也是泪流满面,喃喃的,“同赴太平,海晏河清!”

碗声闷响,一饮而尽。

二人泪眼相对。

“我们,终是看不到那一天了。海晏河清,盛世繁华……呵,天下乌鸦一般黑,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王成志为彼此又斟满了酒,再举碗,畅想,“愿来生,三餐温饱!”

“衣衫暖身!”

“再无干戈!”

“烽火永熄!”

“不为官!”

“不为将!”

二人异口同声,“同赴太平,海晏河清!”

碗响,泪落。

泪水和酒齐齐喝进嘴里,分不清是烈,还是涩。

泪未干,酒未歇时,属下来报,“王大人,陈将军,上游堤坝出现险情,已有溃决之兆!”

二人轰然齐齐起身,就这么闯进了风雨。

年初九也是没想到,献城仪式还没举行,先接到了王成志和陈威的求援。

城门大开,雁军入城。

他们应邀去帮忙转移鸿城百姓。

陈威和王成志私挪税银修堤,但银子有限,全力抢修,撑过了盛夏最汹涌之时。

却是秋雨连绵,堤身浸泡多时,终于抗不住了。

上游决堤,下游还有几十个村子的百姓丝毫未觉。

夜幕落下,黑夜如一只血盆大口的猛兽,要一口把鸿城吞了。

陈同舟挡在年初九身前,“将军,您不要去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这次,您交给我!信我一回!”

年初九抬起头,“好!”

她体弱,去了帮不上忙。

陈同舟领命而去。

年初九叫住他,“陈参将,传令所有人,先保自身,再助旁人!”

“是!”陈同舟一头扎进风雨中时,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脸,竟笑了。

他传令,先保自身,再助旁人!

雁军士气如虹。

经过了一夜奋战,大多数的百姓转移到了高处。

年初九带着师父师兄及随行医者上山,为百姓治伤。

一切有条不紊。

当真是军民一家亲,其乐融融。

直到他们的父母官王成志大人到场,介绍说这些将士,其实是雁军……

所有百姓都石化了。

那场景,无比诡异。

一个大娘打破了沉默。她手里拿着两枚鸡蛋,刚在山上烧火煮熟的,一把塞在一个小卒手里,“吃!你吃!你把我背上山来,一定饿了!”

小卒扭捏不肯接,“我们东里军有军规的,收了回去要按军法处置。”

这一刻,年初九对光启帝的那点不满淡了些。

最起码,这场面很让她这个灵姝将军长脸不是?

终于,这日下午,献城仪式如约举行。

然而,陈威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

第249章 唯有一死方能彰显风骨

雨势渐歇,云层薄了几分,天光透过云隙洒落在鸿城斑驳的城门上。

城前空地清扫一新。

雁军甲士分列两旁,戈矛林立,旌旗猎猎,全场肃穆。

将士甲胄上还沾着泥点水渍,身姿却依旧挺拔,不见半分松懈。

年初九一身银白戎装,立于高台正中。

身后士卒、医署人员按序肃立。

陈同舟携部将分立左右,目光沉静地望向城门方向。

片刻后,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

陈威与王成志率城内官吏、残余守卒缓步走出。

众人皆褪去官袍战甲,身着素色布衣,未配寸铁,手中捧着鸿城印信、户籍册簿与城防图卷。

行至高台之下,就在仪式开启之际,陈威将军忽然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

与其说是个条件,不如说那是个请求。

一向快人快语的陈威将军,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将,将军,能不能,让朝廷给鸿城拨,拨一笔款子修一下堤坝?”

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有何面目去死?

年初九微微一笑,“鸿城百姓有将军守城,是为大幸。”

陈将军本人就是鸿城最坚强的堤坝啊!

她低声道,“先办正事吧,其他的下来再说。”

陈威将军老脸一红,退后一步。

王成志则上前一步,双手高举印信册簿,“延州知州王成志,率阖城官吏百姓,愿归附雁国。自此以后,遵雁国法度,纳雁国赋税,听雁国调遣。请将军收纳。”

年初九接过印信,郑重扬声,“本将代雁国受降。自今日起,鸿城百姓,皆是雁国子民。”

陈威遂单膝跪地,“鸿城守将陈威,率全城降卒,听候将军发落。”

身后一众官吏、兵卒也纷纷屈膝俯首,全场鸦雀无声。

年初九双手稳稳托着鸿城印信,环视阶下跪伏的众人,朗声道,“今日循例,携印巡视,昭告全城。往后同心相守,共护一方安宁。”

言罢,她移步走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高头白马。一手捧着印信,一手策马行在最前。

行至城门下,年初九郑重仰起头,望向高耸的城楼。

城楼坚固,要打,肯定得费很大力气。

她并不真精通行军布阵。

真要摆开阵势正面交锋,论沙场实战,她远不及曾文骁、冯焕等人。

她只是从消息中算人心。黑石关保卫战,夜袭三关,夺回临水关,以及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鸿城,都是如此。

这是年初九人生中,打下的第一座城,意义非凡。

她心头有了主意,唇角渐渐勾起,眸色也更亮了。

年初九带头入了城门。

身后是部将亲兵。陈威和王成志领着降兵官吏徒步随行在后。

青石板路尚留雨后湿痕,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味道。

队伍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缓缓而行。

锣鼓敲响,镇抚四方。

传令官唱喏,“灵姝将军奉雁国皇命,受降鸿城!自今日起,鸿城百姓即为雁国子民!各安其业,勿要惊慌!雁军入城,秋毫无犯!”

告示连诵数遍,随即改换辞令,朗声宣告,“鸿城普免赋税一年!休养生息,共迎太平!”

全军齐吼,“共迎太平!”

关门闭户的门头渐渐松动,百姓们纷纷从门缝中往外看。

但见高头白马上,一人白衣翩翩,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看着就……一脸正气,像个好人?

这总不会被屠城吧?城里百姓微微放了心,却还是不敢开门出来。

却是这时,长街尽头和岔道上,纷纷涌入百姓。

正是昨晚连夜转移上山的百姓们。听闻今日鸿城易主,接手的,就是早晨来给他们治病的雁国女将军。

百姓们夹道欢迎,军民热烈。

如此,城里便有了第一扇百姓的门轻轻打开,走出第一个人。

很快就开了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门……百姓纷纷走上街道。

这才知,昨夜决堤。

城内百姓安稳。可周边几十个村落全部被淹,是雁军帮他们转移人和财物以及牲畜。

“我娘是雁军一个小伙子一路背上山的,叫他歇歇都不肯。”

“我家孩子也是一个小伙子背上去的,下那么大雨,全身湿透,都不肯放下。”

“山陡又滑,全靠雁军……”

城里百姓听着村里进城的百姓兴高采烈诉说着。

“真新鲜!还没入城,先救人!”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写什么话本子?这可是实打实的真事儿!”

“东里军肯吃苦,纪律严明!”

“还免赋税,真有这样的好事?”

不知是谁说一句,“现在好了,我们是雁国人了!还是咱们的父母官懂得为百姓考虑!”

陈威和王成志闻言虎躯齐齐一震。

那原本耷落着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胸膛也挺起来。

巡街示众,对降将和降官而言,无疑是平生最大的屈辱。

可百姓的话听在耳里,如同阳光洒在身上。

他抬头看天,真的放晴了。

有光!

死志,悄然松动。是不是还能苟活到把堤坝修好?

队伍绕城一周,将城池易主、新政安民的消息传遍四方。

巡街礼毕,年初九随陈威和王成志一同入鸿城府衙。

队伍交由陈同舟调遣,分头奔赴各村处置善后。

百姓安置、灾后诸事,皆是眼下头等要务。

这是年初九见过的,最简陋破落的衙门署地。

里头桌子都不见一张好的,四条腿七拼八凑,勉强支撑。

椅子更是没有,仅剩几条长凳,凳面被岁月磨得光亮斑驳。

王成志面露尴尬,手足无措,“年,年将军,您请坐。”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您要小心,这凳子……不稳当。”

年初九伸手晃了晃凳身,确认稳妥后才落座。

待遣退左右随从,她抬眼示意二人,“都坐吧。”

二人哪敢坐,只垂手恭立。

年初九开门见山道,“鸿城诸事繁杂,城防与民生,仍要倚仗二位稳住局面。”

“这个……”王成志还准备以死明志呢。

年初九掀眸平静道,“怎的,二位觉得唯有一死方能彰显风骨?”

二人面面相觑,脸皮一阵滚烫。

对面坐着的将军实在太年轻了,许是比他们二人各自的女儿还要小些。

可此时,对方既似一个上位者,也如一位长者,将他们看得透透的。

她语声转厉,“人生难免一死,可死亦有别!是该堂堂正正站着死,还是无谓枉死,二位心里惦量惦量。”

第250章 择一座城,伴岁岁长安

二人齐齐忆起夫子语:宁作顶天立地客,莫随尘灰枉平生。

这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没一个年轻女子看得远。

二人齐齐跪地,惭愧至极,“谢将军点醒!”

年初九望了一圈这简陋的衙署,便知二人就算是这鸿城的父母官,只怕家里也是贫穷如洗。

微润了眼眶,一字一字道,“傲骨从容逝,无为不足辞。”她站起身,虚虚扶起二人,“都起来吧,我有话说。”

陈威和王成志被那句“傲骨从容逝,无为不足辞”震慑。

此时也不坚持什么,只全心听对方的话。

“坐吧。”年初九又道。

二人互视一眼,规规矩矩并肩坐在另一条长凳上。

中间有一桌,桌上空着。

也不好烧水煮茶,因为……茶是奢侈物,这里根本不可能有茶。

连个完好的杯子都没有,又拿什么来给将军倒水喝?

二人窘迫,屏息凝神。

听到灵姝将军道,“想必二位知道,我是宸王妃?”

二人同时点头。

年初九又道,“宸王殿下还没有封地。”

二人震惊地抬起头,眸中翻滚着异色。

“我回京后,会以战功请求将鸿城划归宸王封地。”

陈威闻言大喜,豁然起身。

长凳失了平衡,王成志差点坐翻。

两人顾不得狼狈,齐齐又跪,“愿为宸王效力。”

年初九眸色一深,却并未纠正措辞。

这是她人生中打下的第一个城池。她想送给东里长安,作为大婚礼物。

择一座城,伴岁岁长安。

送一座城,哄他开心。

想来,那个少年会原谅她推辞归京,连大婚都错过。

往后,由她来守护鸿城,守护长安。

年初九自己没察觉,想到这些,眸色都变得柔软。

京城,富国公府里。

李玉儿又被爹娘满院追着打。

李玉儿一边跑一边嚎,“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要跳井了。”

李哲心力交瘁,揉着眉心,伸手拦下爹娘,“我跟妹妹谈一谈。”

李有财狠狠将扫帚砸在地上,“谈!跟她有什么好谈的?油盐不进!”

这次,李婶儿也不偏帮女儿了,“老夫人都叫你赶紧选个夫婿成亲,省得夜长梦多。你还在犟!你爹没说错,你就是油盐不进!”

李哲将妹子带到书房,将一包油果子推过去,“你爱吃的。”

李玉儿眉眼晶亮,容色更艳,“等一下,我洗手。”

飞快跑出去,又飞快跑进来,伸手拿起油果子往嘴里塞。

她手上皮肉生得白皙,可一双手掌,却布满厚实的老茧。

想了想,她又拿一颗给李哲,“哥,你也吃。”

李哲习惯地脱口而出,“我不吃,你吃。”

李玉儿眉眼弯了一下。

哥哥自来就是这样,在外头得了好吃的,总是拿回来给两个妹妹分。

他自己从来不吃。

逃难的时候,他连饭都省,总说不饿。

“哥,咱们苦尽甘来了,不需要省。”她拿着那粒油果子,倔强地塞进他嘴里。

李哲拿妹妹没办法,只得张嘴咬下。

油果子还挺好吃,甜而不腻。

他吃完,用帕子擦了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的亲事迫在眉睫。高晏哪儿不好?人品,长相,学识,将来前途无限。要说唯一欠缺的,就是家境稍稍贫寒。可咱家也不富裕,正是门当户对。”

“哥,高公子没有哪不好,但我就是不想嫁他。”李玉儿低头继续咬油果子。

“那你说,你到底想嫁谁?”李哲的火又有点压不住了。

李玉儿慢慢吃完嘴里这颗油果子,也用帕子擦了嘴和手,才郑重道,“哥,我没读过书,大道理我不懂。但我却知一点,如果我这时候成了亲,年家会在皇上的心里扎下一根刺。”

李哲何尝不知?

那根刺,就是臣子反叛,不顺从帝心。

一旦这根刺扎下,年家往后举步维艰。

“哥,三夫人其实找过我了,说愿意作主,让六少爷与我成亲。”李玉儿眸里已没有最初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算计和向往,“可我拒绝了。人,总不能恩将仇报,你说是不是?”

李哲眼眶微润。

他最忧心的妹妹终于长大了。

短短几月,是随着年家的沉浮荣辱,一起成长起来的。

他声音微哑,“玉儿,你做得很好。可……”

“哥,我想过了。”李玉儿沉沉道,“年姑娘可以为家族牺牲,我为何不可?如果我能给年家助力,也算报了这些年,年家乱世护我们一场。没有年家,又哪来现在的咱们,在此讨论嫁谁不嫁谁?”

李哲沉默。

李玉儿又拿了一颗油果子在手里,“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更没有想嫁的人,就……”她笑了笑,“我没本事,只有这张狐媚子的脸。”

李哲的心一痛,“玉儿不可这般说自己。”

李玉儿苍凉一笑,“哪里是我自己这般说?我是被人从小说到大的,连爹也是天天说啊。”

正在这时,袁嬷嬷匆匆来找人,在外头问,“李婶儿,你家玉儿姑娘呢?”

“咋的?”李婶儿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老夫人找?”

袁嬷嬷一脸愁容,“万公公来了。”

李婶儿如坠冰窖。

李有财整个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魂,一屁股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反倒是李玉儿从屋子里掀帘而出,扬声道,“那就走吧。”

她看了一眼爹娘,又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兄长,灿然一笑,容色逼人,“走了!”

她跟着万公公进宫去了,被带进了御花园。

光启帝在水榭里坐着,正在想事情。

李玉儿上前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东里长安手里扬着年初九的信,快步往老夫人院里跑。

胡公公在后头追,三两下就追上了,“殿下,您别跑,别跑!小心喘不上气儿。”

东里长安一手撑着廊柱,大口喘气,“是……有点喘不过气了。不过,我想早点把信给祖母看嘛。”

说着,又提了口气,大步跑。

胡公公嘴快,“您现在给老夫人看信,她也没心思看!”

“啊?”东里长安脚步一滞,满脑子不解,“为什么?”

胡公公说漏了嘴,一下慌了,“没,没什么。”

东里长安生气了,“你说不说!不说我把你退回宫里去!”

胡公公苦着脸,“老夫人……不让老奴告诉您……皇上,皇上,看上了玉儿姑娘……”

东里长安脸色煞白。

第251章 这长安是不是变精了

一股熟悉的腥甜涌上喉间。

东里长安伸出手,艰难地撑着胡公公的胳膊,“药……”

胡公公看到主子的脸儿肉眼可见变得苍白,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全府上下都瞒着。

老夫人几次三番叮嘱,在年姑娘没回来之前,一定不要让殿下知道。可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慌忙拿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枚药丸,塞进主子嘴里。

待主子吞咽完,他又一把扯过主子,让他伏在自己背上,就健步如飞回去了。

东里长安手里拿着年初九的信睡到榻上时,一直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都成亲了,不该那么不经事。

胡公公手忙脚乱又翻出数个瓷瓶,从里面每样拿出一颗,捧到主子面前,“殿下,把这些药也吃了。这是年姑娘临行前交代老奴,若遇您情况不好时,就要给您吃。”

蔡嬷嬷一脸忧心地捧来水杯。

东里长安乖乖地服下所有药丸,然后继续躺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缓过气来。

他道,“递牌入宫,我要见父皇。”

东里长安如今要见光启帝,根本无需大费周张。

这一次,是在英隆殿。

东里长安由胡公公扶着,站在光启帝面前请安的时候,忽然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招数可一而不可再。

圣心难测。

他那些撒泼打滚耍无赖的方法,在一个冷漠的帝王眼里,只会如一个小丑。

他所求,非但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只怕会火上浇油。

这无关乎国之重器,只关乎帝王的尊严。

往日,他之所以能横冲直撞,装疯卖傻从父皇这里索取想要的东西。那只是因为父皇原本也有那打算,无非是顺水推舟。

东里长安看着光启帝的眼睛,咳了几声,大喘了好几口。

光启帝不似往常那般紧张,只淡淡道,“身子不好就多歇着,跑这么急做什么?”

他堂堂一个皇帝,从年家要个小丫头都被人阻三阻四,尊严何在?

他倒要看看,年家是怎么撺掇他儿子来找他要人!

东里长安垂敛着眉眼,跟以前一样,顺势坐进了一旁的圈椅中,慢腾腾从怀里拿出年初九的信。

他笑起来,很宝贝地炫耀,“年姑娘给儿臣写信了!”

光启帝紧绷的心,微微松了一点,“拿给朕看!”

“我不!”东里长安微抬着眉眼,扬了扬信,又笑,“儿臣念给您听。”

他念,“已至良辰,山河相望,君折夏梧盼归人,我披铠甲镇边关……君拜高堂,我拜天地……一愿……二愿……三愿……朝暮不离……”

光启帝听到那三愿,陷入了沉思。

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这何尝不是他的愿望?

他想起曾经出征前,也是这般激昂誓师。

荡平乱世烽烟,共守万里河山!

光启帝声音平静,“你媳妇儿倒是才情出众。”

“那当然!”东里长安捧着信件,小心翼翼折好,“您亲封的灵姝将军,自然是不会差的。父皇您的眼光……”他翘起了大拇指,“是这个!”

光启帝终于哈哈大笑,“我儿何时变得这般狗腿?”

“狗腿一点有什么不好?”东里长安眸色清澈,和往常没有不同,仍是率真,又带点赖皮,“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说吧,你今日来见朕的目的是什么?”光启帝收起了笑容。

东里长安弯了弯唇角,“什么都瞒不过父皇。”

光启帝面上不显,心里已是十分阴沉。

只听东里长安道,“年姑娘的信应该是和急报一起发来的,父皇快告诉儿臣,边关又发生了哪些事?”

光启帝在晚霞暮光中,微眯了眼,瞧着东里长安,“就这?”

“嗯啊!”东里长安拿起万公公给泡的茶,正要喝,又皱了眉,“劳烦公公给我拿杯白水,我刚吃了急救药,不能喝茶,会散了药效。”

万公公躬身去换了杯白水来。

光启帝这才发现儿子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也有些青紫,“怎的又犯病了?”

“没有的事,儿臣好着呢。”东里长安不在意,端起水杯喝了下去。

光启帝看着侍立在旁的胡公公,“你来说。你主子怎么了?”

胡公公上前一步,叹了口气,“殿下昨夜一宿没睡,伏案画图,还说要去校场,被老奴拦下了。”

东里长安不悦,“勿要多嘴!”

胡公公无奈地退后一步。

光启帝声音柔和了些,“还在测十矢连弩?”

“是,儿臣觉得十矢连驽的短板在于射程过短,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东里长安垂眸答完,又抬头道,“怎的问到了我头上?我进宫是为了问父皇边关急报的事!”

光启帝将急报递过去,“自己看吧。”

万公公接过,呈给了东里长安。

东里长安没有半分迟疑,似真的就为了急报而来,“啊,儿臣的王妃真厉害啊!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鸿城!”

光启帝点头,“你那王妃的确厉害,还杀了南凛的皇子。”

“父皇怕了?”东里长安抬起长睫。

光启帝气笑,“朕怕什么?南凛小儿先向我渠州投毒,朕的将军杀他乃天经地义!”

“这就对了!”东里长安眸光闪动,“儿臣以为父皇会责怪王妃呢。”

“朕在你眼里,就这么孬种?”光启帝不满。

东里长安站起身,让胡公公把圈椅拖到御桌前,然后才坐下,用手半托着腮,趴在桌上,“万里江山是父皇亲手打下来的,儿臣当然不会认为父皇孬种。”

他换了只手撑着腮帮子,垂了眉眼,“只是父皇坐在这皇位上,毕竟不同了。父皇要做个明君,一切都讲规制,讲礼数,讲脸面。儿臣担心父皇会因此怪责。”

光启帝:“……”

感觉被点了,又好像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沉默了。

东里长安半字不提“李玉儿”,就似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又扯了几句闲,他起身行礼,“儿臣告退。儿臣要去陪祖母用晚膳了。”

当真就那么走了。

光启帝看着儿子纤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暮色微暗,眼神也微暗。

好半晌,他吩咐下去,“保全,送李玉儿回去。”

万公公诧异,赶紧躬身应下。

又听光启帝问,“你说,这长安是不是变精了?”

第252章 如果我是皇帝就好了

万公公确实觉得东里长安变精了,可他不能这么说。

只道,“殿下生性纯良,有什么说什么。老奴觉得,殿下所有的智慧,只怕都用在了十矢连弩上。”

光启帝点点头,深以为然。

他那儿子要真学会了阴阳,就不会是今日这表现了。

还是他想多了。

挥挥手,“去吧。”

万保全出宫,把李玉儿送回了富国公府。

顺嘴跟富国公说了一句,“今日宸王殿下还进宫了呢。”

点到即止,他得了赏银,没留片刻,赶紧回宫复命去。

晚膳时,东里长安没到,派了胡公公过来。

“殿下今日身子不爽利,就不过来了。”

年老夫人瞧着身边那位置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往常,东里长安在她身边坐着,乖乖巧巧的,偶尔还替她添菜,真是个让人稀罕的人儿。

今日没来,还怪让她想的。

用完膳,年维庆道,“母亲,殿下今日进宫了。”

年老夫人轻轻叹口气,“怪不得玉儿那丫头安然回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

殷樱为此急得上火,“玉儿也是犟,谁都看不上。分明之前属意老六,现在也不要了。”

年老夫人沉吟片刻,才道,“她是怕连累咱们。”

殷樱气恼,“咱们家盐铁也献了,闺女也成了皇家妇,怎的还是只能畏首畏尾?啊,对了,我闺女还帮他控疫打仗,连大婚都回不来!”

年维庆道,“夫人莫要抱怨。你是没听过北漠那头,对待商贾更加野蛮粗暴。连个由头都没有,勋贵们直接占人家产,打杀无数。皇帝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咱这,算好的了。”

殷樱倒也不是那等无知妇人,知丈夫说的是实话,只是心有不甘。

年老夫人点头附和,“不错。不止北漠,东御也是一样。上个月举家来投奔咱的吴家,在腾城家大业大,家底比咱们还厚。结果东御一纸政令,明令商人申报家产,隐匿不报的,没收全部家产,告发者得一半。便是如实报备,官府也层层加码苛征重税,大半家业照样被盘剥一空……你说这不是明抢吗?”

年维庆接话道,“好多家都灭了族。倒是吴家聪明,只要命不要钱,连夜扮成流民,一路花钱打点关卡,辗转数月,跑到雁国来。知咱们站稳了脚跟,就来投奔。我当年欠吴家一个人情,自然是要还的。”

殷樱听得心惊,“这么说来,咱们这位皇帝,还是矮子里头拔高子,算好的了?”

“好不好的,反正行事让人膈应。”年老夫人淡淡道,“咱们年家一呼百应的场景,就是皇帝心里的刺。咱们如今要做的,不是拔这根刺,是要让他觉得这刺无足轻重。”

“母亲说得对。”年维庆点头,“娇娇儿在外头打仗,也不是为了皇帝打……总之,从长计议。我们年家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以为只要把钱捏在手上就万事大吉。”

殷樱从丈夫的眼里,看到了一簇陌生的火焰。

她又去看婆母的眼睛,也有那样一簇火焰正隐隐跳动着。

那火焰的名字,叫野心。

是逼出来的野心!

年老夫人沉沉道,“娇娇儿说得对,光有钱不行,还要权势滔天,才能安身立命。”

待到年家根基深如国本,无论何人高居帝位,都不敢轻易动上分毫。

一动,江山就易主。

如此,方能安心。

可,谈何容易啊!

“走吧,去看看你们那娇滴滴的女婿。”年老夫人站起身,往外走,“听说身子骨又不大好了。”

袁嬷嬷赶紧把披风拿上。

殷樱顺势接过,给老夫人披好,边系绳结,边吩咐李嬷嬷,“去把灶上煨着的肉粥带上。”

李嬷嬷应声而去。

一行人越过月洞门,来了宸王府。

东里长安得知他们到来,赶紧出迎。

年老夫人远远就喊,“跑什么跑什么?不是说身子骨不大利索?”

东里长安手里还拿着宝贝信,忙折好揣进怀中,“祖母,父亲,母亲,怎的这时候来了?”

年老夫人笑道,“你不在,晚膳都吃不香。我也没吃几口,这不是煨了点粥过来,让你陪我们一起吃么?”

东里长安今日是不打算吃东西的,没胃口。可见着老夫人没吃饱,他不得陪着?

各人都盛了小半碗,东里长安大半碗。

东里长安眸色微润,“祖母,父亲,母亲,你们不必担心我。”

“哪能不担心?”殷樱拿帕子擦了嘴角,“你那点肉好不容易长起来,不得盯着你好好吃饭吗?等娇娇儿回来,说我们把殿下养瘦了,她多难过。”

“好了,”年老夫人慈爱又柔软,“别说孩子了。这不是吃了么?”

东里长安沉默半晌,放下玉勺,“我知道了。”

年老夫人点点头,“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心里难过。你看,你一知情,就不吃饭了。”

年维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很好,李玉儿已经回府了。不过,下次让我们自己解决,殿下的任务是养好身子。”

“嗯,知道了,父亲。”东里长安敛下眉头,脸皮滚烫。

父皇的所作所为,丢了他的脸面。这让他无颜出现在年家人面前。

年老夫人道,“这跟你没关系,心里别老想着。这人生里啊,多的是坎坷挫折,不如意十之八九。要看得开,懂吗?”

“嗯。”东里长安抬起长睫,低低道,“如果我是皇帝就好了。”

年家几人齐齐一震,赶紧扭头,见四下空无一人,放下心来。

“这种话,往后……别再说了。”年老夫人捂着胸口,“平平安安,稳稳当当,是最好的。”

“可祖母……如果平安不了,稳当不了呢?”东里长安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睛里闪着一团火焰。

殷樱又看见了!

又看见了那样的火焰!

被逼出来的火焰!

和母亲跟丈夫如出一辙的火焰!

殷樱笑起来,低声道,“那也要殿下身子骨好才行,是不是?”

年维庆眸底一片幽暗。

东里长安自己伸手在食盒里又盛了半碗肉粥,吸了口气,“祖母,父亲,母亲,你们放心!我要活得长长久久,护着你们。”

同一时刻,年初九眼皮猛地一跳,“陈将军,你说的可是真的?”

第253章 宸王殿下的身体能参与夺嫡吗

鸿城秀山里有矿!

陈威经过几日再三观察,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年初九。

原本南凛朝廷如果肯拨银子下来修坝,他就准备上报。

折子都写好了,结果银子没等来,反而等来了加税的政令。

陈威寒心了,索性一把火烧了奏本,将矿藏之事压了下来。

年初九打下鸿城后,就没去别处,一直在这等消息。

鸿城是延州的州府,统辖全州城池属县与边关隘口。

王成志身为延州知州,执掌的可不只是鸿城一地,而是整个延州的民生防务。

连日来,年初九一点没闲着。

设立粥棚,施药,防疫,培养当地医官,甚至把一本珍贵的防疫册子都无私拿出来了。

这本册子的珍贵程度,不亚于话本子里的武功秘诀。

除此以外,她还令衙署开立慈幼、慈女二营,安顿孤苦妇孺。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陈威看出来了。

这女将军不是那种随便画饼敷衍的人。她说空话少,做实事多,且有条理,更有担当。

陈威和王成志如今是彻底相信了年初九,决定把矿藏的事,跟她报告。

二人也不是没有私心。

说白了,他们就是希望鸿城甚至整个延州,都能成为宸王的封地。

他们担心皇帝不同意,又担心年初九争取不到后轻易放弃。

那就用一座矿藏,把人牢牢拴住。

陈威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矿石,双手呈上,“将军您看仔细。”

石块巴掌大小,通体乌沉。表层粗糙,裹着暗褐矿锈;断面隐泛冷硬银灰光泽。

拿在手里坠手压沉,不似寻常山石。

“这是……玄乌铁。”年初九瞧着黑色矿石,心头骇然,“根本不是一般的铁矿。”

陈威见她懂行,大喜,“将军果然见多识广。”

那还能不见多识广吗?她在云城的时候,就常玩这种黑石。

她道,“铁骊千方百计侵占云城,就是为了玄乌铁矿。”

玄乌铁矿石锻出的铁,比精铁还要硬几分。打造成兵器,寻常刀剑碰上去,非崩即断。

若是两军对垒,一方拿的是玄乌兵器,这仗还没开打就输了一半。

年初九娓娓道来。

陈威和王成志均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其实知道这不是普通铁矿,也知云城是因为玄乌铁矿被铁骊侵占。

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发现的隐秘矿藏,就是玄乌铁矿啊。

若这消息传出去,只怕战事又要纷起。

不止南凛,甚至东御等国都要来抢。

二人脸白如纸。

年初九沉吟片刻,才道,“我认为,这件事最好先保密。二位以为如何?”

陈威和王成志一愣,随即忙点头。

他们心里起了一丝涟漪。

王成志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宸王殿下如今身体如何?”

陈威又惊了。

天爷!你就差直接问,宸王殿下的身体能参与夺嫡吗?

年初九沉默看着面前两人,直把对方看得发毛。半晌,才意味深长道,“有我和我师父英微子在,宸王殿下好着呢,必能活得长长久久。”

室内诡异一静。

几人好似说了点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年初九走出衙署,看见两名暗卫正在和方之南过招缠斗,不由弯了弯唇角。

暗卫也分等级。

离主子越近的,等级自然越高。

近身暗卫在主子面前体面,能有名字。

往下,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光启帝可舍不得,把自己的近身暗卫拨下来给她和公主用。

是以黑白无常等六人属于连编号都没有的一类,极不受重视。

这一路行来,六人已经认命了。

回不去了!就算回了皇宫,也还是坐冷板凳,何必呢?

六人在心态上的转变,非常明显。

不过年初九跟陈威二人谈话,总还是会支开暗卫。

由于鸿城成功受降,引发了延州各地官民震荡。

相继又有几个城池不战而降。

到了十月底,朝廷新造的七矢连弩大批运达,雁军顺利攻下三关。

至此,整个延州以一片大好形势,正式归入了雁国版图。

南凛皇帝失了一州,陨了一子,暴怒之下又担心雁军直捣黄龙,也没敢派兵硬杠。

却正式颁布了一项重要制度,名为质任制。意为凡是在外领兵的将领,家眷必须留在京城。

消息传开,各国纷纷效仿。

这日,东里长安又兴高采烈,扬着信道,“我媳妇儿还有半个月就要回来了!”

他激动地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美滋滋。

两只小狗也想看,急得蹦蹦跳,吱吱叫。

东里长安把信在俩狗面前扬了扬,“给你们看,你们识字吗?”

说着一把抱起两只小狗入怀,靠在圈椅里又看信。

阿普性子要安静性,只要被抱着,就不动了,懒懒趴在主人的胸口上。

阿布不同,左扭右扭,一会儿要亲,一会儿用爪子扒拉,一刻也不停。

况且,俩狗肉眼可见地胖了,圆滚滚,肉嘟嘟,着实可爱。

一人两狗开心地说了好一会子话。

“阿普,娇娇儿要回来了呢!”

“汪汪!”

“阿布,也不知娇娇儿瘦了多少?”

“汪汪汪!”

诸如此类。

东里长安说乏了,又把信拿出来看了许久。

胡公公端了药过来,“殿下,您先把药喝了。”

“等会儿。”东里长安头也不抬,“我再看看。”

“您都看了半个时辰了!”

东里长安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和年老夫人给的平安符挨在一起。

然后他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要命,但他笑了。

“胡公公,”他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我穿那身喜服接她,会不会太素了?要不要再绣点金线?”

胡公公嘴角抽了抽,“殿下,那喜服是按亲王规制绣的,再绣金线就逾制了。”

头一次听说喜服素的!

“哦!”东里长安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坐下,又站起来,“我到时去十里亭迎她。”

“哎哟,主子诶!”胡公公愁,“天儿都冷了,您这身子骨去十里亭,怕是不成!”

东里长安唇角微抿,满眼盼念,“我想早点见到王妃。”

胡公公回话道,“灵姝将军立下大功,得胜回朝,需按规制,入城巡街受贺。”

见不着,根本见不着!

蔡嬷嬷笑起来,“宸王殿下,这么久都等了,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有这功夫,您不如给王妃个惊喜……”

第254章 送年姑娘一个五彩斑斓的宸王府

惊喜!

东里长安挖空心思,琢磨该备何物给王妃惊喜。

一夜无眠。

夜半起身翻捡往日亲手打造的零碎物件,忽地灵光一闪。

咦,有了!

深冬寒冽,飞鸟绝迹。

但他可以做木鸟。

百花枯败,他也可以做繁花呀。

对,送年姑娘一个五彩斑斓的宸王府!

就这么决定了。

东里长安埋头苦干。

年锦城和三个孩子也一头扎进来帮忙,这也是锻炼的机会嘛。

东里长安手巧,以桐木削鸟身,枣木做关节,腹内藏苇簧气哨,背间盘绕牛筋机簧。

上好弦之后,木鸟振翅能低空滑翔,扇动翅膀挤压气流,还会叽叽喳喳雀鸣,惟妙惟肖。

最后上色,红嘴,绿冠,褐毛,简直好看极了。

东里长安又在木鸟腹内装了一套小齿轮,预设了盘旋路径。

木鸟飞出去,沿预设轨迹飞一圈,又落回他手中。

鸟一动,两只狗吓得嘎嘎叫,到处乱窜。

孩子们笑哈哈,绕着东里长安就是一通喊,“姑父!我要学做这个!”

“姑父,你好厉害呀!”

“姑父,这是你送给娇娇儿小姑姑的吗?”

“姑父姑父,我能玩会儿吗?”

年锦城一把搂住东里长安的肩,“姐夫,挺有才啊!”

东里长安耳朵泛红,“你说,娇娇儿会喜欢这个吗?”

“肯定喜欢啊!”年锦城摩拳擦掌,“哪个姑娘不喜欢?你快教我!我也要学。”

说完,又发出一声警告,“你只能给娇娇儿做,可不能做给别的姑娘!不然我翻脸!”

东里长安脸垮了,“哼,除了娇娇儿,我还能送给哪个姑娘!”

“那就好。”年锦城笑嘻嘻。

后院单独辟出一处院落,堆存木料,成了东里长安的手工作坊。

他手把手教几人一起雕琢木鸟,细细拆解机括,耐着性子逐一指点。

造物本是精细手艺,孩童手掌稚嫩,气力不足,削木打磨时屡屡失手,指尖常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

东里长安瞧着心疼,连忙劝阻,“你们年纪尚幼,在一旁观摩便好,不必勉强上手。”

孩子们嘴上应是,闲不住仍是偷偷摸索,指尖破皮淌血,却个个咬着牙不哭。

年锦城最先打磨出完整的木鸟雏形。

他雕的是一只啄木鸟,鸟喙修长尖利,身形比寻常雀鸟更敦实壮硕,模样憨态十足。

年锦城捧着自己的成品,笑得眉眼发亮,“我这只身子沉、嘴太尖,怕是飞不起来,就让它立在院里,当守护庭院的小侍卫吧。”

东里长安垂眸看着木鸟,眼底微动,骤然想起早前做过的袖箭机关,“这个想法极好。咱们还能在里头暗藏巧思,做上隐秘机关,让它不止是摆件。”

年锦城闻言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我也这么想。”

年家人都知道东里长安带着年锦城几人在做手工,纷纷跑来看。

年老夫人悄悄跟殷樱说,“你那女婿,做起活来,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殷樱无奈地笑了,“母亲这话说的,他吃饭的样子,您也说好看。”

年老夫人哈哈笑几声,叮嘱胡公公,“要让殿下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可不兴总熬夜。”

胡公公赔笑,“老夫人放心,都认真盯着呢。喊不听,老奴就吓唬殿下,说要去告诉老夫人您。殿下立刻就收手了。”

年老夫人欣慰,“听话就好。殿下啊,旁的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他那身子骨。”

娇娇儿打了胜仗要归朝了,她心里一颗大石算是放下。

可光启帝心里那块大石放不下。

杨檀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年初九平定疫患、拓土收城,战功滔天。

年家儿郎亦尽数在军中立足。

年锦恩和年锦川征战沙场,一人用兵诡变多谋,一人悍勇冲锋冠绝行伍。

年锦楼和年锦笙执掌军需要务,全盘统筹粮草转运。

如今的年家一门,已不只是靠着捐献盐铁才有的功绩。

简直声望节节高!

“今日长安在做什么?”光启帝问。

万保全躬身回话,“听说殿下仍旧在府里做木鸟和木花。”

光启帝“哦”了一声,语调喜怒难辨。

他心绪纷乱,连自己也说不清取舍。

见宸王整日沉溺这些无用玩物,不免惋惜其天资虚度;

可倘若长安一心扎进兵部钻研军械,背靠势大的年家,又令他满心戒备,忌惮丛生。

“往年家走一趟,把李玉儿带来。”光启帝吩咐。

万保全已不像早前那样心惊肉跳。

有些事,做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比如秘密接李玉儿进宫这事,对他来说,就习以为常。

三两天接来一次,不止他习惯,连年家都没那么急了。

没办法,年家的好意,李玉儿不接受。

且以她的说法是,光启帝并没对她做什么,只叫她留在御书房里做些磨墨的轻省活计。

李玉儿已过了成亲期限,早该由官府盲配。

可皇帝亲自派万公公去办,李玉儿躲过了盲配。这是她在皇帝这里,得到的第一个好处。

她觉得值。

终于到了年初九入京的日子。

已是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天光初亮,京城四门大开。

百姓倾城涌出,挤在长街两侧檐下,府衙差役沿街维持秩序。

数十黑衣斥候开路清道,随后是列阵而行的雁军步卒。

两队骑兵分列街道左右,护着囚车缓缓行进,车内皆是南凛战俘,便是献俘之礼。

仪仗中段,年初九一身银白鳞甲战衣,外罩玄色披风,端坐白马之上。

她身后,跟着两位神采奕奕的公主。

身后亲兵捧着延州府印、缴获旗纛与战捷文书,一件件高擎过顶。

队伍尾端,辎重车马连绵数里,满载边关战利品、粮草名册。

巡街队伍顺着主街绕城大半,沿途百姓欢呼不绝,鞭炮声响遍长巷。

“哎哟,我们的女将军回来了!”

“女子不输儿郎呀!”

“灵姝将军太厉害了!”

“钦差大人真威风!”

“哎,队伍里那个,是我儿!”

“还有我儿!回来了回来了!都安全回来了!”

年初九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犹记出发时,她曾说,“我们平安去,平安归!此行同往,全员无恙!”

她做到了!

兵部侍郎率属官迎来,引献俘仪仗入城。

刑部礼部官员也都在列。

献俘礼一结束,单公公便凑到年初九身旁,“灵姝将军,皇上请您移步太庙偏殿。”

第255章 末将恳请辞去灵姝将军之职

年初九随单公公入偏殿。身后,兵部侍郎引俘至宫城门前,依例宣露布、付法司。

战俘不多,只走了个过场。

太庙偏殿里。

光启帝端坐,喜怒难辨。

万公公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年初九身姿挺拔,直直走到近前,以将军的礼仪单腿跪地,“末将叩见陛下。”

未等光启帝接茬,年初九就露了原形,笑起来,哪还有一丁点将军气概,“陛下英明,陛下威武!”

光启帝淡淡问,“此话何意?”

年初九抬头,眉眼一弯,“那末将起来说?”

“嗯。”光启帝瞧她不太有规矩的样子,反倒心里舒坦了些。

想来带兵也不太有规矩,女子嘛!

又想起她那不太规矩的急报奏章,天马行空,想到哪写到哪的冗长句子……心里那点戒备也就散了一些。

年初九站起来,又生硬地拱手行礼,“陛下,末将可算知道为何新朝这么穷了!”

光启帝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万公公心头一跳,心道这丫头怎的啥都敢说啊。

年初九似没看见,继续道,“那是因为咱们东里军所过之处,不取百姓一针一线,不毁田间禾苗,不伤沿途屋舍。”

顿了一下,她感叹,“真是让我这个做将军的太长脸了!您不知道,百姓一路夸,说南凛军跟咱们东里军比起来差远了……”

她拱手一礼,“这都得益于陛下早先定下的治军法度。”

光启帝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柔回来了。

万公公那颗心也像荡秋千一样,上去,下来,又上去,再下来。

“坐着说吧。”光启帝开口。

“谢陛下!”年初九未推辞,在一旁的圈椅落座,“不上战场不知打仗多辛苦……”

她抬起头,真诚说一句,“陛下,您辛苦了!”

光启帝:“……”

一个帝王被一个臣子说“您辛苦了”……就,还挺新鲜。

深冬的寒似被驱散,他这才看见年初九露在外面的一双手,红肿得像馒头。

原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这一刻,他想起了带兵打仗的确非常辛苦,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声儿更柔了一些,“你也辛苦了!”

年初九点点头,“是挺辛苦的。微臣本是去治疫,真没想到还顺带打了个仗。”

她利落起身,自怀中取出兵符。

这枚兵符是当初伴着灵姝将军的封号,加急送至黑石关。

她双手托符呈上,“陛下,兵符奉还。末将恳请辞去灵姝将军之职。”

光启帝闻言骤然一怔。

他早前还在盘算,等年初九回来,该如何循序渐进收回兵权。

到底是女子,还是宸王妃,总归是要入后宅打理庶务。

不过人一旦手握重兵,威名在身,尝过权柄滋味,断不会轻易甘心困于内宅。

可这丫头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一切所得都还回来了!

光启帝压下心内波澜,语气平缓,“此事明日朝堂再议,哪有在太庙交割兵权的?”

年初九“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没当过将军,不懂规矩,还望陛下见谅。”

铺垫到这,君臣氛围就已经相当融洽了。用一句“相谈甚欢”,也丝毫不为过。

年初九重新落座。

光启帝让万公公沏壶热茶来。

其实茶是早就沏好的,万公公抬手提壶,倒在杯子里,送到年初九手边。

年初九谢过,顺口问,“万公公的伤好了?”

万公公心里暖洋洋,“托陛下和将军的福,伤早好了。”

“那也大意不得。”年初九叮嘱,“尤其冬天会隐隐作疼。有空你来寻我,我给你再开几副药调理调理。”

万公公忙道谢。

当着光启帝的面,二人坦荡利落。

光启帝反倒不太疑心。

一是他对万保全还是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叫他贴身侍候。

二是因着万保全作为他身边的人,得人讨好是常态。年初九这大喇喇的行事风格,反倒比私底下拉拢更让他安心。

光启帝见小丫头捧着热茶暖那双红肿的手,哪里有半点将军的影子,不由得淡笑,“没看出来,你还会用兵。”

“末将那是小打小闹,哪能叫用兵?顶多只是耍点小聪明。”年初九摇头,“末将那套,可一不可再。正面交锋,末将就没辙了。”

这话是真的,尤显她赤子之心。

至少光启帝心里极舒坦,“能有这个认知,说明你没有狂妄自大,很好。”

年初九瞪大了眼睛,“陛下,末将自己几斤几两,还是认得清的。再说了,这回打仗,可不是末将一个人的功劳。”

她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细数了一串人的名字。

从陈同舟数到了渠州将领官员,从年家儿郎数到了暗卫和天骁军,从归顺山匪数到了延州降将及官员。

她本就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又抑扬顿挫。

虽然仍旧颠三倒四,但不妨碍故事好听。

连万公公都听得津津有味。

君臣这一叙话,就叙到了中午。

东里长安在太庙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踮足,转圈,唉声叹气。

“殿下,您都冻坏了,先回府吧。”胡公公劝道,“王妃出来,自然会回家的。”

“我不!”东里长安抿嘴,“父皇到底有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那定关乎战事。王妃乃将军,回来肯定是要细细禀报的。”

“你莫要哄我!哪有在太庙禀报的?”东里长安觉得父皇肯定是想撸他王妃的兵权。

呵呵,他可是太了解他这个父皇了!

简直急不可耐啊!

偏殿里头,光启帝见时辰不早了,正准备结束谈话。

忽又想起一个问题,随口问道,“朕不管你用的什么兵法打下延州,总之这一趟,你是立功了。说说,想要什么封赏?”

又来试探了!年初九铺垫了一堆,无非也是为了封赏,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都问到嘴边了,她不能太客气,“末将所要的,还有点多。”

光启帝又一怔。

刚觉得对方有分寸呢,这分寸就没了?

不过鉴于之前这丫头先抑后扬的说话风格,他现在已经基本淡定了,“说来听听。朕能办到的,就给你办。”

年初九大喜,这回行礼是行得心甘情愿了。

她单腿跪地,“末将想替宸王殿下求块封地……”

第256章 为父皇守住第一道屏障

其实封地求不求,光启帝都会给。

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可年初九专门提起这茬,就有点意思了。他脑子里瞬间过了一遍全境内的富庶之地,“你是想要皓州?”

定安在皓州,是年家的故乡。年初九想要也合情合理,且那地儿算得上富庶。

谁知年初九却摇头,“末将想要延州做宸王殿下的封地。”

这个答案出乎光启帝的预料。

说实话,延州和渠州一样穷,夏日频发洪涝,入冬又屡受寒荒侵扰。

还是边关!

年初九要这么块属地,是疯了不成?

光启帝道,“朕还不至于这般苛待老七。朕给你们更好的封地。”

年初九努力争取,“陛下,延州的州府鸿城,是末将此生打下的第一座城池,对末将有着非凡的意义。末将想将它命名为‘长安城’,作为……”

说到此处,她露出了少见的小女儿情态,“作为末将送给宸王殿下的大婚之礼。”

光启帝:“……”

年初九又道,“末将从京城出发时,担心宸王殿下不高兴,明知大婚之日回不来,还骗他说能赶回来。末将……也是为了哄宸王殿下高兴。”

光启帝对此是深有感触的。

他那儿子性子赖皮,还执拗。

要没点技术,还真哄不好。

光启帝笑了,“你这会倒是想起来自己是宸王妃了?论辈分,该如何唤朕?”

年初九闻言微怔,一时没能转过弯。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英明神武?

一旁的万公公轻声提点,“王妃,您已是皇家儿媳,该称陛下为父皇。”

年初九当即恍然,屈膝行礼,“父皇在上,儿臣方才失仪,还望父皇恕罪。”

光启帝目示万保全。

万保全连忙捧着裹好的赏封上前,“这是陛下赏您的改口恩典。”

心道,在太庙改口,宸王妃只怕是古往今来头一个。

年初九接过赏封,谢了恩,眼睛亮晶晶地问,“父皇答应儿臣的请求了?”

光启帝被那一口一个“父皇”喊得心里暖洋洋,“朕倒是不介意把延州给你,只是,那地儿太穷了,朕……拿不出手。”

这相当于人家自己去打了块地方下来,然后还得去善后。

年初九眼眸微垂,“延州是儿臣作为灵姝将军打下的第一个州,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州。那里的百姓是真穷啊,儿臣还没受降,当天晚上先去救了一场灾。几十个村子都被淹得干干净净。儿臣……放心不下延州,求父皇成全。儿臣打算明年开春,就和宸王殿下去延州好生打理,为父皇守住第一道屏障。”

为父皇守住第一道屏障!

这话深深打动了多疑的光启帝。

这让他想起近些年,他是如何驰骋沙场,寸土必争。

又让他想起自当上皇帝,就变得处处多疑,前怕狼后怕虎。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热血沸腾了。

“朕允了你。”光启帝威严端坐,还透出了一丝慈爱,“朕便把延州和渠州一起给了你们吧。”

年初九想起那座玄乌铁矿,心头砰砰的。面上不显,垂首谢恩。

又听光启帝道,“再把皓州也给你们。”

延州是人家自己打下来的,渠州是他准备放弃的。不加点,说不过去啊。

他也是要脸的人!

年初九不可置信,“当真?”

忙跪下谢恩,“父皇真是待儿臣……好极了!谢父皇恩赏!”

要知,这是她此前根本不敢想的事。

宸王短命,众所周知。

光启帝早前不给封王,后来不给封地,其实也是考量了这个因素。

结果不封就不封,一封封了三州!

年初九差点笑憨了!

这些可都是她宸王妃的!

年初九走出太庙的时候,就看见东里长安冷得在一旁缩起。

看见她出来时,他又立刻直起了身子。

“嚯!这小子又长高了呢!”年初九心里暗道。

再看,咦,还长肉了,显得更俊了。

看得出来,祖母没少喂养啊!

年初九走出了嚣张的步伐,“本将军好看吗?”

东里长安耳朵都冻红了,脸也红,“好,好看。”

“等了许久?”年初九皱眉,亲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子,系紧狐裘披风的绳结,“怎的不在府里等?我总是会回去的。”

我想早点看见你……东里长安到底没说出口,只道,“出来逛逛。刚来不久,听说你在里头,就顺便等你回家。”

胡公公暗自翻了好几个白眼。

三更起床,五更出府,早饭没吃,大冷天踩着雪到城门口等。然后一路随行到太庙,又在太庙前等了一个多时辰。

您管这叫“出来逛逛”,这叫“刚来不久”?

东里长安的目光落在年初九那双红肿的手上,心里疼了一下,赶紧把手中的汤婆子递过去,“暖暖,专门给你带的。”

他递过去的时候,白晰冰凉的手指碰到了年初九的手指,竟不舍移开。

年初九没注意,只笑,“咦,小傻子,不是出来逛逛,怎么又是专门给我带的?”

东里长安讪讪缩回手,耳朵更红,抿嘴,不说话了。

二人往外走去,马车停在官驿广场里。

年维庆也早在那,正翘首等着女儿出来呢。

年初九正要迎上去,就见东里长安如鸟儿一样飞过去了。

“父亲!娇娇儿在这!”

年维庆:“……”

我有眼睛,会看。

年初九:“……”

啧,“父亲”喊得这般丝滑!

我没在府里这段日子,这傻小子倒是过得风生水起啊。

“父亲,坐我的马车。”东里长安亲自撩起马车帘子,请岳父大人上座。

年维庆抹了把汗,先给宸王行了礼,才拱手道,“殿下,不合规矩,这是在太庙前呢。”

“哦。”东里长安怏怏地放下帘子。

年初九这才向父亲行礼请安。

年维庆问女儿,“可有伤着?冷吗?饿吗?”

“父亲放心,我都好着呢。”年初九笑盈盈的,“父亲,回家说,您快上马车。”

“好,我乘后面那辆,你俩先行。”他说着转身走了。

东里长安和年初九上马车坐好。

他亲自倒了碗热汤递给她,“早上云袖熬的,说让我带给你喝。”

年初九的确是又饿又累,捧着汤碗喝一口热汤,只觉清香扑鼻,暖意融融。

她感叹一声,“还是家里好啊。回家沐浴完,我要睡上三天三夜再醒。”

东里长安结结巴巴问,“你,你准备在哪里睡?”

第257章 我是怕你挤着我吗

在哪里睡?

这话把年初九给问愣了,方想起,哎呀,和这傻小子成亲了呢。

她看着东里长安,没说话。

东里长安被瞧局促了,耳根子又红,“怎么了?难道我问得不对?”

他低着头,“不是说,成了亲的都要洞房?”

年初九汤也喝不下了,放下碗,认真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洞房?府里的嬷嬷可有告诉你?”

东里长安结结巴巴,“这还需要告诉?谁都知道洞房就是要住在一起啊。”

呃!年初九眨眨眼睛,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我以大夫的身份告诉你,你还不能洞房。所以……”

东里长安大失所望,“所以你不住宸王府?”又喃喃补了一句,“洞房不就是睡觉?关大夫什么事?”

“三日。”年初九可以肯定,府里的嬷嬷根本不曾教过他关于洞房诸事,“你让我在家里先住上三日,我再过来打理宸王府可好?”

东里长安一下又高兴了,“好啊!”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泛起了一丝淡粉,“我睡觉很老实的,不会挤着你。”

我是怕你挤着我吗?年初九哑然失笑。

行吧,宫里派下来教养她的嬷嬷有活儿干了,先教养教养这个小傻子吧!

省得他以为“洞房就是纯睡觉”,到时出去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她就没脸了。

虽然子嗣对一个王爷来说很重要,不过对于生病的王爷就不一定了。

还是先保命吧。

想来皇家对她不至于太苛刻,搞催生那套。

年初九本人是没打算生孩子的。

她自己都如履薄冰,不舍得生个孩子出来受苦。

这话,她迟早得跟东里长安说清楚。

二人回到富国公府,家里早已摆好宴迎她。

“姑姑,听说你带兵打了大胜仗!”

“初九妹妹……”

“娇娇儿……”

“叮叮当当……”

当真是人笑狗叫,到处都是声音,不知要先回应哪一个。

年家几个哥儿晚回来一刻,也是被围着好一顿问。

年初九先回房换了身常服,又洗了把脸,才回到众人中间。

这顿接风宴自然是一番喜乐融融,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各种各样的问题,年初九和几个哥儿一一答疑。

说渠州的风,延州的水,愚蠢的南宫渡,以千兵破万敌的传说……

大多数是几个哥儿在说,偶尔年初九补充几句。

众人听得又是心惊,又是骄傲。

他们年家人啊!能行商,能治病,能带兵,能冲锋……简直无所不能。

“不要小瞧粮草调度,”年初九为四哥和六哥正名,“上万将士在外屯驻,粮草才是立身之本。最多的时候,黑石关外屯着十万兵马,那可全是嘴!没有四哥和六哥全盘统筹调度,前线大军根本撑不住战事。”

还没开战,估计军心就乱了。

四哥儿年锦楼谦虚,“娇娇儿过誉了。”

六哥儿年锦笙也道,“我俩就是打杂,没出什么力。”

年老夫人正色道,“娇娇儿说得没错,粮草才是立身之本。你俩,功劳很大。”

众人皆赞,把二人弄得不好意思,却又满心骄傲。

年锦楼便把话题转到了三哥儿年锦恩身上,“还是三哥厉害,他扮成娇娇儿坐镇,惟妙惟肖。我都没认出来。”

年锦恩却羞耻,并不想提这茬。

众人才知,他们年家的娇娇儿竟然单枪匹马夜会南凛皇子南宫渡,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年初九笑,“那哪叫单枪匹马?所有暗卫高手,还有方之南等人,都被我带走了。”

她没说的是,还有她爹给她请来的江湖好手也在场。

饶是如此,所有人都还是吓得不轻。

“娇娇儿,非得你亲自现身不成吗?就不能派你几个哥哥去?”有人问。

“对啊,当时我说我去,她也不肯。”年锦恩憋屈得很。

“嗯,非得我亲自去。”年初九没解释太多。

唯有年老夫人知,她家娇娇儿的心结,随着南宫渡的死也算是解开了。

宴后,众人都在热闹中退了。

东里长安也依依不舍回去吃药休息。他忙了这一早上,体力透支得厉害。

年初九和殷樱母女俩就在年老夫人屋里叙话。

年初九便知,在她离京的日子里,家里到了年纪的丫鬟都成了亲。

人是她们自己选的,大多都是府里做活的男子,也有在外头行走的商行伙计。

旁支的女儿们,皆择得佳偶。有的嫁了小官,有的仍旧选了行商的。

不说是嫁得多好吧,但总的来说也都是满意的。

“就是你那几个丫头的亲事,我找官府的人压了压,等你回来再办。”殷樱笑道,“官爷瞧着都订了亲,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说白了,还是权势压人啊。

话到这里,自然就说起了李玉儿。

殷樱道,“你回来就好了,你也劝劝玉儿那丫头,犟得很。”

很快,李玉儿被召了来。

她身着布衣棉服,料子朴素也束不住那曼妙身段。

窄腰,丰臀,曲线玲珑有致。

令女子看了都眼热……殷樱和年老夫人都暗自叹了口气。

长得好,不是错。奈何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

出身优渥的贵女尚且逃不开红颜薄命的谶语,寻常寒门女子生得貌美,那就是祸端啊。

李玉儿也正是想通了这一点,反倒豁出去了。

她进来行过礼后,看着年初九竟莫名生出一种亲近来,“姑娘,您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年初九笑着应她。

李玉儿看着年初九,暗自惊叹。

去一趟渠州回来,短短几月,人还是那人,又偏感觉不同了。

肌肤褪去往日细白,添了风霜晒出的健康肌理,反倒愈发明艳。

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凛然锐气,是深闺绝对养不出的傲然风骨。

太让人羡慕了!

且说话比之前更利落,“玉儿妹妹,我会想办法让你脱身。再不济,我用战功换你……”

“不用了。”李玉儿脸红地低下头,“不要把战功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年初九眸色一深。

她坐不住了,当着长辈的面不好问,便带着李玉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玉儿妹妹,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皇上他……”

第258章 活下去才是赢家

年初九跟李玉儿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时怒火中烧,一时眉眼舒展。

喜忧参半吧。

李玉儿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到后头问急了,就吐露出来,“我被皇上欺负了。”

说到这个,李玉儿现在还瑟瑟发抖。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事,怕挨骂。

也怕……被灭口。

她晶莹的眼泪滴进了茶盏里,“那日下午,皇上把我压在东暖阁的榻上……我失了清白……”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他还打我……呜呜呜……”

年初九万万没想到,光启帝这死不要脸的,除了是只色鬼,还暴力。

这一刻,她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有些人,还是得送进皇陵才能消停。

遵天意,不改命。

这个渣渣!

等等!年初九忽然问,“他脱你衣裳了吗?”

“啊?”李玉儿委屈得像个孩子,“没,没脱。”

“那裤子呢?”年初九又追问。

“脱,脱了!”李玉儿大喘气儿,“外,外裤。”

年初九微眯了眼,“只脱了外裤?”

“啊,嗯……”李玉儿低垂着头,“皇上很生气,还,还打我!”

年初九:“……”

总觉得教养嬷嬷活儿很多啊!

她看了一眼明月,“你让云朵跑一趟,去把丁嬷嬷叫来。”

明月应一声,退出屋去。

屋里只有两人。

年初九伸手搭在李玉儿的腕脉上,细脉略虚,乃气血暂亏。

她问,“月事刚完?”

“嗯。”李玉儿羞于启齿。

年初九微微放下心来。

不多一会儿,丁嬷嬷从宸王府那头过来了。

当真是肉眼可见地养胖了养白了,“见过王妃!”

“丁嬷嬷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丁嬷嬷忙回话。

这可是她一生中过得最安逸的日子了。

活儿少,吃得好,睡得好,能不习惯嘛。

她心里明镜似的,没有宸王妃兜底,宸王府得散。

所以这才是正经主子,得抱好了大腿。

年初九开门见山,“丁嬷嬷,有个事儿要麻烦你。”

“王妃哪里话!老奴巴不得能有活儿干。”丁嬷嬷赶紧表忠心,“王妃不在京城的日子,老奴天天念着您呢。”

年初九笑着闲话两句,才道,“今日唤嬷嬷过来,是拜托你好生教导我这玉儿妹妹房中规矩。”

能叫她教导的房中规矩,那自然是男女之事。

丁嬷嬷看向李玉儿,只觉这姑娘长得真是艳若桃李。

李玉儿进宫的事,年家上下瞒得很好。每次万公公来接人,也是悄悄的。

是以丁嬷嬷并不知李玉儿进宫这茬,只以为到了适婚年纪,该成亲了。

年初九出去,让丁嬷嬷单独跟李玉儿说教一番。

一个时辰后,她再进去时,李玉儿如遭雷击。

待丁嬷嬷退出门去后,李玉儿才结结巴巴,“这么说,我,我清白还在啊!”

果然!如她所料!年初九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问,“你确定皇上没有侵犯到你?”

李玉儿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委屈极了,眼泪汪汪,“可他打我……还,还啃我……”

年初九探究着问,“他当时说了什么话吗?”

“他说,他说……为什么还是不行……然后就发怒了……好可怕……”李玉儿的眼泪又落下来。

到了这,年初九彻底明白了。

光启帝的身体出现了问题。

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李玉儿,而是看到一个新鲜且年少的美貌女子,就想要拿人家治病。

年初九眸色变得十分凝重,“玉儿妹妹,这件事,一定不能再跟旁人说。你爹娘都不行!”

李玉儿这才想起来,猛地身子一抖,“皇上当时就威胁过我,叫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不然会杀了我全家!”

年初九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她,也不可能用军功来换李玉儿自由。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平静,“乱世中,失了清白的女子,何止是小姑娘。上至八旬老媪,下至垂髫稚童,很少人能躲过大祸。有的女人,甚至为了让孩子能吃一口饭,就把身子交出去了。”

李玉儿静静听着,不知不觉眼里又蓄满了泪。

又听年姑娘说,“活下去,才是赢家。”

李玉儿被这话激得全身发抖。

她的确想过死。

不能连累年家,又不想被皇帝这老头子糟蹋。她能想到的,只有死。

这不正在彷徨吗?还没下定决心呢。

她最近一段日子,总想着她若死了,家里会难过吗?

她又想着,要等年姑娘回来,总要见一面再死。

她想得很多很多。

年初九哪还不知她的想法,“这世上,还有许多风景等着你去看,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不要轻言生死,懂吗?”

李玉儿懵懂着点头,“可能,可能皇上不会再召我了吧?”

“不一定。”年初九握着她的手,“我会想办法护着你,好吗?”

李玉儿心里升起了巨大的勇气,“好。”又道,“年姑娘,你也记着,不要为了我……冲撞皇上。”

她知道年家走到这一步有多不易!

年初九却问,“你识字吗?”

李玉儿脸一红,“只识得几个字,不多。”

“那我请个先生来教你习字。”年初九道,“识字,读书,能让人开智。往后遇到危险时,你应对起来,或许能从容一些。”

李玉儿眼睛亮了,忘记了恐惧和伤痛,“可以吗?我当真可以读书?”可转瞬又不好意思起来,“我只喜欢看话本子。”

年初九笑道,“好的话本子,能教人明事理,也能教人在绝境中选择最好的路径脱险。总之往后你的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就对了。”

年初九不曾料到,今日一念做下的决定,对李玉儿的余生影响有多深远,为自己的宏图大业又埋下了多么璀璨的伏笔。

其实她只是单纯想让李玉儿别胡思乱想,打消对方轻生的念头。

李玉儿离去时,脚步是轻快的。

她可以读书了!

她不奢望能成为年初九那样的人物。但最起码,她不能太平庸。

这一刻,她觉得人生还长,天地很宽。

天大地大,总有她立足的一席之地。

这一晚,年初九和母亲殷樱睡一屋。

母女俩聊了许多,就在年初九快睡过去时,殷樱轻轻叹了一口气,问,“其实,你都知道了吧?”

第259章 盛氏遗孤

夜色寂静,京城的冬夜尤其湿冷,浸得骨头缝里都是冷意。

脚榻上摆着暖和的狗窝,里面偎着两只抱团酣眠的小白狗。

狗儿听着人声,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摇着。

床头夜明珠漾开朦胧莹润的微光。

殷樱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忐忑又小心地问女儿,“其实,你都知道了吧?”

年初九快睡着了,懒懒地问,“母亲说的哪一桩?”

殷樱睁着酸涩的眼睛定定望向屋顶,悠悠的,“那件事……藏在我心里好多年。原本就是打算,要在你成亲的时候告诉你。但我想,你可能早在那个梦里都知道了。”

年初九的心微微一跳,睡意全无,侧身偎进母亲的怀里,“是,知道了……”

她听见母亲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的。

她将手臂搭过去,像儿时那样,紧抱着母亲的腰,亲热极了,“母亲为了我和哥哥,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这一问,把殷樱的眼泪都问出来了,“没,没吃什么苦。”

“怎么会没吃苦?”年初九更紧地偎进了母亲的怀里,“我和哥哥原是双生子,母亲为了不让人怀疑我俩的身世,愣是东躲西藏好几年,把我和哥哥之间隔出了两年时光。”

“你,当真都知道了……”殷樱的眼泪掉得更凶。

纠结了这么久,担心女儿知晓实情会受不了,怕女儿伤心……种种心思,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这些事,年初九原本是不知道的。

——前世,顾江知把她母亲关在别处,轻易不让她们见面。

那一日母女终于得见,殷樱却在女儿身上看到了触目惊心的紫痕。

发现女儿为保全自己忍辱负重,她差点疯了。

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儿啊!

为逼年初九脱身逃命,殷樱骤然翻脸,厉声痛骂,“你这个丧门星!都是你来了年家,才带来的灾祸!”

“你走啊!我不是你母亲!我根本不是你的亲娘!我不要你管!你走!你走!”

那是年初九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母亲恶语相向。

“你根本不是我年家人!”

“你和老三,全都不是年家骨肉!”

年初九那时候当然不信,只当母亲是刻意编造谎话,逼自己逃走。

直到她说,“你和老三是盛将军的儿子和女儿!”

“你们是双生子!”

“你们盛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盛夫人正好在定安待产……”

年初九从那些零碎的谩骂和埋怨中,拼凑出了实情。

她和三哥年锦恩本是盛将军的一双遗孤。

得知盛将军在京城出事,盛夫人自知难逃一死。她反而很冷静,秘密找来信得过的产婆用了催生药。

还未到月份,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那产婆在外头买了个死孩子,换走双生子。

对外谎称孩子生下来就死了,一尸两命。

可盛夫人怀的是双生子,早有风声传开。

殷樱为瞒过官府耳目,拆分二子异地教养,费尽心思造出双生子两岁的年纪差距。

这就是年初九和年锦恩容貌相似的原因。

他们原就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兄妹。

盛夫人在生产后也死了。临死前,拿了信物叮嘱产婆,让她把两个孩子亲手交给年夫人殷樱。

“母亲,这事祖母知道吗?”年初九小心翼翼地问。

殷樱哽咽,“当然知道啊,不然怎么瞒得住?”

年初九不解,“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咱们年家为何会为盛家冒那么大风险?”

“你父亲,我是说盛将军,他救过你祖母的命。”殷樱道,“你祖母年轻的时候,自己押镖走货。有一回遇上了一伙凶残的山匪,不止劫货还杀人。若不是盛将军,你祖母早没了,哪还有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好日子啊?”

年初九喃喃道,“那盛将军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哪!不是坊间流传的欺男霸女,目无军纪,还传他奸淫属下妻女……”

“当然不是,”殷樱很肯定,“盛将军正直得很。虽然我没见过你娘,但想来,那必是个很好的女子……”

不然怎么会配得上盛将军呢?

年初九用脸儿蹭了蹭殷樱,“母亲,您也很好。您在我心里,就是最好最好的……”

“可你要在心里记住,你还有个亲娘。”殷樱伸手抚摸着女儿的脸庞,看得有些痴了,“早些年,我总担心你长得像你娘,会露出蛛丝马迹。现在……好了,大燕王朝崩塌,再也不会有人揪着这事不放了。”

她是忧心了好多年。

还是没忍住问,“那顾江知是不是把你欺负狠了?”

一问出口,她就捂着嘴,又哭出声来。

年初九不想细说让母亲心疼,只避重就轻,“顾江知那人,自卑,控制欲也强。他可能是觉得把我踩进泥里去,我就能忘了他穿着补丁衣裳,卑微站在咱们年家廊下的样子吧。都过去了,母亲,别去想那些。咱们向前看,前世就是一场梦而已。”

殷樱点点头,仍旧哽咽。

“这事,等哥哥成亲的时候再告诉他吧。”年初九闭着眼睛,“其实,说不说都不要紧。我们都是年家人。”

殷樱叹口气,“话是这么说,但盛家就剩下你们这点血脉,总要传承下去。”

“等有一天,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再说。如今多事之秋,不宜多生枝节。”年初九在黑夜中,声音出奇冷静。

殷樱拿出一枚玉佩。

玉面纹路精妙,将“盛”字线条融成一朵富贵牡丹,暗藏家族印记。

“这就是你娘送来的信物。今日便还给你。”殷樱细心替她戴在颈上。

“母亲,您真好。”年初九又抱了抱殷樱,“能做年家孩子,是我的运气。”

次日,殷樱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见年老夫人。

“都说明白了?”年老夫人问。

殷樱点点头,“说了。您猜得对,娇娇儿那梦里果然什么都有。”顿了一下,又道,“说了也好,不然我这心里一直惦着。”

年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别想那么多,那就是一个梦。娇娇儿现在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年锦恩满头大汗踏进屋来,“祖母,娇娇儿怎么了?”

第260章 你是要累死我女儿

年锦恩身高体长,肩宽腰窄,天生习武的好骨架。却又英挺卓然,清隽利落,不是五大三粗的类型。

他额上冒汗,倒仍是面如白玉,尤其眼尾微扬和年初九如出一辙。

当真是容色极盛,让人移不开眼。

他还身着习武时的短打,裸露着双臂。

殷樱一瞧,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臭小子,你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冬天!下雪的冬天!你是想得风寒是不是?赶紧滚去穿衣服!”

说着就拿起桌上的一支鸡毛掸子,往人背上打。

年锦恩忙躲,“别别别,别打!我陪祖母吃了早饭就去穿呀!”

“吃什么早饭!赶紧滚去穿衣裳!”

“我不冷!”

“不冷也去穿!”

“啊啊,母亲……停手……”年锦恩被殷樱赶走了,自然也就没问出“娇娇儿到底怎么了”。

他回屋的路上,转道去了年初九的院子。

又惹来一顿埋怨,“三哥,你穿这么点,是觉得母亲和祖母不会骂你是怎么的?”

年锦恩笑嘻嘻,“母亲已经骂过了,还打过了。我就是来瞧瞧你嘛。”

“我有什么好瞧的?”年初九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咦,对了,三哥是不是有钟意的人?”

这一问,把年锦恩闹了个大红脸,“女子!果然成亲后都变成这样了!”

年初九悠悠笑,“变成怎样?三哥,你敢说以后不需要我帮忙?忽然这么在意军功,难道不是有所图?”

“好冷!”年锦恩转头想跑。

“回来!”年初九喊,威胁着,“你要不说,我就去问五哥。”

年锦恩无奈地脸红了,“娇娇儿,你明知故问做什么?我不信你不知道。”

云朵正在给姑娘梳命妇高髻,闻言好奇,也忍着笑,耳朵却竖起来,生怕错过一个字。

年初九抬起清凌凌的眸,“皇家女婿不好当啊!三哥,你确定要做五公主的驸马?”

云朵一口吃了个大瓜,手却还稳,低垂着眉眼,似什么都没听见。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娇娇儿!”年锦恩被戳破了心思,干脆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那老五呢?你知道他跟谁看对眼了?”

年初九挑眉,“卢姑娘?”

“不好玩!”年锦恩站起身,“什么都一猜就中。走了,这事儿先不要声张。”

“为什么不声张?卢姑娘的年纪应该够期限盲配了吧?”年初九喃喃的。

年锦恩已经跑远,听不见了。

云朵终于能插上言,“以卢将军的身份,当是能找人通融。现在京城权贵都这么干,给笔银子就能压一压。”

她们几个也是年老夫人花银子拖延着的,每人花了十两呢,想想就肉疼。

年初九便想起正事来,“后天是个吉日,给你们成亲。”

云朵的脸上顿时染上几朵红霞,不吭声。

年初九头簪金翠花钿,穿上命妇朝服的大袖连裳,腰束革带,无比端庄华贵。

没多久,万公公就来接她上朝去了。

今日朝上好风景。

宸王妃由万公公领着,着命妇朝服现身,把众人看愣了。

一半敬佩,一半酸。

宸王妃!灵姝将军!太医院教习!钦差……文的武的身份显赫的,她一个人就占齐了啊!

还是个女子!啧!

就,不好评!

兵部侍郎出班,奏,“宸王妃年氏,奉旨以钦差身份,赴渠州控疫。临危受命封灵姝将军,以千兵破万敌,守住黑石关,收复临水关,兵降延州。缴战马数千匹、兵械上万,全军零伤亡。拓土开疆,功在社稷……”

全场武将麻了。

零伤亡!

怎么可能!这打的什么仗!

哄谁呢这是!

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战报就这样出了。

年初九也不解释,爱信不信。

这朝堂上唯一有资格听她解释的,只有上面坐的那位。而她昨日已在太庙偏殿解释过了。

殿中百官心绪纷乱,妒羡交织。

年初九从容于众目之下,完成兵权交割,正式卸下灵姝将军一职。

这!众臣又惊!

怎的要卸去将军一职,这多不容易才得到?

就这么轻易卸去了?

偏光启帝故作惋惜开口挽留,“宸王妃用兵韬略不输七尺男儿,正是国之栋梁。骤然辞去将军之职,朝廷损失一员良将。”

年初九躬身垂首,神色恭谨淡然,“父皇谬赞。儿臣临危受命,不得已而为之。儿臣只求归府安居,安守家事,便是心愿。”

光启帝点头。

又听年初九语声掷地,铿锵有力,“若他日外敌来犯,需要儿臣披甲赴战。父皇一纸诏令,儿臣义无反顾!”

光启帝猛一愣,目光触及阶下女子澄澈的目光。

心头微热。

他处处防她。

她却是那样的赤子之心。

他想起了运势一说。说不准,哪一日真需要她再上阵。哪怕不带兵,当个吉祥物也好啊。

不战而屈人之兵!零伤亡战绩!

就她往那儿一站,对敌军就是一种致命威慑。对己方,更是如同战鼓一样的激励。

光启帝龙心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可是他皇家妇!

百官也倏地一静。

当真五味杂陈。

这不就是说,朝中无人可用。他们这些人不行,还得靠她一介女流?

奶奶的,阴阳谁呢!

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绣花!

不管武将里的谁人不乐意,但宸王妃给宸王挣来三州封地是实打实的。

渠州,延州,外加皓州……中书省一宣布,百官炸了锅。

官甲刘大人上前,“陛下三思!皓州和渠延两州之间还隔着一个肃州,这样根本不好管理啊!”

富国公适时上前,“刘大人不可妄议!三州已是陛下格外隆恩浩荡,切不可再加个肃州!”

管不过来,绝对管不过来!

你是要累死我女儿!

刘大人:“……”

我是那意思吗啊啊啊啊啊!

百官:“……”

富国公这清奇的脑回路!

光启帝:“……”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肃州若是哪日有疫病,宸王妃顺手就能解决。

宸王妃年初九也上前一步,“多谢刘大人!”又转身道,“父皇,宸王身体还未痊愈,儿臣实在没有精力管理四州!”

被多谢了的刘大人:“……”

不用谢,老子不想说话了!

又听中书省官员高声宣旨,“圣上诏命,延州鸿城更名,自此定名长安城!”

第261章 长安城和孟旬弩

若说端王和睿王早前酸得还不那么明显,那么鸿城更名为长安城时,二人就已经酸出苦胆了。

端王嘴角抽抽:哼!有什么了不起,靠女人起势的短命宸王!

睿王眸色晦暗:短命老七当真转运了!

如出一辙的酸泡泡:我不羡慕老七!我不靠女人!

接下来,就是年初九向光启帝为各州出兵驰援的将士请功,同时也为从京城带出去的将士请功。

她专门为此写了奏章,列得十分详细。

光启帝着兵部议赏。

散朝时,年初九跟随富国公一起走出大殿。

父女俩一路聊着天,谈起京城这第一场雪。

“湿冷湿冷的,我一进京就很不适应。”年初九道。

“你母亲已经和我抱怨了许多次,说京城夏天闷热得受不了,冬天又湿冷得骨头缝子都疼。”

年初九点头,“昨儿我看过,祖母那腿肿得老高,得想个办法活血。”

不时有人打招呼,“富国公好福气!生个女儿都能带兵打仗。”

富国公打个哈哈回应,“还得是皇上慧眼识珠啊!”

他都没想到,他年家人在沙场上还能有所建树。

啧!祖坟冒青烟啊!

又有人酸甜成分不明,“富国公真长脸!”

富国公游刃有余,“那是那是!哈哈,这下总没人说我富国公府无军功,不配住云深街了吧?还得是皇上英明!”

各官:“……”

就论你这随时随地拍皇上马屁的劲儿,我们谁都比不上你!

父女俩一路在酸气冲天的宫道上,走出了喜气扬扬的步伐。

出了宫门,又见宸王在那等着了。

许久不见宸王,众官员全都抬眼望去,无不狠狠一惊。

那个美少年是宸王殿下?

不是说以前不美,而是如今褪去病态,英媚相融,透着一种鲜活血肉的灵动。

有人低语,“这像不像我媳妇儿来接我下朝?”

“你小声点!那可是宸王!”

“呵呵呵……”笑声充满了鄙夷,“看,他竟然迎上来了,还亲自撩帘讨好富国公,这是把内侍的活儿都抢着做了。”

“啧,这世间靠妻立身的男子,倒也不多。”

“这是头一份!”

“反正我是不靠女子的!”

端王耳里听不真切这些议论,但猜也猜得到,不由得高声喊了一句,“七弟,等等!”

好些官员磨蹭着放慢脚步,耳朵竖起,余光看好戏。

东里长安正要上马车,闻声顿了一下,还没转身,那张笑脸就阴沉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端王,不情不愿揖了一礼,“见过三哥。”

端王走过来,也拱手还了一礼,“恭喜七弟!”

众人心里暗笑,有点爽。

东里长安抿嘴。

狗嘴里没象牙!

他闻到了端王身上有一种挑衅的味道,心里很不舒服,也不想和他说话。

还有周遭恶意的目光……他自小就熟悉,倒也不甚在意。

正打算上马车,又听端王笑着开口,似打趣,“七弟好福气,躺在家里就有一座城按你的名字命名。”

这话!东里长安懵,没听懂。

“看来你还不知道,”端王目光恶劣又酸涩,“鸿城如今更名为长安城了。”

“哦。”东里长安隐隐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了。

就是说他靠女人得好处呗!

年初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宸王殿下,那是我人生中打下的第一座城池,送给殿下作大婚之礼呀。”

东里长安这回彻底听明白了,心花怒放,瞬间脸色就不阴沉了,“多谢王妃!我也有东西送你作大婚之礼的!父皇都答应我了。”

原本这种事肯定是要等尘埃落定才公开,可谁让端王都怼他们面前来了呢?

年初九便惊喜地问,“是什么,能先告诉我一声吗?”

省得到时我不太明白,又被人阴阳了呢。

端王:“……”

东里长安兴高采烈回话,“等‘十矢连弩’问世时,会命名为‘孟旬弩’,送给王妃作大婚之礼,余生请多关照呀。”

“多谢殿下!”少女声音利落清脆,笑意藏不住,“彼此彼此!”

百官被喂了一嘴狗粮,饱了。

端王也饱了,心情郁闷,转身欲走。

却是东里长安把他叫住了,十分真诚,“恭喜三哥!”

百官又磨蹭,走得极慢。

端王步伐一顿,不悦堆了满脸,“本王何喜之有?”

“咦!三哥不是也在家躺了几个月吗?现在都能上朝了,还不值得恭喜?”东里长安忽闪着长睫。

端王差点一口血吐东里长安脸上。

他本来就悔恨没去渠州,总觉得自己去一趟,也能把延州打下来。

现在好了,军功都被宸王抢了!

靠女人的东西!哼!

端王甩袖暴走。

东里长安扬声喊,“三哥别走太快,小心天寒地冻,把你摔了又躺几月!”

百官忙看着脚下,怕摔了。

端王能躺,他们不能。

东里长安转身上了马车,对上年维庆父女俩带笑的眼,气呼呼告状,“他先惹我!”

年维庆本想说,“勿要逞一时口舌之欢。”可后来一想,这孩子原本就够憋屈了,逞一逞怎么了?

咱也不是没这条件!

端王气得跑去皇后跟前,想告状,又发现这状没法告。

说什么啊!说自己斗嘴没斗过老七?

且明懿也在场,出去了一趟,容光焕发。

原本精致的眉眼,多了几分英气。

端王见不得,火气乱窜,先对着明懿阴阳一番,“哟,这不是皇妹吗?去一趟渠州回来,怎的头上没长出两只角来啊!”

明懿:“……”

她哥疯了吧!

这么一比,七弟才是亲的!

皇后开口骂人,“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你妹妹出这趟远门,全程骑马,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刚才可是看了,女儿手上腿上全是淤伤。

心疼得不得了呢!

端王到处碰壁,气得一屁股坐进圈椅里。

忽然想起来,“孟旬是什么?”

皇后没好气,“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都不知道?孟者,始也,时序之首、开端之意;十日为一旬。孟旬便是每月初一至初十的上旬。”

明懿“噗嗤”笑起来,“皇兄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年孟旬’。”

皇后没听明白。

端王却隐隐感觉不妙。

果然,明懿解惑,“孟旬是初九的字。年初九,又叫年孟旬……”

第262章 你躺在家里嫉妒什么啊

这一提醒,皇后想起来了,当初阅庚帖的时候,上面确实有写“年初九,字孟旬”。

端王却是差点暴粗口。

万矢穿心啊!

长安城!孟旬弩!

老七两口子暗戳戳的,阴险透了!

端王气急败坏,“一个送城,一个送弩。恶心!”

明懿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端王指着明懿的鼻子,“你不是也去渠州了吗?打鸿城没你份?你怎么不送我一座城!”

明懿再一次觉得她哥疯了,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送你一座城?”

转瞬,她又似恍然大悟,“我是去了,打鸿城也确实没我份。”

“那你去做什么?”

“去送死啊!”明懿也气到了。

“你们兄妹俩吵什么?”皇后脑子嗡嗡疼。

明懿眼里豆大的泪珠子,在眶里滚来滚去,“见面不问我死活,就知道来指责我!这是什么兄长!”

端王看出来了。妹子出去一趟,长本事了,敢置喙他这个兄长了。

皇后也怕女儿把儿子惹毛。

说实话,她是有私心的。

她虽然在意儿子,却也疼女儿。她一直拉着女儿帮儿子办事,主要是担心日后儿子当了皇帝后,不善待闺女。

是以她现在只得又来责怪女儿,“怎么跟自己亲兄长说话呢?你是他妹妹,他不关心你关心谁?”

往日也有类似冲撞,但都以明懿隐忍收场。

可今日的明懿就跟吃了炮仗,一连串吼出声,“他关心我!他真关心我就不至于指责我没送他一座城!”

“我还就跟你说实话吧,那鸿城不止我没出力,连各州驰援的将士都没帮上忙。”

“南凛皇子南宫渡是年初九以身犯险亲自去杀的,她用的是老七送她的袖箭。扮成灵姝将军假装坐镇迷惑敌人的,是年家老三年锦恩!”

“鸿城官员降城谈判,是年初九顶着各方压力亲自去谈的。人家不费一兵一卒轻松拿下鸿城!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人家年初九自己打下来的?”

“人家大婚都没赶回来,送个自己打回来的城,当大婚之礼哄老七开心,你躺在家里嫉妒什么啊嫉妒!”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让你的王妃,请命为你挣军功去啊!”

“啪!”

“啪!”

一左,一右,两记耳光火辣辣地打在明懿脸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皇后扬起的手,打疼了。

端王扬起的手,打愣了。

皇后疾言厉色,“明懿,本宫是平日太纵着你了吗?”

端王恼羞成怒,“明懿,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为本王挣功劳?啊?本王不稀罕!”

明懿没去捂脸,只是扬着下巴,用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哽咽着,“母后,你真的纵着女儿吗?如果你真的宠我,就不会在知道俞姨娘安排个白荷给我下药后,还叫我息事宁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皇后脸色铁青,“本宫已经说了会彻查!”

“有什么好彻查的!我去渠州之前就查清楚了,人赃并获!我公主府的侍卫都可以作证!”明懿哭得好委屈,“去渠州之前,你跟我说,等我立功回来就为我作主!现在你又跟我说,这不行,那不行!”

端王一头雾水,“什么下药?”

明懿哭,“我要跟赵世荣和离!”

“不可能!”皇后和端王异口同声。

端王铁青着脸,“皇家的脸面丢不起!”

皇后苦口婆心,“赵家是本宫的母族,既是你的外家,也是你的夫家。你怎么能和离!”

明懿是哭着去富国公府找年初九的。

那会子,年家用完膳,刚散。

东里长安不肯回宸王府,一路跟着年初九去了她的院子。

他们现在可是拜了堂、成了亲的真夫妻,谁也不能说啥。

“我让你回府好生睡一觉呢。”年初九嗔怪。

“我不困。”东里长安像个牛皮糖,粘着就甩不脱。

年初九无奈,“我还要写山匪安置奏章,没空陪你。”

“我不要你陪呀,我陪你。”东里长安拉着年初九的衣袖不撒手。

她坐着写字,他趴桌上看她写。

阿普和阿布就在脚下偎着。

这是在书房里用木质隔断和厚帷帐隔出的一方暖阁,木门紧闭,外悬一袭红色厚毡帘。

阁内地龙温热,地上铺着正红地毯。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岁月静好。

这个冬天也不太冷呀。

东里长安瞥见年初九双手红肿,终忍不住从她手里把毛笔拿走,然后用双手包裹着搓她的手,还用嘴呵气。

“我手变丑了。”她说。

“不丑,就是凉,我给你暖暖就不凉了。”东里长安认真捂手。

“好了,你再捂下去,我这奏章就不用写了。”年初九眉眼微弯。

“那就不写,不急这一两天。”

“急,城外山匪还在等着收编。”年初九认真道,“咱们在这暖暖和和烤着火,他们却还在外头提心吊胆。”

“哦。”东里长安乖巧地放手。

他的王妃好有责任心,是个当将军的料。

“姑娘,明懿公主来了。”云朵在暖阁外禀报。

“请她进来。”年初九说完,好笑地拉着东里长安出了暖阁,“你回府去睡一觉再过来?”

东里长安脸一垮,“你真忙。”

年初九忍不住伸手捏他脸,“你越来越粘人了。”

他也回手捏年初九的脸,没舍得用力,轻轻的,“谁让你一走几个月呢?”

“啧!”明懿眼睛通红,却是一进来就被喂了满嘴狗粮,“你俩!昨晚洞房了?”

东里长安慌忙收回手,满脸羞涩,“皇姐你胡说什么!”

明懿不以为然,“你俩都成亲了,洞房不是天经地义么?怎么就是胡说了?”

东里长安昨晚被丁嬷嬷教导了一晚,可不是那什么都不懂的蠢少年了。

他长大了,已经是看过好些羞人图画的人了。

他要脸!落荒而逃,“我走了,你们聊。”

明懿哈哈大笑。

东里长安忽然又驻足,皱眉问,“皇姐,你的……脸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

明懿立马就哭了,挥手赶他,“你走你走!”然后一头扎进年初九怀里,“初九……呜呜呜……”

东里长安:“……”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明懿说,“初九,我要和离!可是母后不许,她就是不许!”

第263章 往后你也要这样护着我

暖阁温暖如春。

明懿任由丫鬟蓝莲把披风解下带出去。

明月在矮几上摆了茶点,才退出暖阁,顺手接过蓝莲手里的披风,“我挂起来吧。”

蓝莲有些拘束,“多谢了。”

明月微微一笑,“在渠州的时候,咱俩不是还聊挺好,怎的一回京,你倒生疏了?”

蓝莲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去渠州也是明月姐姐一路照顾我。”

“互相照顾吧。”明月扭头吩咐,“云朵,去沏壶茶,配几碟点心过来。”

云朵应一声,去了,很快回来摆好茶点。

明月拉一下她,“你也坐会儿,手凉呢,喝杯热茶暖暖。”说着,她亲自倒满了三杯茶,“来,都捧着茶暖暖手。”

蓝莲羡慕地看着二人默契又熟络的样子。

原本她也有个姐妹白荷……谁知那竟是个背主的东西,弄得她在公主面前也莫名矮了一头。

暖阁内。

明懿和年初九分坐矮几两侧的地毯上,各抱一只小狗揉捏。

明懿喜欢摆弄阿普的心形垂耳。

她原先认不出这两只谁是谁,现在能认出来了。肯让她揉捏耳朵的是阿普,阿布不让。

“初九,你说,我真不能和离吗?”明懿无奈地问。

年初九看着她,“我几个月前若跟你说,要去把延州打下来,你会不会笑我不自量力?”

明懿当真思索了一下,才道,“会。我不信你能打下来。”

“所以喽!”年初九轻轻抚摸着阿布的颈窝,“事在人为嘛,不过急不得,你得等时机。”

明懿来,就是想听到这样的话。

她听够了“以大局为重”,叫她不要丢皇家的脸面。

她顺嘴嘟囔,“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有个好时机。”

年初九悠悠笑,“殿下很急?”

明懿一愣,“不急。”

年初九道,“不急那你为何非要去触皇后娘娘的霉头?你明知她不会为你出这个头,甚至还会把你绑得更紧。”

明懿委屈,手上力道大了些,把阿普弄疼了。

阿普“吱”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跑去年初九怀里。

下一刻,明懿又把阿普捉回来,轻拍阿普的小脑袋,“不小心弄疼你一下,你就跑!”

阿普挣扎扑腾了几回合,也懒得动了。

年初九见状,忍不住眉眼一弯,“你看阿普都知道干不过就躺平,你还不知道?”

“我就是生气!咽不下这口气。”明懿气鼓鼓。

年初九低垂着眼,淡淡道,“若我能用军功换你和离,我也就用了。可行得通吗?”

“行不通。”明懿情绪越发低落。

“是吧?你也知道行不通。可是……”年初九再抬起头来时,目光灼亮,“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人生下来,就是朝死亡奔去的过程。你耗的,又不是别人的时光,是你自己的。”

明懿听得痴了。

又听年初九道,“他们不同意你和离,耽误你做一个尊贵的公主吗?你被欺负了,你父皇脸上也不好看。你母后虽然不让你和离,但也不会坐视你在赵家被欺辱。你何必硬杠?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你就乐。谁给你气受,你就十倍还回去。”

明懿听着,唇角翘了翘,“初九,怪不得你能让鸿城更名呢!我以为父皇不会允许这种事。”

年初九笑,低声道,“那是你不了解你父皇。更名长安城,是我主动卸去将军一职换来的。”

凭空让一座城更名,皇帝会不悦,觉得你得寸进尺。

若用实权换虚名,皇帝只会觉得“这姑娘真傻”,不足为惧。

“但有些底线,我碰不了。比如为李玉儿出头,等同挑衅皇权,我做不到;帮你促成和离,就是干涉皇家内事,我也无能为力。”

明懿不笨,听懂了,“我得等时机,等有一天赵家惹怒了父皇,哪怕我不想离,父皇都会逼着我离?”

“可如此一来,你母后便势微了。”年初九拆分给她听,“赵家倒了,你母后就相当于断臂。”

明懿心燥,“皇家真麻烦!”

“普通人家就真好?想想黄杏儿,被家人从马车上推下来的遭遇。”年初九垂眸,用额头去碰阿布的小脑袋。

“看来,幸运和幸福果然是比出来的。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觉得好过多了。”她忽然蹙眉,“咦,李玉儿是谁?她又怎么了?”

年初九方想起明懿不知道这茬,也没瞒着,将李玉儿进宫的事儿说了一遍。

明懿越听越气,“真不要脸!”

年初九默然。她也觉得光启帝不要脸,但她不能说。

倒是想起件事来,便扬声唤来明月,“给玉儿找的先生找得怎样了?”

明月答道,“早上青霞去‘先生市’逛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那就再去找,女先生最好。”年初九吩咐。

明月应声出去。

明懿不解,“怎的还要给这位玉儿姑娘请先生?”

“这不是进宫给你父皇磨墨吗?总要识字懂理不是?”年初九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明懿却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光,震惊,“你是……想让我父皇知道,玉儿是年家看中的后辈,不是他随便可以糟贱打杀的人。是……这样吧?”

年初九咬了咬嘴唇,“谁要说殿下笨,我第一个不同意。”叹息,有些无力,“这是我唯一能为玉儿做的事了。”

“被你护着,可真好。”明懿眼眶又红了,“初九,往后你也要这样护着我!”

“好!”年初九笑起来,“我还想殿下护着我呢!”

明懿伸手勾出个小指,“拉勾,赴汤蹈火!”

年初九也勾住了对方的小指,“在所不辞!”

两人两狗笑成一团。

明懿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和平静,“初九,你别找先生了,我有个现成的女先生人选。”

“真的?”年初九瞳孔发亮,“女先生?”

“嗯。”明懿想了想,还是合盘托出,“之前是我放在昭王府的人。昭王府祠堂里搜出来的东西,就是我让她放进去的。”

年初九眼皮一跳,“昭王府的人不是全被流放了吗?”

“她逃脱了。”明懿笑,“帮你放完东西,她就被昭王妃亲自辞退了。她人很可靠,等昭王的事平息了以后,才来找我的。还跟我说,以后再也不想当钉子了。你只是让她教习认字吗?”

“是呀,只教认字,不用做别的。”年初九很高兴。

“你是当真不怕我放个钉子进富国公府呢!”明懿喜忧参半,“初九,你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第264章 这是她的大师嫂啊

“咱们不是天下第一好吗?”年初九清脆笑起来,“不信你,我信谁?人什么时候能给我找来,这有点急。”

明懿伸出食指,对着阿普的眉心一戳,“也就你!敢催我!”

她扬声喊,“蓝莲。”

蓝莲正喝茶,听到主子唤,呛了一口,忙别开脸捂嘴咳起来。

好半晌,她才憋红了脸进去回话。

明懿看她那样子,也没骂她怠慢,只问,“你怎么了?”

蓝莲却是吓得膝盖一软,“殿下,奴婢下次不会这样了。求殿下开恩,不要赶奴婢走。”

明月忙进来解释,“公主殿下,是奴婢想着外头冷,就让蓝莲姑娘坐下喝杯热茶。她刚才呛到了,还求殿下勿怪。”

明懿心里有些冒火,“蓝莲,我说你什么了吗?难道本公主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蓝莲更加脸色煞白,“殿下仁慈!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

明懿闭了闭眼睛,“滚!不想再看见你!”

明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大气不敢出。

年初九示意她带着蓝莲先退出去。

明月会意,半拖半扶把哭泣的蓝莲带到外间。

“你跟个丫鬟置什么气?”年初九将阿布放在地上,在矮几的小铜盆里净了手,才亲自给她又斟满一杯茶,“把丫鬟吓哭了,你自己就好受了?”

“没忍住。哪哪都是烦心事!”明懿抿一口茶,觉得茶温合适,便一口喝了,“我如今一看见蓝莲,就想起那会子逃难的时候,没吃的没喝的,我是省出自己的口粮,把这俩丫头养活下来的。可你看我养出来个什么鬼!”

“那也是白荷,不是蓝莲啊!”年初九又给她斟茶,“你不能把对白荷的气,都撒在蓝莲身上,对吧?那样会寒了人的心!”

“那谁来暖我的心呢!”明懿愤然。

“你说呢?”年初九眼尾微扬,“你不是来找我了吗?”

明懿一噎。

“蓝莲怕你,是因为伤心白荷的背叛,也担心自己被你疑心。在渠州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总躲着你,却又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

明懿默然。好半晌,才道,“是我太无能了。”

“那也不是。其实一个白荷不该成为你生气的源头,不值得,更不该成为你和蓝莲主仆离心的原因,你说呢?”

“嗯,知道了。”明懿忍不住抬眼看年初九,“你分明比我小,为何想事情就这般通透?”

我活了两辈子呢!年初九但笑不语。

明懿派蓝莲去找女先生。

一个时辰后,女先生来了。

姓陆,名清辞。

年初九目瞪口呆,差点就脱口而出。

嫂嫂!

这是她的大师嫂啊!

贺兰辞的妻子!

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呢?

还是帮她放赃物在昭王府祠堂里的人!

这兜兜转转的自己人,像是命运的齿轮转啊转啊,就把她所有认识的人慢慢转到了一起。

如今她大师兄和师嫂都还不认识呢。那她完全可以当媒人牵个线。

想到这,年初九克制着激动的心情,“先生请坐。”

陆清辞依言盘膝坐下,见年初九亲自为她斟茶,忙双手接过茶壶,“我自己来。”

她先替明懿斟满,又倒满年初九的茶杯,最后才是自己。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明懿,“公主的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是家父……一生要面子,若九泉之下,知我有辱斯文做奸细,估计会上来找我……”

明懿瞪她一眼,“没说让你做奸细!”

陆清辞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实在不是那块料。”

年初九想了想,唤云朵去把李玉儿带过来。

云朵跑得飞快,谁知没带回人,“姑娘,玉儿姑娘被接进宫去了。”

明懿:“……”

无地自容!

奶奶的,脸都被她父皇丢尽了!

年初九:“……”

光启帝真颠!

年初九眼里那种想篡权夺位的光都快遮不住了!

这是逼人造反啊!

陆清辞看了看明懿,又看了看年初九,十分不解,“应,应该找嬷嬷来调教才好吧?这,这技术我可不熟……”

她还没成亲呢,让她来调教床事?

她羞红了脸,吓得要跑。

年初九知她误会了,“嫂……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让你教玉儿识字,如何给孩子启蒙,你就如何教她。不,也不只是教她,是教富国公府所有愿意学识字的女子们。”

陆清辞疑惑,“们?”

“对,陆先生就住在府里可好?凡是有女子想学认字的,我都给你报来。至于束脩,一月五两银子,四季衣服,节礼另算。每月两天假期,你看可好?”

“这个束脩只多不少。”陆清辞警惕,“那还要做别的吗?”

“不用做别的。”

陆清辞答应下来。

明懿道,“往后你就是富国公府的人了,你的身契我会转给宸王妃。你忠心于她就可以了。”

陆清辞应下,正要告退。

年初九忽然道,“陆先生留步。”

陆清辞又重新盘膝坐了回去。

“陆先生要我给你看看手相吗?”年初九问。

“啊?手相?”陆清辞诧异,“宸王妃还会看手相?”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明懿拆台。

“手相我只看得懂有缘人。”年初九笑。

明懿炸了,“好啊!年初九,你过河拆桥!我现在就不是有缘人了?”

“你是,你是,你也是!”年初九敷衍的,“别闹!我先给陆先生看看。”

陆清辞伸出手。

那双本该纤细柔美的手,掌心里落了层层茧子,掌纹纵横曲折,深浅交错。

年初九看了半晌,道,“陆先生的姻缘线十分清晰,当是有一段注定的好姻缘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你。”

明懿不厚道地笑,“啧,这江湖行话!外头算命的都这么说。”

年初九拉过明懿的手,“这可不是江湖行话。你看看你的这条姻缘线就纤细孱弱,难承良缘。你再看看人家……”

明懿顺着手势一瞧,果然,人家陆清辞那条线清楚硬朗得很。

“你明知我的情况,当然这么说。”明懿还是不信。

陆清辞却是信了,“宸王妃,那您帮我看看,我家人还在不在?”

年初九老神在在看了半晌,很肯定,“在,你母亲尚在,兄弟姐妹也还在世……”

第265章 咱们组团赴汤蹈火吧

年初九前世被仇恨蒙住了眼,一门心思就是报仇。对这位大师嫂,根本没有过多关注。

她拜英微子为师,也只是想学更多医术。如果说得更扎心一点,英微子都只是个搭头,她想跟二师兄沈不休学用毒才是真的。

但她那位大师兄贺兰辞总想开导她,常把她带回家中用饭。

她恍惚,也沉默寡言,对陆清辞的情况知之甚少。

陆清辞的母亲,她在大师兄家里见过的。

那是个知书达礼的女人,出口成章,学识渊博,性子却又十分彪悍。

那时她还想,如果母亲还在,想必跟陆母合得来。

她还知道,不止陆母活着,陆清辞的兄弟姐妹都还活着。

陆母是跟着大师兄夫妇过日子的。是以有一年,年初九撞上过陆家一大家子人过来给陆母过寿辰。

此刻,陆清辞听说家人还在,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又贪心地问,“那我几个贴身丫鬟还在世吗?”

这话!是当真把人当神算子了。

年初九正想说“这哪算得出来”,蒙得出你家人,还能蒙得出你丫鬟!

可不知为什么,她盯着陆清辞的手,假模假式看纹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灵光乍现,“是……四个吗?”

陆清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颤声答,“是!”

连明懿都微张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其实年初九是忽然想起大师兄家,有俩似家人一般的帮工。

一唤琴姑姑,一唤画姑姑。

初次见面的时候,宋小白就脱口而出,“琴棋书画你们就占了俩。”

这话说出来后,一屋子人都红了眼。

大师兄才出来解释说,原本是有琴棋书画的,可惜棋儿和书儿死在了绛州。

还是江州?

年初九不太确定。

在陆清辞问能不能算出家人和丫鬟在哪的时候,她摇头,说算不出来。

也没说自己能算出那几个叫琴棋书画。

不然说得越多,漏得越多,解释不清。

但她承诺,“陆先生只要肯留下教书,我年家四海八方的伙计,都会为你寻找家人,让你早日全家团聚。”

陆清辞这颗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她向着明懿公主深深一拜,“殿下若哪日用得着,清辞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是感激明懿公主让她认识了宸王妃,而宸王妃说要帮她寻找家人。

明懿想起刚和年初九勾过小指,不由笑出声来,“好好好,又一个赴汤蹈火的!咱们组团赴吧!”

年初九许是在军中喝酒喝惯了,忽然兴起,“要不咱们来点小酒?”

明懿眼睛顿时亮了,“好啊!”

陆清辞看着二人,“我,我就不必了吧?”

年初九抓住她不放,“怎么就不必了?嫂……咳,先生无需拘礼!”

明懿竟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要喊安宁来吗?”

“喊呀!”年初九立刻接话。

明懿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提这一嘴!”

等安宁风风火火赶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摆上了龙岩烈。

众人互相见了礼。

安宁才道,“父皇的封赏已到公主府了,明懿你没回去接旨?”

明懿摇头,“我今日从宫里出来,就直接到了初九这。你得了什么封赏?”

安宁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专门带过来给年初九看的呢。

这便摇头晃脑念起来,“制曰:安宁公主亲赴险地,襄助军务,克尽勤勉,宜加褒宠。加食实封二百户,赐绢二千匹,银器百两,加号‘辅国’。”

“啧,你还带在身上!”明懿嫌弃,“八辈子没得过封赏。”

“那怎么一样?”安宁扬头,“这封赏是我自己在渠州吃了几个月苦换来的!人生头一份!”

明懿坐不住了,豁然起身,“你们先喝着,我回一趟公主府!”

说完带着蓝莲风风火火跑回公主府领旨去了。

马车一路狂奔,往明懿公主府而去。

送旨的宫人等候多时,由明懿的婆母赵夫人宋氏陪同坐在正堂。

明懿刚跨进门槛,得知消息就面沉如水,“谁允许她进我公主府的?”

门房苦着脸,“公主,小的拦不住!”

那个老煞婆动不动就搬出“公主不敬婆母”来,谁敢拦她!

“反了天了她!”明懿大步往里走,又驻足,回过头来吩咐,“去叫韦侍卫长来!”

门房被公主那大杀四方的霸气所慑,腿软心颤,却又觉得这样的公主简直太飒了。

明懿站在正堂门口时,来宣旨的内侍太监刘公公已站起来。

宋氏却还坐着,皱着眉头问,“跑哪儿去了?让刘公公好等。”

领赏都不积极!

据说有两千匹布呢,正好拿去府里给赵府上下做新衣。眼看就要过年了。

明懿压抑着怒火,不理会宋氏。

她得把刘公公送走后,再来收拾婆母。否则传出“公主不守孝道”……她相信,父皇母后都会来找她麻烦。

唯年初九和安宁不会!

这个认知使得她刹那间镇定下来。

年初九说得对,有时候脑子多转一个弯,会给自己减少许多麻烦。

她是笑着说话的,“刘公公,久等了!听人说您到了公主府,我这一路狂奔就回来了。”

她似回应了宋氏的所有问话,可全程所言,又是对着刘公公说的。

被无视了的宋氏陡然黑脸。

刘公公却笑着躬身,“殿下哪里话!老奴等一等又何妨?”

明懿跪下领旨。

宋氏也跟着跪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生怕漏听一个字。

“制曰:明懿公主亲赴险地,襄助军务,克尽勤勉,宜加褒宠。加食实封二百户,赐绢二千匹,银器百两,加号‘护国’。”

加食实封二百户!明懿原先就有三百户,现在加了二百,就是五百户了。

两千匹布,银器百两,全都装在箱笼里,明晃晃放在院中。

加封“护国”,称“护国明懿公主”。加封大典定于三日后举行,与安宁公主“辅国”封号的册封礼一同举办。

宋氏似被剜了心肝!

他儿啥也没有!

那宸王妃都知道给夫君挣个名头,把一座城都命名为“长安城”了。

偏她这儿媳妇是个蠢的!

光自己风光有个屁用,就不能给驸马挣个虚名吗?蠢东西!

驸马有面子,不就是公主有面子?这个道理都不懂!

正巧驸马赵世荣来了,还带着小胖墩赵玉俊,以及赵玉俊的姨娘俞氏。

宋氏脱口而出,“快来选布做新衣裳!”

第266章 本公主是太给你脸了

宋氏的话一落下,满堂一静。

刘公公尴尬地站在那里。

他人都还没走呢,这家人就要占公主的封赏?

京城的权贵当真不要脸啊!乱世把人的体面都洗劫得干干净净了。

刘公公开口打圆场,“驸马爷也来了。”

来了!这话说得妙。

是来了,不是“回来了”。

赵世荣听懂了内侍拜高踩低的阴阳,却不敢发作,还得先行拱手一礼,“公公辛苦了。”

刘公公躬身还礼,“驸马客气,老奴不过是替陛下跑腿。”似意犹未尽,补了一句,“恭喜驸马!公主殿下如今可是加封了‘护国’封号,圣眷深重,贵不可言!”

赵驸马:“……”

明懿平时为人就大方,常遭婆母数落。

此时她当了“护国公主”,那不得比平日更大方?

明懿手一挥,打赏了十两银子出去,“刘公公拿去买杯热酒暖暖身子。”

这十两是单给刘公公的,又另取一封银子,约莫也是十两,递给他说,“这个给同来的几位公公分了吃酒。”

十两算大方吗?

当真算的。十两银子在新朝可以买到一百斗米,够一户五口之家吃一年。

头几年战乱饥荒,十两银子能买一条人命。

刘公公手一掂就知银数,惊于明懿公主的大方,谢赏时笑眯了眼,不要钱的好话嘎嘎往外蹦。

临走时,喊的就是,“护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刻意给公主长脸。

刘公公官拜正五品下内常侍,奔走各府传宣圣旨,世家百态早已见惯。

可今日赵家这番做派,他还是头一遭撞见。

啧,吃相太难看了!

一行人踏出府门,刘公公脸上笑意敛去,面色沉冷,对着随行几名内侍道,“咱家传旨尚未离府,赵家便一心惦记争抢公主的御赐封赏。如此行事,分明是轻慢御赐恩典,当真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随行公公甲是内给使,此番负责搬抬赏赐箱笼。他愚钝,这回升迁又升不上去是有原因的,“公公,这等内宅纷争,怕是不宜在外宣扬?”

公公乙身为典引,最擅揣摩上意人情,前途大好,“如何不宜宣扬?公主受了欺负还要忍气吞声?”

公公丙乃是内谒者监,品级虽低于刘公公,随行众人里却属他资历最深、话语权最重,冷声道,“赵家这是当众打公主的脸,以此来彰显夫家的威望!公主碍于礼数不曾发作,实属大度。”

刘公公深以为然,点点头,“是啊,公主没脸,皇后娘娘又……”

哪来的脸!

话说半句就够了。

连最笨的公公甲都听明白了。

宣扬出去!

必须大力宣扬出去!

这头,待刘公公一走,公主府内气氛已然剑拔弩张。

韦侍卫长领三十名侍卫快步集结,顷刻将赵家人团团围在院落正中。

宋氏心里咯噔一声,强撑着挺直脊背,高声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我做婆母的,不过拿你几匹布料些许银子,何须这般大动干戈?”

赵世荣向来是个会几头讨好的人,见状连忙收敛神情,暗中给宋氏递去一个劝阻的眼色,方才温声开口,“凤栖,今日我带俞姨娘前来,是专程给你赔罪的。”

护国明懿公主本名东里青梧,凤栖是她的字。

赵世荣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亲昵唤过她。

今日他确实是带着俞姨娘来赔罪,也是要正式承诺把儿子赵玉俊给明懿养。

俞姨娘下药一事败露时,明懿怒火攻心,他不敢上前触霉头;

如今时隔数月,又恰逢公主加封得重赏,想来这气也该消了。

俞姨娘身子一颤,抹着眼泪抽抽嗒嗒跪倒在明懿脚边,“求公主开恩,饶妾一命。”

蓝莲让侍卫搬来软椅,又赶紧烧了个汤婆子给公主捧上。

可不能把她主子冻坏了!

明懿捧着汤婆子端坐在檐下,“哦?俞姨娘错哪了?”

俞姨娘只是嘤嘤哭,不说话。

宋氏听得生气,忍不住开口,“差不多行了!错也认了,你还要如何?”

明懿抬起一双美眸,直勾勾看着宋氏,“照婆母这说法,钟氏王氏梁氏给你下药,让你生不出孩子来,你也能大度放过?可本公主怎么听说,当年钟氏只是不小心打烂了你一碗保胎汤药,你就骂人家要害你滑胎,最后活生生把人家打死?”

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不轻,脱口而出,“那能一样吗?”

“呵!”明懿冷笑,“是不一样!我贵为公主,乃金枝玉叶!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宋氏怒极。

明懿学会了年初九一半的平静,气息稳,说话也稳,“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我这个公主还要尊贵?”

这话,可说不得!要掉脑袋的!赵世荣吓坏了,疾言厉色,“母亲,你怎可口不择言!”

宋氏当然也知这种话弯弯曲曲传出去,传到皇帝耳里会是什么后果,当即脸色铁青闭了嘴。

赵世荣继续打圆场,温声软语,“凤栖,母亲年纪大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今日俞氏是真心来向你悔过的。在你离开京城的这些日子,为夫一直禁她足,让她为你抄经祈福。”

明懿还是没学会年初九那套冷静,一听就翻了个白眼,“她是在求老天爷保佑我死在外头,再也别回来吧!最好是我死了,功劳还能落你头上!”

俞氏听得惊恐,跪在地上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简直一字不差啊!

她确实是这么求老天爷办事的!

京城的积雪很薄,踩一踩就化了。俞氏跪在湿冷的地上,有些害怕了。

从渠州回来的公主似乎跟以往不一样了!

多了些杀气!

她真的感到了杀气!

以前她从来没想过,公主会杀她。

她仰起脸,哭得楚楚可怜,“爷……”

赵世荣也发现眼前的公主变得不好糊弄了。

他猛拉了儿子一把,推赵玉俊上前,严厉叮嘱,“俊儿,往后你定要奉公主母亲为生母,你要记得,你的母亲只有一个。懂吗?”

他想着,先让公主收下儿子,然后再把俞氏送回老家。等这事儿平息以后,再把俞氏接回来。

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明懿陡然变脸,破口大骂!“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想往我公主府塞!赵世荣,本公主是太给你脸了!”

第267章 你离本公主远点

明懿和赵世荣刚成亲时也是恩爱过的。

转折就是俞氏进门。

她不是不能接受赵世荣纳妾,只是不能接受他那么快纳妾,且纳的还是她婆母的外甥女。

初时她闹过。

赵世荣也哄过。

可无果。人家该缠绵还缠绵。

母亲劝她忍,说什么男人哪个不纳妾?既然纳了,又何必在乎是谁?

还劝她,只要坐稳了正室位置,管那些阿猫阿狗做甚?

明懿任性,却也无奈。

能给她兜底的人都叫她忍,她还能怎样?

后来她索性也就想开了,日子就这么过吧。

赵世荣倒也是守规矩的,每月初一十五必宿她房里交公粮,雷打不动。

用宋氏的话说,该给的体面都给了,不要得寸进尺。

这日子磨呀磨,把明懿尖锐的棱角都快磨平了。

她不是被赵家打垮的,是被母亲的“劝”打掉了应有的锐气。

明懿身后没有兜底的人,只有万丈深渊。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之前从不敢这样肆意说话。

让赵家人看扁了!以为她一个公主,可任人搓揉。

此刻,明懿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只觉胸口那股浊气刹那间就从天灵盖冲出来了。

爽!爽爆了!

她是爽爆了,宋氏却气得跳脚,“你身为赵家妇,容不下姨娘!不肯抚育幼子!心胸狭隘!无情无义!传出去天下人都要唾骂你这个公主失了妇道!仗着圣宠欺压夫家,就是皇后娘娘也不会护着你!”

赵世荣也是黑了脸,“凤栖,话不必说得如此难听。今日你当众围困赵家老小、辱我母亲、拒不接纳子嗣,此事经传旨内侍看在眼里,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朝野。到时候人人都会说护国公主恃宠而骄、薄待夫家,丢的不只是我赵家的脸面,连母后、陛下的体面都要被你折损干净。你当真要闹到宗室非议的地步?”

宋氏冷哼一声,“你不过是借圣宠耀武扬威,忘了自己嫁入赵家,一辈子都是赵家妇!不肯容人,迟早落得宗室耻笑!”

“凤栖,你今日羞辱我母子,轻慢赵家,转头内侍入宫禀奏,朝堂之上只会人人诟病你恃宠跋扈!”

明懿看着这家子如小丑一般,都不知这些年自己是怎么忍过来的。

竟被这些小丑们耍得团团转!

明懿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东里青梧再也不害怕了!

母后不给她撑腰,年初九会!

她相信,安宁也会!

她想起来,其实安宁是第一个叫她“不必忍”的人。

她们可是结拜过金兰姐妹,说好了要组团赴汤蹈火呢!

明懿声音悠悠的,“好啊!那本公主就等着被天下非议。看朝臣是诟病本公主恃宠跋扈,还是支持赵家姨娘给主母下药绝嗣!”

俞氏吓得瑟瑟发抖,“公主饶命!妾知错了!”

她的确收买了白荷。

可最早给公主下药的,不是她。

而是宋氏。

当时宋氏为了让娘家人先生下长孙,就曾给公主下过药了。

还跟她说,“你争气点,争取一举得男。”

俞氏果然争气,生下了赵玉俊。

扬眉吐气后,她滋长了野心。

她不想让公主再生个嫡子出来跟她儿子抢。只要公主没有孩子,那她儿子这个庶长子就算是嫡长子。

是以她从不介意儿子记到公主名下,只是公主这些年都不肯接纳,一心一意想自己生儿子。

宋氏也软下来,“俞氏是我外甥女,公主放心,我自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哦?”明懿冷冷看一眼俞氏,又看一眼婆母,“按当朝律,给主母下药,是死罪。给公主下药,乃谋害皇族,同大逆,当处车裂。”

顿了一下,她淡淡问,“俞氏,知道车裂是什么吗?本公主可以告诉你,那是五马分尸。”

俞氏被“五马分尸”吓坏了,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宋氏闻言,倒是不慌,“公主想报官?”

“是又如何?”明懿挑眉。

宋氏嘴角逸出一丝鄙夷。

能报官,早报了,还拖得到现在?

她又抖擞起来,“好啊!你去报!我倒要看看皇后娘娘当如何?”

明懿苦涩,底气不足。

宋氏还是厉害的,精准拿捏了她的软肋。

她心里清楚,这桩案子就算报上去,母后和兄长也定会出手撤回。

不止如此,她将和母后兄长彻底离心。

她不在意离心,可若她公然叛逆,没好果子吃。

还会成个笑柄!

明懿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弯。

她想起年初九说,用兵贵在出奇效。用最少的伤亡,打最大的胜仗。

是啊!

何必跟母后对着干,伤了和气。

她牵了牵嘴角,正要说话。

赵世荣先一步开口,“凤栖,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闹开了,母后也没脸面不是?”

明懿眉头似有松动。

赵世荣见有戏,赶紧又温柔地堆起了笑脸,“往日我也有不对,太过疏忽你。父亲母亲还有母后,都已经说过我了。我保证,以后半月,不,整月都宿在你屋里。咱们夫妻和睦,恩恩爱爱,可好?”

啧!可别!明懿看着赵世荣这副嘴脸,心头犯恶心。

赵家人在长相这块,其实还是不错的。赵世荣也算里头的佼佼者。

否则当年明懿就是死,也不能同意这门亲事。

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

尤其赵世荣这大半年竟吃胖了,两腮多了肉,肚子挺起来,膀大腰圆。总之武不如人家武将那种魁梧,文比不过人家……那谁呢?

她想起了一个人。

贺兰辞!

她还挺喜欢贺兰辞那样的,清俊,儒雅,踏实,还操碎了心。

尤其给人治病探脉时的专注样子,她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又看一眼赵世荣……啧,整月宿在她屋里,这是逼她去死啊!

“那倒也不必!你离本公主远点,本公主会谢谢你。”明懿冷漠开口。

矫情!赵世荣明显感觉明懿已经软下来。

不就是嘴硬?

他赔笑,“好好,远点远点!别生气了,公主金枝玉叶,气坏了身子不划算。”

宋氏见儿子为了俞氏如此卑躬屈膝,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

都是这个婆娘惹的祸!

她是不喜欢公主!可她也没想过要让公主绝嗣啊!

俞氏也是第一次看见赵世荣这副样子,莫名觉得有点陌生。

转念一想,人家忍辱负重救自己的命呢,心里又感激起来。

果然,公主松了口,“要把俊儿给本公主养,也不是不行……”

第268章 不向庸人屈半分

赵玉俊不喜欢明懿公主这个嫡母。

但自小他就被姨娘耳提面命,说只有讨好嫡母,往后才能做世子。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嫡母也不正眼看他,且常对他冷眼。

他是有点怵的。

赵玉俊不喜欢公主,但不妨碍他喜欢公主府。

公主府比赵家大多了,还气派。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小伙伴到公主府里来玩,炫耀一番。

既然公主松口,赵玉俊当即机灵一伏地,磕头,“公主母亲在上,受儿子一拜。”

明懿冷冷看一眼,不带一丝温度,“慢着,我还没说完呢。”

她看着赵玉俊,“如果你做了本公主的儿子,你姨娘就要死。你也愿意?”

俞氏脸色骤变。

刚松了口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宋氏厉声,“公主别太过分!”

赵世荣也道,“公主为难一个孩子,有意思吗?”

明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本公主不为难孩子。那就来问问你们,怎么选?”

“什么?”赵世荣一时没转过弯来。

明懿淡淡一笑,掌控事态发展节奏的感觉很好,“本公主很仁慈的。一是你们去找我母后求和离。和离成功,恩怨一笔勾销……”

“不可能!”宋氏断然拒绝,“你们和离不了。”

别看她横,在赵家也还轮不到她做主。

她要是敢把公主这个儿媳妇弄没了,赵家那些老辈子们饶不了她。

到最后,只怕卷铺盖走人的,是她!

这条路行不通!

明懿仍旧端坐,手里暖着,蓝莲在她身后捶背,傲慢又惬意,“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本公主收了你这个破烂长孙,三日之内,我要看见俞氏的尸首。”

不报官,那就行私刑。

这一次,宋氏默了。

赵世荣也默了。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其实皇后娘娘已经发过一通火了,叫他们处置了俞氏。

皇后娘娘的原话是,“俞氏害得本宫的女儿绝嗣,那就得赔命来,否则这件事本宫绝不善罢甘休。”

原本母子二人觉得还可以挣扎一下,把明懿糊弄到松口。

现在看来,很难。

俞氏慌了,眼珠子骨辘辘转着也毫无办法。

她原本心里有一百种斗倒正室上位的手段,可到了这一刻,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她才知,自己如一只蝼蚁。

命不值钱!

她也不值钱!

俞氏跪行到明懿面前狠狠磕头,“公主饶命!妾错了!妾知错了!求公主饶命……妾不跟您争孩子,妾愿意回老家,离开京城……”

在这之前,赵世荣叫她先回老家避避风头。

她不乐意。

她觉得姨母会护着她,赵郎也会护着她。

再说,她还有个儿子赵玉俊呢!

她来前,是不怕的。

可这一刻,肝胆俱碎。

因为她听到赵郎的声音响起,“好,我答应你。希望你往后善待俊儿!”

“不!”俞氏转身扑过去抱住赵世荣的腿,“爷,求你救救妾!”

她又去抱宋氏的腿,“姨母,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最后她按着赵玉俊的脑袋往地上磕头,“俊儿乖,求求你公主母亲……”

话还没说完呢,宋氏上前一步就扯开了赵玉俊,“你做什么?俊儿多高贵的身份,能为你磕头求情?”

赵玉俊自来跋扈惯了,几时被人这样按着头下跪?此时莫名暴躁,“姨娘,你按痛我了!你一个贱命,敢按我脑袋?”

明懿差点笑出声,笑不达眼底。

瞧,这就是俞氏养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还要塞给她!

明懿抱着汤婆子缓缓站起身来,再不看赵家人一眼,对着韦侍卫长吩咐,“从今往后,但凡闲杂人等擅闯公主府,你们拿人头复命。”

韦侍卫长上前一步,大声应“是”。

一声令下,侍卫们同时收束长矛,矛尖冲天而立。

明懿复又传令孔管事,“即刻把全部赏赐封存入库。但凡谁人私取一针一线,格杀勿论!”

“是!”所有公主府侍卫震天吼。

在众侍卫的簇拥下,明懿出府吃酒去了。

韦侍卫长面无表情,“驸马爷,赵夫人,请吧!”

宋氏母子俩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怎样?

答应把赵玉俊记在公主名下了吗?

可过继子嗣岂是口头一句话便能作数?理应入赵家祠堂祭告先祖、重修族谱才算落定。

那到底是该先做哪头?

赵世荣也是要脸的人,带着母亲一行人出了公主府才道,“明懿不可能出尔反尔,她没得选择。她膝下必须要有个儿子,才能坐得稳这位置。就算她出尔反尔,皇后娘娘也不会答应。”

俞氏哭了,“爷,您当真打算让妾去死吗?”

赵世荣看着她,“你既做了这种事,就该知东窗事发的后果。”

俞氏心凉半截,痴痴看了眼儿子。

儿子却没看她,只顾着玩手上的七星连环锁。

当真是半点不担心她这个亲娘啊!

她又气又急,脑子一昏,然后撒腿就跑。

宋氏眸色一沉,对着随行的嬷嬷吩咐,“去把她抓回来!不要让她跑了!”

这头,安宁听明懿说完回家这趟的闹剧,不由得问,“你当真要替人养儿子?”

“呵,”明懿忍不住翻白眼,“你看我像不像那么傻的人?”

安宁认真点头,“像!”

明懿:“……”

气结!

安宁递给她一杯酒,“行了,看在初九的份上,我不惹你生气了。你喝杯酒暖暖身。”

明懿接过,一口饮尽。

呛了好几声,脸皱成一团,吐舌头,“好烈好烈!这酒……简直太劲道了!”

年初九又为她斟满,“谁让你喝那么猛?”

明懿吃了几口下酒菜,豪放地一捋袖子,“我和俞氏不死不休,不共戴天。俞氏死了,赵玉俊会觉得是我杀死他亲娘,又与我不共戴天。他报仇,我就算是养了条毒蛇放在身边。他不报仇,讨好我,就是没良心!这样一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来做什么?喂头猪还能杀了过年!我养他,我是疯了吗?”

安宁举杯,“你终于有点公主的样儿了!”

明懿碰杯,“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自己!”她苦笑,“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不像你命那么好,嫁得良人!就赵世荣那狗货……”

安宁和年初九异口同声,“不许侮辱狗!”

暖阁里传出笑声,陆清辞默默看着,笑了。

她也举杯向明懿,“傲骨同酌杯中烈,不向庸人屈半分。殿下,敬您!”

年初九喃喃重复那句“不向庸人屈半分”,醉眼朦胧中看向安宁。

安宁笑得那么安宁。如果知道她的良人也不良,又该如何呢?会屈半分吗?

第269章 错把假面当良人

年初九离京前,曾撞见过一桩隐秘。

安宁的驸马曾文思,在马车里与一名男子举止狎昵,低声调笑。

但若仅凭这一桩风流韵事,还不足以定论他品行恶劣。

毕竟,东里氏与曾家,皆是当地大族。在这等盘根错节的门第里,族内子弟偶尔沾染男风癖好,倒也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丑事。

真正令人生厌的,是曾文思在安宁面前装出一副绝世情深的模样。

离京前,年初九特意安排了人手去盯他。这一查,才叫人惊掉下巴。

这曾文思何止是好男风,还男女不忌。

他不仅与那严少荆厮混,大把挥霍着公主府的家底。更荒唐的是,两人竟还在外头共同养了个外室。

那外室甚至生下了他们二人的骨肉。这三人关起门来,当真是“相亲相爱”得紧。

是以在明懿又一次感叹安宁公主“命好,嫁得良人”时,安宁也心满意足再次夸了一通驸马,如何在她离京时舍不得,在她离京后又受了相思之苦。

年初九眼神晦暗,心道,错把假面当良人,一腔痴念入戏文。

她开口,“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懿此时胸口那团浊气早就散了,根本无所顾忌,还以为年初九在跟自己说呢,“当讲当讲,咱们姐妹有什么不当讲?”

年初九也没戳穿这话其实是在提醒安宁,“那我可直说了。殿下往后得多留个心眼,别让驸马以乱七八糟的名目,把公主府的银子往外挪。不然您也太吃亏了——平白拿自己的银子,去外头替他养人!”

明懿大大咧咧,“那不能!初九你放心。我这人吧,虽然在许多事上懦弱,但钱袋子绝对是看得紧紧的,谁也别想从我这拿走半文。”

她顿了一下,又冷笑,“这也是我婆母见面就找茬的原因。以往我让着她,以后吧,哼,最好别触老娘的霉头,否则闹她个鸡犬不宁!”

年初九余光看向安宁,却是笑着赞明懿,“殿下出息了!皇后娘娘只是不许你和离,毕竟牵扯太大。可她没说让你受气啊。”

“你说得对。”明懿一口烈酒下喉,见陆清辞杯空了,要给她倒酒,被对方躲开了。她也不在意,只道,“老娘再也不受那个闲气了。本公主也让她见着我就躲!”

安宁悠悠道,“这就对了嘛!堂堂一国公主!咱们受气,就是父皇受气。你大可以捅到父皇面前去!”

明懿这回不笨了,拿眼睨着安宁,“咦,你这就不地道了啊!怎的还怂恿我去父皇面前告状呢!我赵家倒霉了,你曾家就起来了!安宁,我俩可是结拜过的,你这么坑我,对得起‘金兰’二字吗?”

安宁翻了个白眼,笑,“谁跟你义结金兰了?想得倒美!我只是和年初九结拜了!”

“可我也跟年初九结拜了呀!”明懿也翻了个白眼,“四舍五入,我才勉强算你跟我结拜,你就偷笑吧你!我可是占嫡!”

“但我占长啊!”安宁不输阵。

这也是端王占嫡和睿王占长的格局。

明懿举杯,“好好好,你长!牛气了!”

安宁跟她碰杯,“好好好,你嫡!羊气了!”

年初九和陆清辞:“……”

四人在暖阁里,滚笑成一团。

安宁终究也没听出弦外之音来。回去的路上,雪花纷飞,寒风呼啸,她跟素染说,“转道去‘薛记糕坊’。”

素染应是,吩咐一声车夫。

“殿下,您又去给驸马爷买三色拼盒?”素染问。

“对啊。”安宁笑盈盈,“上次初九送的那盒三色拼盒,我才吃一块,都被他拿走了。他说好吃。”

主仆回到家的时候,已暮色四合。

冬日原就天黑得早,这会子公主府都亮起了灯笼。

“驸马回来了吗?”安宁问。

管事嬷嬷还没回话,曾文思就从里头迎出来,“那么冷的天,你也不嫌冻着?怎的不在家?”他闷闷的,旁若无人道,“我都在家等你许久了,看不见你,想得紧。”

安宁脸红了一下,轻拍他手臂,“这么多人看着呢。”

曾文思不以为然,“看着又怎么了?谁不知道咱俩恩爱?”

孩子们也迎出来,“母亲,父亲……”

一家人其乐融融。

安宁将三色拼盒打开,把糕点拿出来,分给大家吃。

儿子女儿各吃一块,曾文思也拿一块。

安宁也准备拿一块吃。

冷不丁曾文思将自己那块送到了安宁嘴边,还用眼睛深情看着她。

安宁的脸更红了。

当着孩子们的面,这好吗?

曾文思不在意,就着安宁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安宁被幸福涨满。

这一刻,她无比感谢年初九治好了自己的病。

她瞧两个孩子也这么大了,曾文思又不愿意纳妾,枝叶到底不够繁茂。

如今认识了年初九,连生孩子都更有把握了。

她想再给夫君生个孩子。

这夜红帐鸾动,鸳被起伏。

安宁情动,难以自抑,“夫君,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吗?”

曾文思深深看着安宁的眼睛,那眼尾处微红,眸色旖旎。

细看时,已有了几道细纹。

他轻抚着安宁的眼角,深深亲她,“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安宁满足地笑了。

若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许是你走了几月,我太想你了,就没,没……”

“没事。”安宁安慰他,“赶明儿我给你补补就好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曾文思翻身下去,萎靡不振。

安宁更紧地偎进了曾文思怀里,像一只小猫一样,用手轻轻划着曾文思的胸口。

他知道,她没满足。

可他实在是……无法配合了。

他早就只能靠闭上眼睛,把她想象成外头年轻女子,把她想象成柔依,甚至要把她想象成青楼女子,才能完成做丈夫的义务。

他只要对着她那张脸,就完全没了兴致。

甚至厌恶!

他快吐了!

但今日曾文思必须把安宁侍候好,一是她封了辅国公主,往后权势只会更大。

他还得巴结她。

二是有事相求。

又一个翻身上来,闭着眼睛,深情道,“为夫再试试。”

安宁半推半就,也是心疼,“夫君,就别了吧……来日方长……”

曾文思执拗,努力,终究败下阵来,“安宁,都怪为夫不中用,实在不行,你养个面首吧。”

第270章 当真是掏空了她公主府

面首!

安宁震惊!

一盆冷水兜头兜脸泼下,把床头那夜明珠旖旎的光环都泼得暗淡了几分。

安宁坐起身,十分严肃,“你我夫妻青梅竹马,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别说你身子暂时虚了些,就是永远都……我也断不会养个面首来让你受辱!”

曾文思拿被子盖在脸上,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没脸见你!”

安宁缓了缓神色,仍旧柔声劝慰,“没事的,明日咱们去找宸王妃拿几副药。”

曾文思吓得一激灵坐起身,“她一个女子!我怎么好意思去?不去!”

安宁其实也觉得让年初九看这病不妥,好歹等人圆了房,再瞧这病是不是更合适?

也不知她那病怏怏的七弟,到底有没有能力洞房?

她把这顾虑说出来。

曾文思心头冷笑,自家的稀饭没吹凉,还吹上别人家的了。

他温柔应她,“咱不急这一时,等等再说。没准我养几日就好了。其实……”

他顿了一下,迟疑着,“也可能是我最近遇上点事儿,脑子乱得很,怕你怨怪我,才这样。”

安宁拿了个软枕靠在床头,垂首看曾文思,“遇上什么事了?”

曾文思打蛇上棍,将脑袋枕在安宁腿上,又拿过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嗨,还不是那些事!”

“怎的,又与少荆赌石赌输了?”安宁问。

曾文思叹口气,“此事怪不得少荆,根源全在我身上。”他一下一下摩挲着安宁的指尖,语气颓然,“你离京之前,我同你提过那块原石。你那时劝我切莫沉迷赌石,可我没忍住。”

安宁听着,有点不高兴。

赌石一道,最是凶险,稍有不慎就倾家荡产。眼光、运势、机缘缺一不可,万般条件凑齐,方有机会开出上等美玉。

她一直觉得,她和曾文思都没有这个运道。

说了多次,不听!

曾文思苦笑,“我当时看到那块原石,确实心动了。笃定那石里必藏着上等翡翠,一心想着赌涨,便挪了府中大笔银钱买下。”

往日也遇到过这种事,安宁虽生气,倒也不至于暴怒。

可跟着年初九走了一趟渠州,不知是见了大世面,还是怎的,总之心气儿莫名不同了。

火就那么窜上头顶,“说吧,又花了多少?”

话还是那些话,但语气已经冲起来。

曾文思心虚,也害怕,极尽深情,“安宁……”

安宁掀开他,“府里开销大,咱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钱了。你再这么下去,府里侍候的人都得缩减一大半。”

曾文思理亏,捧着安宁,“你别动气,我知错了。这次父皇光赏了个‘辅国’封号,没别的?”

安宁脑子很乱。

冷不丁,那句“不向庸人屈半分”的诗句就在脑中炸开。

年初九提醒明懿的那段话,如魔音绕梁,耳边嗡嗡的。

“殿下往后得多留个心眼,别让驸马以乱七八糟的名目,把公主府的银子往外挪。不然您也太吃亏了——平白拿自己的银子,去外头替他养人!”

安宁打了个冷颤,看向曾文思的眼神变了。

只是转瞬,她平静地起身,去拿了圣旨来给他看。

曾文思大失所望。

两千匹布!银器百两!

拿来有什么用?御赐银器是要供起来当家底的,又不能卖!

他颓然,“季华,我这次闯大祸了是不是?”

东里晚樱,字季华。他很久没叫了。

安宁声音也是平静的,“驸马,到底花了多少?”

“季华……”

安宁看着年初九送的夜明珠,强势打断,“别喊了,到底花了多少?”

“三千五百两。”曾文思小声道。

安宁如坠冰窖。

三千五百两!

当真是掏空了她公主府!

她平日算是省吃俭用,才维持着公主府的体面。

现在维持不住了。

往常也就花个三五八百两顶天了,这一次,三千五百两!

安宁半晌没说话。

曾文思心头突突,“季华……”

“季什么华?”安宁不耐,“明日散掉大半下人,公主府成了个空壳,你满意了?”

曾文思不信,“家里就这么点银子?”

安宁心头气闷,躺下,再不回应曾文思的任何话语。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夫君似乎一无是处。

她那七弟被人诟命是个短命的,无用。可人家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就是国之重器。

那叫没用?

也是这时,安宁才惊觉,以年初九诡谲独到的眼光,能看上她七弟,只怕早知人家是宝。

再配以其精湛的医术……安宁猛然悟了。

三足鼎立,还是三足鼎立。

宸王已悄然崛起,只是所有人都还未察觉。

而她……莫名似入了宸王阵营啊!

她,明懿,都在其中。

安宁想起延州鸿城的官员,想起渠州的官员,那些一路送出十里地的百姓……民心所向!

年初九早已在棋盘上落子了!

而她,竟甘愿成为年初九手中的棋子……这个想法一旦生根,让她既害怕又兴奋。

甚至安稳!

曾文思还在问,“季华,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安宁平静应他,“在想散了下人,以后吃青菜吧。睡了。”

曾文思微微松了口气。

又躲过一劫……

这头,年初九几次想去宸王府看看,都被她七弟拦在月洞门外。

“秘密!宸王姐夫说了,等你在府里办完了明月她们的亲事,正式搬来的时候,才能让你入府。”

月洞门直接封了,宸王府大门严密派人守着。

年初九笑,“搞什么鬼?”

她没空去管东里长安在府里正筹谋什么,因为明月几人的亲事才是头等大事。

先是放了各人的身契,在官衙里去了奴籍。

明月、云朵和青霞,以及她们的夫家,和各自的娘老子,都是没想到这一茬的。

主子只有捏着身契在手,才能放心用人。

关于这点,年初九道,“你们用十几年的时光,陪我长大。我相信你们,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我。”

三个丫鬟哭成泪人,却也没问,成亲后还用她们吗?

这个问题早就问过了。她们姑娘说过的,“我在哪,你们就在哪。”

就连她们的夫君,从此也是要永远跟着姑娘走的。

年初九还每人陪嫁城东宅院一处、白银二百两,另立文书为凭。

日后所诞子嗣,与年家嫡系子弟同等入族学读书,享有同等入仕机会。

丫鬟们,翻身了!

黄杏儿看得好生羡慕。

第271章 这到底是什么泼天富贵啊

明月等人所得体面,寻常丫鬟望尘莫及。

婚后她们白日入府当差,夜里便可回自家宅院居住,称为“走府”。

刘寸心与董宝玉虽为宸王妃做事,手上却仍要兼顾年家大小事务,频繁出入宸王府多有不便,日后会定居宸王妃给出的陪嫁宅邸。

其实这几个男子都十分出挑,自己手上也有足够银子置办宅子。

可年初九特别要求了这一点。

女方陪嫁宅子做新房,明月等人就是宅中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地契文书上清晰标注,整座宅院尽数归女子一人独有。

这是年初九和年家给出的底气。日后夫妻若生出嫌隙争执,男方只能净身搬出宅院。

这亦是年初九执意让三位心腹丫鬟婚配年家伙计的用意。彼此知根知底,事态进退皆能拿捏把控。

唯有方之南身为宸王贴身侍卫,除了城东宅院外,王府会划拨一处偏院安置他夫妇二人;新婚之初,同样准许白日值守、夜间归家歇息。

这般一来,府内便空出数处缺额,需另行挑选稳妥得力的丫鬟补上空位。

黄杏儿都改名成年杏儿了,自然是很想跟在宸王妃身边。

年初九也观察了许久,发现杏儿不止识字,女红也是一绝。

看得出,黄家早前对这生得美貌的庶女也是精心培养过。就为了往后嫁得好,为黄家儿郎铺路。

除此之外,杏儿还有一手好厨艺。

做出来的菜,哪怕是简单食材,都比寻常厨娘的手艺好。

年初九挑了她。

杏儿喜出望外,直到这一刻,她那颗漂泊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地。

她觉得自己有家,也有靠山了。

年初九又从新买的婢子中,挑了两个机灵的。一名北风,一名南雨。

二人年纪也都还小,只有不到十三岁。

北风手巧,进年府时日虽短,却跟云朵习得梳发全套本事,妆容脂粉亦在行。更能触类旁通,时常琢磨出新巧发髻样式。

南雨心性沉静,极擅茶道,通晓焚香辨味,且心思细腻,记性又好,收拾书画砚台,打理文房雅物,一举一动都妥帖,深得明月赞赏。

如此挑定,这三人都将作为年初九的陪嫁丫鬟入住宸王府。

一日嫁出去三个丫鬟,年府喜气洋洋。

没有接亲那一套,只由年初九在富国公府里操办了酒席。

办得很热闹,当天那些府里当差的老人,都随席入座,恭喜着男女双方的娘老子,羡慕得很。

“都是看着长大的,这一晃,就成亲了。”

“是啊,当年我就觉得云朵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被姑娘挑中,又嫁得如意郎君。”

“青霞这辈子有靠头喽!嫁了个财神爷。”

“明月她娘,你梁家祖坟冒青烟啊这是!姑娘上哪儿都带着你家明月,那刘姑爷也是姑娘跟前的红人儿!”

明月全家都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却也谦虚,“哪里哪里,都是主家宽待。”

当然也有人蛐蛐,“听说刘家爹娘不是好相处的,明月莫嫁过去被搓磨了去。”

“瞧着吧,等刘姑爷的爹娘上京来,知道儿子娶了个丫鬟,且得闹呢。”

“可不是,刘姑爷是个有本事的,往日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想要嫁他。”

没错,刘寸心的爹娘还没到,估计暂时也到不了。

世间爹娘分两种,一种值得倾心孝敬,一种却需时时提防。

显然,刘寸心的爹娘属后一种。

刘寸心看着好说话,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故意晚写了家信,等到对方收到时,这边已尘埃落定。

他敢做这些,也就不怕旁人说他不孝。

他不入仕,谁都不能拿“孝道”一说来拿捏他。

当然,众人的担忧很快就被喜悦冲没了。

年老夫人亲自入席来了,“咱府里喜事就没断过。”

她给明月等人的嫁妆添了箱,还当众叮嘱刘寸心等人,“这些个丫头都是我年家的宝,娶回去后,要好生对待。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不依!”

三个身着喜服的男子纷纷叩拜,并保证做年家人,遵年家规矩:不纳妾,不给媳妇气受。

几家吃了定心丸。

除了年老夫人外,坐席的还有几个大人物呢。

除了宸王殿下外,富国公夫妇也在场,同样添了箱随了厚礼。

殷樱这个当家主母也发话了,“这几个丫头陪着我女儿长大,说到底也算是我半个女儿。”

这到底是什么泼天富贵啊!

至此,就连明月她娘也不再担心女婿的爹娘为难女儿了。

受婆母搓磨?

那也得有那个机会!有那个胆子!

况且今日喜宴,说是家宴,不请外客。可明懿公主这两日根本没离开过,天天守着年初九喝酒呢。

这不也就留下来了吗?

“你们家就是热闹。”明懿开心,“菜好吃,心情就好。”

年家还请了戏班子,台上唱着戏,底下吃着席。

这样的场合,原本安宁是没有心情来的。

自家一堆糟心事,哪有功夫感受旁人的喜气?

可她的贴身丫鬟素染跟着去了一趟渠州,日日跟明月住一起,已经处出了情分。

“那就去吧。”安宁跟素染道,“省得你神不守舍。”

素染其实是看出公主有心事的,心情忐忑,“殿下若不想动,也不必为了奴婢勉强出行。奴婢可以改日得空去瞧明月。”

“不勉强,走吧。”安宁看不出喜怒。

她隐隐回过味来,总觉得年初九知道点什么事,也正想去问问她。

如此主仆二人也就来了富国公府。

安宁自己备了三份喜礼,又替素染也备了三份。

明月等人当众接过喜礼,跪谢。

瞧得大家好生眼馋。喜礼是其次,关键这等尊荣,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三个丫鬟成亲,到场了一个王爷,两个公主。不客气地说,就算官员嫁女,也没这排场。

安宁跟明懿同席,没吃几口。

明懿吃什么都香,见对方只盯着戏台看,却又像是根本没看进去,只是呆愣愣的。

她用手肘拐了安宁一下,“这么好吃的菜,你没胃口?”

安宁没好气,“你管我!”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管你!我要管你!要不是四舍五入假金兰,我才懒得和你说话!”明懿夹了一筷子菜,吃下去,闭着眼睛享受,“嗯,好好吃!”

安宁鬼使神差也夹了同样的菜,入嘴,寡淡,无味。

怏怏的,没兴致。

“怎么了嘛?”明懿提醒,“人家的喜事,你来坐席就坐席,垮着个脸,没得触了人家的霉头,可不兴这样!”

安宁觉得明懿说得有道理,强撑着缓了缓神色,回头跟素染说,“你自去入席,不必侍候我。”

明懿也跟蓝莲如此说。

素染和蓝莲二人就簇拥着新娘子换衣去了,一会儿还要把人都送回家去呢。

安宁这才问明懿,“初九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第272章 回头是岸,岸上有花

“说得可多了,你问哪方面?”明懿看出了安宁有心事。

只是不明白,一个有夫君疼爱又儿女双全的女子,还能有什么可愁的?

啊!她知道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安宁白她一眼,“你才得了病!”

“我本来就得了病。”明懿凉凉一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俞氏给我下药,我不能生了。”

安宁一滞,伸手盖在对方的手背上,却又有些不适这样的亲密,忙收回了手,“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明懿挑眉,“那你遇到什么糟心事了?说出来让我高兴一下。”

安宁:“……”

这张臭嘴!能不能给我闭上!

安宁到底没说,也没去找忙碌的年初九。

那会子,年初九被宸王府的嬷嬷丫鬟们围着吃酒。

从宫里出来以申嬷嬷为首的这几人,也算是被宸王妃这宠丫鬟的排面给震住了。

这段日子她们在府里过得可顺心了,到目前也没有什么争宠的手段互相打压。

吃得好,睡得安,穿得暖,可说是过上了做梦都想过的日子。

这就等着宸王妃正式过府了。

甚至都不太担心宸王妃会厚此薄彼。

年家的行事手法,众人也都在这几月看明白了。

作妖的滚蛋!本分忠心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有了这个基调,那些原本由皇后和曾贵妃安插进府里的人,心思也就渐渐起了变化。

都是经过乱世的人,给谁卖命,都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尤其她们到底是女人。生来命贱,无论在乱世还是太平年间,能真正活得安稳的极少。

遇到良人还好,遇不到,那就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像申嬷嬷,早年嫁个男人好赌成性,后来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结果女儿被男人只二两银子就卖去了窑子,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个儿子更是没一个好的。她要不是连夜逃出家门,只怕就跟女儿一样的命运,被四个儿子拿去卖了换酒喝。

申嬷嬷在乱世的时候,无名无分跟着一个商贾逃命。

那商贾倒是好的,待她体贴。谁知出去一趟,就被乱军一刀子捅了心窝。

她去收尸的时候,抱着尸体哭得死去活来。

那颗心,也就跟着死了。

后来前朝招宫人,她去混了个差事。被上头那些人打压折磨得九死一生,最后是从那一丝生机中,杀出一条血路,混成了如今的申嬷嬷。

皇后秘密找到她时,给了银子,说是让她盯着宸王妃。

申嬷嬷接受了,但至今也没有什么机会汇报,更没任何新鲜内容可汇报。

她在这样喜气洋洋的喜乐声中,下了个决心。

等宸王妃正式入主宸王府,她就跟宸王妃坦白。

她看明白了,宸王妃是个讲道理的人,定能理解她的身不由己。

更何况,她还什么都没干呢。回头是岸,岸上春日有花,夏日有伞,秋日丰收,冬日温暖。

申嬷嬷流着泪,喝下了这杯喜酒。

旁边的蔡嬷嬷,丁嬷嬷,王嬷嬷都默默流着泪喝下了喜酒。

高兴!都是因为太高兴了。

有太平盛世那味儿了。

喜宴未散,新娘新郎被人送回各宅了。

戏台还在唱戏,年府依旧喜乐融融。

年初九远远看着安宁,笑了,走过来,坐在她身旁,“二位殿下,照顾不周啊。吃好了就去我暖阁中歇着,咱们一会儿喝茶解腻。安宁殿下不急着回吧?”

明懿不乐意,“你怎的不问我回不回?”

“你那么闲,有什么好问的?”年初九笑。

明懿也笑,又用手肘拐了一下安宁,“回吗?你要回了,我就一个人跟初九腻歪。”

“老七会恨死你!”安宁瞪她。

明懿挑眉,“老七现在还不敢恨我,初九明日才正式入主宸王府呢。”她叹口气,“等初九真正做了宸王妃,老七那个跟屁虫,肯定恨不得把我灭了。”

安宁终于笑起来,“确实是个跟屁虫,全程眼珠子都跟着初九转。”

“跟你家驸马一样!”明懿嘴快。

安宁的笑容淡了,心乱得很,“那我跟明懿先去你暖阁,你忙完来寻我们?”

“好。”年初九吩咐南雨,“带二位殿下去我院中的暖阁歇息。”

南雨躬身,“是。”

安宁和明懿坐在暖阁中,喝着茶,点心是吃不下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斗嘴。

半个时辰后,年初九回来了。

明懿看出安宁有话跟年初九说,就站起身来,“你们聊,我先回吧。”

安宁原本还在想如何支开明懿,却见对方那么识趣,不知哪根弦不对,竟挽留她,“急什么,不是说了一起喝酒吗?”

明懿也不迂回,“我不是看你有重要事找初九吗?我又不是你信任的人,何必碍你的眼?”

安宁瞪她一眼,按住她,开门见山问年初九,“你那日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年初九没想到安宁这么快就会过意来了,“殿下是遇到什么事了?”

安宁闷声答,“我的公主府被搬空了。”

她这两日都没睡好,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家里何止是亏空了银子啊,连花瓶首饰都被调了包。

那些好东西不是找不着丢了,就是赝品。

安宁苦笑,“如今的安宁公主府,就剩个空壳了。初九,你那日跟明懿说的话,其实是在提醒我吧?”

明懿坐在一旁吃瓜吃得呆愣,“不,不能吧?初九那是提醒我,别让赵世荣占我便宜。安宁,你不要胡思乱想啊!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安宁淡淡道,“我也以为只是误会,所以特意找来鉴画的画师,鉴了十几幅画都是赝品。那些是我多年的收藏,打仗逃命的时候,我都没舍得扔。”

说着,泪已含满眼,“还有我们夫妻共同收藏的玉,几十块,大小都有。那些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辨出真假……”

明懿这下信了,也把视线投向年初九。

年初九叹口气,“总觉得把真相告诉你,挺残忍的。可我如果知道不说,又觉得……不配跟你拜天地,结金兰。”

“你如果知道不说,对我更加残忍。”安宁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可她的手却在桌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竟是明懿。

第273章 没事,小伤

明懿也料不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为了安慰安宁说出这样的话,“惨的时候想想我,你就不觉得多惨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无儿无女,晚景凄凉。你好歹生了一双儿女,大不了去父留子是不是?”

但这并没有宽慰到安宁。

那种密密麻麻的痛,缠上心头。

曾文思平日里伪装得太好,那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样子……是以到此时,她还抱着一丝期待。

或许他就是亏空了点钱?

赌石确实挺耗银子的,开出来的石头没有美玉,亏就是亏了。

她到如今,只是气他背着自己掏空了家底。

听年初九说曾文思好男风,跟严少荆厮混,安宁也只是短暂震惊后,就沉默下来。

苦涩,自然是苦涩的。但,似乎,还好。

毕竟,只是个男的……她想起之前,自己有意抬素染为妾,曾文思还跟她生气。

素染也说,驸马不肯。

到这,她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却把明懿恶心到了,连喝了三杯茶水都灭不掉心里的火。

她想骂点什么,却终究没再火上浇油。

年初九撕开了最后的体面,长痛不如短痛,总比一天说一点凌迟的好,“他们还养了个外室。”

“啊?”明懿嘴快,“男子?”

安宁抬眼看着年初九的时候,也是一脸疑惑,甚至是祈求。

竟祈求那外室是个男子……

年初九垂下眼帘,硬着心肠,“是个女子,叫柔依。”

轰!如一块巨石砸在安宁头上。她只觉眼前一黑,慌乱中,颤抖着手打翻了案几上的杯子。

水从杯子里流出来。

年初九拿起桌上的巾子擦了几下,“他们还有个女儿。据查,那个女儿,不知道是曾文思的,还是严少荆的。”

天哪!明懿张大了嘴,炸裂的消息将她的耳鼓砸得突突跳。人就不经比,这么一比起来,她那狗驸马比这还强点。

“安宁!”年初九和明懿同时叫出声,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安宁晕过去了。

身子瞬间失了力气,脑袋歪垂着,软软倒向年初九的肩头。

年初九轻叹一声,当即俯身掐住她人中施救。

只过了一炷香,安宁就悠悠醒转。

她有气无力说,“我做了一个梦。”

年初九和明懿都没出声。

安宁忽然哭了,“梦到曾文思背着我,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明懿又嘴快,“不一定是曾文思的。不是说了嘛,那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

安宁的脸色惨白惨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主府的。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想起曾文思的温存,伪善,那些甜蜜入骨的话。

越甜蜜,越痛。

椎心刺骨。

她蜷缩成一团。

素染以为是自己去闹新房回得晚了,小心翼翼道歉,“殿下,奴婢错了。奴婢应该早些回来。”

安宁闭着眼睛应她,“不关你的事。”顿了一下,又道,“素染,我使银子压一压你的婚配期限,你也赶紧相看一个吧。”

素染咬了咬嘴唇,“殿下,奴婢若嫁了人,还能回来侍候您么?”

“嗯。”安宁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到年家伙计里找,我也让宸王妃替你把把关。”

素染睁大了眼睛,“殿下,您当真让奴婢到年家伙计里找?那……”

“是,表面上是让你探听年家消息。但你不用真的去探,只是用来哄曾家,哄我母妃罢了。我会跟宸王妃说清楚,你平日里也机灵着点。”

素染欢喜。

“有相中的人了?”安宁坐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姑娘。

她差点把素染也推进了火坑啊!

素染低眉,“也不知道那人看不看得上我?”

安宁道,“告诉我是谁,我替你去探探口风。”

素染的头更低了,却是陡然瞳孔一震,“殿下,您手背怎么了,谁抓的?”

安宁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背竟被右手的指甲掐破了,有许多月牙形的伤。

她用手捂着,淡淡道,“没事,小伤。”

素染赶紧拿来帕子覆在公主手上,“殿下心里不痛快?”

安宁任由她敷,只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发呆。好半晌,才问,“素染,你觉得驸马是个怎样的人?”

素染一怔,“驸马?是个很好的人啊。”

“你也觉得他挺好吧?”安宁苦笑。

素染觉得主子可能是跟驸马吵架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劝。

又过半晌,安宁吩咐,“去把姜侍卫长给我叫来。”

素染应声而去,走到门口时,听到公主说,“你放心,我会把你好好嫁出去。”

素染脸一红,“嗯”一声,去了。

她欢喜不起来,总觉得公主府里出了大事。

姜侍卫长来之前,安宁吹了声哨子。

两个暗卫从屋顶落下,轻巧跪在她面前。

安宁道,“本公主用从征之功把你们从皇上身边换过来,可有怨言?”

两个暗卫齐声道,“没有怨言。”

安宁点头,“好!记住,往后你们是本公主的人!父皇召你们去问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可明白?”

两个暗卫头低着,没吭声。

安宁道,“我知道你们夹在中间难做。但一仆不侍二主,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

两个暗卫闷闷应是。

“其实,你们在父皇身边没有出头之日。他有很多暗卫,而你们,连排序都排不上。”安宁顿了一下,郑重提醒,“本公主的暗卫却只有你们两个!”

两个暗卫应是,“请公主赐名。”

安宁点头,指着左边的暗卫道,“你叫忠,”又指着右边的暗卫,“你叫诚。”

忠诚二人谢公主赐名。

立刻就喜提任务了。

安宁拿出一张字条递过去,“按这地址去查,事无巨细地给我查。不要打草惊蛇!”

忠诚二人领命而去。

片刻,姜侍卫长来了。

安宁此时端坐在窗前,“平日跟驸马交好的侍卫有几个?”

姜侍卫长答,“一个,不,两个。”

“你好好把公主府筛查一遍,凡是往日跟驸马走得近的仆从,无论男女,全部秘密抓起来。要隐秘。驸马若问起来,就说是我派庄子上去了。”

姜侍卫长低头应是。

安宁又道,“从这一刻起,你要把整个公主府牢牢护在手上,可做得到?”

姜侍卫长坚定的,“属下竭尽所能。”

待人退下后,安宁看着窗外的飞雪,喃喃道,“就当我像话本子里的人,重生一回吧……”

第274章 银子是治疗伤痛的最好良药

破茧成蝶,浴火重生。

这是刚才年初九给安宁开的药方,“你就当重生一回,步步先机。实在舍不得驸马,就把他断了手脚放在府里养着。若是不痛快,那就大杀四方。”

以安宁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她是想大杀四方的。

可她不能。

她母妃不会同意。

睿王不会同意。

曾家也不会同意。

她和明懿一样,都是连接母族的一根绳。

各方都不会让这根绳子断掉。

明懿那么率直的人,还忍了婆家许多年呢。

安宁曾经觉得明懿懦弱,如今才发现,许多事身不由己。

可她分明也是“不向庸人屈半分”的人啊!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正想着,曾文思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笼包子,“城西那家袁记买的,你喜欢吃。”顺手递给了素染,“拿去热热,天冷,这都凉了。”

城西,那外室的宅子就在城西。两男一女,还生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儿。

这得有多荒唐,多肮脏,多淫乱……安宁咬着嘴唇,只觉喉间一口腥甜。

她背脊挺得直直的,不肯让自己垮掉半分。

素染伸手从驸马手里拎走包子,慢腾腾的,感觉公主没胃口,可能并不想吃。

曾文思没发现府中的异样,见公主坐在窗前发呆,冷不丁走了过去,和往日一样,伸手抱住了她,“季华……”

安宁全身一僵,打了个哆嗦,只觉从脚心升起一股寒气和一股火气,冰火两重天直往头顶上窜。

她想吐。

其实不是想,而是真的捂着嘴干呕起来。

曾文思紧张又关切,“怎么了这是?”

安宁顺势推开他,“离我远点。我感染了风寒,怕过病气给你。”

曾文思放下心来,又是一脸笑容要抱紧她,“那你过给我吧,我想吃你嘴上的胭脂。”

油腻!安宁差点就一个嘴巴子给他扇过去了。

不知道真相前,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听着都甜蜜。

知道真相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听着都恶心。

安宁皱着眉头,用手把曾文思撑开一臂的距离,挥着手道,“自个儿的身体要注意,别不当回事。我这都咳嗽一下午了,你去别的房间睡。”

曾文思这才道,“当真不要我陪?”

安宁摇头,又挥手,“离远点,病气当真会过给你的。”

曾文思并未怀疑。前些日子,安宁也是这样,总把他往外赶。

他知道她是因为身上有隐疾,怕他闻到味儿。

其实他早闻到了,怪恶心。

如今……当是一样。

曾文思没多想,顺嘴道,“你不要我陪,那我回家一趟。”

这个“家”指的是定国公府。

但安宁知道,这个“家”指的是城西那个宅子。

她也觉得怪恶心。

“嗯,”安宁应声,“去吧,多穿点。”

“还是你最疼我。”曾文思随时随地都是这副腔调。

安宁听得耳朵疼,在曾文思走出去的那一刻,她又灵光乍现地叫回他,“对了,你那块原石是从哪里买来的?宸王妃有个相识的人,很懂行。我跟她说了一下你的情况,她怀疑你被骗了。我决定彻查此事。”

曾文思如被一盆冷水兜头兜脸泼下来,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吧?过都过去的事了,以后我听你的话,不会再赌石了。”

当然不赌了,本公主的公主府都被你掏光了!

安宁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乃当朝辅国公主。若有人欺你这驸马,就是打本公主的脸!这件事,本公主一定要替你讨个公道!”

曾文思面色大变,“安宁……你不要总跟宸王妃混在一起,她,跟你不是一条心!她说不定就是要挑拨离间!”

安宁摇摇头,“你不懂!本公主若不是跟她混在一起,还得不到‘辅国公主’这个称号呢。你当知,她肯定有她的心思,但我也有我的心思。你放心,我不会只听她那方的人说,我还会找更多懂行的人,来查你这条线。谁要敢骗咱们公主府的银子,本公主绝对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曾文思打了个寒颤,“你等等再查,别打乱了我的计划。”

“啊,你还有什么计划?”安宁蹙着眉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曾文思是真害怕被查啊。

根本不经查!

且安宁那性子本就风风火火,要不是这些年他哄得好,只怕早就挂墙上了。

他得先稳住安宁,苦笑道,“其实我也觉得被设局了。我正在联合少荆,准备追回这笔银子。想等有眉目了,追回银子再给你个惊喜呢。”

这是圆回来了。

“哦?”安宁心头冷笑,“追得回来吗?”

“追,追得回来吧?若顺利,起码两千两是追得回,回来的。”

“那就追!”安宁胸口那仿佛被巨石压着的地方松动了些,果然银子才是治疗伤痛的最好良药,“两千两不够!骗到本公主头上来了!五千两!要是少了一文,本公主就会告到母妃和父皇那里,诛他九族都不冤!”

曾文思的心碎碎碎碎了。

五千两!

“就这两日吧!”安宁下了死命令,“你跟那人说,如果不还你五千两,这事儿就没完,绝对掀他老底没商量。”

曾文思原以为今晚能春风几度,结果……

安宁在曾文思走后,又去找年初九。

明懿那会子正要告辞,见安宁回来,几人又坐了会。

听完安宁的反击,明懿道,“你果然还是比我有脑子!”

流出去的银子,竟然还能搞回来,这本事就大了。

年初九忽然笑起来,“殿下是做大事的人!我还担心殿下一蹶不振呢。”

安宁撑着腮,懒洋洋的,“原本我也觉得自己扛不下去。我倒在床上想过,去母妃那里以死相逼,或是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让那些不在意我死活的人后悔。”

明懿猛然懂了,“既然都不在意咱们死活了,又何来后悔呢?”

她被母后和兄长打耳光的时候,也是恨不得一死了之啊。

姐妹俩彼此看着,眼里都有泪光。

安宁说,“从此,我们就算做棋子,也要做快乐的棋子。”

明懿也道,“嗯,别人不爱咱们,咱们得自己先爱自己。”

年初九笑,“我家有梧桐树,二位殿下要拜天地,结金兰吗?”

“谁要和她结金兰!”又是异口同声!

三人笑作一团。

安宁和明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年初九悠悠道,“不如,往后我带着二位殿下多赚钱吧。银子比男人总要可靠些……”

第275章 深度捆绑

远的不提,单说眼下要在京城开的酒楼,也基本筹建齐备。

酒楼选址通宝街,乃是京城最热闹繁华的地界。

楼宇本就现成,大燕旧朝时,此处便是声名赫赫的名楼。

战乱后原房主弃楼出逃,房产便被官府收归公有。

那楼宇残破不堪,不修缮根本没法用,至今还空着。

官府有心寻商户接手翻新经营。可寻常商贾瞧着修缮开销巨大,回本遥遥无期,都不愿揽下这桩差事。

富国公就跟光启帝提出,主动请购这处楼宇。还立下承诺,必将此处打造成京城头一份的顶级酒楼。

打造成顶级酒楼,那税就肯定不少。

光启帝欠了年家这么多情,一栋砸手里的残破楼宇,给出去也不心疼。

再者此地位居京城最繁华地段,楼宇长久颓败失修,实在有碍京中观瞻。

他这皇帝脸上也无光。

年家愿意出资翻新经营,反倒替朝堂解了一桩难题。

光启帝便把这处楼宇赐给了年家。

这算是光启帝得了诸多好处后,唯一实打实落到年家手上的好处。

年初九道,“只等择个吉日,就可开张。二位殿下早前各投入了三千两,到时按股取利就是。”

安宁和明懿当时拿到账本图纸时,只以为要在通宝街买个楼,没想到是这处。

还是父皇赐下的。

“那我二人岂非占了年家的便宜?”安宁皱眉。

年初九摇头,低声道,“不算占便宜。有二位殿下入股合伙,日后酒楼生意红火,陛下便不好随意收回这座楼宇。也不会因年家获利丰厚,便心生忌惮刻意打压。”

安宁和明懿听得都是面色一红。

啧,她们父皇当真是没有什么信誉可言!年家防着,也是应该的。

年初九真诚得连这都说了,她们二人也就没什么好推辞了。

毕竟,她俩也着实想跟年初九进行深度捆绑。

以前是任务,如今则是为自己。

二人算是搞明白了,靠家族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没有资格和离,那就暗渡陈仓,打着接近宸王妃的幌子,做利于自己的事。

安宁自嘲一笑,“原本我还说等事成,给驸马一个惊喜。呵……”

明懿微熏,“拿去喂狗,都别给驸马买半点东西!”

“嗯。”安宁难得平心静气应她,又问年初九,“京城已有个吉祥酒楼,咱们抢得过吗?”

年初九道,“不必抢,位置不同,各干各的买卖。实不相瞒,吉祥酒楼已被我年家盘下。正想和两位殿下商量呢,要不在吉祥酒楼也入两股?”

明懿和安宁倒抽一口凉气。

安宁尴尬,“你知道的,我已没有多余的银子再往外投了。”

明懿想了想,“我还能拿出三千两。”

年初九浅笑,“手头银钱不足也无妨,我年家有银号,可按低于市面的利钱放贷。”

明懿笑骂,“初九,你怎的像个小骗子?”

安宁托着腮,“要不是早认识,的确有点像骗子。”

年初九也不解释,笑道,“就问你们上不上钩吧?”

“早上了贼船,下不来了。”明懿洒脱,在母后和端王那里受了气,与夫家又不和,必须跟年初九混。

她是哪哪都想掺一脚。

若是往常的安宁,要在外头借贷做买卖,肯定也是要和驸马商量的。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不需要了。

她思索片刻,“原本吉祥酒楼,你不准备让我们参与的是不是?”

年初九略一思忖,缓缓开口解惑,“吉祥酒楼的水太深,积压下来的烂账数不胜数。随便一翻账簿,京中大半权贵都欠着巨额饭钱,不曾结清。原先的店家被空账拖得周转不开,早有心转手,可这烫手山芋,没人敢接。”

明懿脸一红,“我也挂了账,这不是去渠州了嘛,还没结。”

安宁道,“我也挂了,不过我月结了。”

“我看见了,你俩算自觉的,一两月会结一次。有的从去年开始挂账,到现在也没结过。老板苦不堪言,上门催账,反被威胁,就找到我年家,问了一嘴。”

这吉祥酒楼的老板,正是甜水巷宅子的房东薛家。

年家在薛家手里买了不少宅子,与其私下交好。

薛家见年家大爷一跃成了富国公,就把主意打过来了。觉得若是富国公盘下吉祥酒楼,旁人总不敢再赊账。

当然,这也是一个想卖,一个想买,各自都有利。

年初九继续道,“早前不让你俩参与,还有个原因。这个酒楼里,还涉及一个神秘人物也占了两成股。当初不便说,如今……当然也不太好说,需等上一段日子,才能告诉你们。不过吉祥酒楼不愁生意,至于往后,咱硬气,不挂账就是了。所以,二位殿下要一起吗?”

“一起!”安宁和明懿异口同声。

安宁道,“我暂时还不用借银子,等驸马那五千两拿回来,就有银子投了。不过,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银子弄回来,我得想办法催催。”

话说到此处,年初九神色一敛,郑重开口,“两位殿下只管安心,我年家自有十足把握盘活这两处酒楼,日后定能做成京城数一数二的地标名楼。”

又说起海上贸易。开春年家有数艘商船轮流出海,往返番邦,一趟行商除却船只、水手、通关、折损各类开销,至少净赚十万两白银。

海上商路早已全线打通,沿岸各处关卡打点妥当。番邦当地亦有合作商户,货源销路两头稳固,无需担忧货积难售。

这都是后话。

但两位公主已被行商赚钱的热情点燃,正热火朝天,再回头看后宅那点子破事,似就无足轻重了。

安宁回府后,静下心听暗卫回禀探查实情。与年初九所说相差无几,其中腌臜龌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彻底死心!她独自躺在床上,细细回忆这些年来的蛛丝马迹。

其实很多都摆台面上了,只是她眼瞎,从来没细看没细想而已。

不知为何,已没有痛彻心扉的感觉。

如果曾文思能拿回来五千两银子,估计她心里连块疤都没了。

唯独让她觉得羞耻的是,这些年她总在外头说驸马好,沉浸在幸福假象中。

不过,往后不会了。

当天晚上,曾文思当真拿回来五千两银子,一副讨好的样子,“你那‘辅国公主’的名头还挺好用,我吓唬那人,那人就怂了……”

第276章 你要对我妹妹好

怂了!安宁心头冷笑,面上不显。

这龌龊的情爱,她不要了。可亏欠的银两,她会一文一文全数讨回,严少荆也休想置身事外。

曾文思是真的害怕公主把事闹大,彻查到底。

他是不经查的。

也深知,一旦爆雷,曾家人绝对饶不过他。

且他相信,凭他的甜言蜜语,这笔银子最后还是会落在他手里。

说白了,这就是缓兵之计。

安宁拿到银子,终于安宁了。

这一晚,她搂着女儿睡觉去了,也没给曾文思好脸色。

曾文思觉得对方在耍小性子,不甚在意。反正银子拿回来了,这一拨,又稳了。

他不知道,更大的惊涛骇浪,很快就要来了。

明懿这头,同样在听到赵世荣说,俞姨娘跑了,心头也未起半分波澜。

只道,“你好自为之,本公主若查出你们母子俩藏了人,赵世荣,你就完了!”

赵世荣得寸进尺,“那俊儿……”

“那破烂玩意儿,本公主不要!”明懿断然拒绝,“你母子俩要把他供起来就供起来,别在本公主面前碍眼。若他往后犯了什么事,也别求到本公主跟前来。”

赵世荣不甘心,欲宿在公主府。

还不信了!以他风流倜傥的样貌,只要在床上把明懿给睡服了,就没有办不好的事。

可这回当真就办不好!

明懿以前眼瞎,又一心想怀个崽子,当然任由赵世荣表现。

现在嘛,先看他发福的两腮,跟只胖头鱼似的。再看他微突的肚子……

啧!以前吃得是有多不好!

明懿直接让人把驸马给打出去了。

二位公主很忙,根本没顾得上各自驸马那点破事。次日她二人早早就来了富国公府。

今日,是年初九正式入主宸王府的大喜之日。

也就是明月她们成亲后的次日,富国公府自家人又摆酒送年初九出门。

嫁妆早在隔空成亲时已经送到宸王府,单子长得令人咋舌,当时是震惊了整个京城权贵。

便是时日过去了这么久,也还有人眼馋得紧。

年老夫人和富国公夫人殷樱见着二位公主携手前来,都十分高兴。

殷樱上前行礼,“见过二位殿下,多谢殿下来为我女儿送行。”

安宁虚扶一把,“国公夫人莫要多礼,不然我二人往后都不好意思来了。”

“是啊,我这一天跑三趟的,在您家蹭吃蹭喝。”明懿也笑。

年老夫人欲行礼。

安宁手忙脚乱迎上去扶,“祖母,您可别折煞了我!”

明懿见安宁喊“祖母”,必不能落后啊,“祖母,往后在家里千万莫要行礼了。”

年老夫人听公主喊她“祖母”,多少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安宁解释道,“我们和初九已经结为金兰之好。她的祖母,当然也是我们的祖母,这没毛病吧?还请祖母莫要推辞。”

明懿在一旁点头,“是呀是呀。”

年老夫人头脑还是十分清醒,“公主金枝玉叶,与我家娇娇儿交好,是我年家的福气。可这‘祖母’二字……”

明懿摇了摇年老夫人的手臂,“那我们私下悄悄叫,好不好?”

安宁也点头,“祖母,悄悄的,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年老夫人若还是往外推,倒显生分了,转头吩咐袁嬷嬷去妆盒里拿了两个玉镯过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送给二位公主吧,也不能白做你们‘祖母’一回,是不是?”

明懿不懂玉,只知那玉触手温润,定是好玉。

可安宁懂啊,“祖母,使不得,太贵重了。”

“身外之物,没什么使不得的。”年老夫人豁达,“拿着。”

二人道谢,心头欢喜,“谢祖母。”

这一刻,二人心头齐齐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想以公主的尊贵身份,守护这个老人家长命百岁,守护年家事事顺遂。

不是因为手上的玉镯,是那久违的赤诚彻底把她们站位的高墙摧毁。

她们的心,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地,再也不想归位了。

一时,场面喜乐。

安宁笑道,“论辈分,我们姐妹是宸王的姐姐,今日要帮着迎初九入府;可论私交,我们又是初九的姐妹,自然也要风风光光地送她过门!”

明懿也爽朗笑起来,“是啊,我们可忙着呢。”

殷樱备下满满一摞喜封,分赏府内所有人,连随同前来送亲的公主二人也各得一份,沾沾这份出阁的喜气。

正午时分,宸王东里长安仍着喜服,领着全府上下站在大门前,迎年初九过府。

年初九今日未着新娘喜服,而是穿了一身极为华贵端庄的正红吉服,头戴赤金嵌宝珠翠,自带当家主母的威仪。

她由丫鬟们簇拥着,从富国公府出门。

明月等人虽然走府,却也不肯错过姑娘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全都带着夫君来了。

年家没人哭着送嫁。

哭什么啊哭,就在隔壁。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那宸王更是喜悦,恨不得把“我有媳妇了”几个字刻脑门上,全程笑得像个傻子。

但人家看着再傻,也是俊的。

一对璧人,着实养眼。

年维庆让年锦恩把妹妹送过去。年家上下就跟在他们身后送行。

年初九心里清楚,这是年家以盛家的名义在送嫁。

她心里感激,又深深拜祖母,拜父亲母亲,拜年家上下每一个呵护她和哥哥成长的人。

没有年家,他们兄妹早就死了。

年老夫人亲手扶起年初九,这一刻,还是哽咽了,“娇娇儿,不许委屈自己,知道吗?”

年初九笑得灿烂,却眸中有泪珠儿滚动,“是,祖母。”

东里长安走上前来接人时,年锦恩伸手拦下,“宸王殿下。”

“嗯,三哥。”东里长安抿嘴,洗耳恭听教诲。

年锦恩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想说“你要对我妹妹不好,我就揍死你”,却不敢说,怕说了不吉利的话,先被父亲揍死。

只得无奈一句,“你要对我妹妹好!”

东里长安红着眼,“嗯,知道了,三哥。我要对娇娇儿不好,你揍死我。”

“大喜的日子,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年锦恩竟也哽咽了,“我妹妹这个人,很好,特别好!”

“我知道的。”东里长安一边说,一边把年初九接过来。

这一拉,就把手抓紧了。

生怕人家跑了!

宸王府正门大开,胡公公唱喏,“吉时到,恭请宸王妃入府!”

第277章 执手赴余生

宸王府朱红正门大开,门外两侧金瓜长幡肃立,仪仗森然。

甬道铺满猩红绒毯,廊下朱红宫灯层层叠叠。

檐下内侍雁翅排开,青衣婢女垂首静立。

胡公公持拂尘立于正门台阶之上,身后是大管家领着一众管事分列左右。

申嬷嬷和蔡嬷嬷等人身姿端正,垂手恭迎,只待王妃入府。

场面贵气肃穆,又庄重温喜,一派皇家亲王府顶级迎亲排场。

宸王妃抬脚入府时,宸王备了别致心意。

他手持一束柔滑大红绸缎,长身玉立在府门前,耳尖浸着一层浅浅绯色。

他似变声了,比往常低沉些,“娇娇儿,我先蒙上你的眼。”

年初九乖顺,“好,依你。”

绸缎覆上眼帘前,她抬眸望他,如今竟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这小子又长高了几分,身形愈发挺拔。

五官也长开了,眉目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英媚之间,目光流转,当真是神采斐然,昳丽交织。

一双眸子更是澄澈明亮,盛着漫天细碎星辰,满眼皆是她一人。

眼前一黑,绸缎蒙上眼来。

东里长安又在她耳边悄悄说,“娇娇儿,你别急啊,我练过的,很快。”

年初九轻轻低笑,“傻子,我不急。”

他果然熟练地在她脑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很是满意。

宸王府上下在鞭炮声中,终于欢天喜地把主母迎进门。

东里长安牵起了年初九的手,握紧。

执手赴余生,白首不相轻。

他不懂男女情爱。但他知,自此刻十指相扣起,他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直至人生落幕,身边都有她相伴不离。

这于他,就是成亲的意义。

东里长安小心翼翼牵着她,告诉她,哪里有门槛,哪里有石路,哪里需慢些。

主子太能干,双方仆从派不上用场,只得眼巴巴跟在身后。

红绸遮目,年初九在黑暗中,起初还不适应。可很快,她就将前路交给了他。

如一个孩童,让抬脚就抬脚,让慢行就慢行。

从容又依赖。

她尝到了几分心安的滋味。

宸王夫妇先去了三门以东的一处三重院落,那里古柏苍松,肃穆幽静。

这里是宸王府的祠堂。

二人要在此祭拜家神,寓意请先祖和神明在高处见证,庇佑家宅安宁,岁岁平安。

在祠堂里,东里长安才把覆在年初九眼上的绸缎取下。

怕她刺眼,他用手半掩了光,然后慢慢放开。

四目相对。

她见他眼尾泛红,心有些疼。

他见她目光坚定,一颗动荡忐忑的心,微微落了地。

祭拜完家神,胡公公一声“礼毕”,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娇娇儿小姑姑,快出来看呀!”恒哥儿早已按捺不住,一脸兴奋在外头喊。

渊哥儿和渔哥儿也此起彼伏在喊,“娇娇儿小姑姑,快出来看姑父送你的大婚礼物!”

两只小狗在欢快恣意追逐,一阵风似的哗啦啦往那头跑,哗啦啦又往这头跑。

年初九看了东里长安一眼,“你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东里长安的喜服本来就红,映得耳尖更红了,有些腼腆,“你去看呀,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年初九低声道,又牵起东里长安的手。

东里长安立刻就握紧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你还没看,就说喜欢……”

“嗯,你送的,我都喜欢。”年初九真心实意。

她最初选定他,的确是满心算计。可走到今日,他是她前世今世遇到过的,最单纯最干净的人。

无关风月,她也愿以一生相许。

年初九踏出祠堂,看见年锦城早已领着孩子们站在那里。

她这七弟两眼亮晶晶,“娇娇儿,快出来看宸王殿下送你的新婚大礼。”

年初九早在宸王府封门时,心中便已猜到里面在大肆布置。

可真正见到眼前光景,依旧大为震撼。

满园景致竟全是以精工木料雕琢而成。

飞雪中,木刻仙鹤振翅立于檐角,似要乘风而上;

木雕锦鲤摆尾卧于石槽,鳞纹层层分明;

众间走兽、亭边瑞兽无一不栩栩如生。

周遭花簇也皆是彩漆木雕,层层叠叠铺满庭院,艳红朱粉层层晕染,仿如春日繁花尽数盛放,满眼灼艳夺目。

东里长安的大礼,竟是送了她一个春天。

大雁在天空盘旋,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年初九一路仰头瞧着,一路惊叹,“怎么做到的!那大雁到底是真还是假?”

东里长安也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大雁,淡淡一笑,每个字里都盛着暗戳戳的骄傲,“这个天哪有大雁?当然是做出来的啊。”

年初九越看越稀奇,“这要是斥候用来探军情,得多妙!”

东里长安一怔,一时没跟上对方的脑回路。

年初九摇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瞧我,光顾着高兴。这木鸟飞上天,又没长眼睛,怎么探军情?还是得靠斥候。”

就算长了眼睛,木鸟也记录不下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

东里长安听着陷入了沉思,“若是有一种东西能安装在木鸟身上,把它看到的画面重新回放一遍就好了。”

话本子里,有一种东西叫留影石。这东西如果能在现实里做出来,那就完美了。

年初九并不认为这种异想天开可以落在实处,又开启了新一轮想象,“如果斥候能坐在这木鸟之上,盘旋在敌营上空……殿下,有没有可能?”

东里长安好脾气的,也是天才该有的自信,“万事皆有可能。”

“殿下,你好厉害啊!”年初九叹为观止,忍不住夸赞。

东里长安抿嘴,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陡然,年初九脚步一滞,看见一只巨大啄木鸟站在树下,哒哒哒往左走,哒哒哒往右走。

走的时候,翅膀一扇一扇。

夜明珠嵌在啄木鸟眼里,夜晚可照明。

“娇娇儿,这个是我亲手做的。”年锦城挤上来,“喜欢吗?喜欢吗?”

东里长安负手而立,“七弟,你自己就会做啦?”

“啊?啊!”年锦城笑眯眯,“姐夫教我做的,娇娇儿喜欢吗?”

第278章 老七原来是这样的老七啊

“喜欢!当然喜欢!”年初九满眼欣喜,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啄木鸟的脑袋。

蹲下细看时,发现有条极细极细的丝线从鸟的足底伸出来,然后埋入了地下。

“这是做什么的?”她不解。

年锦城走上前,悄声道,“娇娇儿,你这夫君简直是个天才啊。”

年初九看他一眼,“那当然。所以这线是做什么用的?”

年锦城拖了东里长安一把,笑眯眯,“姐夫,你快来解释解释,我说不清楚。”

东里长安说别的可能会磕巴,但说起机关,那是一点不带怵的。

这便把机关详尽拆解了一遍。

这只鸟负责这一片区域,足底有足够长的丝线供它走动巡防。

丝线的另一端,埋在内室。

若遇袭,在内室便可操控啄木鸟对敌人进行攻击。

鸟嘴里有一盒针……年初九眼睛一亮,“若针上涂毒,放在战场上!”

东里长安:“……”

好吧,他家灵姝将军做什么都行,高兴就好。

不知不觉,他们身边已经围了好些人。

富国公府送亲的,都被请进来欣赏这一府的春天。

自然,也就听到了东里长安这一番解说。

年老夫人和年维庆等人是何等敏锐之人,看着东里长安侃侃而谈的样子,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深深压下了心里的念头。

娇娇儿这夫君,不得了!

若是能长命些……

这时听到身旁二位公主在说话。

明懿摸着木花的花瓣,跟安宁招手,“你来你来,这花是香的。”

安宁不相信,弯下腰,仔细闻了一下,“天!真的啊!茉莉香……”

“还有兰花香。”明懿又走到另一簇花旁,“还有桂花香、栀子花香……”

安宁也闻了好几处,喃喃道,“玉兰香、桃花香,梅花香……每一种都不一样。”

明懿实在没忍住,喊了一声,“老七!”

东里长安闻声转过身来,远远望向明懿。

“你到底用了多少种香料?”

东里长安默了一瞬,挑眉,“你猜!”

明懿只觉置身春天的花海,“那怎么猜得着?”

安宁抬眸,“九种?”

东里长安抿嘴不答,还扭过身不再理她们,耳朵又红了。

明懿嘟囔,“到底对不对啊!”

安宁伸手戳了一指明懿,“你蠢,肯定是对的啊!”

明懿恍然大悟,“初九?所以选了九种?老七要不要这么……”

骚!

这话她当姐姐的,没好意思说出来。

安宁道,“不止因为名字是九,也是因为九乃长长久久的意思。”

明懿点头,“果然……”

骚!

啧!老七原来是这样的老七啊!

明懿不解,“冬天本来就有梅花,种几株真的不就行了?为何还要做假的?”

安宁指了指花蕊,“你没见绽开的花里都有花蕊吗?”

“那,又如何?”明懿觉得自己像个大傻子。

安宁的确是比明懿聪明的,“木花底座是有丝线的,丝线通往哪里不知道,估计跟啄木鸟一样,连通内室。而这个花蕊里,估计也是能喷出针来的。”

明懿探头一瞧,的确花蕊里有极多细小孔洞。

倒吸一口凉气,“往后,咱们还是不要惹老七了!”

安宁却在想,“这么看来,老七还是配得上初九的。那日在黑石关,初九用稻草人迷惑了敌军。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如果当时有这些东西布在黑石关内外……”

明懿这才联想到军事上。

年初九此时也在跟东里长安说,“往后在延州边境上,全布上这些花啊鸟的,又好看,还防敌。”

她伸手放在人家的肩上,笑着说,“少年,你一定要活久一点,延州百姓需要你。”

东里长安抿嘴,唇角慢慢勾出浅笑,“那你呢?”

“什么?”

“咳,咳咳,没什么,你看这只鸟……是恒哥儿做的。”东里长安转开了话题。

旁边拱着恒哥儿的小脑袋,眼睛忽闪忽闪,等着被表扬。

他手里托着一只木鸟,也不知在鸟腹上拨了一下什么机关。

木鸟展翅斜冲向高空,在空中盘旋,翻转,飞走,然后再飞回宸王府,最后落在树枝上。

那木鸟跟旁的比起来,雕得有些粗糙,可还是惊艳了年初九,“这真的是恒哥儿做的?”

恒哥儿激动得点点头,语无伦次,“宸王姑父教,教的,里面的机,机关,也是我自己做的。”

年初九抬眼去看东里长安。

东里长安点点头,颇为骄傲。

随着他这一点头,另两只鸟也飞上了天空。

再飞回来的时候,一只鸟安然落地。另一只鸟落地的瞬间,鸟翅膀啪哒一声,脱落下来。

渔哥儿嘴一扁,忍了一下没忍住,扑上前,“哇”的一声,抱着鸟翅膀就哭了。

正要领功的渊哥儿,默默抱着自己的木鸟退到一旁。

年初九走上前,蹲在渔哥儿身边,接过南雨递过来的帕子替孩子把眼泪擦了,才温软道,“我们渔哥儿好棒呀,这么小就会做能飞的木鸟啦。”

渔哥儿抱着翅膀好伤心,“掉,掉啦……哇哇哇……”

“掉了有什么关系?接上就可以了呀!这是我们渔哥儿做的第一只小鸟吗?”

渔哥儿伤心地抽抽,“是,是呀!是送给娇娇儿小姑姑的春天呀!”

年初九的心都要化了,伸手抱住渔哥儿软软的小身子,“小姑姑谢谢渔哥儿!小姑姑好喜欢的呀!”

渔哥儿不哭了,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没有翅膀的鸟儿,小姑姑也喜欢吗?”

“肯定喜欢啊!”年初九给了很肯定的答复。

渔哥儿终于舒坦了,吭哧吭哧埋头认真把木鸟翅膀装回去。

年初九站起身,转头在渊哥儿额上揉了一把,“渊宝,你也是要给小姑姑送春天吗?”

渊哥儿可老成持重多了,把木鸟捧给年初九,再作一揖,“巧木裁春色,白首不相殊。朝暮长相守,岁岁长安度。祝宸王姑父和小姑姑余生相伴,福运绵长。”

恒哥儿也上前一揖,“木鸟衔春意,冷暖两心知。山河同作伴,一世不相辞。祝宸王姑父和小姑姑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岁岁皆安。”

年初九眼底微润,“多谢稚子意,相守不负春。小姑姑的四季都是春天!”

东里长安也回了一揖,“亦愿少年青云志,乘风扶摇沐华程。”

明懿看得好生羡慕,“年家这样的孩子来一堆也不嫌多,赵家那孩子来一个,我都嫌烦。这人跟人,怎的还不一样呢!”

第279章 世间果然有诸多美好光华

是夜,宸王夫妇沐浴后,被送入喜房。

四壁裱大红牡丹锦,窗糊朱砂喜纸,悬满鎏金喜铃,偶尔细碎轻响。

正中紫檀拔步床,雕花描金。

床褥铺贡锦,绣并蒂同心。

满地猩红厚毯,落步无声。

杏儿等人行礼退下,放下锦帘,一室只余夜明珠的光莹莹生辉。

年初九只穿了身月白色寝衣,墨发散在肩上,眼底温软,“长安。”

“嗯。”东里长安单薄地坐在床里,低垂着头,面颊烧灼。

人生第一次,和一个女子坐在一张床里,新奇,又紧张。

听到她好听又平静的声音问,“晚间的药吃了吗?”

“吃了。”

“今日可是累坏了?”

“嗯,累……不,还好。”东里长安耳根子一阵发烫。

想起丁嬷嬷说,男人不可以说累,尤其是洞房的时候。

白日年初九数度让他回房歇会,他都不肯。

其实他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靠着一股子兴奋强撑着。

年初九抬眸望他。

少年唇红齿白,眉眼羞怯,似半开春花,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她眼尾有些发热,“往后,我除了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大夫,对吧?”

“嗯嗯。”东里长安修长的指尖攥紧了内衫衣带。

“你身子尚虚,眼下不宜行房,明白吗?”

东里长安抿嘴,半晌才答,“明白。”他抬起头来,眼底藏着忐忑,“可是我们往后,都要住一起的,对吧?”

年初九愣了一下,反问,“你希望住一起吗?”

“嗯。”

“可我睡觉会踹人。”年初九倒不是吓唬人。

小时候她就皮,醒着的时候规规矩矩。一睡着,姿势那可就五花八门了。

“我不怕踹。”

“可我怕踹到你。”年初九柔了声儿,“那你睡进去点?”

“我睡外面,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了。”东里长安说着当真就覆身过来,要从她身上翻过去。

年初九只觉倏地眼前一暗,属于少年清冽又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胸膛隔着薄薄的软衫擦过她的锁骨,惹得她呼吸一滞。

他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忽然就像个木头不动了。

年初九也心跳得厉害,“怎,怎么了?”

“我,我好像……”东里长安死死抓着床沿,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委屈得快哭了,“我腿,抽筋了。”

年初九:“……”

她前世被顾江知折腾,对男女情事原十分反感。除了确实考虑着东里长安的身体,多少也有些推托之意。

她本来是准备说服他分房睡的,可这一番哭笑不得下来,反倒让她生出了几分亲近。

面对东里长安那张无辜如鹿的眼睛,那张英媚无双的俊脸……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年初九怕他伤了身子,只得用手抱住他,轻声道,“你放松,压下来,腿别用力。”

东里长安窘迫极了,倔强地咬了咬唇。

就想努把力,使劲翻过去。

奈何腿上的筋,一动就抽疼。

粉白如玉的脸上,密密起了汗。

年初九轻拍他背,声音柔如春风入耳,“别逞强,你慢慢压下来。”

怀中人儿软玉温香,他笨拙吐字,“会,会压坏你。”

“不会。”年初九担心他撑久了,引发旧疾,几乎带了些命令,“放松!”

那“松”字刚落下,东里长安就已经撑到了极致,手一软,扑了下去。

年初九利落一偏头,躲过去了。

就见少年“啪”地整张脸砸进了她颈窝。

年初九:“……”

少年滚烫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惹得她浑身一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闷闷地从她锁骨处传来,“娇娇儿,我还是动不了。”

年初九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那就别动,你缓一缓。”

“我是不是太重了?”少年囧极了,又享受极了。

啊呀,原来娇娇儿这么软!

他是真的担心把她压坏了!

年初九无奈叹了口气,索性再次伸手环住他的腰,“重什么?你还是太瘦了。”

“可我骨头重啊。”少年不服气。

年初九差点气笑,“就你这身高,还得再长三十斤肉才撑得起衣服来。”

“三十斤……”东里长安眸子里水光潋滟,眼尾红得滴血。他咬着唇,小声嘟囔,“那得多大一块猪肉啊。”

年初九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连肩头都抖起来,把他震得一颤一颤。

东里长安抿嘴,偷偷勾了勾嘴角。

他悄悄动了一下脚趾,好像不抽筋了。可他舍不得起来,赖皮地继续趴着。

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少女笑起来的模样,见她当真愉悦,便心安理得起来。

鼻子里闻着少女清甜的芳香……嘿嘿,原来,洞房是这般美好啊。

娇娇儿诚不欺我,世间果然有诸多美好光华。

他不想死,他现在特别不想死。

这夜,窗外飞雪。

窗内如春。

东里长安就是那样侧着脑袋,一直窝在年初九的颈窝里睡着的。

他人高,双脚就露在被子外面。

年初九半夜叫他睡到枕上来,这样就能把脚盖住了。

可睡着睡着,他又滑下去了,仍旧把脑袋窝在她的颈窝里。

脚还是露在外头。

年初九无奈,想着明日得把被子加长些。

少年睡得很乖,只要把头枕进了她的颈窝,就一点都不动了,睡得特别老实。

她偏头望去,见他静静阖着眼,一排长睫垂落,纤长分明。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腰间,暖意透过薄衣漫上来。

她心底微痒,悄悄抬手,将那只手轻轻挪开。

没片刻,那只手又重新搭回她腰间。

反复好几回,她也就算了,随他吧。

杏儿等人在外间值夜,没等到主子叫水。一夜警醒中,又睡得十分踏实。

年初九在天亮时睁开眼,见东里长安依然睡得香。

仍是那个执拗的姿势,脚依然露在外头。

她叫他起来,“长安,我们今日要入宫朝见父皇、母后。”

东里长安闭着眼睛,懒懒应她,“嗯。”

却不动,继续睡,也不许她起来。

“我先起床穿礼服,今日这一身又隆重得很。”年初九想想就头疼。

“你要不想去,咱就不去。”东里长安丝毫没有做一个亲王的自觉性,“你就说,我早上晕了,去不得。”

第280章 宸王妃遭构陷

年初九略略一想,就答应了。

的确,宸王越没规矩,越能打消光启帝和各方势力的防备。

就依他吧!

但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宸王晨起晕厥的消息传开,宫中等候二人朝见的光启帝与皇后只得作罢。

光启帝特意遣万保全至王府传谕,叮嘱宸王安养身体,不必急着入宫。

这真是皇恩浩荡。

端王得知消息,无能狂怒了一早上,简直上窜下跳,比人家新郎官还急。

“老七就是仗着体弱,破坏皇家礼制!”

“父皇对老七太纵容了!若换成本王不按时朝见,父皇只怕派的就不是万公公,而是天骁军了!”

端王妃劝慰,“王爷如何跟一个病秧子较劲?”

“闭嘴!人家宸王妃都知道去替夫君挣战功,你怎的不去?”端王说到冒火处,砸了一个杯子。

端王妃:“……”

端王当真有些癫了!

自鸿城改名为“长安城”后,端王就变得不可理喻。

端王妃忍气吞声收起了剩余的茶具,肉疼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渣。

这是她的陪嫁品,破了一个,就不成套了。

端王冷静下来,找了几个幕僚来商议,“你们去给那几个御史递话,让他们弹劾宸王失仪、宸王妃失职,不尽朝见之礼。”

幕僚甲:“王爷,只怕不妥。宸王体弱,朝野都知。“

幕僚乙:“王爷,确实不妥。皇上已经派万公公去宸王府探望,说明皇上对此并不生气。若再弹……”

“我们弹我们的!本王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宸王毫无规矩。”端王怒气冲冲,一锤定音。

幕僚们无奈,只得去办。

端王带着怒气进宫见母后,正见明懿也在。

这一回,母女俩其乐融融,丝毫没有前几日的芥蒂。

明懿不再提和离。皇后也支持她从赵家族里挑个孩子养在膝下,不要那赵玉俊当嫡子。

基于达成此番共识,明懿格外乖巧。

一时母慈女孝。

端王更气,“朝见是多隆重的礼法,宸王说不来就不来,这是不把母后您放在眼里。”

皇后很失望,淡淡道,“你父皇都不觉得没脸,本宫又介意什么?再说了,宸王身体一向不好,早前在宫里的时候都差点不成了。如今洞房时一激动,晕过去了也正常。你急吼吼的做什么?”

端王冷笑,“不中用的玩意儿!那宸王妃迟早得红杏出墙!到时本王不介意……”

皇后猛地一拍桌!

明懿猛地一拍桌!

母女二人异口同声,“闭嘴!”

端王:“……”

皇后气得手指发抖,“收起你那些龌龊想法!回府禁足,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出府!本宫怎的养出你这么个不成气的东西来!”

这一刻,她怕了!

她似看到了昭王的影子。

别说什么夺嫡了,先保命吧!这个蠢玩意儿!

明懿也气得眼皮直跳,“老七比你中用一万倍!他送了年姑娘一整个‘春天’!”

端王没听懂什么叫“送了年姑娘一整个‘春天’”。他只知,现在连明懿这破丫头都敢跟他顶嘴了!

于是旧事重提,“去了一趟渠州了不得!要是我去,我也能打下一整个延州!”

明懿不再忍了,“那你仔细想想,为什么当时不去渠州?你怕死!我后来还劝你来着,你说‘不去不去’!”

兄妹俩吵得不可开交。

这一次皇后不再偏向儿子,“回你王府禁足去!”

再不管束,她总觉得自己后位不保。

这头,万公公来的时候,年初九让人泡了参茶奉上,还顺便替他诊了脉,说了几样痛症,都一一对应上了。

万公公闻言苦笑,“王妃说得半点不差,每逢落雨降温,那处伤口便阵阵抽痛,实在熬人。”

“且得养呢。”年初九又替他扎针,还开了药方。

正待顺手让明月去富国公府的药材库房里拣药,才想起明月出阁歇假,不在府中。

万公公忙道,“王妃能给咱家开药方,已是极好了。不必再劳烦旁的,药材咱家自己去买。”

“不打紧。”年初九笑着唤来杏儿,让她拿着方子去富国公府寻管事嬷嬷配齐。

杏儿忙去了。

没多会,杏儿回来,万公公拿着药包道谢告辞。

万公公回去复命,主动跟光启帝说了宸王妃给自己开了药,还扎了针。

光启帝问,“施针当真能缓解疼痛?”

万公公点头,“确有成效。”

光启帝又问,“听说去渠州的时候,她师父英微子也去了,你没问她英微子如今在何处?”

“陛下,老奴问了。”万公公道,“宸王妃说,她师父带着她几个师兄云游四海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光启帝有些失望。

同样失望的,还有太后娘娘。

原打算借着朝见时,能把那丫头逮去她宫里。谁知宸王忽然称病,二人迟迟不来。

“太后娘娘,听说宸王早上晕了。”嬷嬷回话。

“哼!这丫头不是神医吗?扎两针醒了不就可以入宫朝见了?”

这话,嬷嬷不敢接。

对太后娘娘的凉薄倒是习以为常。

太后气呼呼抱怨,“没眼力见,回京不该先来拜见哀家吗?亏得哀家还替她谋了官职,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

如此没几天,弹劾宸王与宸王妃的奏折源源不断送至御案。

奏章所列罪状五花八门,虽以称病避朝见为由头,大半笔墨却都针对年初九。借机攻讦女子身居朝堂,全盘抹杀她立下的功绩。

不止御史台,兵部吏部也有官员纷纷递上折子。

甚至还有人脑壳一昏,奏请陛下收回长安城更名的诏令。

与此同时,宸王所作《千里同心告谕》,连同宸王妃于黑石关当众诵读、立下疆场三愿的家书,一并遭人攻讦,斥其沽名钓誉,笼络军心。

更指宸王夫妇早有预谋,否则家书格式如何能如出一辙,连字句都大同小异。

由此,又上升到宸王妃根本不懂兵法,连沙盘都看不懂的女子,何以就能带兵!

直指宸王妃大言不惭的“零伤亡”,就是个巨大谎言,乃欺君之罪。

更有甚者,有人提出疑点,认为宸王妃杀死南宫渡,其实是与南凛其他皇子有所勾结……

城外那些归降的山匪,会不会是宸王妃放入军中的棋子?

朝野非议四起,宸王妃被卷入层层构陷的惊涛骇浪中。

第281章 东里长安天塌了

其实那日早晨东里长安称病避朝见,原也不全是演戏。

许是头晚脚受了凉,寒气侵体,寒邪入腑。他昏沉头晕,咳嗽不止,病势来得极猛。

这一病,引发了旧疾,当真连日卧榻不起。

外头腥风血雨,漫天流言,宸王府大门紧闭。

然关着门,却不代表年初九不知道外头的牛鬼蛇神正在群魔乱舞。

一是她自己有两个暗卫黑白无常,如今除了负责她的安危,还能如普通人一样,穿着常服在外面为她打探消息。

二是她父亲年维庆没打算瞒着女儿。

自朝堂上第一次有人攻讦宸王府,素来处事谦和的年维庆便一改往日姿态,当庭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但他没能以一己之力,挡住潮水般汹涌的流言,是以选择将此事告诉全家,包括女儿在内。

这时候就能看出年老夫人如何能扛事儿了。她全程淡然处之,似早料到有此一劫。

“从我破祖训,娇娇儿成为雁国第一女官起,就等着这一天了。”她丝毫不急。

如同她年轻时行商,从男人们嘴里抢饭吃。

谁容得下她?

哪日不是漫天流言如同一桶桶粪水,朝她脸上泼过来?

她要在乎这个,早死了。

女子活在世上,从生到死,步步都是荆棘。

有的扛不住,倒下了。能活着走到最后的,才是强者。

她年家养出来的人,自然不是孬种。

年老夫人每日都要去宸王府探病,看看宸王好些了没有。

这日年维庆也跟着去了。

二人到的时候,年初九刚给东里长安施完针。

“这刚肉了几天的小脸哟,又塌下去了。”年老夫人皱着眉头,每日一叹。

东里长安微微睁开眼,说话有气无力,“祖母,我过几天一定能把肉长回来,您放心。”

年老夫人点点头,“是呢是呢,一定要把肉长回来。”

东里长安又乖顺地喊,“父亲。”

年维庆爱怜地摸了摸东里长安的脸,“好生养着,你不在,你祖母吃饭都不香了,总说要你在身旁陪着才好。”

东里长安只觉心头一股暖流涌上来,牵了牵嘴角,“长安会早些好起来,陪祖母用膳。”

年初九把夫君安顿好后,这才招呼祖母和父亲去暖阁里坐下,又让南雨沏了壶好茶来。

南雨奉完茶退出去,准备和杏儿一起守在外间门口。

云袖道,“南雨去忙吧,我和杏儿守在这就行了。”

南雨应是,和北风齐齐退下。

暖阁内,年维庆将外间流言和朝堂近日动向都说了一遍。

年初九捧着热茶,从容一笑,“是时候让皇上开口表态了。他不能拿着我年家的银子,得着我年家的好处,总躲在背后一言不发啊。”

天下哪有这好事?

年老夫人道,“看来,我年家也是时候打一场硬仗了。”她看向年初九,“娇娇儿,准备好了吗?”

年初九点头,“嗯,出发去渠州前就准备好了。”

那时,她以雁国第一女官的身份奔走渠州抗疫。就早料到,凯旋迎来的,除了万民称颂,流言蜚语也定会接踵而至。

更何况,她还莫名打了几场大胜仗。

以前他们男子打不下的延州,被她“零伤亡”给打下来了。

她一个女子,凭什么?

怎么配?

兵部怎容得下?吏部怎容得下?御史台又怎容得下?

满朝文武又有几人真正容得下她?

就连光启帝不也高高在上坐在上头观望吗?

女官又不是她自己用银子换来的!

当初光启帝封她做官的时候,许是没想到她能活着回来。这会子也后悔了吧!

可这世上总是没有后悔药,就算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没有!

窗外狂风呼啸,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吧?

东里长安站在门边如坠冰窖。

他来的时候,不让云袖和杏儿出声通传,就径直进了内间。

他就是感觉自己好一些了,听说祖母和父亲还在府里,就起身想来看一看,陪一陪。

哪怕陪着喝杯茶,也是舒心的。

没想到,天塌了!

他在门口听到了什么!

漫天流言!

沽名钓誉,笼络军心!不懂兵法,“零伤亡”是骗局!勾结南凛皇子!归降山匪,实为宸王妃私蓄部曲!

那些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父皇怎能任由这样的无耻言论蔓延发酵?

东里长安脸色惨白得骇人,转身慢慢往回走,脸上神情哀伤。

云袖担心地喊,“殿下……”

东里长安充耳不闻,只行尸走肉般慢慢往前走。

胡公公已经很久没在主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了,“主子,是哪里疼吗?”

东里长安驻足,看着胡公公,很淡很淡说了一句,“心,疼。”

也寒!

还羞耻!

他从未有过的羞耻!

以前只当年家为了攀附权势,才选上他,才在父皇面前极尽谄媚。

那时,他也是看不起年家的。

可后来,年初九信手拈来帮他报了仇。他才知,年家借势,只为自保。

再后来,他融入年家,一心成为年家人。他终于真正懂得年家人的生存之道。

那是大道啊!年家不止为保全自己,还顾念着百姓。

那原应是朝廷的职责,可扛下风雨的,是年家!

是年家啊!是他的王妃啊!

朝廷如何能如此亏待他的王妃?父皇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王妃身陷流言而不制止?

那就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他为自己身为东里氏皇族而感到羞耻!

东里长安拖着沉重的脚步,路过满园春色。

这是他送给王妃的“春天”!

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不要把他的“春天”覆盖上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把啄木鸟脑袋上的薄雪拍开。

胡公公赶紧叫来人,“快,把木鸟木花上的雪全打扫一遍。”

宸王府里人声鼎沸,全都动起来。

东里长安这才慢慢回了寝榻,面向内侧,和衣躺下。

年初九回来时,弯腰去探他额头,“长安。”

还好,不发热了。

东里长安立刻就侧过身来,看向年初九那张明媚的脸。

他依恋地拉她,“娇娇儿,来陪我躺会,好不好?”

“这大白天的!”年初九脸一红。

“我们不是夫妻嘛!有什么关系?”他执拗极了。

年初九笑了笑,出去交代一声,“宸王殿下要歇息,不要进来打扰。”

胡公公应是,守在外头。

年初九脱了外裳,钻进被子里。

只一下,东里长安就贴了上来,把脸埋进年初九的颈窝里。

被子已经加长了,能盖住东里长安的脚。

年初九也习惯了,任他贴着。

刚才云袖回禀过了,说宸王殿下来了,又走了。

“长安,你别难过……”

“娇娇儿,我要去敲登闻鼓!”东里长安伸手紧紧抱住了年初九。

第282章 在一个亲吻里真正结盟

敲登闻鼓!

年初九一愣,“你知道我要去敲登闻鼓?”

东里长安也一愣,近乎贪婪地抱着年初九。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透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是我要敲登闻鼓!他们不让咱们好过,那这天,就捅破了它!”

热血往头上冲!

恨,也往头上冲!

暮色四合,灰蒙天光自窗棂渗入。

年初九望着东里长安,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见那种小狼崽的阴狠决绝。

她伸手搭上他腕间,只觉脉象紊乱,跳得飞快。

她抱紧他,一下一下在他背心顺气,“长安,你跟着我——吸——对,呼——慢一点……好,就是这样。”

她教他,自己也跟着调匀了呼吸。

东里长安按照她说的节奏,一口一口换着气,终于控制着心跳平稳下来。

年初九轻轻唤他,“长安。”

“嗯。”东里长安的泪水滑入了她的颈窝,“对不起,我,真没用。”

年初九不知怎的,喉头微哽,“怎会没用?你给了我一整个‘春天’呢。”

她说完,眼泪就从眶里滑落。

如同卸下盔甲,整个人都软下来。

委屈吗?她委屈的。

抗疫,平乱,拓疆……任何一项落到男子头上,那都是天大的功劳。

可她在外用命拼下的功业,在朝堂百官眼里却不值一文。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上,当真能护好百姓吗?

年初九咬了咬嘴唇,第一次那样郑重地跟他说,“长安,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对年家,都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

重要到……如果有一天,她有足够的力量掌控朝廷,她需要他在,方能名正言顺,将死伤减到最低。

他,真的很重要啊!

二人泪眼相对。彼此眼中,都映出了野心的光芒。

他沉沉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娇娇儿,我们年家是不是应该争一争了?”

他原不想争的。

将死之人,有什么好争?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

更有……年家的大义和大道。

娇娇儿心中挂念着归顺山匪的安置,延州降将百姓的安稳……她跟他说过的,以后他们要去延州种地,练兵,守好雁国防线。

还答应过长安城的将领,她会尽一切可能护他们安危。

他,不能死,也死不起。

年初九心头巨震,万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怔忡之间心绪翻涌,鬼使神差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东里长安没动,也没躲,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红透的眼睛看着她,茫然又顺从。

他睁着大眼,呼吸停了,心跳似也停了。

下一刻,心又跳动起来。

乱,而欢喜。

跟那种濒死的狂跳完全不同。

下一瞬,他无师自通,用手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他的唇很凉,带着病中干燥的纹理,微微颤抖。

可他不肯松手,也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她,仿佛想把这个瞬间刻进骨子里。

唇瓣柔软。

暖意就顺着相贴的唇蔓延开来,委屈、愤懑、不甘,仿佛都在此刻寻到了安放之处。

跌入云端,也跌入火海。

许久,东里长安哑声开口,“神医,治我……我想活下去。”

那每个字都像从深海里捞起来。

神医加深这个吻,“夫君……”

如誓师般,在一个亲吻里真正结盟。

她是他的续命灵药,他是她的破阵锋芒。

次日早朝时分,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两派官员各执一词,争执不休,都要打起来了。

甲方阵营人员众多,几乎囊括了一大半文臣武将及众多闲臣小官,声势浩荡。

为首一名御史出列,高声启奏,“陛下,女子为官,本就有违祖制纲常。宸王妃以女官之身干预军政,朝野非议不断。微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女官一职,永禁女子入朝理政,以正朝纲,安朝野人心!”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附和。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妇人当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若日后人人效仿,都出来抛头露面,朝堂礼法何在?”

“如今流言四起,城外山匪被疑为宸王妃私兵,沙场‘零伤亡’之说更是疑点重重!”

“恳请陛下收回长安城更名诏令!”

兵部数名将领亦跨步出班,面色凝重,“启禀陛下,军中法度森严,归降山匪若纳入行伍,隐患无穷。”

“末将恳请严查黑石关一战虚实,查延州之战始末!查宸王妃与南凛诸皇子的往来,厘清其中干系,免得边军生变。”

“陛下,正统朝纲礼法不可乱啊!

殿中大半官员相继发声,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直指年初九,反复恳请陛下废除女官、立案严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以富国公为首的乙方阵营,自然也不甘落后。

太医院院使率两名御医立在东班末位,闻言出班。

言辞恳切,“宸王妃医术卓绝,完全当得起太医院教习!渠州救灾期间,她传授的医法良方,我等数名御医都受益匪浅。”

卢将军沉声道,“陛下,当时渠州疫病蔓延,满朝文武无人请赴。是宸王妃挺身而出!光是这份胆气,就该令我等七尺男儿汗颜!”

甲方七尺男儿怒目而视。

范大人出班拱手,“陛下,宸王妃回京当即交还兵权。依臣看来,一则是她心怀坦荡,素来不恋权位战功;二则以她聪慧,想必早已看透,除却陛下胸襟宽广,满朝之中少有容她之人。”

甲方阵营:“……”

阴阳就阴阳,咋还带拍马屁的!

光启帝端坐龙椅,喜怒不显。

年维庆没说话,只用看小丑般的目光,冷冷扫向那些满嘴喊着礼制法度抨击他女儿的人。

谁也不知道,其实在他心里,真正的小丑是光启帝。

年维庆如今根本不担心事态的发展。

刚开始那几日,他还贴脸开大怼回去。

现在嘛,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光启帝不可能拿他女儿开刀,只是借着朝臣的嘴,压一压那耀眼的军功,散一散百姓的民心。

等闹得差不多了,光启帝再出面,模棱两可收尾,为宸王妃正名。既打压了宸王妃的风头,削减年家的声望,还顺势卖了宸王个好。

这如意算盘打得!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帝王也一样。

但见单公公一路疾奔,匆匆入朝禀报,“皇上,宸王……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第283章 登闻鼓响天下听

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敲得满朝文武齐齐变色。

更敲乱了光启帝的节奏!

他瞳孔巨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谁?”

单公公喘着气,脚上被雪水浸湿了鞋子,“宸王,宸王夫妇敲响了登闻鼓!”

光启帝狠狠闭上眼睛,好半晌,才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年维庆,“富国公,你可知情?”

富国公知情个屁!

绝不是演的,“回,回皇上,微臣也,也是刚听单公公说才知道。”

说好的“以不变应万变”,说好的不用轻举妄动,坐等光启帝平息一切事态,这两个小的怎还敲上登闻鼓了呢?

下一刻,他神色骤变,高声道,“宸王殿下连日缠绵病榻,起身尚且艰难,如何受得住登闻鼓前的四十廷杖!”

此言一出,百官身子齐齐一缩,跟鹌鹑一样。

他们弹劾归弹劾,可不想闹出人命。

且宸王还正在研制十矢连弩,那可是决定战力的国之重器,要这时候因为敲登闻鼓死了……他们就是加上九族的脑袋都赔不起。

刚刚还吵得热火朝天的朝堂,如今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光启帝也是这会子才想起,他那宝贝儿子成亲后,因病至今未曾入宫朝见。

此前他还派了太医院院正亲往王府诊视,病册俱在,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连日脉案与病症。

别说四十廷杖,就是四廷杖下去,他儿子也没命了呀!

坐不住了,豁然起身,“随朕,亲赴午门外!”又吩咐单公公,“先拦下廷杖行刑!”

其实根本不用拦,敲了登闻鼓的宸王已经喘不上气儿来了。

吓得值守官员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他可还什么都没干啊!祖宗,您可别死在我这儿!

甚至带着讨好,想请宸王夫妇进府衙先歇会。

奈何宸王严正拒绝了,一边喘一边道,“无规矩不成方圆!”

随行的内侍和嬷嬷们慌成一团,忙一拥而上,把值守官员挤出去了。

喂热水的,喂药的,喂参汤的……一时登闻鼓前拥挤不堪。

年初九全程搭着东里长安的腕脉,“殿下,鼓已敲响,天又冷,您听大人的,先进衙门里歇着?”

东里长安那脸儿惨白惨白,如一团即将融化的雪,任谁看了都心慌,“不必,我撑得住。”

值守官员疾步如飞,从里头扛了把椅子出来,放置在东里长安面前,“殿下您请坐。”

这次,东里长安没拒绝,裹着长裘坐在椅子上,“多谢。”

值守官员冷汗直冒,连声称“应该的”。

宸王殿下是皇上的心头宝,这要是在他这没了,他脑袋得搬家啊。

都恨不得烧几支香,把人供起来。起码暖和点不是?

宸王妃实在太讲规矩了,催命,“王爷体弱不堪杖责,这四十廷杖,统统由我来受!大人请!”

宸王拒绝,“由本王来受!谁也不准打王妃!”

宸王妃力争,“一棍下去,殿下您就没了!这廷杖由我来受!”

值守官员:“……”

二位仙人哟!你俩这是要我命吧!

我敢打你们谁啊!

他摆着官威拖延,“廷杖也有廷杖的规矩,不是随便就能行刑的。等着!”

他决定磨蹭着等皇令。

皇令让他行刑,他就行。

打死了,也不能算他的!

漫天飞雪中,鼓声余韵如潮水般涌动。

一头涌向宫内,一头涌向宫外。

午门外,百姓纷纷打听,“谁敲了登闻鼓?”

“这可是新朝的第一声登闻鼓响!”

“听说是宸王夫妇!”

“宸王夫妇,不就是明王夫妇?”

“对啊,玉面明王!灵姝将军!”

“是年家啊!”

这下热闹了,一传十,十传百。

不得不说宸王、灵姝将军以及年家这三方的百姓基础,那是相当好啊。

“玉面明王”为百姓翻了多少冤案,有的当时就行刑了,有的到现在还在审理中。

但至少进去的形形色色达官贵人,到现在没谁放出来的!其中包括皇后娘娘的母族,曾贵妃的母族,魏贵妃的母族。

灵姝将军更是在百姓心头独一份,前阵才凯旋,还游街呢!

能治病,能打仗,放眼新朝上下,谁做得到啊?

百姓可不管里头的弯弯绕,反正打了胜仗就是厉害的将军,人家还打下个延州呢,能做假?

年家更是如此,不止重诺,还常在城门外搭粥棚施粥。

他家封富国公的时候,大喜事,施粥!

与宸王联姻,大喜事,施粥!

他家女儿以第一钦差身份离京,祈福,施粥!

他家女儿数月未归,祈福,施粥!

宸王夫妇隔空成亲,大喜事,施粥!

百姓里头,有几家没喝过年家的粥!

人家还重诺,说了一条红丝带换五文钱,那是真的兑现!

整个京城都动起来了!

沸腾了!

等光启帝到达午门外的登闻鼓前,已是人山人海。

“皇上驾到!”

全体跪迎。

宸王妃也赶紧扶着宸王准备跪下。

奈何宸王根本站不住,脸白,唇白,看得光启帝额上青筋突突跳。

终究还是踉跄着跪下了!那夫妇二人都身着宝蓝色披风,背还挺得直!

这一刻,光启帝是有些怨年初九,也有些怨年家的。

就不能再忍忍?

为何一定要闹成这样?

他一直觉得年初九是个懂事又识大体的,不会做这般出格的事。

可还是沉不住气啊!

到底,是个女子!

光启帝抬眼望去,见午门外的主街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人潮沿着长街一路蔓延,从登闻鼓所在的广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坊门。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像冬天里突然涨潮的江水,无声地涌上来。

五城兵马司里所有人都出动了,正维持秩序。

光启帝头皮发麻,第一次见识到“登闻鼓响天下听”的壮观场面。

这一刻,他后悔自己手贱,当初觉得自己必要盖过大燕王朝的三十廷杖,就顺手多加了十杖。

现在,骑虎难下。

光启帝压下纷乱心绪,俯首,眸色晦暗,“可知登闻鼓响,非同儿戏?”

“儿臣,知!”宸王捂着胸口咳一声。

宸王妃慢了一步,“儿臣知晓。”

光启帝负手而立,冷沉又问,“登闻鼓响,惊动朝野、撼动天颜,你二人可担得起这个责?”

宸王仰头,雪花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儿臣愿受四十廷杖之苦!”

第284章 她赌光启帝怂

光启帝怒瞪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狗儿子,倒抽一口凉气。

所幸,宸王妃跟着扬声道,“儿臣也愿受四十廷杖之苦!”

但光启帝一个都不想打!

这个儿子是打不得的!

若是换成端王和睿王,打了也就打了,顶多打完养养。

可这个儿子一棍下去就没命了!

宸王妃也不能打!

年家手里还握着盐铁,这是国之命脉。

宸王妃……刚替朝廷拿下了延州,保住黑石关,收复临水关,桩桩件件,都是在给皇室贴金。

也打不得!

打了算什么啊?皇室的功绩还要不要?

且这板子要是打在宸王妃身上,估计他那狗儿子当场就能气绝身亡。

代价实在太大了!

光启帝左右为难,心里恼怒异常,面上不显。

好在,有人上来解围了。

出列的竟是天骁军的陈同舟,单腿跪地请命,“末将愿替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光启帝心头微微一松,感觉死局能盘活。

现在他已经想不起他的天骁军正在维护宸王夫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同舟皮糙肉厚,打不坏。

总比打他儿子儿媳妇强!

这念头刚起呢,结果搅局的人就来了。

明懿一路冲破兵丁防线,踉跄跪倒在光启帝跟前,喘息道,“父皇,儿臣恳请代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光启帝眼皮一跳。

搅局的还不止一个,又有人冲破防线,这次是安宁,“儿臣愿意替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光启帝想骂人。

谁知年家人也匆匆赶到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远远看了光启帝一眼,放行。

锦字辈儿郎一字排开,“年家儿郎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泽字辈小儿话都说不清楚,就跪下奶声奶气道,“年家儿郎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渔哥儿没跪稳,说着“受四十丁酱”的时候,就摔了个狗啃雪。

恒哥儿和渊哥儿赶紧手忙脚乱把渔哥儿拉起来,再跪好。

还没完!

年家又上来一排女子跪下,表示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待年家上下,能出场的,都出场了,年老夫人才最后来收尾。

她杵着拐杖,穿着诰命朝服,颤颤巍巍跪地,“臣妇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光启帝:“……”

四十!四廷杖你就得死!

年老夫人这一跪,她身后的年家仆从及伙计,全都跪下,“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的声浪层层传出去。

如同一场瘟疫,就那么蔓延开来。

百姓里最先跪下请命的,是一个年老的教书先生。

他最敬玉面明王。只因他的女儿被魏鑫的弟弟强要了身子,跳河身亡,是玉面明王帮他报了仇。

他从此就格外关注明王的动向。

明王那篇《千里同心告谕》,他能倒背如流,还作为范文给学子解文。

每每颂读时,他都热泪盈眶,觉得明王夫妇隔空成亲,感天动地。

此时,老先生正高声颂着,“已至良辰,烽烟未歇。卿披甲镇渠州,执戈御敌,以一身肝胆护生民……”

他身后的学子,声音也渐渐加入进来。

起初声音还不齐,直到颂至“成亲三愿”时,声音便齐了,震天地,泣鬼神,“一愿烽火早熄,山河无恙;二愿卿所护之人,一生安和,百岁无伤……”

颂毕,老先生与一众学子众口一词,“愿为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

寒风呼啸中,一名身着号衣的兵士自人群中奋力挤出。

他身后,陆续又有不少同穿制式号衣的身影现身。

这一行人,皆是先前驰援渠州归来的将士,休沐期未满,却准备匆匆归营。

正是听到了关于灵姝将军的漫天流言,准备写血书为将军正名呢。

如今听到“成亲三愿”,那必不能输啊!

咱有“疆场三愿”!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一愿狼烟尽散,九州长宁……”

立刻就有众多声音激情澎湃跟上二愿三愿,如同出征前的誓师!

那是他们将军写的家信!

竟然有人诋毁他们将军的家信有猫腻!

谁家的家信这么正气凛然!

士卒们循环颂着“疆场三愿”,百姓们听得耳热耳熟了,也都加入进来。

一时地动山摇,震得宫门颤抖。

尤其颂着“三愿同赴太平,海晏河清”时,士卒哭了,百姓也哭了。

谁人不盼太平世!

谁人不盼河清时!

可他们这样好的将军,竟遭奸人诬陷。

一时群起义愤,“还将军清名!”

“为将军正名!”

“毁将军名声的,一定是奸细!”

“吾皇圣明,断不会叫狗奸贼得逞!”

“吾皇圣鉴,岂会任由宵小作祟!”

宵小狗奸贼:“……”

感觉事态不可控了。

汗,流下来,脚底却有寒气往头上涌。

光启帝现在不止额上青筋跳,眼皮跳,连心都在狂跳!

好啊!好啊!

年家!

宸王!

年初九!

好样的!这是来逼宫是吧!

朕就成全你……但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就熄灭了。

他,不敢!怂了!

年初九抬眸望向光启帝。

心头冷笑。

这憋屈的日子,不过了!

她赌光启帝怂!

一个连渠州都要放弃的人,根本不敢动她,不敢动年家,更不敢动宸王。

羽翼渐丰!

国之重器!

国之根本!

全在他们手上!

早前,年初九愿意捧着光启帝。

那时她身单力薄,如一只蝼蚁,被人轻轻一捏,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不同了。

只要她有事,动摇的,是军心,是民心,是国之根基!

她曾手握十万兵马!

那十万兵马是白握的吗?

那些将领都曾跟她共过事。她死了,会不会让人寒心?会不会让人离心?

要知,那些将领几乎都是边关守将。

雁国居中,四方都是敌国虎视眈眈。

寒了心,离了心,就会和延州一样倒戈。

光启帝赌得起吗?

年初九将治疫的方子不止献给了太医院,还沿途给各地州县都发放了一份。

这些,都是她埋下的种子。

播下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会发芽,会长大!

她就算脱下戎装,交了兵权,一样还是百姓心目中的雁国第一女将军!雁国第一女官!

那些急着弹劾她攻讦她构陷她的丑恶嘴脸,不正是因为慌了,怕了,忧心所有女子都如她一样觉醒吗?

年初九偏要在光启帝以为她会继续乖顺的时候,出其不意站起来!

她自立于风口浪尖,迎风而行,“父皇,儿臣冤枉!”

第285章 天子立受一杖,青史留名

光启帝能登上帝位,并非草包,也非偶然。

在年初九说出“儿臣冤枉”几个字时,他忽然敏锐意识到,这是个青史留名的绝好机会。

在“登闻鼓响天下听”的庄严肃穆中,光启帝一身明黄龙袍,外罩一件玄狐大氅,格外威严。

他负手而立,沉沉开口,“升堂!”

他要公审!他要做主审官!

既然民意不可违,那就把所有支持灵姝将军的民意和民心,都变成他的!

覆了明黄绸缎的条案摆在登闻鼓正前方,高背太师椅,裹着暗红绒垫。

光启帝就坐在那儿,坐在漫天飞雪里,坐在登闻鼓前,坐在整座京城的目光中央。

公案上,一方铜印,一个签筒,一块惊堂木。那代表皇权,生杀,以及审判。

案角还搁了一方端砚、一管朱笔、一方墨锭。

两个书吏在公案侧前方摆下一张小案,铺好纸笔,垂目端坐。

青史就从这个案子的书吏笔尖开始。

看着跪了一地的子民,光启帝十分怜惜,“都平身,地上凉。”

子民起,如潮水般涌动。

登闻鼓响,规矩不可破,四十廷杖是肯定不能免的。否则日后人人没事就来敲登闻鼓,那还得了!

这第一杖,“就由朕来受!”

全场哗然。

百官跪,百姓跪,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史甲上前,“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呀!陛下乃天子之躯……”

光启帝做了个“平身”手势,看一眼几乎歪在宸王妃肩上的东里长安,目光威严又慈爱,“朕乃天子,同时,也是一个父亲。宸王自幼体弱,朕便替他受这一杖。”

东里长安终于从年初九肩上直起了身子,红着眼睛,“父皇不可!儿臣何德何能!”

哼!谁还不会作戏!

光启帝显然戏高一筹,“长安,朕往日疏忽了你,朕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论戏,姜还是老的辣!

东里长安其实戏也不差,“父皇心里装着天下百姓,父皇不止是儿臣一个人的父皇,还是天下人的主心骨。”

光启帝眉峰一挑。

这狗儿子还挺会搭台!

他站起身,让刑吏举杖上前。

刑吏不敢举杖,手抖,脚抖,连眉毛都抖起来。

娘啊,这一杖下去,他脑袋还保得住嘛!

光启帝下令,“打!”

刑吏心一抖,半闭着眼睛,一杖下去,拍在皇帝的后背上。

书吏郑重落笔,“天子立受一杖,始开律例先河。”

一杖,震天下。

整个京城内外,屏息凝神。

“还有三十九杖,悬杖而待。”光启帝目光沉沉坐回太师椅。

同时,他正式着手审案,并传旨抽调了大理寺官员五人,刑部五人,御史台五人,一同参与会审。

到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光启帝要“明察秋毫”,不会再任由浑水四溅。

年初九至此,也是十分佩服光启帝能屈能伸了。

他怂,却也敏锐,擅于抓住任何青史留名的机会。

一切人和物,都只是他光辉业绩的陪衬。

正因如此,她才有把握赌赢这一局。

否则遇上不讲道理的暴君,一句“满门抄斩”,她就完了。

哪还轮得着她耍心眼?

听到光启帝问,“状纸何在?”

年初九从袖中将写好的状纸呈上,里面罗列了最近风传最烈的几条。

大理寺官员当众颂读。

每读一条,百姓就哗然一声。

每一条,从头到尾都是捕风捉影。

光启帝问,“你夫妇二人敲登闻鼓,到底要告谁?”

这是把球踢回给了年初九!

年初九理直气壮,仰头回话,“儿臣告这捕风捉影的风气!也告那藏在朝廷中的奸细!”

光启帝:“……”

百官:“……”

百姓沸腾。

当真史无前例!告风气!告奸细!

真带劲!

年初九说着转向百姓朗声道,“渠州疫情蔓延时,朝廷无人愿亲赴疫区,是我年初九主动请缨前往。”

“我祖母因此差点哭瞎眼睛,我母亲以绝食逼我放弃,我父亲数度泪洒朝堂。”

“据说,当时百官或认为我是去送死,或认为我不自量力,无人出言反对我以女子之身,去行七尺男子都害怕的事。”

她转过身来,问光启帝,“父皇,有这回事吗?”

光启帝御案下的手握成了拳,面色平静,“有!”

这是百姓第一次听到朝堂真相!

泪点低的百姓,已嘤嘤哭出了声。

年老夫人泪流满面,拿着帕子擦眼。

年家女眷皆泪目。

年初九继续转身面向百姓,“当时陛下已为我和宸王殿下指婚,怜惜我这个皇家儿媳,曾劝我‘三思而后行’。”

“然我师承英微子,拜师时便发过重誓,若天下疫病蔓延,当义不容辞。父皇感念我一腔热血,忍痛应了我的请命。可陛下不放心,怕我遇险,不仅调拨兵力,还派了天骁军和暗卫随行。”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恭敬地问,“父皇,儿臣说的是事实吗?”

光启帝握紧的手轻轻松开,满眼愧痛,“是!朕不舍得你去,可朕也知,渠州百姓在等你!”

说到“渠州百姓在等你”时,几近哽咽。

百姓泪目。

谁说女子不如男?

皇上真好啊,皇上心里当真装着天下百姓呢!

年初九再转身面向百姓时,光启帝已经放松了心情。

会说,你就多说。

朕给你底气!

果然,年初九的字字句句都打在了光启帝的心坎上,“陛下怕我独自远行,会害怕,还让两位公主陪同我一起涉险。这一路,公主也没乘过一次马车,我们跟男子一样,都骑马前行。”

安宁和明懿挺了挺背脊,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年初九身边。

三个女子站在一处,如同冬日艳阳,是那种经过了千难万险才有的自信。

“不止如此,”年初九将一场登闻鼓前的审讯,做成了一场请功盛会,“陛下还密令我年家儿郎随行。所幸,我年家儿郎不负陛下所望,屡建奇功!”

奇功娓娓道来,年锦恩和年锦川如何带兵奇袭,如何带兵智取。

年锦楼和年锦笙如何盘调十万大军的军粮,没让士卒饿过一天肚子。

这不止是百姓第一次现场听到延州战事的详细讲述,连百官都是第一次听到。

年锦恩等人齐齐跃上鼓台,单腿跪在光启帝跟前,“谢陛下信任!”

然,这一切,都只是铺垫。

第286章 功不在我一人

没错,年家儿郎的功劳其实早就报上去了,一直压在兵部,不曾批复。

光启帝也总是在摇摆,在考虑,迟迟不决,反复权衡。

到底是让年家儿郎进兵部,还是要如何?

如果进了兵部,年家相当于在户部兵部都有人了。

以年家这号召力,他不得夜夜睡不着觉啊?

可现在当着天下百姓的面,显然拖不下去了。

你今天不给,明天也得给,那还不如今天就给,搏个“胸襟宽广”的美名。

想通了此点,当然也是架在那里下不来台,光启帝着人当场封赏。

年锦恩和年锦川各授“从五品”武职,一为骁骑将军,一为明威将军,实职待兵部议定。

年锦楼和年锦笙,则一入户部,一入兵部,着授司仓参军和兵曹参军。

年初九不在意光启帝给了年家儿郎什么封号和官职,但当众封赏表明的是朝廷的态度。

年锦恩等人谢了恩,退下。

年初九又从袖中拿出两本册子呈递上去。

其中一本账册,光启帝和兵部户部此前就已看过。

里面逐条记载,官拨救灾银和太后牵头募集的善款去向。

每一笔都附有不下五人的署名与印鉴,其中包括两位公主。

皇太后为首的后宫,以及朝廷官员为灾区捐赠银两,再一次得到了百姓的传颂。

富国公以银一万两高居榜首,一骑绝尘。

皇太后的五千两位列第二。

这也是朝廷第一次在百姓面前,公开朝廷救灾数目。

另一本账册,才是今天的主角。

在这几个月里,年家各地商号都在全力收购粮食与药材,不惧路途艰险,紧急运往渠州。

不止如此,年家更牵头联合各方乐善商户,携手共襄善举。

那些商户里,有锦州吴家,淮州杨家,弓州钱家,幽州洛家,明州胡家……

每一批进入渠州的粮药,都低于市价,直接卖给了朝廷。

商户没赚一文钱,还往里贴了巨额银子不说,更搭上了伙计的性命。

“离京时,我承诺带多少人出去,就要带多少人回来!我!做到了!”年初九忽然哭出了声,“可是!我年家商号的伙计在运粮途中死了六人!吴家死了两人!杨家死了八人!钱家死了四人!洛家死了三人!胡家死了……十人!”

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在这世间,如同一粒尘埃,风一吹,就飘散不见。

“可他们有名字的:王金!刘四!赵松柏!吴小舟……他们是儿子,是丈夫,也是父亲……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年初九每说一句,百姓和百官的心就颤一下。

光启帝的心跟着颤抖。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年家做了这么多事。

他欣慰吗?

不,他害怕。

年家比他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

若早前雷厉风行打年家一个措手不及,或还有一击之力。

如今,年家羽翼渐丰。

他已动不得!

年家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已亮出了底牌。

可怕的是,这底牌或许还只是一小部分。

他心里焦灼,面上不显,甚至是一脸恰到好处的动容。

年初九接过东里长安递过来的手帕,擦了一把泪,朗声道,“别人只当我师徒医术高明,却不见万千百姓默默负重。渠州抗疫告捷,功不在我一人。”

“十万大军压境,若粮草不足,那场仗不用打就输了。收复临水关,打下延州全境,功不在我一人!”

“我是雁国第一个女官,第一个女钦差,更是第一个女将军!这是陛下赋予我的使命,更是天下百姓赋予我的使命!”

“所有功劳,功不在我一人!这,是雁国军民同心协力的成果!”

她轻轻转身,面对光启帝,“当然,更是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结果。”

好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儿臣跪谢父皇信任!”

光启帝沉默不语,眼睛温润。

年初九跪下,又站起来,面向百姓,话锋一转,“我从京城骑着高头大马赴疫区的时候,无人拿纲常法度拦我!无人置喙我以女子之身踏向生死绝境!”

“却待我凯旋时,忽然漫天流言,攻讦我!构陷我!抹杀我用性命拼来的战功!说我无端干预军政!说我破坏纲常礼法!说我处心积虑!说我勾结外敌!说我谎报战功!”

她陡然一转身,跪在地上,“父皇,这漫天流言,这满朝捕风捉影的风气,寒的是军心,动的是民心!儿臣相信,必有敌国细作潜伏朝堂,蓄意挑拨离间,祸乱朝纲,搅乱家国!”

光启帝:“!!!”

寒气,就那么从脚底窜起。

是啊!他差点着了奸细的道!

猛地扭头看向那几个蹦得最欢的官员,就觉得每一张脸都长得像奸细。

那每张脸:“……”

完了!蹦太凶了!

年初九又燃一把火,“父皇,儿臣被冤枉事小!可若不肃清这风气,朝野动荡,国将不国!”

东里长安再燃一把火,“父皇,我夫妻二人,忍着伤痛,拖着病体,敲响这登闻鼓,就是想告诉父皇——国,危矣!”

光启帝:“!!!”

百官:“!!!”

百姓:“!!!”

年维庆适时从百官行列中步出,跪拜堂前,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微臣昨日得此信函,本打算先行暗中查探,再行奏报。今日恰逢会审,便一并呈上。”

光启帝展开信函,其上并无署名。

信的内容提到,以年家雄厚财力,无论居于哪一国,都足以受封富国公;又说新朝待其不公,过河拆桥。邀约年家,三日后前往柳槐巷八号相会,共图大事。

光启帝努力控制着手不抖,怒气却是不由自主浸在每一个字上,“富国公,你应早奏!”

“微臣实有顾虑。”年维庆一脸赤诚,叩首,“信中无名,来路蹊跷。臣若仓促上奏,依御史台行事之风,会认定此信是臣凭空捏造、蓄意生事、转移风向。”

御使台各人:“……”

人人脸上精彩纷呈。

“微臣信陛下公道,却难信无端污蔑小女扰乱朝纲之人。他们口口声声在朝上说我女儿勾结外敌,谎报战功,就该拿出真凭实据!如此急于搅乱朝堂,其心可诛!分明是蓄意动摇国本,意图颠覆陛下的江山,陷万民于水火!”

年维庆深深一叩首,“陛下,国,危矣!”

卢将军看了看年维庆,又看了看光启帝,欲言又止。

第287章 明君一诺暖人心

光启帝被那句“国危矣”弄得很不高兴,阴沉着脸看向卢将军,“你想说什么?”

卢将军迟疑了片刻,上前一步的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呈上,“微臣也收到了这样的信。”

光启帝打开一看,果然,也是邀约其三日后到柳槐巷八号。

这次的说辞略有不同,直指光启帝为人阴险,心胸狭窄,喜怒无常,不是明主。

光启帝的脸黑如锅底,“怎的不及时上奏?”

卢将军道,“末将准备部署好,把柳槐巷八号一网打尽再上奏。只是……”

年维庆适时开口,“只是根本没有柳槐巷八号这个地方,微臣连夜就查过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陆续又有人出列,同样是受邀约到柳槐巷八号。

其中有七品小官,也有朝中重臣,有文官也有武官……光启帝每看一封信,脸就更黑一层。

还有人出列,说自己怕惹祸上身,直接把信烧了。

所有人都没上奏。

东里长安嘴快,虽然声音小,但架不住离光启帝近,“朝廷都跟筛子似的,怪不得要害我王妃!这是要把忠臣良将都逼走!”

年初九也从未有过的郑重,“父皇,有人要动摇朝廷,动摇您的江山啊!”

年维庆已经退入百官之列,冷眼旁观。

这狗皇帝就是太闲了!才整日没事找事!

从现在这一刻起,就让这货每日胆战心惊地过吧!

马屁他已经拍得快吐了!

不想再拍了!

百姓们刚过点好日子,惊恐生活再动荡,此起彼伏喊着“捉拿奸细,保卫朝廷”。

群情激愤!

参与会审的大理寺官员甲,适时启奏,“微臣以为,当从早朝攻讦宸王妃的官员查起!”

刑部官员乙:“微臣附议!”

御史台官员丙,此人参与会审,却没参与过朝上攻讦,更见不得同僚捕风捉影,“微臣附议!”

另一位御史台官员丁就不同了。他参与了会审,同时也参与了弹劾宸王妃。

从登闻鼓响时,他就心惊肉跳。此时上前正准备说点什么,结果就晕过去了。

光启帝凉凉扫一眼,也不叫人来施救,只惊堂木一拍,“彻查流言来源!”

大理寺官员上前领旨。

光启帝缓缓站起身。

是时候表态了!

他绕过条案,迎着风雪,面向万千百姓,沉沉开口,“记得那日,灵姝将军归京时,朕在太庙问她,‘你立功了,想要什么封赏’?”

全场人屏息凝神。

承旨官高声复述,将光启帝的话层层传递出去。

光启帝望着遥遥长街尽头,继续缓缓道来,“灵姝将军对朕说,‘末将所要的,还有点多。’”

百姓倒抽一口凉气,为灵姝将军暗暗捏一把汗。

光启帝眼里起了一层深邃的雾,“她一求延州做宸王的封地。那地儿,夏日频发洪涝,冬日又屡受寒潮侵扰。一场大雪下来,会死很多人。她说,她想为朕,也为朝廷,为百姓守住我雁国第一道屏障!”

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哭出声,引得广场上一片细碎呜咽。

以下,才是光启帝真正要说的,“朕感念灵姝将军一片赤诚,遂把延州、渠州和皓州都给了宸王夫妇作为他们的封地。延州、渠州拱卫国门,是边防重镇。皓州……乃是宸王和宸王妃的故乡。朕今日,决意把肃州也一并划入封地,同归宸王辖下。”

宸王夫妇携手跪地谢恩。

四目一触即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对光启帝的嘲讽。

心存感激?不存在的!

这是光启帝万般无奈下的选择,话越说得好听,就越让人恶心!

他把灵姝将军捧得越高,就越能证明他是个心胸宽广的帝王!

这是他在知道朝中有奸细要动摇江山后,所作出的最聪明的抉择。

他需要凝聚力!需要万民归心!

正如此时,呜咽声未歇,山呼海啸的呐喊已轰然响起,“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光启帝抬手一压,将呼声压了下去,“灵姝将军二求将延州鸿城更名为长安城。她说,延州的州府鸿城,是她此生打下的第一座城池,对她有非凡意义。她想将其命名为‘长安城’,作为送给宸王的大婚之礼。”

原来,长安城的命名,根本不是灵姝将军贪功。

“朕,允了!”

百姓又呼“吾皇英明”。

东里长安的耳根子都红了,长袖下握着年初九的手紧了一下。

长安城!真好听!

他的王妃真好啊!

“她还说,离京前,她承诺过会赶回京完婚,可她食言了。这才有了‘君拜高堂,我拜天地。隔空结发,赤诚灼灼’……”光启帝缓缓转过身,冷眼扫过几名瑟瑟发抖的官员,“她用家书誓师,你们是怎么有脸说她勾结外敌的!”

百姓义愤填膺,“捉拿奸细!捉拿奸细!捉拿奸细!”

奸细嫌疑官员们,猛然扑通跪倒在地。

皇上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始料不及!分明在朝上时,不是这样……

光启帝回身直面万民,声彻风雪:“灵姝将军第三求!请求朝廷修订律法——将女子逾期婚配之年,延后至二十岁,并立官媒专署,规整婚嫁,普惠天下!”

百姓:“!!!”

太震惊了!

百官:“!!!”

此前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啊!

四下哗然,人声鼎沸。

女子们喜极动容,纷纷低声称颂。

修订婚嫁法度,新设官媒署,朝野上下,无人不惊。

所有女子都哭出了声。头上那把刀悬在头顶,实在太可怕了。

随着光启帝一句,“朕,允了!”

全场又静一瞬,继而山呼海啸般朝拜不止。

那曾经愿意代宸王夫妇受四十廷杖的老先生,发自肺腑高呼,“明君啊!实乃千古明君!定当名垂青史,流芳万代!”

书吏奋笔疾书,“登闻鼓响天下听,明君一诺暖人心。”

光启帝十分满意,看向宸王夫妇的目光也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慈爱。

还是这夫妻俩有用啊!

怎么想起来敲登闻鼓的?

他理所当然踩着儿子儿媳搭好的梯子,一步一步走上高光时刻!

今日,他将青史留名,万民归心。

军心,民心,他都要!

他吃肉,自然也要给儿子儿媳喝口汤,“近日在朝堂捕风捉影、妄加非议之人,自动出列领杖!”

第288章 登闻鼓落幕牵出大瓜

早朝时那些慷慨激昂讲“礼制”、谈“纲常”、闹着废女官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猫着腰出列,像被霜打过的鹌鹑,头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前几日哭着喊着弹劾宸王妃的,此刻缩头缩脑跟在后面,老脸从耳根红到脖颈,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的。

百姓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瞧,那个老头一脸奸相!”

“站在他旁边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后面那个眼睛还瞪着宸王夫妇呢!肯定是奸细没跑了!”

“打杀了吧!祸国殃民的东西!”

台上排排跪的官员们欲哭无泪。挨打事小,丢脸事大。往后还如何在朝堂上做人?

刑吏举杖上前,每人十杖。

无人敢喊疼,怕一出声又加十杖。

满场只闻杖落声。

百姓看着,又笑又叹,“原来当官的挨打,跟我们也差不多。”

“还以为他们是铁打的,跟我们不同呢!”

如此,那剩余的三十九杖不就有着落了吗?还有多余的呢!

光启帝沉沉道,“押下去,审!”

必要审出个奸细来!

官员们大惊失色,连呼冤枉。

尤其是御史台的官员,本来就是干这个的。靠弹劾吃饭的,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是日常。

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日,他们会因“捕风捉影”而入狱。

光启帝收束登闻鼓,“宸王夫妇告这捕风捉影的风气,可还满意?”

东里长安咳嗽着上前回话,“父皇英明!有父皇这样的明君在,奸细必不能得逞!咳咳咳……不过儿臣还有一求!”

光启帝眼皮一跳,“说!”

“来都来了!”东里长安抬起那双狡黠的眸,“儿臣求将连弩命名为‘孟旬弩’,望父皇恩准!”

光启帝心头暗骂,“准!”

“谢父皇!”

百姓听不懂“孟旬弩”的含义,只知“孟旬弩”乃国之重器。

这是光启帝首度向天下人昭示,“宸王东里长安,就是新式连弩的创制人!”

此事秘而不宣,就连朝中不少耳目不灵的官员,都一无所知。更遑论百姓。

消息一出,百姓看向玉面明王的目光就不同了。

多了几分狂热!

又多了几分怜惜!

百姓们议论纷纷,“东里军就是靠明王设计的这个连弩打下了江山!”

“宸王殿下太厉害了!”

光启帝看向年初九。

年初九会意,顺其心意又吹了一通东里军的军纪如何如何好,把“不掠不抢不拿”的作风说了一遍。

光启帝欣慰地看着民心风向,从“连弩”转向“东里军”。

还得是宸王妃啊!

一个眼神就知他心意!

太聪慧了!

至此,登闻鼓事件完美落幕。

年初九不仅坐稳雁国第一女官之位,声望更是达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光启帝“明君”的形象也深入人心。

他胸襟宽广,有容人之量。

他倾听民声,重视民意。

他果断,也热血。

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也是一个仁慈的明君。

登闻鼓前这一幕,在民间成了一则佳话。

有文人写诗作词为证,有说书人写成话本子风传。

更有人猜出了“孟旬弩”里的“孟旬”,很可能是宸王妃的字。

你送我“长安城”,我送你“孟旬弩”!

百姓津津乐道。天哪,那是怎样的神仙眷侣!

宸王的声望,肉眼可见地超过了端王和睿王。

只是百姓忧心宸王活不长久,竟在某处为其建了个生祠。

香火不断,百姓祈求宸王长命百岁。

光启帝嫉妒吗?

肯定是嫉妒的。

但在能接受的范围。

毕竟那生祠不是给年初九建的,而是给他儿子宸王所建。

说实话,光启帝也想让这个儿子活得长久。

在经历过登闻鼓事件后,他心态发生了变化。

毕竟也是青史留过名的人了,往后绝不能有太多污点。

但打下的江山,如果守不住,那他东里氏不是白打了吗?

他希望千秋万代。

可放眼看去,端王和睿王无一能担此重任。

唯有宸王!国之重器!

宸王若在,雁国一定能在战力上继续提升。

可宸王体弱命短,且也不是能治国之人……光启帝每日思虑极多,白头发都莫名多起来。

与此同时,锦州吴家,淮州杨家,弓州钱家,幽州洛家,明州胡家……皆入京落户受封。

根据出资出力的多少,上至伯爵,下至散官,家家不落空,实现了商户几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阶层跨越。

朝廷还为各家死去的伙计发放抚恤银两,其功比照沙场殉国将士,一体优抚。

各家都暗道,“年家诚不欺我!”

明面上却道,“皇上圣明!朝廷恩泽!”

光启帝此举极大程度,拉拢了各地商界势力。

雁国呈现一片大好之势。

但抓奸细势在必行,重中之重。

还别说,当真抓了一窝!

不审还好,一审,牵出个震惊朝野的大瓜。

曾贵妃收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蒙了。

“是不是搞错了?”她声音颤抖。

打探消息的内侍跪着回话,“娘娘,小的反复确认过,确实是牵扯了安宁公主的驸马。”

曾贵妃急召安宁进宫,却已召不到了。

安宁被带去了大理寺问话。

倒是满脸疲惫的睿王来了,跪在地上,“母妃,救救儿子。”

曾贵妃平常觉得自家儿子女儿都省心,此刻实在是心里慌乱,“长平,你起来说,到底怎么了?”

睿王东里长平不肯起,“母妃,这次儿子麻烦了!”

曾贵妃急死,“你倒是说明白啊!”陡然脸色一变,“你!你不会是勾,勾结,外敌吧!”

睿王忙摇头,“不,不是!”

曾贵妃缓了缓神色,“不是就好,一切都好商量。”

睿王却是捂着脸,十分颓然,“安宁的驸马,养了个外,外室……”

曾贵妃瞳孔巨震,“什么?文思?”

那不是心里眼里都只有她女儿一个人吗?怎的还有外室?

她听女儿亲口说过,给驸马纳妾,人家都不要啊!

但这不是重点,“所以他养外室,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有,养外室,为什么会被大理寺带走了?”

“因,因为,因为那个外室,是南凛奸,奸细……”

曾贵妃如雷轰顶。

第289章 槐柳巷八号

安宁从大理寺出来后,在风雪中站了许久。

她终于开始反击。

事情是三天前策划的。

漫天流言攻讦宸王妃。安宁担心年初九新婚燕尔,没有防备,就跑去报信。

当时年初九问她,“殿下是想继续维持皇家体面,还是要打碎现状?”

安宁眼里揉不得沙子,在知道曾文思的那些龌龊事情后,简直一刻都忍不了。

但她知道,想要和离比登天还难。

她是曾家和睿王的利益绑定,母妃不会允她和离,睿王也不会答应。

年初九说,“那我先帮你撕碎驸马的伪装,省得他装深情恶心人。”

安宁觉得可行,丝毫没有犹豫。

那些奸细给官员的信,是年初九写好秘密让人送出去的。

京城没有柳槐巷八号,却有“槐柳巷八号”。那里住着的,正是曾文思和严少荆的外室。

大理寺官员都是人精,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就算想不到,年初九也会让人“适时”提醒。

于是大理寺顺藤摸瓜,就摸到了槐柳巷八号。

其实在登闻鼓响那日,“柳槐巷八号”已经传出去了。

曾文思和严少荆闻风而动,生怕查到外室那里,就想趁着东窗还未事发,换个宅子住。

那外室柔依见京城风声鹤唳,急急慌慌跑去奸细窝报信,被大理寺官员逮个正着。

端了一窝!

曾文思和严少荆是进了大理寺才知道,柔依是南凛奸细。

安宁知道,和离有戏了!

她母妃和睿王,如今只怕是巴不得断尾和离,还担心她拖后腿不肯呢。

安宁上了马车,决定进宫见母妃。

掀帘的刹那,从大理寺衙门出来一个人,“殿下请留步。”

安宁扭过头,见是个十分年轻的官员,温声道,“大人何事?”

那人先行见礼,才恭敬回话,“下官姓沈,有件事,想私自跟殿下透个底。”

他倒也没卖关子,“大理寺从槐柳巷八号搜出大量玉石古画,如今全部封存。下官见其中一些字画的背角上,有殿下的印鉴,就想来问问殿下……”

安宁大喜,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沈大人费心了。公主府里的玉石字画,确实被人用赝品换出去了,还请大理寺彻查归还。”

沈大人作了一揖,“明白了。”

安宁想了想,又道,“沈大人,不如我现下就随你去投状?”

沈大人点头,又称好。

安宁重新下了马车,跟着沈大人再进大理寺。

她让素染带着大理寺官员回公主府,把府里那些赝品全送入大理寺彻查。

安宁离开大理寺时,特意多看了沈大人两眼,忽然想起来,“你是……沈奕?”

沈奕微微一笑,“殿下想起来了。”

安宁挑眉,“以前你可是个小矮子,总跟在我文骁表哥身后跑,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沈奕拱手,“托公主的福。”

安宁问,“成亲了吗?”

沈奕一愣,脸红,“没!”

安宁爽朗,“行了,好好办案吧!我欠你个人情,往后本公主会替你好好相一桩亲事。”

说完,利落掉头出了大理寺。

安宁带着好心情,去宫里见曾贵妃。

她一脸憔悴,一脸哀伤,重重跪倒在地,“母妃,女儿不孝……”

她嚎啕大哭,哭得曾贵妃的心都碎了,“好女儿,有什么事,母妃都为你兜着。”

安宁摇头,泪眼婆娑,猛地扑进母亲怀里后,冷笑才从眼底慢慢浮上来,“驸马他,他……”

曾贵妃拍着女儿的背,“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知道?安宁心说,你不知道。

她继续哭,“驸马用赝品换了我收藏多年的玉石字画,去讨好外室……呜呜呜……”

曾贵妃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刚从儿子嘴里得知,驸马有外室,外室还是南凛奸细。光这点就够让人糟心了,竟然还偷玉石字画?

别看她是贵妃,可新朝穷,她手上银子也不多。这宫中的人情往来,四处都需打点,她能不肉疼吗?

安宁哽咽着抽身,才瞥见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的睿王,“皇弟也在?”

睿王十分尴尬地抬起头看向她,“皇姐,我……”

曾贵妃瞪了一眼儿子,却不知该不该把实情说出来。

原来,睿王早就知道驸马好男风,跟严少荆成日裹在一起。

关键是,那严少荆跟他也有点关系。严少荆的妹子,是他其中一个侧妃。

曾家和严家,都是睿王的助力。

一旦闹开,不止有损曾家和严家的名声,更可怕的是,他了解安宁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到时恐怕会闹着要和离!

睿王觉得,许是皇姐年纪大了,又强势,驸马才走歪了道。

为了保住体面,他想出个昏招,给驸马送女人,让他养外室。

前头已经送了几拨,都不合意。唯有这柔依,算是把驸马的心给笼络住了。

睿王想着,如此驸马总能离严少荆远些。

也确实,驸马没事就往外室那里跑。

他给驸马下了死令:绝不能让安宁知道这件事。

驸马又不是傻的,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睿王就是眼睁睁看着姐姐生活在甜蜜的假象里。

可他哪里知道,那柔依竟是南凛奸细!

驸马进了大理寺,迟早把他供出来。

他的麻烦会很大!

可这些,曾贵妃如何说得出口?

她的女儿在蜜糖里泡了这么多年!哪里受得起这样的打击?

睿王也说不出口。

没脸说。

母子二人左右为难之际,倒是安宁先扔出个惊雷,“母妃,皇弟,那字画的背角上有我的印鉴。”

曾贵妃和睿王皆脑子浑沌,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安宁咬了咬牙,“那意味着,我公主府也跟南凛奸细有勾结。一旦我卷进去,皇弟也不能幸免。”

更遑论曾家!

以光启帝那多疑的性子,没事都能臆想出三分来,何况是证据确凿。

睿王面色惨白。

曾贵妃六神无主。

安宁似下定了决心,沉痛提议,“母妃,赶紧断尾吧,否则来不及了。”

曾贵妃全身一僵,一时愕然,“你说什么?”

安宁深深吸了口气,“我刚去了大理寺,此案由三司会同查办,和昭王那案子一样,不拘流程,查办快准狠。”

曾贵妃心跳得厉害,“要如何断尾?樱儿打的什么主意?”

第290章 安宁如此识大体

安宁打的什么主意?

当然是和离的主意。

但话得这么说,配着眼泪,效果更佳,“女儿想过了。不能因女儿的事,连累曾家和母妃,皇弟更是要图大业的人。女儿欲以渠州功劳,火速换取与驸马的和离……”

如她所料,曾贵妃没反对。

睿王也没反对。

安宁想起年初九的话,“凡事难遂心意,究其根本,皆是利益所绊。”

一朝利尽成灾,旁人皆避之如蛇蝎,弃之唯恐不速。

安宁心头冷笑。

在大理寺,她已经知道了外室是睿王送的。

她这位好皇弟当真是贴心得很啊!踩碎她的尊严,只为了维护一份体面。

很好!

安宁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一边以功劳换和离;一边向大理寺投状,说公主府玉石书画被盗换,先把自己摘出来。

她摘干净了,曾家和睿王才有可能干净。

曾贵妃听得连连点头。

睿王也点头,期间还十分亲热地唤了好几声“皇姐”。

这原是母子二人想到的退路,只是担心安宁顾念夫妻旧情,不肯配合。

谁知,安宁如此识大体。

曾贵妃更加心疼女儿过于懂事,一切伤痛都硬扛着。

待安宁风风火火去御书房找父皇时,曾贵妃气极,一耳光打在睿王脸上,“安宁是你姐姐!亲姐姐!她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脱不了干系!到现在,她都还在一心一意为你操劳奔走,为你着想。她从来没想过她自己!”

睿王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脸羞愧,“儿子知错!若儿子有那一天,一定善待皇姐和她的子女。”

“你最好记住今日的话!”曾贵妃想起可怜的女儿,心如刀绞。

不过,眼前还不是沉念于这些情绪的时候,她冷声道,“如果驸马在大理寺把你供出来,说那外室是你送的,那你就是通敌!你想过如何应对吗?”

睿王瞳孔一震,“不,不能吧?我一个皇子,有什么必要通敌?”

他到现在都还只认为自己会“有点麻烦”,并不觉得自己将背上“通敌”的罪名。

曾贵妃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多了一层狠厉,“有什么必要通敌?宸王妃又为何会背上通敌的罪名?”

“那怎么一样?”睿王脱口而出,“她和我比不了。”

“所以……那漫天流言是你在背后搞的鬼?”曾贵妃一错不错盯着睿王的眼睛。

睿王被看得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下。

曾贵妃的心沉了下去,“你为何这么做?昭王的死,还不足以让你警觉吗?”

睿王不服气,“我跟昭王如何能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你们都是皇子!你们都是庶出儿子!还要我说多少回!”曾贵妃气得心窝窝疼。

昭王之死,历历在目。她千叮万嘱,往后低调行事。

结果这儿子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就瞎胡闹。

“那你自己善后吧,本宫不管你了。”

睿王慌了,“母妃,救救儿子!”

曾贵妃十分无力。

见母妃不搭理自己,睿王才吱吱唔唔,“儿子是因为总收到匿名信,才,才出,出此下策,造谣宸王妃勾结外敌……”

“什么信?”

“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总有信往睿王府送来。有时是放门口,有时是大摇大摆送到门房处,每次来送信的人都不同,不是孩子,就是老人。”

“信里写了什么?”曾贵妃追问。

“写,写父皇伤病缠身,顶多活到明年七月就,就会驾,驾崩……”

曾贵妃赶紧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吼,“这你也信!”

“母妃,儿子查到父皇一直在用玉枢止痛散,那药极伤岁寿,是洪虚子炼的药丹。”

“洪虚子不是被打杀了吗?”曾贵妃更加震惊。

“没有,被杀的是个冒牌货。”睿王也正是因为查到洪虚子还在世,才信了信里的内容,“父皇一直在让他炼丹。母妃,咱们如果不早早筹谋起来,迟早会吃亏的。”

“那你也不用造宸王妃的谣!”曾贵妃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睿王咬牙,“因为信里说,宸王原本头两个月就应该没命的。一旦过了那个期限,老七就不会死了。他……才是能真正坐上皇位的人。因为……他有宸王妃,有年家!”

“什么乱七八糟!”曾贵妃听得头痛欲裂。

“母妃,信里真的说得八九不离十,不得不信!连洪虚子躲在哪个宫里,都写得清清楚楚,这还有假?”

“你莫是遭了谁的道!”曾贵妃嘴上这么说,却也知,有些格局其实已经显露出来。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的登闻鼓事件。

她虽然没去到现场,可从内侍嘴里只听了零星碎语,就知宸王妃是何等胆识!

光启帝那样的人,都被生生逼得在登闻鼓前“有求必应”。

换个人,流言缠身,只怕早就哭着跪地自证清白了。

还是那句话,只可惜年初九不是她的儿媳妇啊!

宸王身后几乎无人站队,没党羽,同时就没有软肋。

除了年家!

而年家足有自保能力!

不像睿王一系,或是端王一系。根系太多,随便哪条根系出点问题,都得伤筋动骨。

曾贵妃越问,越心惊。

她一向认为省心的儿子,不知不觉做了这么多……

宸王府。

年初九刚沐浴完,散着湿漉漉的乌发,坐在铜镜前。

南雨和北风都在替她绞头发。

绞得半干时,东里长安说,“我来。”

南雨和北风相视一笑,退出门去。

年初九睨他一眼,“夫君,你到底会不会呀?”

东里长安伸手撩起她的长发,一点一点绞干,“这有什么不会的?我厉害着呢!哼!”

“你哼什么?”年初九笑。

“你不信我!”东里长安绞着绞着,开始天马行空起来,“赶明儿我给你做个可以吹出热风的东西来,那样吹出的头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湿湿冷冷的。”

年初九想不出是什么玩意儿,“你有想法了?”

“有一点,一会儿我画图给你看。”东里长安喜滋滋,“那东西做出来,不止你能用,阿普和阿布洗完澡也能用。”

年初九高兴地应一声。

她现在对他设计的所有东西,都感兴趣。就觉得有没有可能用在军事上……

东里长安却赖皮,站在她身后,伸出双手,软软抱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娇娇儿,你亲我一下,我就画图给你看,好不好?”

第291章 我也归你

东里长安真的是个黏人精!

似乎从那天晚上结盟的亲吻开始,就打开了这黏人精的精彩新世界。

只要屋里没有外人在,他就像个人形挂件,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她身上。

问题是,这屋里,不止他一个黏人精啊!

一共仨!

两只小白狗在脚边支着后足直立起来,吱吱吼着争宠,又哭又闹,谁也不肯退。

“阿普,”东里长安板着脸喊,“快带阿布回窝去睡觉。”

“吱吱!”阿普不干,跳得老高。

东里长安好气呀,咬牙,柔声哄,“阿布,你最乖,快拖阿普回窝。”

“吱吱!”阿布蹦得更高,根本不听主子话。

年初九笑坏了,弯腰伸手抱起阿普,转身塞进东里长安怀里,自己抱起阿布往榻上去。

二人两狗嬉笑着。

东里长安也不见喘了。

他没亲到年初九,就总忍不住朝她嘴唇看去。

只觉那唇形说不出的好看,娇艳艳的,水润润的,清甜甜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春天的花都开了。

窗外分明在下雪,可就是不冷。

不知过了多久,东里长安忽然哎哟一声,躺在床上不动了。

“怎么了?”年初九吓一跳,忙把手中的阿布放在脚踏上的狗窝里,又把东里长安怀里的阿普放下去。

两只小狗就趴在床沿边,露着两个小脑袋好奇地看过去,似乎也在问,“怎么了?”

东里长安不敢动,“腿!腿又抽筋了!”

年初九立刻靠过来,手掌覆上他的小腿,“哪里抽?小腿肚还是脚掌?”

“小腿——”东里长安闭着眼睛,闷哼出声。

她一手托住他脚后跟,一手握住他脚掌,缓缓向膝盖方向压,“别绷着,脚掌往我这边使劲。”

东里长安嘶了一声,还是照做了。

年初九又腾出一只手,拇指按在他小腿肚最紧绷的地方,一下一下用力揉压,“放松,马上就好。”

他疼得直皱眉,但没再出声,只把软被拉过盖在自己脸上。

年初九偏头喊了一声,“北风,打盆热水来!”

北风应声。

年初九低头看了看他微微发抖的小腿,知道他刚才那下撑得太猛,腿还没缓过来。

她又按了按他脚踝附近的筋脉,“你这条腿寒气重,明日起,多用热水泡泡脚。”

东里长安声音闷闷的,“你也泡吗?”

年初九怔愣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一起泡。”

东里长安高兴了,“那就泡。”

北风打来热水。年初九拧了热毛巾敷在长安小腿上。

结果当夜不知怎的就传出,宸王夫妇叫水了。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满府上下跟过年似的,主子可算真正圆房了。

翌日,年初九起床后,发现全府上下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王妃辛苦了”的笑容。

她也没多想。

关键是东里长安争气,许是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脸色格外红润。

那张本就英媚无双的脸,如今添了色,当真是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不,如今的宸王殿下,在府中各人眼里,已经不是“少年”了。

二人不知闹了误会。

蔡嬷嬷端了两碗红枣汤过来,笑得合不拢嘴,“王爷,王妃,快喝了这个,补气养血的。”

年初九接了一碗递给东里长安,“来,你补!”

腿易抽筋,通常是肝血不足,当补。

东里长安乖巧地接过,跟喝药似的喝掉了。

年初九看着自己那碗,皱眉,“我不用补啊。”

蔡嬷嬷笑弯了眼,“要的要的!都补补!都补补!”

补好了,他们就能有个小主子!有了小主子,这王府才能长长久久稳下去!

哎哟,真是越想越有奔头啊!

东里长安想着昨晚年初九替自己揉腿揉了许久,神态认真,“你还是要补补,昨晚你辛苦了。手还酸吗?”

他说完,伸手捏了捏年初九的指尖。

年初九自然也不矫情,出了力就是出了力,得让少年记她的好,“不止手酸,腰酸背酸,脖子也酸。”

一直坐在床榻上,弯着腰替他捏腿,替他敷腿,能不酸吗?

哎哎,这小两口,真不拿她当外人呢!咋什么都说?蔡嬷嬷老脸红通通,眉眼喜盈盈。

全程盯着宸王夫妇喝下红枣汤,好似喝完就立马能生个小世子一样。

北风听到这传言,哭笑不得。本想解释一下,昨晚她打热水进去,是因为宸王腿抽筋了。

可看着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整个宸王府都像那木鸟木花一样,在冬季最寒的时候呈现出一派春日景象。

就,算了,懒得解释了。

何必在兴头上泼大家冷水呢?

更何况,她也盼着来个小世子,如此宸王府才有希望啊。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宸王夫妇今日打算清点人手,整肃规制,重定章程。

二人相对而坐,案桌上铺着写满人名的册子,以及一大摞身契。

年初九问,“前院的安排,我想听听王爷的意思。”

“我没有意思,我听你的。”东里长安低头画图,想了想,又抬起头,“整个宸王府都归你。”

我也归你……他笑了一下,到底没赖皮到把这种羞羞话说出口。

年初九瞧着他红透的耳朵,莫名生了逗弄的心思,抬手勾起他的下巴,俯身过去问,“那,你呢?”

东里长安只觉暖流在周身跑了个遍。

正沉迷其中呢,人家的手就缩回去了,还怪失落的,“娇娇儿,你很坏。”

年初九就望着他笑,“你才知道啊!”

莫名的,心里痒痒。

就,想吃了这少年。

如一个妖精,看着鲜嫩美味的食物。

她原以为自己很厌恶男女情事的。原来,她只是厌恶顾江知而已。

她探手过去摸他腕脉……如果可以,趁着世道太平,趁着他还在,给他生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娇娇儿,你在想什么?”东里长安红着耳朵问。

“在想……”年初九拖长了语调,“给你调理好了身子,咱们要个孩子。”

“啊!”

“你不喜欢孩子?”

“喜,喜欢!”幸福来得太突然,东里长安满心沐浴在暖阳中,“要恒哥儿渊哥儿和渔哥儿那样乖的孩子……”

许是怕她听不明白,又补充一句,“不要小胖墩那种!”

太可怕了!

年初九眉眼一弯,“那生下来你要好好养,就不会长歪。”

“嗯!”东里长安抿嘴,唇角翘着,压不下去。

他低头,继续画图,画着画着,悄悄在旁边画了个大眼睛的小孩子。

第292章 我宸王府就跟个筛子一样

年初九低头翻册子,没注意东里长安画的什么,眼里的笑意却没落下去。

“那个谁”大管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宸王夫妇都红着脸在笑。

“见过宸王,见过宸王妃。”大管事跪下请安。

宸王没应,是宸王妃应的,“起来说话。宋管事是吧?”

“回王妃,小人宋成中,京城人士,经礼部遴选入府。”

宸王妃翻看了近几月府中大事安排,“你能力不错,办事细心。往后府中外务大小事,都得劳你费心。”

宋管事心头一松。先前他还担忧王妃会换上自己人,夺了他外务大管事的差事。

外务下辖门房、守卫、待客、采买、车马及各色匠役,手握实权,管辖范围极广。

月银也有五两之多,他是很珍惜的。

“不过,我有言在先。”宸王妃拿着宋管事的身契敲打他,“你入了宸王府,就是宸王的人。”

宋管事低头应是,诚惶诚恐。

宋管事退下。走到门口,他又倒回来,跪在地上磕头,“宸王妃明鉴,在入王府之前,小的被叫去御书房问话……”

宸王妃半点不起波澜,声音平静,“我知道。”

宋管事心头“咚”的一声响。

又听宸王妃道,“父皇叫你去,无非是关心宸王的身体。宸王身子弱,时好时坏,你往后据实回答即可。”

宋管事听明白了,“是!”顿了一下,又道,“小的谨记,宸王府是小人的家,王爷王妃是主子。”

宸王妃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明哲保身我不怪你。可凡事让父皇太过操心,有碍龙体,你担不起责任。”

宋管事伏在地上听着,连声应是。

宸王妃又说,“明年开春,我和宸王会去延州封地。到时宋管事愿意留在京城也可,愿意跟去延州也行。总之,事儿办得妥帖,让我心安,怎么都好说。世道艰难,好自为之。”

宋管事退出去时,一身冷汗。

接下来,进去的是胡公公和蔡嬷嬷。

这二人一直照料宸王的身体,也是真心在府中扎根的人。

还有宫里派下来的以申嬷嬷为首的五人,也是不能慢待的。

他们分管了内务职权。厨房的,账目的,府内供奉,库房等等。

不过众人也知,在他们之上,其实还有宸王妃的心腹明月等人。

人家是跟着宸王妃从小长大的情谊,自是不能比。

说白了,宸王妃要办什么秘事,只能经明月等人之手。

按例,前院仆从本该由宸王一人统管。

可宸王不爱管,朝廷派下来的长史等人就都认命来跟宸王妃复命。

也没人说宸王妃不该管着宸王府前院之类的闲话,毕竟宸王身子弱,不理事。

就算传出去,御史台现在也没人敢吃饱了撑的,在朝上弹这个弹那个。

尤其不敢再说宸王妃一个字!

奸细名额还有呢,就问谁头铁吧。

府里井然有序,宸王府的月银整体都是高于京城权贵人家。

早前就跟着宸王妃的张妈,还有老姜头两口子,在府里都是实权在握的。

老姜头去乌门峡办了一趟差事回来,还得了年老夫人的表扬,夸他行事利落妥帖。

且宸王府里,还拨了个偏院给老姜头夫妻俩自住。

这也当真是有家了。

二人特别感激张妈,闲时常邀张妈共话家常。

听说宸王夫妇开春要往封地上去,几人也是无二话,必是要跟着去的。

申嬷嬷就是这会子,趁着旁人退去,单独留了下来。

她跪下,“王妃,老奴有件事,搁在心里许久了。刚才人多,没寻着机会说。”

年初九垂眼看向她,没有催促。

申嬷嬷低声道,“老奴离宫之时,曾领过皇后娘娘的赏银。说是让老奴盯着宸王府的动静,有消息就传出去。”

年初九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申嬷嬷,那你可有向皇后娘娘传过什么消息?”

“有。”申嬷嬷据实以报,“老奴说了明懿公主常跟王妃在一块,还说了宸王殿下整日吃着药……也说了宸王殿下总往富国公府去蹭饭……”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外头人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来。

正在画图的宸王不高兴地抬起眼,“你怎的不跟她说,我天天盼着王妃归京?”

“老奴,也说了。”

宸王气鼓鼓:“……”

说吧说吧,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

年初九看着申嬷嬷历经沧桑的眼,叹口气,“世道艰难,活着不易。”

申嬷嬷怔愣,“往后……”

“往后该说的,你继续说就是了。”年初九淡淡道。

申嬷嬷想了想,回话,“往后老奴要传消息时,会来请示王妃。您让说什么,老奴就说什么。”

年初九这才轻轻漾开了笑意,“可!嬷嬷起来说话。”还顺势赐了座。

申嬷嬷依言站起,虚虚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年初九问,“嬷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申嬷嬷垂首回话,“老奴一生悲苦,孤身一人,只想稳稳当当度过余生。得进宸王府,实是老奴的造化。老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白,否则良心难安。”

年初九道,“嬷嬷往后替我留意着府里的动静,看谁往外传消息的,都悄悄报上来。”

申嬷嬷怔了一下,跪下去又磕了个头,“谢王妃。”站起来走出去时,她的脚步比进来时轻了许多。

茶凉了,南雨进来换茶,放下托盘时犹豫了一下,就跪下了,“王妃,奴婢有话想说。”

年初九看了她一眼,“你说。”

南雨垂着眼,“奴婢进府前,曾受过曾家人的指使,说是让奴婢留意王妃每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说了什么话……奴婢进府后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跟王妃说。”

接下来,又陆续有人趁着进来领差事的当口坦白,“王妃,奴婢进府前,曾受过赵家人指使……”

简直五花八门,还有几个在京中十分低调的亲王府,也安插了人在宸王府。

经过乱世的,确实都是人精。

没有一个是蠢的!

奈何如今的上位者,心思仍停留在十余年前,总以为单凭银钱就能收买人心。

可他们能有多少银子?及得上年家丰厚?

更何况亲历过战乱的人,所求不过平安度日。安稳喜乐的日子在前,谁又甘愿为些许钱财卖主求荣,终日活在惶恐之中?

东里长安托着腮,“我宸王府就跟个筛子一样!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往我府里塞人。哼,看来我还是太好欺负了!”

门口忽然响起安宁的声音,“七弟,谁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