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过当裴均下楼的时候,攻玉还是会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用纸巾掩埋,再走到楼上错开和他的相遇。
Chapter17
儿子的办公室就在爹的下面,她在老板椅上转圈圈消遣时不免会想着上头的公公在干嘛,想着想着她决定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恰好裴均有企划案在手上,他想和手下的智囊团联系沟通一番。攻玉来着顺着也看了一眼,提了几个不算成熟但是很有开创性的意见,组里再拿着方案去讨论了一下居然就解决了大难题。
后来他在会上还罕见地夸了自家儿媳,底下人也有拍马屁的意思,就也顺嘴奉承几句,也算是给他长脸,所以裴均听后心情不错。
虽然他和这个儿媳共处时间不算久,但也能察觉出她本人的能力确实卓越优秀,不然儿子也不一定会把她当宝。裴均是这么想的,总之在他的思路里,人只分为有用和无用罢了。
有攻玉这么一对比,裴文裕的小毛小病就更突出,他过往都待在国外分部,不回来也是不知道怎么和国内的亲人们见面,尤其是和这个儿子。
他其实一直不满意儿子的种种,也是后来有次和前妻在某处旅游景点碰面,两个人就唯一的联系——裴文裕,秉着友好协商的态度沟通了一番。
裴均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也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着。他也会对人发脾气,虽然吐出些教养良好的训斥嘲讽的话,但是他傲慢自得的态度就会让人有不快的情感。
人们大抵会对温文尔雅的裴总的另一面感到瞠目结舌。
但是周汝修不会,哪怕他们就儿子的意见有了分歧,哪怕前夫又开始说那些不可理喻的话,这个女人都只是慢条斯理地指出他逻辑上的漏洞,然后用三点论证来驳回他的意见。
她是个有智慧的女人,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保持体面,并且以自我为中心。她觉得自己已经表达明确了,别人如何理解那是自己的课题。
而她本人只需要阐述而非解释,这样的想法与行为给她省去了很多麻烦。
就她这个年纪的人多多少少会得乳腺或宫颈的问题,说到底还是心态的问题,别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她出于昔日情谊仍然劝过:“裴均,我觉得你这个人蛮可怜的,而你的行为只会让你更可怜。”
不过裴均不懂,也不想懂,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东西,他就是那么固执地自以为是,直到他的妻子、他的儿子都离他远去。
行政打卡时间和董事长不一样,两者都是弹性的,所以很少两人能一齐回家。这几天因为季度会议的筹备,组里都准备拉长战线,她也想着就不急着弄,先摸个几天的鱼。
没什么事,她难得做了顿晚餐,把冰箱里剩的土豆塔拿出来复烤,旁边放了块三角奶酪,是公公买的,圆盒里头已经就剩两块了。
还做了西红柿炒蛋和清炒西芹,大菜就是网上订了只柠檬香草烤鸡,商家还用边角料做了裹着玉米粒和奶油胡萝卜丝的鸡肉小卷饼。
见公公还没回来,她就自己先解决了晚餐,美美泡了个牛奶浴。
她前几天在客厅和丈夫用电视机视频聊天,公公也在。她的生日马上就到了,作为丈夫裴文裕相当重视,提前问老婆想要什么礼物。
攻玉见公公也在,就得寸进尺地说想养只狗狗猫猫。
不为别的,只因她是个很懒的人。养宠物则需要耐心和细心,还要有足够的时间陪伴,攻玉除了提供和它们玩乐的时光,其余的陪伴是一点也不想付出。
故而她的言下之意是央求丈夫来当“宠物保姆”,而裴文裕当然不同意,这对他来说这样又是极不负责的。
他并不喜欢甚至憎恶妻子对于宠物的轻慢的态度——只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
因为他会从这件事上引申到自己的家庭境遇上,他不希望宠物同他一样。主动方只是被一个轻飘飘的主仆契约束缚着,但被动方却要承受更多来源于此的伤害。
其实攻玉想养猫狗只是一种引子:公公的到来打破了她原本的生活模式,让她体悟到生活正在发生变化。寂寞无聊其实是因为单调而引起的,如果总是千篇一律,多让人不寒而栗呢?
而当生活引入一部分插曲,人们又希望这些改变能再翻出什么花样来,攻玉眼下就是这种状态。
公公今天带回来了一只漂亮的小缅因猫。
裴均这几天都在盘算着送儿媳什么礼物,其实这件事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还是破天荒过问了自己的秘书:送年轻姑娘哪种礼物更合适。
Chapter18
秘书是聪明人,他从可知的关系网里推出是BOSS要给儿媳置办礼物。但顾忌领导最讨厌别人教自己做事——他就给出了些引导性意见,比如最近缺什么或者有没有念叨要什么。
裴均就轻而易举地联想到了宠物,他首先想到小狗,但很快被否决掉。他显然猫咪更适合攻玉,儿媳有时的姿态很像猫咪。
当他拎着猫箱站在别墅门口的围栏外,他突然又后悔了。
裴均,你太心急、太莽撞了!
他开门的动作显得很迟疑,做足了心理准备。提着猫箱在门口走来走去了半天,时不时扫一眼笼子里的猫。
猫咪被晃得难受,发出微弱的叫声,裴均把猫箱轻轻置在地上,打开前门,蹲下来想要摸一摸安抚它。
但那猫儿似乎不领情,防备着往里缩,还发出哈气的威胁声,大有再过来就咬人的气势。
裴均叹了口气,把手贴在侧腹部,半弓着腰。他最初还有淡淡的愠怒,当和缅因对视时,看它碧蓝的猫眼,这样的倔强的眼神和他的儿媳很像,他没由来地觉得。
于是他慢慢把着门把站起身,他又对于今天一时冲动的行为感到满意,他莫名其妙觉得她们一定合得来。
很巧的是,攻玉非常喜欢缅因,这种漂亮到有攻击性的猫咪让人有想豢养的欲望。她蹲下来,把身子撑在地上逗着小猫咪。
“爸爸,你的猫砂和猫粮买了吗?”她分开注意问了句。
“没有。”裴均掸了掸衣袖上的猫毛,回答得理所当然。
“啊,你怎么没买啊,这些东西都是必备的啊,不是都要买吗?”她随口埋怨道,站起身把墙上的捕梦网摘下来,用有羽毛的那一端逗着小猫。
“那是要去买吗?”裴均看了眼小猫,把镜框推上去,目光停留在儿媳雪白的后颈上。
攻玉抱起猫,掌心陷进它蓬松的背脊里,笑涡里盛着欢愉。
“嗯。”她点点头,抬头对他展露了个笑颜:“麻烦爸爸再走一趟帮小猫买一下?”
裴均僵硬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攻玉突然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谢谢爸爸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的尾音拖得绵软,是难得卸下防备的亲昵,目光和他相遇时显得坦然自然,不掺杂一丝杂质。裴均撇过头去,心里却埋怨起这样的坦然来。
他的儿媳理应有别的心思,绝不是……绝不是这样的!
“不需要,我是帮文裕买的。”他又板着脸回了句,狭狭的眉间多了几道褶皱。
待裴均走后,小猫先被关进笼子里,期间它一直爬门,攻玉不明白这个动作,还耐心地教导了几句。
后来它再爬,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就把门打开,猫儿一溜烟跑到阳台上的露台去了,空的柜子缝隙里让它有安全感。
裴均不久后回来了,他带了一大堆猫条,还有猫砂和猫砂盆,以及一些猫玩具,甚至还有奶瓶围兜这些的。
可是这只缅因已经不是幼崽了。
攻玉蹲下来整理着东西,忍不住发笑,脑海里涌现着这位大领导背着手在宠物店视察,然后用下巴点着宠物用品。
估计也是硬着头皮在挑,猫粮没买,小零食是买了一大堆。
傍晚公公在厨房盥洗区洗碗,她就忙着安顿猫咪,收拾猫砂。
待到夜幕降临,裴均又说他晚上有空,要不要出去走走。毕竟今天是她生日,作为长辈有义务一起庆祝。
而去年的现在攻玉把自己的时间施舍给了他的儿子。
“今晚和明天都有空。”裴均靠在门框上说道,他把外套脱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如果你非要人陪的话。”
Chapter19
“茶色这件吧。”裴均瞥了一眼冷淡回道。
“不行,笨蛋!和我的是同色系了,别人看了还以为是情侣装呢。”攻玉把那件茶色放回去,不在意地说道。
顶光射下来,裴均站在阴影里,他的眉骨生得高,投下的阴影恰好掩住眼睛,只余两排睫毛在下眼睑印出淡灰的痕迹。
他又升腾起淡淡的不悦,他每次都会对这样的越界感到厌烦,然后这都不会持续很久。
他对攻玉的爱憎总是发生着变化。
裴均努力保持冷静,让心情平静下来,他明确地清楚自己被眼前的女人欺骗着。尽管如此,他却生不出一丝的责备之心,也没有责备的资格。
而攻玉也不可能低头,即便低头,也不会有悔过之心。
猎人根本抓不住狡猾的狐狸,还可以被其迷惑,一脚踏空踩进陷阱。
“怎么啦,生气了,公公!”攻玉背过手靠近他,她的睫毛颤动,眼睑的肉向上吊,像蚌从贝壳里面偷瞄一样,蓦地睁开眼睛,正面看着他的脸。
“小玉!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在意这么幼稚的伎俩?”裴均也低头直视她。
他还是换上了那件茶色的衬衫,选了只和儿媳同款的腕表。
攻玉在一旁打量着,凑近他的脸,无意识地端脸道:“嗯——阿裴20年后的样子就是这样啊。”
“你把我当成了你的丈夫了吗?”裴均突然脸色阴沉下来,责备的目光在她脸上刮着。
“难道不是吗,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攻玉狡黠一笑,故意这样说着,慢慢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那是你勾引我!”
隐秘的心思一下被揭穿,他的语气里带了丝气急败坏,后知后觉的失态让他有些惶恐。
他的眼底明灭,只好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想向外走去。
“明显是谎话。”攻玉在身后轻轻斥了一声。她天生对一切谎言嗤之以鼻,并且拥有非凡的洞察力,可以一眼识破谎言的真相。
“你是期待的,爸爸。”她的话又把男人拉了回来。
老实说,会变成这样,裴均从一开始就料到了,他只是在赌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如果真正害怕她的引诱,不接近就行了。
说是为了探究其中的奥秘,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手段罢了。
他嘴里说着害怕诱惑,但又真心期待着诱惑。然后儿媳又一直游离在边界,做着无聊的游戏,绝不做更大的诱惑。
他感觉到被戏耍了,她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让自己感觉焦躁,焦躁到受不了,难道自己就会乖乖投入她的怀抱了吧?
他还记得他们是公媳吗,本不该如此的!
你觉得攻玉会善罢甘休吗?
攻玉尚未反应过来,后颈突然被钳住。裴文裕重重地擦着她的唇角,好像要擦去什么似的。
“疼。”她皱眉呜咽,却被掐着腰按得更紧。裴均哪根筋搭错了,这么粗鲁?
他咬着她的下唇,狠狠地研磨着,手掌顺着脊骨一路滑到腰间。
攻玉被吻得六神无主,不由自主地腿软瘫在厚地毯上。裴均半跪着褪下她的裤子,把胯间系着的绳结拉开。
“骚货!”这个冷静自持的男人轻喊出声,“还想着勾引爸爸……”
Chapter20
裴均渐渐冷静下来,放缓了抽插的速度,但情绪一旦稳定下来,反而比发作前更执拗地渴望儿媳的身体。
同时他也怀有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头脑就是这样被搅乱的,他想。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顾地和小玉做最亲密最放荡的事情。
“想吃……”攻玉也感觉到身后人的分心,小声地嘟囔起来。
“想吃什么?”裴均拍着儿媳的屁股,不紧不慢地问道。
她又微微回头,看着公公的脸上涌现出一抹固执又倔强的神色。
记忆流转到十几年前的某个傍晚,裴均来接裴文裕走。
可裴文裕根本不想离开她,小小的一个孩子固执地赖在门口不走,他的嘴紧紧地抿起来,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愫,就是这样熟悉的模样。
她还在庭下看到了裴均,还是那样冷清又倨傲,带着一副细细的金丝眼镜,好像谁也瞧不上。
这样的人如今在自己身上驰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像是惩罚她的不专心,男人把她的身子侧过来,抓住小腿向上提,然后从夹缝中运动着。
这样羞耻的姿势让攻玉感到尤为地害羞,她可以看到下体被磨成了深红色,还不断地翕动着。
“爸爸……”攻玉被操地泪都要出来了,衣帽间冷气打得十足,她却一点也不感觉寒冷。
“啪!”又是一下,她被拍得一激灵,差点要泄出来。
“你喊我什么?”裴均有点吃味,速度慢慢放缓。
“老公?”这下他像是得到了满足,又恢复了原本横冲直撞的速度。
“再叫一遍。”他有心折磨攻玉,把鸡巴从她的小穴处抽出来,只有儿媳喊一遍老公才重重插一下。
疯了吧,攻玉感觉荒谬,真的以为公爹疯掉了,他在做什么?
“是不是离不开老公的鸡巴了?”裴均更来劲了,他喘着气附在她的耳边,叼着攻玉的耳垂,轻轻舔吻着最敏感的地界。
“嗯……嗯……”攻玉心里可不是这样回答。
“说话!”裴均把音量提高。
“是……”她皱眉。
“你看看你的样子,小玉。”裴均掐着她的下巴,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淫荡又放纵的模样,你在看着老公呢。”他满意地笑着。
攻玉把目光移过去,白花花交迭的身子不断地耸动着。
他还是不满足,把她像把尿一样抱在面前,让她半蹲着被操。这样的体位让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但快感操纵着他们乐此不疲地继续交媾着。
“够了。”攻玉对于公爹毫不知足地索取感到害怕,“还……还出不出去了……”
终于这场偷情结束了。
攻玉换了件衣服,把衣帽间的大门打开。她感觉大门被什么卡住了,开关并不灵敏。
到了晚上,两个人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走在宽敞的江边大道上。裴均在后面慢慢行走,落下了一大截路。
“诶,小玉学姐!”
Chapter21
攻玉打开笔记本电脑和丈夫聊了会儿天,晚上天没有那么热,她就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晚风吹进来,把窗帘被吹得起起伏伏。
她看着夜灯读了会儿书就准备睡下了。
午夜的风褪去燥热,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攻玉渐渐堕入了梦中,梦中的场景与现实的分界变得模糊。她恍惚间跌进了老家的庭院里,裴均还是记忆里的那副样子,立在那里。
她站在游廊的中间,梧桐树在旁边发出沙沙的声响。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矮矮的“小玉姐”,孩童稚嫩的嗓音脆脆地炸在耳边。
“阿裴!”她猛地回头。
小小的裴文裕怯怯地唤他,声音细细的,像从很久的地方飘过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攻玉想解释,想说她没有不要他,但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她往前走一步,那孩子就往背后的雾里退了一下。
时间就这样再一次有力地重申它永远不变的功能:不断地流逝。她有多久没有再见到这个小人儿了?她几乎要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眼前的孩子显得疲惫又悲伤,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过度而肿胀起来,眼皮包裹着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再度回身,眼前的人已经改变了模样,他变成了现在的裴文裕,她的丈夫。
“阿裴,你怎么——”
“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带着潮湿的寒意。
“什么为什么?”攻玉的声音在颤抖。
“你明明就是要离开我的,不是吗?我发现了,我都发现了。”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且癫狂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放弃我?”
“我没有……”攻玉发觉自己在说句话时很没有底气。
“你为什么选他?”裴文裕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放手!”
一声响亮的掌音,攻玉深吸一口气:“你冷静点。”
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梦,但是眼前的人在清醒和疯狂间挣扎,最终彻底崩溃。他跪倒在地上,抓起地上碎掉的石砾,在腕口和脖颈上划下一道又一道伤口。
“你看,小玉姐,我在流血呢……”他举起鲜血淋淋的手臂,像个乞求表扬的孩子,“这样你……就会心疼了我是不是,你就不会离开了我是不是?”
“裴均,裴均!”哪怕知道这是梦,她仍然忍不住泪流不止,她大声地喊人呼救。
画面陡然转变成她最难以忘怀的一天。
那是一个下午,她和裴文裕结婚的第二年。她从公司回来,摔了一迭相片在丈夫脸上。
“你偷拍我?!”
“阿裴,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你太、太依赖我了,我们彼此是要有空间的。”
“空间?”裴文裕的表情停滞了,他在咀嚼这个词汇,“我给你了啊,我每天给你两个小时和别人相处的时间啊,比之前多了半小时,我一周也只给你打二十一个电话,我甚至允许你和他们一起吃饭,而不是只有我们俩的……”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你背叛我,你背叛我!”
Chapter22
攻玉好奇地翻了翻,裴均有做批注的习惯,陆续翻上几页都有短评感想。她顿时来了兴趣,都说文字能体现一个人的内心状态,她很好奇公公这个人的内心。
当她把书翻到一页折角的地方时,那里只有一处做了划线。
“越是禁止的东西,越像蜜糖般甜美。”
下头记着一段文字,被黑色中性笔涂掉了,看不出写了什么。
门把转动的声音传来,她下意识把书合拢摆回去。
“好点了没?慢点喝。”裴均拍了拍攻玉因咳嗽而不断耸动的背。
“嗯,谢谢爸爸,你等会儿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旁边房间的床单嘛,我今天睡那边。”攻玉勉强扬起笑脸。
隔着一道墙,公媳两个人都没有睡,攻玉或许是故意的,总是传来一些响声,等到后面就没有声音了。
“真吵。”
雨季终于过了,后续都是艳阳天,裴文裕还没有回来。
在梦境和现实狭路相逢的时候,攻玉在问自己,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心虚什么?
她回丈夫消息的频率越来越慢,直到最后,放任着聊天框99+的消息不管。
她的逃避让裴文裕感觉到事与愿违。
同样攻玉对于公爹的态度也变得迥然不同。她经常做出挑动情欲的动作,然后引诱到紧要关头,又设定严厉的关卡,不准他再逾越雷池一步。
她和裴均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看起来接近无比,但其实是无论如何也逾越不得的。有时候她会大发慈悲地允许他触碰和接近,裴均就会心想“哦,可以了吧,可以让我靠近了吧”,但一靠近还是会被推开。
“爸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攻玉又恢复到最初的半讽刺半开玩笑的态度,昔日柔情荡然无存。
两个男人都因为攻玉而变得魂不守舍。
裴文裕的归期还有二十天,裴均昨晚熬了个夜,难得起得晚,醒来时看了一眼日期提醒,心中莫名感到一阵激动和害怕,从脸颊一直战栗到胯骨。
“爸爸。”消息突然弹出来。
裴均以为是儿媳,下意识点进去,解锁才发觉是儿子的消息。他愣愣地盯着聊天框几秒,低头打字:“怎么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把三个字又删掉。对面又是对方正在输入中:“小玉姐这几天一直没回我消息,是生病了吗?”
“没有。”
“她可能最近忙着季度会议。”
发完两句话,裴均随手把手机掷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他要去看看儿媳,也算是给儿子一个交代?不知为何,他的心里涌现出一种扭曲的平衡。
洗漱完下去,楼下没人,他在屋里喊了一圈也没人应,想必攻玉是出门了。他走到茶室想去泡壶茶,无意中发现茶室的侧边柜下摆着个鞋盒。他啜了口茶,慢慢蹲下去看,把磁吸鞋盒翻开来。
他把防尘袋的抽绳打卡,里头是一双男鞋。他把鞋子拿出来,发现是上周托秘书去买的款式。
因为是限量的设计款,线上线下店都卖得缺货了,秘书帮他飞了两三个省会的实体店,还是没蹲到,要么就是没货,要么就是有货没有码。
“还记得给我买东西?”他嘴角一扯。
他以为这是儿媳给自己的惊喜,迫不及待地换上新鞋,脚趾往里一探。
太紧了,不是给他的?他狐疑地翻了一下鞋舌内部的标签,确实不是他的码。
Chapter23
他们会在这里跳舞吗?裴均把手按在唱针上拨了一下,摇摇头。
悠扬的乐曲渐起,唱片绕着轴头不断地旋转,速度快得看不清,它的运动是旋涡形的圆周运动。唱片机质量很好,对于再现弦乐器和声乐家的颤声与滑音十分有效。
乐曲声盖过了密码锁开门的声响,攻玉提着只托特包走回来,她把东西往玄关上一放,赤脚走到楼上。
“小玉?”裴均在下面问。
“哦,爸爸,我回来一下拿东西。”攻玉扯着嗓子回道。
他把音乐关上,然后跟着走上去。
裴均从未来过夫妻俩的卧室,他只是站在门口环视一圈,往后退了一步:“你出来,我有事问你。”
“怎么了,爸爸?”她忙着把dji放到包里,没顾着抬头,收拾了一圈安排妥当后,才拎着包走出来。
“你去哪里?”裴均缓步走近。
“今天周末啊,我去游乐园。”她说得很轻松,把钥匙扣上的娃娃举高到他眼前。
“就你一个人?”裴均几乎是本能地皱了一下眉,目光在她兴奋得发亮的脸庞上停留。
新开的游乐园,他心想,那种充斥着人、甜腻食物还有尖叫的地方,还不如乖乖待在家里。
“嗯,哎呀快来不及了!我的防晒霜找不到了!”攻玉推搡了一下堵在门口的他,见他赖着不动,索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自然的动作,她应该用这个动作安抚过丈夫很多次,以至于脱口而出的是:“阿裴,我先走啦!”
唇印在裴均的脸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凝视着指腹淡红的印记,眉头锁得更深了。
“我们一起去。”
“啊?要死了啦,那我现在买优速通,别等会儿没票了。”攻玉连忙翻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为什么选这么地方?”裴均陪着攻玉在游乐场的大道上走着,他环视四周,耳畔是过山车轨道上略过的游客们的尖叫。
“放松。”攻玉含着冰棍。
“你有什么好焦虑的?”裴均有点吃不准儿媳的态度,嘴角绷紧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动了。
他昨晚熬夜了,现在本该是补交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想和她来这种幼稚的地方……胡闹?
“先玩什么?”攻玉站在指示牌前点着。
“随你。”裴均语气冷淡,目光落在她沾了糖液的嘴角,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递过去。
“走走走,旋转木马人少,我们先去排。”攻玉拽着他往有彩色顶棚的地方跑。裴均被她拉着,黑色皮鞋踩在彩色地砖上,显得尤为地违和。
攻玉难得来游乐场,显得有些浮躁和欢欣鼓舞。她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裴均只有在她不提到儿子的时候会简单“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抚平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音乐开始时,木马开始上下起伏,攻玉爬上一匹红黑色的马,裴均选了最近的一匹。
木马旋转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身旁的身影。
“好玩吗?”攻玉回身问他。
“幼稚。”
木马停下时,他先一步下马伸手来扶她。
chapter24
到了晚上,司机在来接的路上,他们就随便在门口的纪念品商店逛逛,攻玉照着聊天记录给朋友们带了周边,给裴文裕也挑了个小挂件。
“爸爸,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攻玉站在凸窗旁,把玩具、挂件、毛毯等小玩意丢进裴均手里提着的购物框里。
这话说着理所当然,她也只是客套一问,公公这个年纪的人是不会对此感兴趣的,他们只会把一切年轻、新鲜的东西斥作是一种胡闹——他们自己的惯行准则,傲慢地否定其余的一切。
此刻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展品的面前,眼神紧紧钉在儿媳身上。
“怎么没有给我挑一个。”裴均走到攻玉的身边靠过去,听起来像个问句。
攻玉站在货架栏旁边拨弄着展示品上的流苏,好像在对它说话一样:“你会喜欢吗,感觉爸爸你不会喜欢这里诶,我不知道你喜欢。”
“不过你毕竟是我的公公,我应该一视同仁。”她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完全没有平时的尖牙利嘴。
“什么?”一股阴影笼罩进裴均的眼睛里,他微微低下头和攻玉对视。
“你没有想要买的吗?”他又继续重复道,没有意识到在说出这句话时带着多么大的醋味。
他的脸上的皱纹曲曲折折爬过前额,每一条纹路里都潜藏着一股阴沉的压力。
“爸爸,你还好吧?”她明知故问道。
“我……很好,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公公又重复了一次,他把购物篮里的商品摇了一遍,意识到这些精心挑选的礼物里没有一件属于自己。
“没有了。”攻玉很老实地回答道,她在心底补了一句:没有给你买的义务。
说实在的,她不懂裴均动怒的点在哪里。
愤怒让他换了底色,使人大跌眼镜。在她看来公公是个“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换言之就是个很装的人。
如若这样的人装都不装了,那与之相处就会少掉很多乐趣。而情感的周旋,最好是盲人摸象,人也应该在黑暗中相处,情感什么的都是想象中的存在。
“我去结账。”裴均很冷漠地回身走到收银台,也没有等她,她小跑过去想跟上,指尖刚碰上他就被侧身避开了。
“爸爸。”攻玉觉得莫名其妙,然后心想他在发什么火,又不是在谈恋爱。
收银台的队伍缓慢移动着,直到电子屏跳出支付成功的字样,裴均都没再开口。
她和公公一起走出商店的大门,公公单手拎着纪念品和她的包,另一只手臂挂着她的米色针织开衫。
“回去吧。”裴均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闹变扭,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你——”
至少她愿意把自己摆正在一个晚辈的位置上,所以当“领导”突然对“下属”发出带着私人心思的诘问时,首先觉得就是膈应。
她不自觉摸了摸手臂,一阵细微的鸡皮疙瘩已经起了,脊椎连到后颈的一部分带动整个身子小小战栗了一下。
“我饿了。”她突然服软了,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
“去吃什么?”裴均自然而然地顺着台阶下来,语气软和下来。
晚饭选了一家临近的餐厅,他们点了谷饲牛排色拉,还有黑醋芦笋卷、坚果烤花菜,小食是巴斯克。
裴均就坐在她的对面,菜还没有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巴斯克先上的,攻玉就拿叉子拨弄着巴斯克的紫薯胚体,紫薯泥吃起来很滑很细腻。
“把盐罐递给我。”公公突然说。
Chapter25
餐厅是西式风格的,大厅还有一间壁炉,炉子上面挂着装饰画,是紫藤花架和一头鹿。鹿是棕色的,和桌子上盛面包的漏篮颜色一致。
隔壁的妈妈带着孩子,孩子正站在一把椅子上,她的脖子上围着一个围嘴。可是孩子已经高得没法完全踩在宝宝椅上了,已经高得不能再戴围嘴了。
孩子注意到这里,然后面无表情地在两人身上打转,她捏合着小小的拳在半空挥舞,嘴里在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节。
攻玉和裴均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移到这个孩子身上,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攻玉突然感觉到胸口发紧,不自主地把目光移到对面的人身上。
周末餐厅有活动,只要完成一个情侣调查问卷,就可以领一道新式菜品。
餐厅经理托着iPad在过道里给隔壁桌的情侣介绍着,大概没几分钟他就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经理说明来意,介绍了一下餐厅的新品,并询问着两人的意见。
攻玉扫了一眼菜单,觉得点的菜够吃,就摆手想要婉拒。裴均却放下刀叉,点头表示可以一试。
“你看起来一眼就能揭穿诶,我们像夫妻吗,一点都不像。”她小声地揶揄了一句。
裴均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装束然后疑惑道:“我哪里看起来老了,我看起来老的话,怎么会和你吃饭?你看这个餐厅都是年轻人,也没人把我赶走啊。”
“我一点也不老。”他又气呼呼解释了一句。
攻玉无语地白了公公一眼,她猛然发现确实是这样,而且今天公公穿得很年轻很干练,有点像他儿子的衣品。
两个人小声地争执了一会,攻玉不知道为什么公公要这么在意这份免费的餐点,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
服务员礼貌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笑容,言语上却有些迟疑:“请问二位是是……”
“哦,我们是夫妻关系。”裴均很冷静地肯定道。
“哦对了,先生,您坐到太太旁边可以吗,我们先给二位拍个照片,请问方便吗?”经理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了只拍立得。
“啊?不……”否认的话尚未出口,就被公公轻描淡写地截断了。
裴均长腿一迈,坐到她的身边,他非但没有解释,还顺势朝她那里挪了挪椅子。
服务员早已热情地举起相机,攻玉觉得有些尴尬,愣愣地对着镜头抿嘴,脊背狠狠贴着椅背,试图拉开一些聊胜于无的安全距离。
“诶,先生您可以搂着太太,对,太太再靠近一点好吗,就是这个角度,很好,一二叁——”
“二位很般配啊!”
照片很快就出成片了,它被放在桌子的中间,来来往的人们只要眼神一瞟,就都往都能看到。
攻玉盯着那张照片,她感觉照片里自己的脸有些陌生。
这张照片理应是一种错误的留痕,如果她只是十六岁,她会宽容地打量这样的行为,并确信自己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在家庭、婚姻、工作中都无法做到百分百的伸张自由意志。
她清楚地晓得通过做越轨的事来找乐子是很愚蠢的,所以不想留下这张照片。
在她的成长境遇里,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思在拉扯着她,诚然在很多情况下,她会循规蹈矩地完成着自己的课题。
想要的是摆脱当下的处境,就和裴文裕结婚,她以为这样能很好地把自己带入到人生的新阶段。
不过她忘记了,她想要追寻的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另一半。
Chapter26
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白花花的冷气无声流淌。他们坐在临窗的位置,玻璃外是车辆流动的光斑。
这顿餐两个人吃得很安静,偶尔会有交谈,但是攻玉觉得这样的对话像两个拙劣的演员在对剧本。
比方说裴均在合适的时机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她就很顺理成章地回答:“没什么。”
此话不假,一切都明摆着的,什么都不想了呗。
“嗯。”裴均用叉子把苦苣送进嘴里,然后回应了一声。
在他的视角里,儿媳显得心不在焉,他几次想要开口,等待的都只是敷衍的应声。碗碟刚撤下,她便起身离开,走到外面。
餐厅在一处楼顶的平台,时间很晚了,外头露台的食客走得七七八八。
攻玉搬了把椅子靠着露台的栏杆,把嘴巴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双眼直勾勾地眺望着来往的行人,身后夜色更加厚重起来。
裴均走到阳台门边,隔着玻璃悄然窥视着。儿媳背对着他,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急步走到身边,把那支燃到一半的烟头掐在护栏上,烟尾丢进垃圾桶里。
“爸爸!”攻玉在想心事,被公公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不免拍拍胸口低声嗔怪道。
“抱歉。”这句话刚说出口,裴均就不自觉地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晚上冷,把外套披上。”
“怎么了,爸爸?”攻玉觉得他很反常,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有了变化。
晚上有风来,她的发丝被吹散到额角,挡住了左眼的视线。裴均伸出手,手指划过她的眉间,把散落的发丝拢过去。
终于,她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这样做实在是太亲密了。
人与人之间最好的关系,理应是你是你、我是我,总之不要发生太多关联和纠缠。
何况是他们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磊落,也无法名正言顺。
但是那又怎样?她从来没把这段关系看得很重,这只是一种追求刺激的调剂品。犯不着用这种道德问题来霸凌自己,她永远和自己一伙,永远首先保证自己身心自在。
不过她并没有让公公停下,也没有显现出很大的反应。她朝裴均挪远了一点,然后一起看风景。
“阿裴还有二十几天就回来了。”攻玉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她突然又觉得有点燥热,就把衣服卷到胳膊的位置。
“他回来之后我们……”她转着眼睛,故意说得很慢。
“阿裴他和你联系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半吗?”裴均没接茬,换了个话题。
“爸爸,你怎么想呢。”攻玉把身子完全转过来,正对着公公追问道。
“这段关系我们都乐在其中不是吗?”他的语调很平,除了某种袭来的压迫什么都没有。
“其实小玉你每次都很享受是不是,不要把自己演成受害者,是你挑起这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的。”
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呵着气:“当然,小玉,我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很享受,感觉很好。”
尽管攻玉一直盯着他,但是她的思路已经神游在天外了,想的是回家后应该用磨甲棒修理一下指甲的边缘。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发生的,文裕他本是就是个性安静不张扬的人,是不会沾花惹草的。如果没有我,你还会出轨其他人。”裴均傲慢地笑了起来,他手撑在椅子上,压下头颅。
“你有什么资格指控我的不忠呢?别把自己当成受害者,爸爸。”她举起手,那里空空如也,“无名指不是誓言,我不会对谁负责,对你也一样。”
情感的燃烧,烧着烧着就露出了内里:爱恋、傲慢、自私、贪婪、变扭……
Chapter27
攻玉见过太多喜欢自说自话的人了,他们总是太过自恋且执拗,单凭个人是无法修正他们在这场冗长的独行中积累的错误的。
他们永远在意的是外界的反馈,对于这种人,只要不给予反馈,就足以让他们抓狂。
裴均有些纳闷,他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很明显了,他从来内敛,不喜欢直白坦露。他笃定自己有能力控制儿媳,同时也能借此享用她年轻的身心和肉体。
攻玉简直要发笑,她拿着烟的手抖了抖。轻轻吸一口烟,将烟圈吐在裴均的脸上:“那我还要感谢您咯?”
她公公是年纪大了,还是脑子被车撞了,能说出这么抽象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均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儿媳轻飘飘的话刺痛。
攻玉转过身,彻底面对他,背靠着栏杆,她专注地看着指尖的烟头,嘴边带着玩味的笑:“爸爸,你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我还没有傻到这样。不过您总是这样擅于安排,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您的计划里安排得安安稳稳。给一点、拿一点……算得分明。”
“我只是想彼此之间有些余地,小玉。有些事都发生了,它需要一个延续下去的姿态,这不是对你我都好吗?”裴均被这话一噎,下意识找补道。
攻玉又吸了一口烟,动作无比优雅从容:“好与不好,从来不是由您一人主导,不是吗?”
“你不了解您儿子,你也不了解您前妻,您太自以为是了,所以他们都会抛下您。”
“哦,您还有话说吗,说完了吗,虽然我也没有怎么听。”她狡黠地笑了笑。
她缓缓吐出烟圈,那灰白色的烟雾朝着裴均飘去,将他瞬间包裹住。烟圈在他的眼前扩散、变形、最终消散在夜风中。
攻玉凝视着公公的眼睛,在那迷蒙的烟雾背后,清晰地捕捉道他一瞬间的失神和被冒犯的僵硬。
“我最不喜欢您这点,把龌龊包装成恩赐,你的这些话术只有公司的下属们乐意奉承。”她又说。
她轻蔑地笑了一下,裴均这种的啊,只能吸引两类人:一是巴不得他赶紧死的,二是盲目崇拜他的。
只可惜她都不是。
“小玉。”裴均忍着气,握住她的手腕,“我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裴均私心不想断绝现在的关系,他只是比他的儿子更有心机、更大胆,更懂得把握机会。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凭着自己的努力赢得的,问心无愧。
“哦,爸爸,怎么你现在还要跟你的儿子抢老婆?”攻玉说这话时缓缓坐下,她今天穿得是黄色的包臀裙,显得腰臀比很好。她又故意把腿分开,跨坐在椅子上,扶着椅背。
裴均沉默地俯视儿媳,他承认自己是欣赏她的。他的骨子里是狂热的,是热爱追求刺激的,所以像儿媳这种如水般变幻莫测的人对他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什么规矩、禁忌、对错与否,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在说什么胡话,小玉,够了,可以适可而止了……”裴均还是支起长辈的架子,想要中断这场不愉快的对话。
“爸爸,您是不是就看我有点头脑、有点姿色,所以觉得你儿子配不上我,所以您要亲手毁掉他的婚姻?”攻玉似笑非笑道。
“爸爸,你还是不明白,你一边享用背叛儿子的快感,一边又斥责我让你成了罪人。省省吧,您就是——忮忌。”
攻玉在说这些话时有些幸灾乐祸的快慰,她起身轻轻将烟蒂按灭,丢进垃圾桶里。“我先走了,晚上约了朋友,您也早点回去吧。”
说罢她就不再看他一眼,走进灯火通明的室内,留下公公独自站在原地。
裴均站在原地,突然一愣,他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忮忌?”
谁说父亲不可以从人的角度来忮忌儿子?
忮忌实在太惯常了,裴均忮忌裴文裕,是忮忌他拥有了攻玉。他承认自己神志不清,承认自己居心叵测,但这不是很正常吗?
裴均在有一瞬间觉得很快慰,忮忌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忮忌的,至少他不是懦夫,他更坦诚,是一个高尚的人。
Chapter28
“小玉,你去哪里?”裴均几步走到她身边,他责备似地出声,“怎么不和我提前说?”
“这和您有关吗,能正当问这个问题的只是——我的丈夫,您现在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攻玉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刻薄地开口。
裴均对于这番出乎意料的坦白感到目瞪口呆,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不成体统。是啊,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公公,一个长辈的角色,他犯不着去阻拦自己儿媳。
“你是觉得和我的关系上不得台面吗?”他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故意埋怨道,他到现在还觉得攻玉还是不知好歹。
只是他已经一步一步往前走,完全到了她的地盘、她的世界——别人在这个地方走路都是摇摇晃晃,不得不低头弯腰,只有她能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
“不然呢?”攻玉微微一笑,从表面来说,她是招认了,不过她不打算放弃这个猎物,“只不过是发小聚聚,都是和阿裴认识的,您要去也可以啊。”
上个月河滨公园组了个猫狗聚会,攻玉也带了家里小猫去。她在聚会上认识了不少朋友,都是以xx爸xx妈互相互敬。
直到有次偶然刷朋友圈,她看到朋友圈那个总晒自家比格的大叔po了张跳爵士的图,旁边站着的人莫名脸熟,一问才知道是以前的发小章藕。
也是如此她才和以前的几个发小联系上,政府最近签了地铁修建的工程项目,落实分配下来,圈子里好几个都承接了任务。
那位比格大叔也在其中,大伙儿合计着就不如组局庆祝一下。周围人一圈都七七八八认识,都想着凑局聚一聚,不仅酒水免单还可以带朋友来热络热络——基本上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大家相约说举办个party庆祝一下,定在离市区不远的近郊别墅。那里常承办酒局,大门口的会客厅里总能看到工人们来来往往搬着酒水往里运。
Party安排在今晚,别墅在C区往里面的一栋,外头车子进不来,只能停到B区的车库。从里面出来还要绕过前头的花园湖泊,穿过一个长廊才能到C区。
攻玉之前来过这里,来的时候有点迷路,索性是跟着导航进去了。后来到了拐角,绕到一个秋千旁边,她就隐约记得路了,按掉手机径直进去。
“爸爸,走吧。”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自顾自往里走。
时间比较晚了,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大伙儿都四散着在别墅里。
吧台有人在弹贝斯,章藕挤过来:“小玉姐,阿裴呢他人没来吗。”
“出差去了。”攻玉和她碰了个杯,她们在门旁站着聊了会儿。
不久一个年轻的轮廓挤开人群坐到他们对面,刺目的灯光扫过他过分修饰的眉毛和崭新的潮牌外套,一个男生和掌藕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那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伪装出的磁性,突然惊喜且准确无误地喊出了一长串拗口的昵称,“你是不是……你长得比ig上更漂亮诶!”
“啊,是我。”攻玉一愣,有些惊喜道。
她的社媒有两个号,大号就是工作号,小号是私人号,会发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内容多了,fo量也就顺着上去了。
最初还想着保存点隐私,后来露脸露多了索性都有点实名上网的意思了。
不聊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男生在她学生时期就关注她了,那时候攻玉也只是随便发发东西,后来想着说做个小网红什么的,但是因为太懒和嫌麻烦,计划一直搁置了。
她对这个男生也有点印象,一直礼貌地和他有来有回。
裴均起初就抱胸看着几个小辈叽叽喳喳,他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干站着。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攻玉身上,她对此一向敏感,于是就扭头问:“你看我干什么,我身上有东西吗?”
那男生一愣,目光转向一旁的他。
“没什么。”裴均很矜持地摇了摇头,他一条手臂很自然又带着某种试探性地搭上攻玉的靠背。这是个侵略性极强的姿势,温热的手肘有意无意地蹭到她裸露的肩线。
那男生狐疑地看着眼前两个人亲密的姿势,他摸不准两个人的关系,于是不咸不淡聊了几句,留下个联系方式就离开了。
裴均搭在靠背的手臂更紧了一圈,一个明确无误的拥抱姿态。
到了后半夜,主厅放了些轻柔的歌,都是些粤语老歌,比如草蜢的《不安全感》,歌词正好唱到“不知可否终老,最怕你我晚节不保。”
Chapter29
裴均并不喜欢这样喧嚣的环境,音乐声、餐具碰撞的响声,以及拔掉酒瓶塞子的声音都吵得他难受。他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抿了口酒。
他们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大家都聚在大理石台边,窗旁还有几个在打斯诺克。
这里是唯一安静的角落,攻玉被灌了不少酒,变得晕乎了一些,她心里不安分的因素也被一下放大。向窗外望去,月亮在天际中显露几分模糊不清。
她陷在裴均的对面的丝绒质地的高脚凳里,立柱正好挡住了这里。她脱下鞋,裸露的大腿伸开,脚趾碰到伸向对面人。
“爸爸还再来点酒吗?”攻玉撑着脑袋,她的脚趾就在那里游离打转,脚踝摇曳的幅度渐渐变大。
裴均抓住她的脚踝,空气微微一滞,随即被他深长的吐纳打破:“别闹。”
“我没有啊……”攻玉的笑意更大了,这是一个坏习惯,每一次恶作剧的前兆。
她现在变得有些懈怠,她想,为了和裴均置气,让自己和一群无聊的青年们在一起几个小时,真是浪费时间。
裴均捏住她的脚踝,指节挤在她突露的脚背和椅子之间。
“啧,爸爸怎么这么严肃啦——”攻玉拖长了调子,那只不安分的脚却不肯善罢甘休,顺着裤子的折痕,慢条斯理地向上游离。
“嗯……小玉……”裴均用眼神警告着,他捏着杯壁的手骤然收紧。
“这是在公共场合……”
“那您的意思是在家里就可以吗?”
话音未落,攻玉觉得脚踝又是猛地被箍住,被牢牢攥紧在滚烫的掌心里,成了无法挣脱的支点。
“你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又或者你对别人也这样做过,是吗?小玉。”裴均深吸一口气,不容置喙道,“你这样做完全是有违你的身份,如果被人发现了……”
“不会发现的……”攻玉撑着脑袋睨他,红唇张张合合,显出并不在意的模样。
“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你真是无药可救,我已经耐着性子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的想法却一点儿都没变。”
欲望被一点点挑起,裴均和她的目光很不自然地碰到一起,但是无法移开。他好像触电一样,全身麻痹。
“那您觉得什么是对的呢?”他看见儿媳露出一个颇为挑衅且得意的笑,好像就拿准了自己不会有下一步动作,好像自己作为一个长辈会完全纵容小辈的胡闹。
裴均顿时恍惚起来,他觉得自己完全被眼前的女子戏耍了:他究竟在做什么?在陌生的环境里和儿媳调情,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愚蠢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可不愿为了那点无聊的好胜心,让自己成为不伦的祭品。
他迅疾地瞥了儿媳一眼,做了一个孤注一掷的举动——站了起来,于是攻玉的脚只能滑到靠椅的边缘,贴在上面。
他在做这一系列动作时紧紧盯着攻玉,企图在她微笑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失态,只可惜什么都没有,儿媳还是那么优雅从容地啜饮杯子里的酒。
她就笑眯眯地看着公公的失态,这样的举动在她的眼里颇为滑稽,她记得叁岛由纪夫说的:不管多丑或多美的男人,他们都具有一种共同的博得大名分的东西,就是愚蠢的欲望。
尽管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半蹲下身子,为儿媳穿好脱下的高跟鞋。他想这是头一回为别人穿鞋——攻玉什么时候能听话一些?
攻玉怕痒,她咯咯地笑起来:“别……别……好痒……”
她想把腿收回去,脚踝却牢牢被公公把住。
“我先出去了,等会就回去吧。”
“爸爸,你不是说要多待一会儿吗?”
“不,没有。”裴均抛下这句极其败坏的话就准备走了。
Chapter30
肖响一直在关注她的表情,感觉攻玉好像在走神,她的指节在桌面敲出凌乱的节拍。
这时刚才那个潮牌男生也加进来,“加个ig吧,你ig多少?我还在你关注列表里吧。”他对攻玉说。
“少来,人有老公了啊,不带这么胡闹的,尊重点。”章藕立刻维护道。
“呃,刚才我看见的那位吗,看来攻老师是吃年上这款啊。”潮牌男翻开手机的手顿了顿,然后尴尬地笑笑。
“不,那是我爸。”攻玉不在意地摇摇头。
“你爸?”潮牌男喊了一大声。
“嘘,小声点,是她公公啦,酒堵不住你的嘴啊,嗓子开这么大!”章藕作势要把杯里的百利甜往潮牌男嘴里灌。
“阿裴出差了,所以小玉姐才带着叔叔来的嘛。”章藕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顿了顿,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肖响,“你们先喝,我去找个朋友。”
潮牌男看章藕走了,也跟着离开了,吧台上就剩下攻玉和肖响。
两个人交际不深,就着裴文裕聊了起来。肖响是个健谈的,他聊着聊着就打开手机,想给攻玉看裴文裕大学时的照片。
攻玉有点好奇,肖响刚点开主页,她就凑近看,里头大多都是生活照,不乏有与两个人的合照。
一聊大学生活,肖响话匣子打开,一整个的分享欲爆棚。他划开相册给攻玉一一介绍起来:这个秃头是他们老师,这个是他们的学长,这个是他们带的徒弟。
攻玉看到一张毕业照,里头站着是几年前的裴文裕和裴均,两个人脸都拉得老长,和生死仇人一样。
“你和阿裴关系很好呀。”攻玉用指甲点着他们的合照,双指缩放定格在申文裕的脸上。
“当然了,他是我学弟,上学时就属我俩关系最好。后来不知怎么跳了一级,大学居然是同一届了。他真的是帮了我好多好多忙,无他无我啊,这就是缘分。”肖响突然真情实感地感慨一句。
攻玉晃着酒杯里剩余的酒,无意问道:“比如呢?”
“上次他骂我拖延项目,但是还是熬夜帮我搞完了,不过叁天没理我。”肖响拍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然后问道,“他人真的挺好的,好好珍惜啊。”
攻玉听了这话,心口突然一酸,她咽了口口水,然后点头道:“他对我也很好。”
她无法振振有词地向一个陌生人去保证莫须有的忠诚,所以她选择避而不回——爱是没有限制的,她若贪吃一切,哪里能管得上嚼得烂嚼不烂呢?
“在聊什么?”裴均突然冷不丁地出现在两个人的对面,他自顾自坐下,眼神冰冷地盯着肖响。
“这位是?”肖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收回还举着手机的手,不一会儿一拍脑袋,“哦哦,是叔叔吧!您看着也太年轻了吧,我以为是攻玉姐的哥哥呢。”
裴均傲慢冰冷的脸上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几分松动的痕迹,但是他的眼光在两人靠近的距离间逡巡。
“小朋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背景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礼貌的疏离,“借过。”
不是询问,是告知。
肖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裴均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啊…哦,好,好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抓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小半的酒,动作仓促得差点把杯子碰倒。
裴均向他点了点头,肖响就识趣地离开了。
“太晚了,回去吧,司机已经在外面了。”他生硬地说。
攻玉摇头道:“您先回去,我再聊一聊。”
“不行。”裴均几乎是执拗地拒绝了。
chapter31
“这种事你还要瞒着我吗,还是你和他之间有什么秘密?”裴均故意促狭地说,这是他对于儿媳的话勉强做出反抗。
“人都要有秘密的,没有秘密的话,要么在天堂,要么在地狱……”攻玉侧过脸,然后凑到公公的耳边轻轻呵气,“你说我们的关系,是要带到上面去,还是带到下面去呢?”
“胡闹!”裴均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但不知是酒精的麻痹作用还是别的,此刻却摆不出什么脾气,赶忙转移话题:“空调太足了,你把我衣服先披上。”
攻玉有些出乎意料地挑挑眉——公公居然没有斥责她这样越界的行为。
车轮碾过减速带,车身震颤,她的膝盖擦过裴均的腿。
“阿裴说他有点小心眼,这个人就是你跟他越亲近,他便越瞧不起你。”攻玉突然开口,“和某些人一样。”
“所以啊,人有时候多贱,还是若即若离的好。”
裴均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了一下,他想原来儿媳很多事情都看得清楚,只是不说在口上罢了。
“你和文裕也这样……若即若离?”他冷不丁开口。
“秘密,按照爸爸这个年纪,你应该不相信爱情了吧?”攻玉用言语捉弄他。
“爱情可不建立在没有任何秘密之上。”裴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嗯。”攻玉点点头,她突然有些犯困,就把头靠在公公的肩膀上,“我好困爸爸,我睡一会儿,到了喊我。”
攻玉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想心事,她在琢磨着刚刚的对话,在她的想法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比较薄的,遵照她的性格来说,如果有人想从她的生命长河里面走出去,她也不会说特别挽留,甚至会觉得很正常。
所以她对于和丈夫的关系,和公公的关系都保持一种微妙的心态——你来我就接招。
“阿裴的航班改签了,应该下周就回来了。”攻玉把身子压在公公的腿上,她选了个更适宜的姿势伏着。
裴均本来也在闭目养神,他在听到儿子的名字的时候本能地想逃避。
他觉得自己变得有些惧怕听到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负罪的心理,恐怕罪恶都是这样的,一度犯下的罪恶会跟在人身后,不断迭加新的罪恶。
最可怕的是他根本不会迷途知返,甚至甘之若饴。
攻玉在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时突然涌现一股失落,她放下东西就去冲澡了,酒精暂时消退后的疲惫让她什么也不想做。
洗过半程,公公在外面轻敲浴室的门:“小玉,洗好澡来我这里一趟。”
一股子领导的命令口吻,攻玉抹着护发精油,翻了个白眼——她才不去呢。
是夜,一切都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喜怒哀乐盘踞在脑海之中,但她从来未曾想过,它们是什么形状,有什么颜色,从何来又向何处去。这听起来像个宏大的哲学命题,这种推至心灵的思考是她未曾接触的。
她想着想着心里犯怵,又把思路拉回到人事上,脚踏实地的思考才让她的心没有那么晃悠。
她想到丈夫即将回来了,她在考虑要不要和他坦白——攻玉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她总是有恃无恐,并不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
这约莫是她好的人生境遇的一种体现——她有后路,有对策,也有人为她托底。
这也是她所知晓的她的丈夫迷恋她的一点:她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表现得有恃无恐,哪怕她已经搞砸了这些事,却依旧可以从容优雅地想办法处理。
而这样的品质是裴文裕匮乏的。
但在这段婚姻关系中,并不是攻玉完全地压制裴文裕,裴文裕身上也有攻玉羡慕的品质——对爱情的狂热,就像希斯克利夫一样,野火般的爱。
而这种爱掺杂着强烈的占有欲与好奇心,容易将人引向另一个角落。
Chapter32
她心不在焉地刷完牙后,又抓起洗牙器清理了一下牙龈和齿缝。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时唇角挂在洁白的虎牙上,呈现着迷人的弧线。
她的右侧脸颊的肌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呼应着那条弧线。
她慢慢下到一楼,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她去逗了会儿小猫,发现公公已经把猫砂清理好,饮用盆里也蓄满了水。小猫应当是吃饱了,拆了包猫条也没把它引过来。
时间还有大把,昨晚的宿醉让她的脑袋还有些晕乎,她没有胃口,就慢条斯理地端起蜂蜜柠檬水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腰背抵着桌沿,手肘撑在桌面上,阳光顺着透亮的玻璃射下来。真漂亮啊,她在心里叹道。
攻玉初中时读过一本书,内容基本上都忘记了,她就记得书本开篇写到道:“想知道一个人有多贫穷,就问他从小长大的家里一共有几扇窗户,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不知怎的,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记忆了十多年,每一次认真地观察窗户时,她就会想起这句话。
书里还说:“即使只有一扇窗户的话,也有可能是那种面朝庭院的巨大窗户,拥有像样的大窗的家不能说是贫穷吧。”
面朝庭院的窗户、大窗户。话说庭院是什么?像样的窗户是什么样的?她在十多年前就思考过,她应该生活在哪里,要有面朝庭院的窗户,要有好多好多的大窗户。
如今她的梦想实现了。在她阅读的书籍里,关于享乐、爱情等能够歪曲人生的镜子,都是由作者选中去伸张他们的意志。涉及这方面的话,能谈的有很多很多。
裴均一早就去了公司,他还要主持战略投资专题会,带了助理小林一起去。小林是从北美分公司挖来的,业务能力尤其突出。
裴均很满意这样一位聪明且知进退的助理,只不过他碍着某种心理,对于底下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权威模样,很少有平易近人的一面。
今天的专题会开得很草率,高管们或多或少都被他批评提点了。
“九点七。”他的声音不高,屈起指节,在面前摊开的大字体的投资方案上点了点,“预估的长期年度投资回报,只有九点七。”
“裴董,我们推演过几种悲观模型,考虑到……”坐在离他最近、分管战略投资的副总老周,他摸着脑袋想解释市场环境的变化趋势预判的困难。
“考虑什么?”裴均的目光扫过老周的脸,“考虑到拿集团的资金玩概率游戏?还是考虑到我这里行不通,就走别的道?”
老周的脸立刻变得通红,他立刻想解释,但奈何董事一句散会就遣散了众人。
裴均走在前面,助理小林像影子般迅速在门外跟上,捧着平板,步频精准地落后他半步。
“老师,十点十五分泰和王总约了您通话,关于北区的拿块地,今天的行程基本上就完结了……”小林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着几日的日程。
“嗯,你记得通知运营中心,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二季度所有项目现金流预测的敏感分析表,嗯……要细化到每个业务单元,原负责人做不出来,就让他部门的二把手现在准备滚蛋。”
“是。”小林意外地抬头瞥了眼裴均,他挑了挑眉——跟在裴董身边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工作领域展现私人情绪。
至少他私心里认定裴董只是个毫无情绪的资本家,只不过自从小裴总出差,他发觉到这位大boss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了,变得易怒易燥,情绪也变化无常。这种情绪化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个荒谬的念头,boss是否是谈恋爱了?!
两个人上了电梯,厢门无声滑开,专属楼层异常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将脚步声完全吞没。裴均突然想到儿媳之前来过他的办公室,心里某种情愫躁动着,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是一种抓不住的情感,就像睫毛蓄不住泪水。
他觉得自己和这位名义上的儿媳的关系就像某种谎言,这个谎言从他进驻到那个小家庭初始,一只持续到现在。
但是谎言总有个特性,人越是怀疑,就越瞒得住。
秘书小李已经候在外面,他比小林大几岁,此刻双手交迭放在身前。裴均向他点了点头,派遣他先去了人事部,然后带着小李先进了办公室。
小李泡了杯老曼峨放在桌上,裴均拿起这杯几乎算作是煎熬的液体,抿了一口,视线还停在桌上的平板上。灼热浓烈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有种近乎自虐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