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明天我带粥来
那层灰白色的膜下面的瞳孔用力地对焦,像在努力看清雾后面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像是想说一个字,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最后他的眼泪先出来了。
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水,从眼角溢出来,沿着皱纹往下淌,淌进了氧气管子的胶布里。
司蔓把铁盒子打开,拿出那件红棉袄,展开,放在被子上。
老人看着那件小衣服,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手指颤着去碰棉袄的袖口。
他的指尖枯瘦,皮肤薄得透光,青色血管像蛛网一样铺在手背上。
他摸到了肘部那块磨白的痕迹,手指停在上面,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你给她穿过了。”他说,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
“穿过了……后来小了,我妈帮我收起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
他的头抬不起来,只是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手还摸着那块磨白的痕迹。
“名字……”他说。“你妈给你取的什么名字?”
“蔓。”
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从棉袄上滑下来,落在被子上。
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那根氧气管子在他鼻腔里一动一动的。
司蔓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他忽然开口了。
“蔓……蔓延的蔓。”
床头柜上还有别人送来的东西——一束花,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书是英文的,硬壳封面,讲的是航海的故事。
司蔓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他自己翻的,翻到一半就不翻了。
她从铁盒子底层拿出那条灰色围巾,放在那本书上面。
“姨妈让带给你的,她说你以前有一条同样的,后来丢了。”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那条围巾。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出来。司蔓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谢谢,也许什么都没说。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蔓。”老人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司蔓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他。
他费力地把脸转过来,枕头在他脖子下面叠了一层,他才勉强看到一个轮廓。
他的眼睛不再浑浊了。
泪水把那层灰白色的膜洗掉,露出底下黑色的瞳仁。
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你像她。”
司蔓看着他,愣神两秒,最终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影子模糊。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那个打盹的老人身边,他换了个姿势,口水不流了。
“怎么样?”陈姐问。
“还活着。”司蔓拉开车门坐进去,看向前方,“走吧。”
车子发动,驶出护理院的停车场。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小,门口的冬青树连成一道绿色的篱笆。
“陈姐。”
“嗯。”
“他晚饭吃什么?”
“护理院有食堂,但他最近不太吃得下,有时候喝点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吃。”
司蔓安静了几分钟,忽的蹦出一句,“明天我带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