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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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快别给我打扇了,没受用到几丝清凉,倒挨了一记责打。”藏雪蹙着春山,探手够到案头的折扇,展开了,自顾摇起来。

  “孤瞧瞧,可碰红了磕疼了?”萧曙正待看觑她额心状况,俊眼先瞥到了扇上那叁个扎眼的大字,兴致不觉被牵引走了,撇下掌中纨扇,将她捏着的那柄折扇夺了过去。

  “阿雪玉腕纤细,笔力倒简直有千钧重,真个是力透纸背。”

  她歪头觑见他眸中笑意深深,不禁也浅笑一瞬,转而又一本正经道:“这是我最恭敬的人的名讳,自然要拼尽全力将之写好。”

  他极爽朗地大笑几声,合了折扇,又往她额心磕了一记。

  藏雪捂着额心几乎要从他膝上跳起来,“您又打我,这回一定红了!”

  他按住她肩膀不教她乱动,“你倒是说说,这个人缘何是你最恭敬的人?”

  “当今您就是最……天子以外最圣明的人了,除了……”

  他没有纠正她——“圣”这个字就不可以乱用,只是笑着追问:“除了什么?”

  “以后不要掐我脖子和打我屁股了。”

  她就大喇喇地,将床帏内的幽趣说出口了。别的女人即使床笫间放得开,没有这样的。

  而她话音清凉,似乎纯粹是在诉苦。

  可他不会只当诉苦听。今夜晚,就还歇宿在府中罢。

  他这边主意方定,便听她絮叨道:“也不要再打我额头了。您怎么在床榻以外也开始打我了,是查案审案时遭逢不顺了么?”

  他轻轻揉了揉她额心,强压笑意,“阿雪的要求太多了。孤既然‘圣明’,便不可能有那许多‘除了’。只许选一样,不然,孤一处都不改。”

  想来,他有时候当真有些过了。譬如不小心掐她脖颈子这个毛病,别哪天真给这截细袅袅的咽喉掐断了,到时候沉诚未必拿得出第二个藏雪了,他有什么不顺时也没个可心的人消解烦闷了。

  两人一同进用晚膳时,似乎是已上手喂过了,萧曙喂起藏雪饭食来驾轻就熟,她也无排斥推阻之意。

  只是,她依旧是未吃几口便不愿再继续进食了,执拗地言道:“不吃了。纵是龙肝凤髓,也不再吃了。”

  她的吃穿用度,没有一样是不逾制的。这一桌羹菜,比那龙肝凤髓也差不到哪儿去了。但她口味刁钻,从来都偏爱最清淡的那几样,她还不爱碰甘甜口。

  萧曙却岂会善罢甘休,“你若是这就不吃了,今夜孤教你吃别的吃到一点一滴也咽不下。”

  他对她的宠爱与关怀历来是温而厉的。温在大体上,似乎极是放心她的品性,大点的事上几乎毫不管束她。厉却在细微的小体上,但不是怕她放纵,而是怕她过于节制,她太令人放心了,以至于令人太不放心。只是,于他而言社稷永远在第一位,每日忙于汴州府务及朝廷军政,时常难以顾及到她小小一个人。

  她勉强又啜饮几口清粥。

  见她实在吃不动了,他随意用起她的残茶剩饭来。半是责备,半是怜惜,“你年纪轻轻,何必呕沥心血太过?孤在你这个年纪时,都没熬成、淡成过你这个样子。”

  “千岁爷这话从何谈起?我自性本来如此罢了。”

  “嗜好也要有个度,万事都不能伤身。哀毁尚且不能过礼灭性,何况是些许兴致。”他道,忽而又笑了笑,“孤一开始要你,只因为你美。朝朝暮暮之间才发觉,你竟是这样的性子。”

  “怎样?”

  “全然服侍不了人的性子。倒合教孤一心服侍你。”

  这像是玩笑话,却又不是,因为事实如此。而他说这话时,毫无嗔嫌怨怼,眼里仅极致的柔情与炽烈。

  她看得清楚明白,却无心说任何俏皮的言语回应他,只是淡笑着摇了摇那柄上书“萧海照”叁个大字的折扇。

  陪侍的婢子们则一时间面面相觑。有时候,兴许真该相信,天外再无天,人外再无人。千岁爷对阿雪,于心于力上倾注至此,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恐怕再难有人越得过去。

松月伴夜

  藏雪见萧曙进食也不多,不觉微仰颈项,浅嗔:“宴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时,千岁爷用得下许多菜肴,陪我时就用不下了?”

  “这些天朝政上烦心事多,因此不大有胃口。”他道,又笑问:“今夜月好,阿雪若是知道心疼孤,陪孤再饮几盏、为孤消解几分烦闷可好?你总不能拿着月例不干活,真的一点儿也不服侍孤。”

  “我也有月例?”

  她惊叹一句后便望向了小梨,目光里满是询问。

  小梨觉着又好笑又无奈,朝她点点头。不止有,都给她好生收着呢。

  “你总不至于连月例也要分赠出去。”萧曙道。他知晓她爱把他的赏赐随意分出去赠出去,但从未约束过她。

  她眼儿弯弯,“我倒是想,只怕姐姐们瞧不上这叁瓜两枣的。”

  依旧是就着她的茶盏,他呷了一口已温凉的残茶,笑意难收,“金银黄白之气,你是一星半点都不识。”

  敢是命把这无适俗之韵的小人儿、这无瑕璧玉送到他手中?她倘若是磕碎半点,他也要心疼的。

  只是,他也好奇,“究竟有什么事是你放在心上的?”

  她不假思索,“当然是您了。”

  “张口就来。”

  他听着都不信。

  她张口就来的,也不只是奉承话。与他说古论今,听他絮叨朝堂轶事、疑难杂案时,言辞历来娓娓。可知平日里那些书,并不是虚读的。而她爱读书,大抵是因她对许多事都易生出兴趣,但都不过多。

  ——这小家伙身上体现着些中庸的气质。他也很喜欢她这一点。

  后来他同沉诚提起这点时,沉诚说:“您真是对她每一处都满意。”有件事却只敢憋在心中诧怪、郁闷,而没敢问出口:为何这许久小藏雪位分还没升,连个侍妾都还不是。他有些担心日后千岁爷身边接续上新人后,小姑娘便分不到宠眷了。不过,他虽与她相处的时候不多,却隐隐能感觉到,她要比他以为的更不简单。彼时她能看出他对她有几分难以按捺的觊觎之心,但始终进退有度、举动从容。夫人虽隐醋,却从未对她生起过一丝厌恶,一直放心将姣姣交给她带。对小藏雪来说,日后纵有新人,料也无妨。

  说回到现下,藏雪虽然没太喝过酒,估计也不大会饮酒,千岁爷话都说到事关是否“心疼”他的份上了,她自然不能推辞。

  先前她陪他出府饮酒,是两人间一次极不愉快的经历。因此,到今日,他才提出教她陪他小酌几盏这等事。

  萧曙吩咐底下人去叫些乐师过来时,藏雪却泼了些凉水:“千岁爷是觉得只同我说说话,太无趣了么?两个人一起坐坐,不好么?”

  “孤想为你添些兴致罢了,”他道,“怎么,阿雪对此事有些反感?”

  她微微怔了片时后,笑道:“若不是遇见您,得以被周全护在府中,我于漂泊之间,成为今日被叫来的曲师也说不准。”

  “阿雪通晓些丝竹管弦么?”萧曙一时有些诧异。

  她没直说她是否通晓,只是说她不是做这件事的人,“各司其职,我的职分一直是侍奉您读书。是您自己很少读书,才显得我拿月例拿得没底气的!”

  他没有追问她什么,“你懒怠展示就不必展示了,怎么还斥责起孤来了,越发大胆了。你怎知孤歇宿在府衙的时日里便也不读书?”

  雅筵在水榭中摆下,藏雪早早去候着了,萧曙更衣后方临席。

  见她这会儿犹握着一卷巾箱本读得认真,他俯低身背,探指往她额上重重戳了一记,“究竟是谁觉着只两个人一起坐坐无趣?”

  “哎呀!”她又去护额心时,一抬眼瞧见他,眸光不禁亮了又亮。

  他换了一领浅碧色的袍衫,极衬其俊雅温润的风致。待他于她身旁坐定,又细细看了他几眼后,她眸中漾起无尽笑意,抬玉手以掌中折扇指天。

  “千岁爷真是赏心悦目。这青天之上,松间的凉月,不足以比拟您仪貌之清绝。”

攀不待攀

  赞叹过萧曙姿仪的人不计其数,然而,从藏雪口中听到的这句,最为动听。甚至,过往别的女人千种依顺、百般讨好,抵不过她口中这“悦目”二字。

  只是——

  “悦目足矣么?”

  他从没要求过她什么,毕竟最初仅是利用她纾泄情欲,因此一直未曾苛求她眼眸一定要投他以满满的柔情与爱意。如今,他虽尚且谈不上对她钟情,因颇中意她的秉性、又同她气味相投,他待她已显见地比别个不同,这小家伙自然也该有点表示了。

  藏雪也品出了他这意思。这不难,于是又柔声言道:“如此良夜能有您相陪,我心中自然也是极其欢悦的。”

  “悦目”之后,又得了这一句“心悦”,萧曙一时间心情异常之好,同她肩捱着肩、指缠着指,坐定在玉墩上。

  侍儿们依次将新鲜果蔬、冰丝鲙鱼、香茶美醪陈设到了玉案上。

  藏雪淡淡地瞧了几眼后,将视线投落到明皎的月色下那纤尘不染的湖面上,心境渐渐比那粼粼的水波更清静。

  她要去摸案头折扇时,才发觉萧曙依旧紧紧缠着她纤指,且正眉痕微锁,凝望着她。

  “千岁爷?”她轻唤一声。

  这男人眉头顿时舒展了,却罕见地未发一言。

  她难得有些看不透他,存着疑惑,静静地同他对视起来。

  半晌后,他浅笑一声,问她:“若果真悦目悦心,孤还不及那湖山清景更迤逗得动阿雪的心绪?”

  仙郎面上笑意虽温雅,言语间那丝丝凉意与酸意却教人难以辩白。

  “咦?”亦是颇难得的,她有些呆愣。

  见她仍是迟迟不肯行动,他将她的手又攥紧几分,“究竟要到何时,你才肯吻孤?”

  藏雪恬静的面色上,现出一丝了然。

  他生得的确极好看,然而她也是真的未曾动爱欲、生绮念,心思可谓纯净至极。

  从第一夜他问她是否要同他亲时起,每一次主动亲他近他,她都是有所图——求一个令处境不往更坏发展的庇护与安宁,而暂时无心学女萝攀附他这一株高松。以他对她的偏爱,她倘若动点心思,要令他待她自始不绝恩情,是易如反掌的一件事,只是她瞧不上、不稀罕。若是将来实在走不出去这座王府,再进行谋划吧。

  他当然不知晓这一点,还以为是她今夜格外木讷。

  为解千岁爷迫切之心,藏雪当即攀了他双肩,将莲脸挨近,吐息在他唇畔萦绕片时后,正待吻下去,那两片甜丝丝的棠唇却又移开了,游走到他山根间,最终印在了那粒墨色小痣上。

  这极轻浅极克制的一吻毕,她便撒开了他肩头衣裳,将案头折扇执至嫩掌心。

  纵然知晓她生来是情怀散淡的一个人,萧曙心中还是有些不快,“阿雪对孤便仅稀罕一粒小痣么?孤在你心中的分量便仅这样一点点么?”

  藏雪正摇着扇的动作顿时停滞了,禁不住腹诽,这男人今夜怎么这般不好应付,是一些儿都不该闲下来么?

  却不敢怠慢,将掌中折扇收归一轴,话音清甜:“哪里是仅止于此,是这粒小痣已足以充塞整颗心,不敢奢望更多。”

乌鹊念飞

  藏雪言语缱绻,眉眼间的清冷却挡都挡不住,即便有扇轴为她遮掩些个。

  萧曙将折扇从她指间抽离,越来越无法忽视她眉眼边渐难遮住的霜雪,却越来越看不厌。

  “阿雪最会说熨帖的话了。”他笑道。

  藏雪本以为这便要糊弄过去了,他忽将扇尖点压在了她心口处,话锋也顿转,“只是,如此星稀月明,开暗室、满青天,却究竟未曾照开你这窄窄方寸。”

  她略微慌乱了一霎。

  “我心中当真无事……”

  虽说欲盖而弥彰,她还是要辩白。因为,与其说她的心封得紧,不如说,本就空。

  即使是仅有的心事,她也没有太压在心头。

  仅有的心事,便是想离开他这件事。而这件事,看起来,最好不要对他言明。

  人生在世如飞鸟栖枝。以婢子的身份暂且安定在昱王府这截枝桠上时,她便想着,终有一日能飞离才好。那铮铮的反骨始终蛰伏着。

  只是,王府深似海,她卑微幽困内闱,无计可施,因此心绪一直散着。被萧曙带出府赴宴那晚,她虽恼他把她当妓子使,席间同扶青的相逢却实实是意外之喜。

  她看到了借力跳离昱王府这截枯枝的机会。

  楚扶青本是她父亲的入室弟子,她很清楚他的秉性。这孩子极重恩义。

  她跟他说了萧曙几句坏话,带她私奔的劲头都有了。少年风韵虽清冷萧疏,内里却裹藏着一腔烈血衷情。虽说,那点滴滚热的血、深浓的情,倾注在她这个无情之人身上,忒浪费。

  而她若是要扶青相助,必要将对他、对他仕途的影响控制在最小。他的青云路还要依仗萧曙,她不可能让他为了帮她而得罪他仕途中最大的贵人。才德兼备之人于这世间展抱负,本是一种应然,若教扶青因她一个小女子断送青云路,不止是他自身的损失。

  因此,任何激进的办法都不可取,她想离去的心绪虽然不再如先前那般散漫,仍算不得多凝重。

  最简单的办法或许是让萧曙直接把她赐给扶青。如此虽是下策,但是届时要拿捏扶青就更容易了,再教他帮她获得自由身就是了。

  然而,萧曙可能把她赐出去么?以他自己似乎还未察觉到的、他如今对她的眷爱程度。都不消试探——

  他越来越明白她心中藏着事、知晓她寡冷的心性,却只是更加关心她,这男人已经没救了。不过,他爱如何如何罢,她并无心提醒,无意搭救。

  同他接触间,显然,她并没将分寸把握好。如今,要他对她产生足以令他欲把她赐给旁人的些微厌弃,她甚至不消白费这点力气。当初疏于考量便选择同他亲时,当真没想到笼络易,推离难。

  只好徐徐谋图别的办法了。若是能走,便决绝离去;若是实在走不了,一直待在他身边也没什么。她对他虽然没有爱意,也谈不上怀有恨意。她不讨厌他。而他对她的体贴与倾心倾力,她虽不甚在意,却还算满意。

  毕竟,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权且酩酊

  藏雪思绪邈远,萧曙最挂怀的却依然是她的身体。

  “你心中若是果真不曾闷着事,为何不好好将养身体?饮食失度、眠歇不足也就罢了,对调理的汤药亦避之如虎狼。老太医可是屡屡向孤告你的状。”

  “那药太苦!又时常忘记饮罢了。”她坚定地狡辩。

  “你素日里口不近甘,又如何会惧惮一点苦意?”

  “甘与苦,本不是非近此即近彼的。我不近甘,不意味着便受得了苦。”

  “日子可谓清苦的人,却道自己未必受得了苦?”

  “我何至于清苦……”

  藏雪依旧狡辩,萧曙却已看清,她已淡到了一种禁欲清寡的地步。表面上可爱、灵秀,内心起码住了个学究、夫子。却断不至于迂腐、无趣,细思,竟约略有些古籍中所载那心如渊泉、形如处女的山中神人的气象。心,深、清、透、静。形,至纯、绝美。

  他偏偏喜欢她这样,这“无适俗之韵”尚且不足以形容的气韵。如此根器,她倘若是个男孩儿,必定会是他最宠信、最栽培的近臣。如今她困于内闱属实是委屈她了。

  因此,他并不真打算责怪她,只是道:“郭太医贵为国手,有的是招数对付你这小冤家。”

  “那便来对付好了。”她倒有几分豪气涌了上来,“酒已温好了罢?千岁爷,良宵美景,休放虚过,你我且一同酣畅一回?”

  “孤只望你珍重此身,无灾无障。”他将折扇还了她,她浅笑着接过去。“不过,孤也正想瞧瞧你的酒量。度量大的人,酒量想必也不差。”

  他隐隐有激她之意,她却不预去咬这钩饵,笑着道:“可饶了我吧。”

  她在这等事上历来是没有把握的。毕竟,上天以一副孱弱的肉体羁困着她。拿心志去对抗皮囊,有时是一件徒然的事。

  侍女轻步上前,往两盏金樽之内,斟满玉色的美醴。

  “这是松醪春,于肌骨有益。不然,可不敢给你饮。”萧曙道,“阿雪尝上几滴,可咽得下?”

  “答应了要陪您饮几盏,自然是咽得下的。”她应得乖巧。

  那酒温和,且入口之际便如松风拂过齿牙,醇美又清爽。纵是咽喉纤细的美人,亦轻易下了半盏。

  萧曙端起自己那樽酒,碰了碰藏雪的杯盏,带着她干了余下半盏。

  许是饮得猛了些,整樽下去,藏雪便自觉有些吃力了,一阵难消的燥意已腾了起来,未点脂粉的雪颊上倏地爬上些些茜色流霞。

  “好热……这酒不该温的……”此时,她还在怪酒太温热。

  “岂能给你喝凉的?”萧曙情知她这是酒量极差的表现,却转而即举起杯盏,邀她继续同饮。

  第二樽下去,藏雪滚烫的颊已经斜在了萧曙颈侧。

  她眼眸迷蒙几乎要昏睡过去之时,男人指间扳指冰至了她的颌尖,她神识才回拢了些。

  她实在没料想到自己的酒量会差到这等地步,体会不到酣畅是何滋味便已近酩酊,以及于萧曙奚落她酒量远不及度量时,她没再做任何挣扎,只是朝他告罪:“我也未曾想到……我实在是饮不了酒。委实对不住千岁爷,我不能陪您饮酒了……”

  “对着几滴杜康,阿雪怎消沉至此?酒量也是慢慢练出来的,若连三盏都咽不下去,可万万说不过去。”

  动摇,藏雪强打精神,倩仙郎将柳腰扶稳,捧起酒樽,将第三盏松醪一饮而尽。

  至此,彻底陷于酩酊,纤躯彻底扑入他怀中。

  他笑着稳稳将她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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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雪从沉醉中微微挣脱出来时,犹同萧曙共沐于明皎的月色下、置身于青翠的松阴间。她头颈枕在他宽肩上,他举着金樽自酌自饮。

  她所不知,方才,抱着她酥软醉骨、守着她清爽醉魂时,他满脑子想的是,她酒量浅薄至此、到洞房的时候可怎么办。

  他却并未清晰地设想,是迎娶她为侧,还是为正。脑海中只闪动着这小冤家身着艳色的嫁衣,交杯的酒尚未饮尽,已醉昏昏任人摆布的情态。

  而,瞧见这小家伙还算争气,眸子竟睁开了些许,他暂歇杯盏,喂了她几口温热的清茶,助她解酲醒醉。

  片时后,那几口茶似乎真起了效力,她眸中秋波清明了不少,却依旧有些散漫、飘忽不定。

  他扳了她粉颈,迫她直直地觑向他,“阿雪可还记得事么?可还认得孤?”

  “认得你。”醺然的美人气息微弱,话却笃定,不知想到什么,玉指紧紧抓住他前襟,“你那样对我,每一寸肌肤都……挫骨燃灰,也认得你。你是萧……萧……”

  “挫骨?燃灰?”萧曙听着她含混的醉语,竟懵了一瞬。这小家伙话说得可真够重的,平日里惯爱阿谀、逢迎他的一个小滑头,在心底便是这样念着他的?平日里若是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等字眼,那便是在这人世中待腻烦了。她这是看他作什么?情郎?仇人?

  至于欲直呼他的名,她想唤便唤,他都放任她将他的名讳书于扇上狐假虎威了,这亦不在话下。不过,她“萧”了半天,愣是并未呼出他的名,反是唤了声“千岁爷”。

  他便瞧着她神色又恳切起来,口齿清晰地道了一句:“谢千岁爷庇护我……”

  他的心不禁重新柔和下去。

  他细细抚着她已松散的螺髻,温声道:“阿雪心底有何苦闷,尽可一一诉于孤。”

  他自分,山河社稷之外,心中再填不了多少东西。唯独她,他留了足够的余裕供她安身。因此,今夜原是有意趁她浓醉,探查一番她心中究竟闷着什么事,以致整个人散淡成那样。

  “我……”她面上酡红仍未散去,然而,那忽然堕下来的泪滴,冷如铅华。请记住网址不迷路jile dian.c om

  即便正处于酣醉之中,她的心底仍旧是沉静的。她没有直言思念父母家乡,只是说:“父母下世,亲故离散后,我便更觉人生之空幻。”

  “先父虽只是粗读、混读了些书的乡下儒士,也曾教我‘太上忘情’。我素来,看觑富贵荣华如枕上梦蝶;我明明,知晓兴与亡都是天下人要步过的业障。生逢丧乱,父母家乡已永成追忆,我亦自身难保,思念终化一场空,却止不住、遣不散……”

  萧曙知晓她是止不住思念,遣不散孤苦。即便她钟毓了天地间的灵气——哪个乡下儒士教女儿时是教“太上忘情”而不是宜室宜家、知书达理罢了啊,还不是她生来太聪明太通透——她心中苦闷却依旧难排,悲喜亦不可能全然克化尽。她的通透,将她自己裹护得紧紧,却亦化成了利刃,剜得她心境越来越散。

  “此心安处,便是乡土。是孤还不够令阿雪心绪安定。你口口声声说相信孤能护住你,却究竟信得过孤几分?你信得过的,始终只有你自己罢?”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你再不愿受羁累,也不能一味由着你了,该早些把你的名分定下来了。届时,孤为你引路。汴州,便是你新的家。”

解忧难解

  将幽微的心事诉说出口后,素日里被她自己压制得极狠的疼痛,在藏雪心坎内肆虐起来。她情不自禁回身就入了萧曙的怀抱里,双臂将他揽得极紧,将脸埋入他心口、紧紧阖了眼。

  既然不可能倏地清醒过来,她自甘重新堕入沉醉中。都云酒是忘忧君,对她这种极端节制自身、清醒时绝不去以物喜以己悲的人来说,竟是反的。被压下去的东西竟猛地泛上来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事在此时反而什么也不是。

  萧曙忙将她环紧。而,明明已多次同眠共寝,自认清她清冷入骨的真面目以来,这是他第一回深感她也是个活的凡人——她身上的温热,前所未有的真实。

  很快了然,今夜,是这心如渊泉、太上忘情,近于“山中神人”的小家伙,第一个甘心下堕入他怀中的夜晚,怎会不温热?怎能不鲜活?

  初识那夜,欺负她对男女情事懵懂,不待她周旋一二,他连哄带诱,急急便碰了她。之后,她碍于他的权势和威压,加上的确欣赏他如玉的仪貌,他来沾惹她时,她不敢不同他亲近,不敢不听凭他要她。此刻她偎入他怀里,却是真心想得些他的温存暖一暖了。

  她的血肉究竟不是冷的——实则已被他破了处子象征的私密处,那红嫩的花苞,一旦被他触碰,也会对他绽开,会为他滴淌出汩汩香露。也难怪他惟独肯吸啜她的穴,惟独爱亲口饮下她穴中的露水。难怪他会对她宠纵失度,只肯厉在对她的关怀上。

  他将她的颌托入掌中,俯下脸轻轻吻她,一点一点,吻遍她娅姹的眉、红湿的颊、微颤的唇。

  “阿雪,孤真是越来越钟爱你了。”

  他在席筵间从未醉过,今夜陪她饮些温和的松醪更不可能饮醉,但的确已入口许多盏了,此时,他朱颜亦已微酡。因此,受酒意遮蔽,他一时没意识到他自己脱口而出的竟是“钟爱”二字,以为还是寻常时候爱对她说的“喜欢”二字罢了。

  他的吻渐渐激越。不多时,他唇齿已厮磨至她领畔,望她颈间咬出好几处崭新的情痕。

  “阿雪、阿雪、雪儿、藏雪?”

  他情肠已然大动,连连唤了她好几声,这人实在不愿醒来,他便不打算顾念许多了。长指将她的衣领扯松,平日里清润的嗓音沙软至极:“方才是你说的,良宵好景,休放虚过……”

  他教一直侍奉在旁的侍儿们撤去肴馔、落下纱幔,尽数去远处待命。

  本指望借着对酌的机会,哄着这有点犟的小家伙再吃上几口饭食,不想她三盏便醉。那末,只好改将她这比盘中鲜果更清嫩的玉体,陈至面前的玉案上了。

  她不肯进食,不妨碍他进用她。

  哪知,瘦脊甫一捱上凉硬的玉案,清楚地知道这男人即将做什么,心底的沉静渐渐崩塌,藏雪便哭叫了起来。

  “不想醒!我不想醒!您怎么这种时候也要入我……”

  “孤今夜会温柔,温柔地送将阿雪送上巫山的云颠。”他轻轻揩了揩她颊上泪珠,又问她:“你喜欢么?喜欢孤么?喜欢孤弄你、入你么?”

  “你……喜欢你,我喜欢你……”她直楞楞地将清醒时很少放在心上的事和盘托出。

  本来将要一同托出的“但是”却压回了心底。醉了就不该去想清醒着的时候该去想的事。

  清醒时,想着的是不去爱他,也没必要恨他,他有他的局限性,自己只管去修持己心、去将“情”这种东西割绝。此时,就既想起去记恨,记恨他一开始只视她作供云雨消遣的生烟暖玉、记恨他于床笫我行我素,也想起去记挂些他的好了。

偏爱在心

  平日里,她甜言蜜语没少对他讲,单只今夜,便是“恭敬”“悦目”“悦心”云云。然而,她心性本来空冷,这些话从她口中溜出来,必定是粉饰之处多、真切之处少。他偏爱她,从不怪她对着他粉饰他在她心上的地位,却究竟想听到些她的真心话,最好还是他想听到的话。

  此际,这酒魂难省的小人儿亲口吐出的最直白、最朴实,也是她此前从不曾对他讲出过的“喜欢”二字,便恰恰是他最想听到、最想确定的。

  偏偏,她还连说两声。

  他一时间只觉着,助兄长坐稳江山时,都不及此时痛快。天下入他萧梁彀中是必然,这小家伙的心思却难捉摸着呢。

  却又不敢信得太彻底——即便她亲口承认了,她心头的喜欢究竟有多少,尚还说不准。不免克制了喜意,止夹杂着嗔怪对她言了句:“还算你不是一点儿良心也没有。”

  言毕,他的指掌自她湿答的面颊滑下,掠过一截玉颈,正待隔着衣衫拢满她胸前其中一方嫩香腻玉时,这小家伙目眦中泪珠如雨点般扑簌簌落下,啼哭声也高了起来,控诉:“你若是果真动了情,抱我去帷帐里眠歇,彼此捱一捱、贴一贴不好么,一定要交合么?你一旦弄起来,哪可能真的善罢甘休、款款温存?”

  当真是神仙圣人方说得出的话。情动之时,哪个凡俗之辈忍得下欲念,还是对着自己心间偏爱着的人。醉了的藏雪,毕竟还是藏雪。

  他只好缩回手,把人抱离凉冷的玉案,重新护回怀里哄着:“阿雪不是喜欢孤么,怎么不肯信孤?”

  小姑娘依旧是声泪俱下:“喜欢你是喜欢你不乱管我,还把能给我的好,尽数给了我。可我从没信过你。除了初次时诱我骗我,你几曾顾念过我?你从来都是自顾自享乐!”

  萧曙霎时了然,怪不得一开始撬她话时,她提及他便咬牙切齿的,原来是恨着他在床笫间的专横。

  又接连从她口中听到“喜欢”,他极其开心,可是这小家伙即便醉了,还这般“清醒”,那般审慎,就属实是棘手了。

  她清醒着的时候,口中不知有几句真话,但是在床事上越来越大方慷慨、任他索取。此时,他能察觉到她是真的喜欢他,可她也是真的抠搜、不给他操。全反过来了。

  如之奈何?无非是继续哄,把人哄到心甘情愿为止。她到底没有直言“不喜欢”他入她。她平日里不知已积攒下多少忍耐与怨怼,若是这会儿再把人得罪了,他在这小人儿心中的形象不定得恶劣成什么样。

  “阿雪若是不想醒,便不必醒。”他将轻吻印到她唇上,她身躯轻颤一瞬,生怕他不管不顾要强行与她交欢,可他的吻当真极轻极柔,只为安抚而来,未夹杂任何索取的意图。他人又生得太好看,她便暂且听之任之。

  男人修长的玉指一时也只敢隔着衣衫轻轻抚摸她的腿,趁她渐渐松懈心防、止了泪珠歇了哭声,浅寐在他的吻下后,才悄悄往上,贪婪地摩挲那一搦细腰。

天地生春

  如今,她的腰已经细到他贪握,却不敢多握的地步。

  权倾天下的昱王爷难得这样畏首畏尾的。

  “倘若被献时,你便瘦成这般,孤定会责骂沉诚一番。可是如今,你是什么样,孤喜欢什么样。孤都不知该去怨你,还是怨沉诚。”

  心情复杂的人,嘴上说着“怨”,猛瞧见唇下小人儿的眉头蹙了蹙,生怕她是听见了、介怀了,忙又笑着言道:“怨与不怨的,已经这般了……只是,不能再瘦下去了,绝不能……”

  所幸,她再瘦,也不曾瘦却身前如聚的雪峰,与体后那两团满月。

  她里外衣衫皆素白如秋霜,他褪下她外衫后,那匀圆的藕臂、纤薄的双肩却直映照得素色的衣衫暗淡、失了颜色。

  大抵是他太偏爱她了,怀抱中这人虽心冷意冷,他却觉着,这如从冰雪林中着成,比雪片酥软、比白梅清香的瘦躯,已足以令天地间生发出万里暖春。

  他复解了她颈后细带,将紧紧遮覆着一双雪峰的抹胸往下扯落到她腰间,趁毫无阻碍了,牢牢攥了其中一边,慢条斯理,于掌中挼成、揉就千百种形状。薄唇亦忍不住凑过去,在这堆如酥的艳雪间流连忘返。

  恍惚之间险些要坠入无痕香梦中的人,情难自禁,被入骨的滚热与瘙痒磨得喘息急促、春潮涌动。

  她猛得睁开双眸,娇叱一声:“萧曙!”

  他轻咬她乳尖,听着耳畔愈发难耐的娇喘,笑问:“阿雪不欲睡了?”

  “你非不教我睡下,我如何睡……”

  “阿雪是不曾睡,可你醒了么?”

  也不曾,不然她不可能直呼他的名。

  在他的放任之下,她有许多逾矩之举,譬如不齿于他冷落书室、便占了他的书室还随意将他的私印们封入箱底,又如狐假虎威、于扇面上大喇喇的书写他的名讳,但整体而言,相处之间,她维持着客气、得体,称得上有礼有节。

  她不禁沉默下去,却旋即听得他道:“阿雪再唤孤一声。孤的名字从你口中听来,很好听。”

  “嗯……?”

  “你任性至此,孤更喜欢你了。”薄醉之下,他的笑意比寻常时轻佻,心神也有些浮躁,“你只管肆意、妄为……”

  却猛得攫住了那个浓醉中的人的心。

  藏雪不习惯去喜欢人,但一个人若要得她的喜欢,首先要绝对地顺她、依她。不然,凭什么要她的心,凝在、定在他区区数尺身躯上。

  她不禁伸长了颈子,鬓发已湿乱的一颗小脑袋猛得往前探去。她的唇重重磕在了他唇上。

  他忙揽紧她的肩背,她将他的后颈搂得更紧,以连绵不绝的、细碎的轻吻去稀释急切地磕上时,那一瞬的疼痛。

  他的心几乎要化在她这甜腻的拥吻里了。先前是谁只稀罕他山根上那粒小痣,还假惺惺“不敢奢求更多”的。

  她分明,一旦上心便势在必得。只怕,她不肯动心用心。

  “萧曙,”她遵循他的期待,又唤他一声,话音坚定:“我要你。但你不能再随意辱我。”

  “孤本来也无心欺辱阿雪,只是从前,有失克制了些……”听到她说“要”字时,他心中有多熨帖,言及“克制”时便有多心虚。

  心下不禁想到,今后见她,不若随时携带着酒罢,看不惯她的冷清克制了便灌她一盅,哪怕她还一味道貌岸然。

雨入春肠

  继续缠吻,他撩起她的罗裙,顺着玉管般笔直腻滑的长腿抚上去,大掌隔着纱裤包裹了她腿心至为柔嫩之处。

  两人的鼻息都已湿润不堪,交织缠绵。

  藏雪觉着他隔着衣料的按揉犹如隔靴搔痒,须臾间难以令她尽兴,趁他的吻倾点在她颌间、总算有机会讲话时,“你只管撕掉我的纱裤亵裤……”

  他的心神连带手底、口下的动作都停滞一瞬,转而含笑臊她一句:“阿雪怎丝毫不知羞?”

  她理直气壮:“都什么时候了,有何可羞的……”

  这水榭全然开敞,不设墙壁,虽说围了纱幔作遮掩,可四面而来的清风一旦掠过,那虚软的轻纱便长久起伏不定,将此中的情形或多或少、隐隐约约往外透去。汩汩的湖水声亦近在二人耳畔,因此,同野合都分别不大了。她已懒怠计较许多了。

  言语间揶揄,昱王爷行动却快得很。一时间双手皆摸入小姑娘窄窄的裙腰下,只撕扯三两下,她臀腿之间已空空荡荡。而,不待将欲挂不挂、破裂的布帛们拂尽,一根修长的中指已挤入滑嫩之中,另一只手则极自然地烫至她臀上,轮流临幸那两团软绵。

  “唔……”一如往昔,感叹他手指真长,轻易能将她穴里最敏感的地方摸遍,她攥紧他肩头衣裳,趁着他专心取悦她,她重新占了上风,棠唇急切切吻遍那张被酣热的酒意催发得愈加风流清润的俊脸。

  萧曙的笑意不禁无尽深浓——不枉他早早便教她亲他近他。到了该上道的时候,这小家伙总是不令人失望。

  他温声求取更多:“阿雪,孤想含一含你的舌尖。”

  正在兴头上,她慷慨应之,使鲜红的小舌滑入他口中,迤逗欢情。可不就正入了仙郎的圈套?转瞬间她即由侵略变成了被侵略。他不知如何控制的,竟令她时刻在断气与春风化雨之间徘徊,比往日更教人心醉神迷。

  潸潸清泪与融融香汗混杂着,打得美人原本苍白的嫩脸红润、生气勃勃。不多时,她穴里亦是一阵凝云觉雨,急骤地洒落出一阵雨。

  她只觉得身体里里外外都湿答答黏糊糊的了,但始终将身子贴靠得他紧紧,口中亦喃喃唤起他来:“千岁爷……”

  她忽然对他用敬称,他几乎以为她要醒过来了,不期又听得她道:“我是真喜欢你。”

  他浅浅提起来的一颗心骤然放下。

  “藏雪啊藏雪……”

  他不想教她这便彻底清醒过来,怕她不再这般直、这般真,同时希望她醒后仍能如此率真。然而,她明日是否会记得今夜的事,还未可知。这小家伙的酒品最好是好一些,别教他白干她这一夜。

  他亲亲她湿红的鼻尖,把她陈放到玉案上,打开她的双腿。

  月华与银烛辉照之下,她腿心那正淋漓着丰肥雨水、红得微微绽开的小花缝,艳得招人狠狠采撷。他不免伸指进去又捅插了一小会儿,惹得那小缝儿张得更开了些。

  即便胯下肉器已然硬胀至极,他只是悄悄以手环了,缓缓撸动,安抚、压制那东西,并没有急着这便入进去,而是俯下脸去,轻轻吻了那小花缝一口。

  “呀……”她舒适地呻吟出口。

  他回到之前她不曾正面回应的那个问题,笑着问她:“阿雪喜欢孤弄你么?”

  “喜欢,怎会不喜欢?”一双小凌波踩稳他宽阔的双肩,美人酬答的意味与满意的态度鲜明。

  “喜欢”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听到千千万万遍都不厌多。只是,她还有的是用嗓之处,不能这便教她嗓喉枯干了,听她又说这两声,他已然知足。不免,一搭又一搭,亲亲舔舔之间,那窄花径中,霏霏的春雨一阵紧一阵,全足了仙郎的口腹之欲。

宿酲解后

  萧曙解开下裳,放胯下那肉器出来透气时,那物已硬得如一截红艳的玉杵,直挺挺的便在美人柔嫩的小腹间戳下去一个硕大的凹坑。

  半是惊叹半是心疼,藏雪嘶了一口气,纤手够过去,将之环握紧,撸动几下,关切问:“你还好么?”

  他不答,反问她:“阿雪好了么?”

  他自然是顾念她是否足可以接纳他了,她忙将长腿对他敞得更开了些,“好了的,好了的……”

  他扶着她,将她揽到臂弯中,轻吻她一口后,同她额抵着额,一同俯低眼眸,瞧着他衣下那根玉杵是如何就着丰沛的春水,一寸一寸捣入她腿心窄臼中的。

  充塞完满之际,她身子猛颤了一瞬,唇吻到他唇上,算是达成了礼尚往来。

  两情极欢洽,他拦紧她双关,将她抱离玉案,带着她立到楹柱前,尽情刺捣。

  她便如软绵的柳丝,牢牢罥挂在他身上。

  而后,他又带着她倚阑干,卧玉床,于这小小水榭的各处都留下了欢痕。

  尤其是在那屏后的玉床上、竹簟间,两人欢好最久,反反覆覆,巫山的清雨和着滚热的汗珠,落个不尽。

  待等藏雪实在熬不动了、夜深花睡罢之际,萧曙抱她返回清风鉴水,把她放落到纸帐中,抱着她眠歇一会儿后,于天明时分如常赶赴府衙。

  一盏接一盏清茶灌下喉,藏雪可算经受完宿醉的折磨后,时候已临近傍晚。

  小梨为她于炉中添香篆时,想起昨夜的事,按捺不下心中的好奇,问她:“阿雪,‘太上忘情’是什么意思呐?”

  昨夜,她饮醉后,提起她有此心迹后,千岁爷的心境明显愈发复杂,且愈发珍重她,因而实在好奇。

  “姐姐怎么忽然问这个?”她从经卷中抬起眼,诧异一瞬。

  “你昨夜提了一嘴来着。”

  “我提这个作什么?”她愈发惊诧了。

  “你……你莫非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小梨不禁圆睁杏眼,惊问。

  她醒来后,难受了半晌,丝毫没提起昨夜,也没过问千岁爷的去向与安排,只顾着消解宿酲,她们还以为她是一切都清楚。

  “醉后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她语气稀松平常,似乎昨夜的事丝毫不足挂心。

  “那……你便不好奇么?也不来问?”

  “值得问么?”她笑道。一身的情痕与酸疼的骨肉,昨日她饮醉后,萧曙必定是压着她云雨了一整夜。

  瞧着小梨面上彤云叆叇,她便知更加不消细问了。

  尴尬片时后,小梨清了清嗓喉,提点她道:“千岁爷去府衙了,说晚些时候回来看你。”

  “还看我做什么?他都连续回府好几日了。”她眸光已落回掌中经卷上,浅笑着问:“昨夜我得他欢心了?”

  昨夜,小梨她们虽然很快被赶下去了,据后续隔着纱幔隐约窥见的那缠绵许久的情事,推测之下,她与千岁爷之间,谁得谁的欢心,可说不好。

  而,这两个人,真如艳诗中所写,交会之时便如玉树压琼枝,毫无秽邪之感,仅赏心悦目,教人观之不足。

  眼见小梨脸越来越红,丝毫顾不上回应她,藏雪便不追问什么了,依旧心如渊冰,色如霜雪,静览经文。

隐不待隐

  萧曙披着夕晖登楼后,见藏雪的脸比平日还要白一些、人也愈发静冷,晨起时的怜惜与不舍重新翻涌上来,以细长的指抚了她面颊,温声问:“可是仍难受得紧?”

  “自然。畅饮之下不胜酒力,又欢会一夜春流湍急,您害我受累太过,我如何能不力匮体乏?如何能不难受得紧?”被他一撩拨,她话匣便启开了,絮絮叨叨地嗔道,又扭转脸庞,信口道:“我日后再也不饮酒了!”

  他将她的脸轻轻扳回滚热的眸光下,她乍一迎上,竟被灼烫到了,然而轻易闪躲不是她的性情,遂依旧迎着他,听他忍笑道:“阿雪怎轻言退却?孤说过,酒量是练出来的,何况是你这等度量大的。”

  “您休要诓我骗我,人这肉长成的身躯,克化酒液的能耐,焉能说练便练得出来?”

  眼见小家伙轻易戳穿他的诓骗,他复追问:“便是为孤也不饮了?”

  “不饮了。”她斩钉截铁,“我不喜欢那种如病亦如梦,昏沉沉、身体与心志皆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言语间带出一丝悠长的思虑:“阿雪莫非是恼恨孤今晨离去得匆忙?”

  “您这话从何提起?”她却轻笑一声,“我为何要生恨?您贵为国之柱石,每日里辅弼天子,同府中娘娘们、甚或是将来的正妃娘娘,尚且不能如禽鸟、虫蚁般终日厮守,何况我区区侍婢。”

  她看得如此通透,以至几无依恋之情、依附之心,萧曙的心一时凉了半截。他以前从没要求过她、也没要求过旁人将百转的柔肠缠挂于他,毕竟他心力有限,再牵挂他,他顾之不及也是枉然。但是如今,经历了昨夜的缱绻,他越发看不下去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

  他不觉将她的腰揽得极紧,几乎要使她的腰身同他的躯体贴得严丝合缝,质问:“阿雪因何昨日樽前情浓意蜜,今日重归散淡疏离?”

  “哎……”被他箍得生疼,她平复了平复喘息后,双手推着他胸膛,承认道:“昨夜种种,我已全不记得。”

  “你说什么?”萧曙被气得嘴角浮起一丝浅冷的笑意,这小冤家真被他猜对了,酒量差,酒品也好不到哪儿去。却不想轻易相信,因此又朝她确认一回:“你当真全不记得了?”

  “我醺然入醉时,究竟发生过什么,当真已毫无知觉。”她毫无负罪之感,还仰着雪颊,问得轻快:“您说与我知?”

  他却不曾说。瞧着她不上心,他便不想说了。况且,对她隐瞒下昨夜她被他诱出的那甜腻的声声喜欢,又何尝不是隐下了他待她比她待他要重许多的爱意。

  他只是将她一双时而比蜜甜、又时而极任性的唇咬得几欲滴出血来,气狠狠骂道:“孤真是白疼你了!”

  “岂会有白疼的时候?”她忍着眸中铅泪,犹在狡辩。心中则暗想,他是恨她恨到牙痒痒,拿她的双唇当磨牙的玩具了么?还好这恨意无多,要不,她可经受不起他的磋磨。

  他垂低俊脸,冷然的目光流落到她裙腰下,“既然全不记得,如何知晓一夜‘春流湍急’?”

  此时还平和地读着案头楞伽。

  其实,不消她回应,他很清楚,她的冷淡禁欲,是根器与修养所致,而非是被规训或被强制使然。对待性事与情欲坦然,则因她秉性中的通透可爱所起。这二者在她身上并不矛盾。

  他也发觉,他恰恰喜欢她这样的,容貌、身姿如何,都不甚要紧。昨日同兄长闲谈间,他虽一心以为她不足以同他结发,如今想想,倘若她不是身世沦落为婢子,家中亦再无一人,亲事无从提起,他便是娶她为妻,也未尝不可——这辈子待第二个女人未必比待她更上心了。

  然而,许是他越来越惯着她,有时候这冤家冷得过了些、到了对他爱搭不理的地步,他朝她施压,才肯打起精神粉饰。

一往而深

  “这有什么难知晓的?”她虚虚扶着他一侧肩头,轻笑道。

  她便是这般轻盈地直面情欲。

  她清醒着的时候,当真不会对他说出亲昵的“喜欢”二字。倘若他逼她,也必定是漫不经心着、极不认真地说出口,哪还会有昨夜那般委屈巴巴、志诚恳切的时候。

  他不禁又骂一句:“孤一夜全白干了!”

  “哪会……”她正待反驳,后知后觉他所言何意,惊骇道:“还真是一夜啊!”

  无暇谴责她,他满心里仍是昨夜她彻底放开性子、声声怨怼的情形,暖意氤氲,便不预同她计较太多了,语调重又放得柔得不能再柔:“日后,阿雪不止不必强自称‘奴’,唤孤时也不必恭敬地呼‘您’,以‘你’‘我’相称即可。甚至……”

  藏雪侧耳听着,见他半晌不曾言出“甚至”之后的话语来,便先行言了句“明白了”。

  他想说的是,甚至夜半无人时,可以直呼他的字。帷帐中的事,谁能听得去?不过,不急在这一时说。

  而后,他遣侍从传了郭太医过来,他要亲自盯看一回问诊。

  老太医瞧见平日里清矍的小家伙颊上几无一丝气血,腰肢也愈发虚软,便知必定是房事失度,不禁再难忍耐,直言以藏雪如今的身体,宜断了房事、专心休养。

  还说出另一件事来:“老臣为雪姑娘调配的那疗体之方,兼有催孕之效。千岁爷难道想她瘦成这样着孕育胎儿么?到时候只恐凶多吉少,老臣也保不得。”

  萧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怎会有这种药效?阿雪的体质不是不易孕么?”

  “正因如此,药方要从症结的关键处入手。”他从前曾数次暗示萧曙,要少教藏雪行房,好让她养气血、蓄阴精。显然,千岁爷并不曾听入耳,这回不禁把话挑得明得不能再明:“她调养本就艰难,千岁爷身边岂缺红少翠?何必……何必可着她这一朵病花儿采。”

  藏雪忍着不笑出声来,附和一句:“就是就是。”

  这老头真是一点也不顾忌千岁爷的面子。不过,话糙理不糙,萧曙若是听得进去,不再碰她了、放她好生养着才好。她从来不忌惮药苦,她一早便从老头口中套出了那点特殊的药效,不肯喝罢了。

  萧曙倒是没觉着羞赧,只是发觉,自有藏雪以来,他的确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不觉攥紧藏雪的手,随口道:“无非是取次花丛,众花皆不入眼,惟愿撷取她这一枝春色罢了。”

  老太医一时间听得目瞪口呆。他老眼昏花了,耳朵却还好使,心神也不昏昧。倒是千岁爷,你可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他都怕吓着小藏雪,她承担得起千岁爷这为她懒怠回顾众花的情意么?

  去瞧小家伙的反应时,她却毫无被吓着的样子,神色平淡到了冷漠的地步。

  至于萧曙,他当然知道他说了什么,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他对藏雪必定怀着不浅的爱意,然而,爱意要深浓到极致,方可谓情之所钟。

  却未曾想到,若非已是一往而深,怎会因她随意言出那等话来。

坚固难转

  猛然间要断了同藏雪的床事,将要有好些时日不能同她在笫间缠绵,萧曙心绪有些烦闷。不过,为长远计,这是值得的。待她调养好、年岁也正好大些了时,若能为他诞下如她一般灵气纵恣的孩儿,他会极其欢喜。

  他问她怎么想。

  若是直言对她来说几无影响,显得太不解风情了些,她于是浅笑着言道:“您是知道我的,读书临帖之外,我诸行克制,诸欲寡淡。断绝一些时日,对我来说,尚且可以接受。”

  “是,这一楼清风可鉴你澄明如水心性,倒是孤问得多余了。”他话里欣赏居多,可也杂着丝丝酸意,“却不知,这水是否清到了连孤也容不下的地步!”

  她赶忙道:“您不计算在内。”

  “这些话,阿雪对孤说的多了,可究竟哪一回做的真?”他诘问。

  有些菩萨心语静,坚固难可转的意味,面对富贵、温存与男色,藏雪皆不动情。可,大抵是念着些他对她的好,知晓能令他开心,甜言蜜语、虚情假恩,从不吝啬。

  对旁人,他最厌倦阿谀奉承。可若是她,她肯乖乖待在他身边就足够了。她肯费心思粉饰、逢迎,反而是好事。

  他本来准备就这样放过她,谁料她非要证明一番。

  “倘若换了旁人得到我,我定然不会侍奉得如此用心。就拿沉大人来说,他使我从人牙子手中解脱出来,又待我甚是优厚,不曾遣以粗活累活,亦从不曾打骂,对我,实有大恩。可是,同您当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她对沉诚,有过戒备,但无怨无憎,毕竟他的确不曾越过雷池、动她丝毫,亦免得她落入更不堪的境地。把她送给萧曙,则是人之常情。这会儿提起他,想起在沉府中专心教小女娃读书的时光来,心中竟还生出几丝亲切。

  “沉大人的姿仪决然比不得您,可亦是俊美非凡。”

  萧曙听得有一丝不适,不是要借沉诚夸他么,这小冤家的话风怎么倒像是沉诚也不错。他耐着性子听她继续絮叨,却不承想她彻底比歪了。

  “您府上如今有几位贵重的侧妃娘娘,至于究竟有几位,我至今也没弄清。”她被护得好好的,除了带温侧妃登过一回楼,没有任何人搅扰到过她,她往哪里弄清去,她只清楚:“沉大人只有一位夫人,夫人待我很好。沉大人还有个可爱的女儿,而您膝下空空。不过,您倘若有子息,小王爷、小郡主未必瞧得上我。可沉家小姑娘却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她。我若是留在沉府,令男主人和女主人都疼我疼得如珠似宝,想来也非难事……”

  她对比之下,竟是沉大人更胜一筹,竟是沉府更宜她寄身。猛的瞥见千岁爷越来越黑沉的面色,连忙收敛起容色,连声敷衍:“还是您好,您最好……”

  “孤看你是胡言乱语着,当了真。是仗着孤动不了你了是吧?”萧曙冷声呵斥。

  他可以无限度包容她的冷情,但绝不能容忍她待旁人比待他亲厚,更别提意欲委身旁人。

春何买断

  天气渐渐转热,入了伏天之后更是难捱难耐。为了教藏雪消解暑意,萧曙命人安排了游船,带着她往汴州城北面的清江上游逛几日。如今她身子骨养得好些了,能吹一吹风了。

  为了避免耽搁公事,也为掩人耳目,萧曙的许多亲信一并登船,包括府中几位侧妃。

  旁的姐妹们心湖都波动起来,暗暗期待能趁着这次游江,同千岁爷鸳梦重温。惟有温侧妃心绪依旧苦寂,她看得清楚明白,这些天千岁爷回府后,仍是止宿在清风鉴水中,这次游江恐怕将那婢子带在了身边,好同她夜夜缱绻。

  沉夫人随着沉诚一并登船,她与温侧妃是闺中密友,趁游船平稳了便去拜会温侧妃,二人离开小阁,一路赏着江景,不知不觉便立到一个僻静的处所谈心。

  沉夫人疑惑地问温侧妃:“娘娘为何妆容素淡至此?”

  这等场合,为得千岁爷的欢心,难道不是该好生妆扮一番、好艳压群芳么?

  温侧妃凄然道:“妹妹不知,如今我已无心理妆。”

  沉夫人复问:“娘娘心中莫非堆积着烦心事?”

  “妹妹竟不知么!”温侧妃话音愈发酸苦,“还不是从你们沉府来的那个婢子,她素袖空空,竟不知如何将春买断,赚得千岁爷每每回府,皆只近她一人……”

  王府里如今有一个极得宠的婢子或是侍妾,这件事早已悄悄传开。沉夫人猜测八成是阿雪,如今既坐实了这点,阿雪的受宠程度更令她震惊,竟比外界传得还要盛些,竟到了教温侧妃心灰意懒了的地步。

  此时,只能好生哄着好友,“阿雪……藏雪究竟只是个婢子,若是身子争气,能诞下一儿半女,不过被抬成侍妾。可她生来身子骨弱,恐怕连这点福分也没有,此生只能做千岁爷的通房,不知何时便将被厌弃。日后,若她犯了错,妾身便教儿夫留意着,将她从速带回沉府好了。”

  听到那句“带回沉府”后,温侧妃不禁谢道:“妹妹有心了……”

  沉夫人的愧疚之感却是又重了些。当初若是拦着夫君不把阿雪送给千岁爷,好友如今必定不会受此苦楚,可届时沉府中会是什么情形,便未可知了。

  两人说话间,字里句间绕不过去的那个人撞入了视线里。

  藏雪被棠雨陪着,也出舱散心。适才间,她隔着大江南望了好半晌,不知是在望南面城池中的万家烟火,还是什么。怕她沉寂得过了,棠雨提议再四处走一走,不想在这里遇见了府中的娘娘。

  两人忙上前见礼,向温侧妃行过礼后,藏雪特意向沉夫人行礼。

  心中欢喜,沉夫人一时抛开了心中顾虑,亲手扶了她一把。她盈着暖融融的笑意抬起脸后,沉夫人先是赞叹她容色依旧艳冶灼目,看清楚她身段后,又惊诧她竟瘦了好些。盛宠无限的人,怎会如此?还不如陪伴姣姣一个小丫头时。莫非恰是因千岁爷宠眷太盛,承欢太过?

  寒暄起来后,沉夫人总算想起身旁的温侧妃,按捺下对藏雪的亲近之意。藏雪刚被买到府中时,她又是提防,又是吃醋,后来不知怎的,对这小姑娘只剩喜爱了。还好因怕姣姣受不得颠簸,不曾带着一同登船,不然若是看见至今仍未忘怀的雪姐姐,小丫头必定会“哇”的大哭起来,不肯放雪姐姐再走。

  察觉到她的不自然,藏雪也收敛着,不显着同她太过亲热。

江上风波

  藏雪正待离去时,一个带剑、长身条的少年领着扈从大步行了过来,见了温侧妃便亲热地喊“姐姐”,显然是温家的衙内。

  少年乜斜着眼随意扫了一圈行礼的婢子们,望见藏雪后,见她容色与气度竟令江川失色,霎时看得呆了,眸光直锁在她身上。她行罢礼辞别后,竟险些跟了上去。

  “那婢子是何人?竟如此无礼!”少年面红气促着问道,似乎是差点出丑后的恼羞成怒,但更像是,仍沉陷在对美人的渴慕中。

  温侧妃岂会瞧不出他此时的所思所念,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是服侍千岁爷的。”

  闻言,温衙内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他本以为藏雪是温侧妃或沉夫人的侍婢,他轻易便能求得,不想竟是千岁爷姐夫的。而且,瞧姐姐消沉的劲头,他都顿时了然:“莫非她便是千岁爷近来极宠爱的那个婢子?”

  越是不可轻易得到之物,越挂在心上。少年的心绪便犹如粼粼的江水,不知被难定的江风摇往、荡向何方,再顾不得同姐姐谈心,不多时也告了辞。

  却说藏雪与棠雨信步往前走,越行越往荒僻处行去。恐她禁不住江风,亦恐千岁爷理完事找不见她,棠雨劝道:“阿雪,江上风大,早些回去吧。”

  她神色低落:“姐姐,好容易出来一次,还是乍临到辽阔的大江上,我想在外面多待会儿。”

  “咱们明日再出来,不是一样的么?”

  “今古的愁绪,今明的江流,怎么会一样呢?”

  “这……”

  最抵不过她的撒娇,亦辩驳不过她口中乖僻的理,棠雨正思索该如何劝她时,江上忽然落起了毛毛细雨,正好扯着她回去避雨。

  谁知她仍不愿这就折返,执拗地言道:“这些个雨丝风片,碍得什么事?”

  “阿雪,雨纵然不大,以你的身子骨,会着冷的。你虽养得好了些,同常人的身躯究竟不能比。”

  棠雨端的是苦口婆心,奈何藏雪虽是至为淡泊的一个人,偏执起来时极难劝动,这会儿甚至赶起她来了:“那姐姐帮我去取斗篷和雨伞吧,我想再立一会儿。”

  “我怎么能放心你孤零一人呢,不若我们一同回去取?”

  “这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姐姐快去快回就是。”

  眼瞧着雨丝越来越密,生怕她淋出事来,棠雨只好暂时撇了她,临行前再叁叮嘱,倘若雨势不妙,她定要早些寻个遮雨之处。

  她口上应得好,目送棠雨远去后,却既不曾留在原地,也不曾去寻遮雨之处,而是继续漫步向前,任由微凉的雨珠扑在面颊上、滚入衣领内。

  片刻工夫,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得从暗处闪将出来,紧紧盯视着她,笑道:“又见面了。”

  刚分别没多久,她还认得出来人是方才喊着温侧妃“姐姐”的小衙内。此时,他身旁一个扈从都没有,看来,并非是与她偶遇。

  见美人神情淡漠,温衙内笑意收了些许,“听闻你是服侍千岁爷的,却不知是为千岁爷侍书的、陪茶的,还是……通房的。”

  藏雪浅冷地一笑:“您觉着呢?”

  这少年的眼神比萧曙把她带出去赴宴那晚,席上那些个官员看向她的眼神要清澈些,但依然是污浊的觊觎与明晃的贪图为主。与此相比,沉诚于贪慕之外欣赏更多,竟被衬托得清正了起来;扶青则满是怜惜与不忍,其间夹杂着星点初初萌芽的仰慕,更是难得。

  至于萧曙,初次见她时,他其实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除了显着他眼光高,更透出些略显麻木的倦怠:这世间顶好的东西,不消他伸手,甚至亦无需张口,自有人双手奉上。

风波卒然

  温衙内方才便发觉,眼前的少女姿态虽是谦卑,将婢子的礼数做得周全,眼底却视他如尘埃、同无物。也不知是被千岁爷惯的,还是生来如此。

  可越这般,越引人陷溺。

  如此冷艳的美人,倘若能拥紧在怀中,灭却她的傲气与清冷,令自身本就滚热的肌骨烫到极致,便是玉石俱焚了也风流无尽。

  然而,倘若不是玉石俱焚,而是两全其美呢?

  她再好,也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婢。污了她,千岁爷必定不肯再要她,届时他倚仗家世和姐姐的面子求了千岁爷把她赐他,如此岂不既得了美人,又为姐姐解除心头一患?

  他这点算盘,藏雪瞧的清楚明白,因此,他近一步,她远一步。近至咫尺时,她抽出他腰间佩剑便横在了二人当中。

  温衙内顿时惊诧不已。先前瞧着她毫无惊惧、畏缩之色,不想她存着极重的戒备,又果决至此。

  不免先发制人,先斥她一句:“大胆!”

  她冷笑着挥动了掌中叁尺青锋,“究竟是我大胆,还是您别有居心?四下无人,您朝我步步紧逼,意欲何为?”

  她虽力弱,那一剑挥得却甚是洒脱,温衙内看得心动了又动,然而恶意终究占着上风,见她通透,便也将话挑明了,邪笑着言道:“你也知江上夜深人寂,你若肯同我亲近一场,我必定待你以温存,予你以欢愉。否则,若被千岁爷知晓你引着我污了你,他必定弃你如敝屣。”

  藏雪因他的蠢钝笑出声来,“衙内,以您邪淫的心术和千岁爷浅薄的了解,可千万别入仕,便仰仗着家中富贵,在家宅中终老此生吧。”

  “你区区一个婢子竟出言无状,竟胆敢妄议官宦子弟!”

  她言语如此锋利,他听得恼恨万分,再顾不得矜持,朝她扑过去。

  藏雪闪身一躲后,将森冷的剑锋横在身前。

  美人的玉腕纤细得仿佛一掰即折,他讥讽地笑道:“怎么,你胆敢伤我?你挥得动剑么?”

  她冷声言道:“逞凶作恶之人,杀了何妨。”

  见他要上前夺剑,她威吓道:“你若动我分毫,你看萧曙杀你还是不杀!我若一剑斩了你,你看他保我还是不保!”

  不想她如此大胆,他又惊又怒:“你竟敢直呼千岁爷的名!一剑斩我?你有这等气力么!”

  “他的名字,平日里我便是唤上千遍万遍,他也全然纵着。”

  她出言极是自信,温衙内不禁犹豫了一瞬。思及姐姐这些时日的消沉,他深恐千岁爷当真宠她到这等地步,然而恼恨与淫恶蒙了心,再顾不得许多,他继续朝她逼近。

  “你再敢近前!”藏雪呵斥一句后,见他一意要作恶,当即举剑朝他胸口处刺去。

  清冷圆融的菩萨,真正生气起来,是真的想杀人。奈何上天实在恩眷,不要她造杀业、伤业,刻意予了她一副孱弱的躯体。

  温衙内轻易便躲开她虚飘的剑锋,正待去夺她的剑,却不待碰着她丝毫,当心一脚便重重的招呼过来。

  一个清俊的人影将他踹得翻倒在地后,将藏雪护紧在怀中,携着她飞也似的离去了。

  痛得目眦欲裂,瞧清来人后,他紧捂着心口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楚扶青!”

道是水柔

  楚扶青将藏雪抱定在怀里,只觉得她身子细如蒹葭柳条,轻得要命,愈发心疼。

  他抱她藏进一间空旷的舱房中,将她稳稳放落到一张雕花矮榻上后,单膝跪在了她身前,虽不舍怀中温热,却连她的衣袂也不再触碰,止定定地望着她、守着她。

  见她眼角未曾滴出一颗泪,面上亦无丝毫惊惶之色,惟一片冷云凝而难化,削薄的胸腔则犹在颤抖,他知晓,她并非是惊魂未定,而是愤懑难平。从前他便清楚她的性子,看起来如水一般柔弱散淡的人,秉性里有一股极刚直的劲头。若有人打落她心中的秤砣,她必定记在心上,且若非是有不得不忍的理由,也会发作在言行上。

  他就静静地觑着她闷不则声生气好一会儿,整颗心被这又令人心疼又实在可爱的人填得满满。

  待她总算从难遣的闷怀中抽出心神来,眸光初与他交触,眼圈便红透了,他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见她边堕泪身子边从矮榻上扑跌下来,忙伸臂接住她。

  她顺势偎入他怀里,与他一同狼狈地跪坐至脚踏上。

  “扶青哥哥,还好是你来了。”她攥紧他衣袖,晶莹的泪珠扑簌簌滚落。

  扶青的心顿如擂鼓,是为她痛的,亦纠缠着些些难言的情愫。他家世寻常,年幼时有“神童”之称,因而得以拜入恩师门下。入门后却方知,恩师家中原是有一个比他聪慧数倍的小妹妹的。从小他便对她颇有好感,但一心向学,又男女有别,两人融洽、友好,却算不得多亲密。前番匆促相遇时,疼惜之余,他已经动心了,今日难得再遇,竟险些目睹这不知已吃了多少苦的人被欺辱,心绪不禁愈加烦乱、震颤。

  藏雪抬袖揾了揾颊上泪颗,勉强流露出一丝凄悲的笑意来:“我漫无目的四处游走,正是想寻见你一面。你我当真相会了,我很是欢喜。”

  “承蒙妹妹挂怀!”扶青受宠若惊。他很想抬手为她拭泪,但温香艳玉入怀时,他身子已然僵了,若再进一步深恐唐突了。

  她又敛了敛容色,赞叹一句:“哥哥方才武功真是利落,我从前怎么不知你有这样好的功夫?”

  “是千岁爷吩咐练习的,说是查访案情时,不定什么时候便用得上。”

  听罢,她淡淡道:“原来是千岁爷教引得好。”

  两人之间乍然间沉寂片时。

  扶青无比后悔方才提及了萧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谈到千岁爷时,她言语里是夸赞,心中却似乎并不开心。

  他小心翼翼问起:“不知妹妹如今如何了?你比从前瘦了好些……”

  她长叹一声,“心绪不宁,心境虚浮,如何能不瘦损骨上皮肉?”

  他心中又是锥刺般的痛。上次见面,她口口声声身堕魔穴,饱受侵欺,还给他看颈间被千岁爷弄出的掐痕。后来在席筵间,千岁看向她时分明满眼都是宠溺与纵容,他稍稍放宽心了些,可仍不敢掉以轻心,为她忧虑至今。

  此时,极是在意她当下的处境,即便担心她不愿谈及萧曙,他还是问道:“千岁爷待妹妹如何?”

  “我终日里做小伏低,侍奉得尽心,除了在床帷间有时候欺凌得过了些,他平日里待我尚可。”

  她说是尚可,他却隐约觉着,萧曙对她的爱意恐怕并不轻浅。

  如今她虽依旧萦绕着愁闷的心绪,风骨却愈发超脱,倘不是被细心呵护,不会如此。且,她衣衫虽极素净,她身上的衣料却如云彩般,柔得似乎要化在他怀里,必定是顶好的料子。把她养得这般好,千岁爷必定也甚是贪抱她。他本该早些将她扶回矮榻上,身躯却挪不动丝毫,只想圈她护她在怀中。

泪痕有尽

  那日,老太医明示藏雪不宜再行房后,萧曙依然是只亲近她一人,因此,两人间的春事便无谈是真正的断了。

  且,兴许是对比他和沉诚时,她言语里都是沉诚的好,惹着他了,醉酒那晚的“取悦”不作数了,这段时日在床笫间他疯狂迫令她服务他、取悦他。

  数个日夜,他回府后想求欢,她沉浸在临帖中,他硬把她抱走,她待要抗拒,他已经扯开她衣襟,轮流吸吮两座嫩雪峰。

  稍稍尽兴些时,便向她索取回吻,要她从他的眉峰处寸寸往下吻去,要她抬春纤亲手解尽他的衣衫,再抚尽他每一处肌肤。待她吻到那根无法舂入臼中、可怜兮兮又虎视眈眈的玉杵,便不要她再止于亲吻,而是将那物充分含纳入口。

  至此时,他便喜欢揪扯着她的发丝,将那物巨硕的首端一次又一次撞至她喉间。末了,还非要她将他的精悉数咽下,倘从唇缝间滴淌出一滴去,便是更加无休止的折磨。把一个沉静淡泊的人作弄得心昏意沉,嗓喉喑哑,泪痕难晞。

  夜里入眠时,揽着她同她的身躯厮缠在一处时,有好几回,忍不住要入进去,她皆激烈地制止了——绝不能惯着他,他已经很过分了。

  本来该彻底断绝的事,他非不放下,非去迤逗她。那些个空流入他口腹中、指掌下抑或锦褥间的春水,她耗损的那些精气,要她多喝好多汤药补回来。本来是多此一举的。

  至于在帷帐里,他要她私下里喊他名字的事,她懒怠顺着他,仍旧喜欢恭敬而疏离的唤他“千岁爷”。她被逼得软了骨头喊那数声“海照哥哥”时,或许真的换取他少捅几下她的嗓喉,又或许他听了之后悄悄捅了更多下。

  因而,扶青提到萧曙时,她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并非如那些眼泪一般是有意为之,她近来确实是在同萧曙置气,明里暗里的恼着他。为了让她散散闷、少生些他的气,萧曙带她出来散心,没想到又出了这种事。他每次把她带出门,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越思越想,她心中愈发恼着萧曙,言辞亦严重起来。

  “父母予我此身,我不愿放任其玉碎,摧眉折腰奴颜婢膝,虽得保全,却究竟是忍辱求生,身不由己,心中常受熬煎。”

  扶青虽隐约猜到萧曙对她的爱不一般,却也深知她的清醒、清傲。此时,痛惜之余,心悄悄放宽了许多——她并不曾将心许给千岁爷。

  他是想现在就带她走的,奈何要为她违抗的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是极为提携他的贵人。此身轻微,眼下尚无机会,当徐图良策。

  后来,萧曙是亲自找过来的。侍从去禀报藏雪险些受辱一事时,他正同近臣议事,听闻温家竖子竟胆敢唐突阿雪时,他尚且镇定,追问藏雪究竟如何了。

  侍从战兢兢回禀说:“楚大人路见不平,护着雪姑娘离去了。眼下……二人不知所踪。”

  他当即呵斥“何谓不知所踪”,而后,即便颇信任楚扶青的品性,仍是稳不下心神了,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亲自寻了出去。

  便亲眼见着了江月洒照下,藏雪红肿着眼眶、湿答着莲脸,偎贴在扶青怀中的情形。

还不待还

  簇拥在萧曙身后的一众侍从都喜藏雪这便找着了,且被好生护下了。惟有他本人,眼望着厮抱在一处,年岁相近、檀郎谢女一样般配的两人,内心颇是凝重。

  他自己也诧异,这醋意怎如此之重?只是抱一抱而已,纵然做出更出格的事,藏雪只能是他的人,若与旁人有首尾,必须要断。何况,她不屑于将心思系在男人身上,不可能离他片刻便跟旁人暗通款曲。

  他真正该担心的是彼时的情形,她哭成这般,莫非今夜当真受了欺凌?念及此,忙快步上前。

  见他咄咄逼近,扶青霎时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待要将藏雪还回萧曙怀中,她皓白的腕仍横在他肩头,不禁僵了臂膀,不忍还、亦不知如何还。显得像是他不愿还回去似的,虽说他的确不愿还回去!

  见他呆然愣怔,萧曙没管他,矮下身形,兀自将藏雪从他怀中扯离,护到臂弯里后,将人拦腰抱起。

  怀中骤然空落下去,扶青暗暗叹了一口气,起身行礼。

  萧曙问:“你去到时,情形如何?那竖子可曾碰了她?”

  “禀千岁爷,下官经过时,姑娘正手执利剑与衙内对峙,衙内尚且不曾碰触她丝毫。”想着据实回答也不会对阿雪造成麻烦,扶青将当时的状况实言相告。

  “嗯?”萧曙垂首望了眼怀中的人,她颊上泪痕仍未干透,除了凄悲之外,辨不出其他任何神情,亦不像是想讲任何话的样子,因又问扶青:“她哪里来的剑?”

  “应是从衙内腰间抽出的。”

  他还不知她性情里有这等刚烈的一面,不禁愈发爱、愈发惜。欲追问楚扶青后续情形,心觉不妥,怕表露出对下属的醋意,只言道:“今夜你做得很好。稍后,孤遣人赍赏时,你切莫推辞。”

  扶青一时不知以何言回应,惟木木地言了句:“遵命。”

  至于藏雪,她已哭得累了,正心情懒懒,到萧曙怀里后就闷下来了。心中暗暗懊恼,方才哭得太过了些,一丝气力也没有了。再便是,扶青最好只是为义要为她搭一把手,而千万不要对她陷得深了。她心中不打算存人的。

  回到同宿的阁楼中后,萧曙以温热的帕子亲手为她拭尽泪痕。她神色已重归静冷,眼眶的红肿却一时难以消褪,他揽紧她,将轻柔的吻倾点在她眼角、唇畔。

  “可伤着丝毫了?”方才虽从楚扶青口中得知温衙内并未碰到她,总还是有些不放心。

  本来是该哪儿都伤着了的,可确实找不着一个伤处,藏雪只好如实言道:“倒不曾受伤。”

  又道:“我差点一剑斩了那小衙内。”

  “胡说,你哪有这等力气!”萧曙笑道,却也知晓,冲突必定是起了的,因而又嗔道:“性子忒烈!往后若再遇到危急,不可这般烈了,万一伤损了性命该如何?纵然身儿不再清白,也务必保全性命。”

  他这话全出自心底的款款温情,却正触中藏雪隐微的心事。

  她分明,一直是性命先于清白,不然不会极大方地将身体随意与他使,这些天即使恼着他也不曾违抗他。只不过,背靠着他,就不愿、也不必再受旁人的欺辱,这才刚硬一回,哪里是性情使然。

  心绪顿时低沉到极致,她唇角勉强扯出一丝浅冷的笑意,“此番,我只是气急了。”

夜潮难平

  萧曙不疑有他,只当她心神确实已平复下来,便将方才不曾问扶青的事,此时来问她。

  “后来,怎么又被扶青抱去了?”

  “那位大人姓楚呀,”她依旧低垂着脸颈,闷声言道,“方才只顾着哭了,连人家的姓名也不曾问。”

  萧曙却是醋意难压,“厮抱了半晌的人,连姓名也不曾互通?”

  闻言,藏雪顿时将嗔怒的眼波直直投送入他眸中,“若非是那位楚大人,我命休矣。您说这等话,是何意味?”

  已知晓她拔剑一事,她如此大的气性,萧曙并不惊诧,驳她:“你命休矣?若不是你力弱,温家那竖子命已休矣。”

  “我纵然真一剑斩之,你不包庇我么?”

  “你说呢?”滚热的一吻随即低低点落在她颌尖,却不足以抚平她的气性。

  “当时我又惊又怒又怕,又是无尽的委屈,六神无主,想必是我自投怀送抱,亦或是楚大人怕我伤了自己、才将我护入怀中,您此时想诘问什么?”

  “孤何曾诘问!”他只是轻飘飘问了一声二人为何抱在一处,被这小家伙好一通埋怨。然而,怜惜她方才差点受侵害,一丝重话也不忍说她,反温声哄起她来,“孤只是想把方才你经历的一切了解清楚,孤再看不得你受一丝委屈了。”

  她却并不买账,“您若果真是想了解事由,必不会说出那等话来,您把我和那位大人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阿雪,你当真是误会了,你又将孤想成了何等心胸狭隘之人?”

  她冷清着眉眼,扶着他肩头站起身,离了他的怀抱。

  “自从沉大人将我送给您,我服侍您时多有不周之处,平日里不禁常怀愧悔之心。您若实在介怀,不若便趁此机会,把我赐了楚大人……”

  “藏雪!”他握了她腕子,将她重新扯回膝上,“有些事,纵然是于谈笑之间,也说不得、提不得。你是寻常侍婢也就罢了,许久之前孤便提过要册立你为侧妃一事,是你不愿受名位羁累,才迟延至今,还致使有人因你的身份轻视你,做出那等龌龊卑劣的行径来。回府后,即安排册立事宜。”

  “慢说我消受这等富贵荣华,久为婢子的人,骤然被扶立为妃,拥绕在您周遭的那些贵人们,便当真不会再轻视我了么?”她唇角浮起一抹薄冷的笑意,依旧拒绝。似乎究竟念在他是出于好意,不忍使两人间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又道:“纵然要册立,等我身子养得好些了,有好消息了再议不迟。”

  “孤瞧不出丝毫你对好消息的期待之意来,只愈来愈发觉,你又烈又犟,忒是可恶!”

  萧曙嘴上恨声说着这人可恶,滚烫的大掌却解开她衣带,探到薄薄的胸衣底下,细细抚摩她柔嫩平坦的小腹,“若不是怕保不住,今夜起,孤定当教这处日日吃进千千万万滴精,看你还思不思琵琶别抱!”

  美人本已微肿的眼眶登时又湿透了,“您便只想着在床笫间欺负我!”

  须知,这缸醋大,器量也大。怕她哭损双目、蹙损黛眉,一时再放不出任何重话来,只得又是哄她又是隐醋又是忍她,一颗原本被社稷填得满满的心忙乱无比,却全凝在她身上。

  藏雪一旦发作起来,便是极难平息的。就听着一江夜潮,萧曙抱着她哄了一整夜。

琼月倦窥

  且说内侍去赍赏时,见扶青一意推辞,不禁苦苦哀求道:“那婢子是千岁爷的心肝,千岁爷一心爱她疼她,把她看觑得比千金万金更重,万望您收下谢礼,不然千岁爷定当责罚奴婢们。”

  扶青听了,心想,既还同金玉比价,那便不是无价,便仍是有价,藏雪妹妹本不能用价来衡量。一发坚定要助她遂愿、离开,却也不再为难内侍们,谢了恩赏。

  至于藏雪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好透。先是拿眼泪赚得扶青的怜悯,再是用来百般埋怨萧曙,那夜委实是哭得太多了。然而,书虽然读不利索了,法帖仍要临写。姐姐们劝她时,她言道:“我便是瞎了,也要日日临帖。”

  大家都对她莫可奈何,想着她鲜少动心肠体贴解语、使手段邀宠献媚,千岁爷已经不知喜欢成什么样了,她若肯把临帖的心思用在千岁爷身上,千岁爷怕不是连海誓山盟都要许给她。

  到了七月,天气渐渐转凉,府里也忙了起来。七夕乞巧过后,初九便是千岁爷的生辰,待阖府女眷过完节,便要更加尽心操办千岁爷的生辰宴。

  楼中的姐姐们喊藏雪热络些过节时,她静默片刻,坦言并非是心绪仍旧淡薄,而是在隐忍——每逢佳节,便思想起骨肉死别、亲故生离来。往年,即便是身体极差之时,母亲都会强自撑持,拖着病躯领着姐妹们欢欢喜喜的过节。毕竟,七夕是女孩儿们难得能齐齐聚在一处、互诉衷怀的时候了。

  她也好不尽拂大家的好意,参与了些乞巧的仪式,可究竟是闷怀难遣。夜阑人静之际,抚着案头楞伽,在书案前独坐许久。

  而,过完节,大家才想起问阿雪为千岁爷置办了什么生辰礼来。先前提醒她好几回了,她一直不大放在心上,总是说“自有安排”,大家从不知晓她究竟安排在哪儿了。

  果然,明明挺沉稳持重的一个人,到初八这天,仍是一点儿也不曾做准备,被大家问起时才僵了身子,想起主意来。

  她文采斐然,姐姐都以为她要写一幅字或是画一幅小轴,她却罕见的拈起了针线,急急忙忙赶制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来。

  到了初九当天,府中虽是热闹非常,千岁爷大部分时候是在宫中同官家宴乐,日暮时分在府中筵席间待了没多久,便来了清风鉴水。

  按说,他该饮了一整日酒了,可他身上酒气并不重。大家都暗暗猜测,莫非是为阿雪有所控制,自那日酩酊一场后,藏雪便对饮酒这件事避之如洪水猛兽,自然也不喜欢要躺在枕边的千岁爷萦满酒气。却又不敢坐实猜测。

  他此时身着一袭似曙色般清新而更艳几分的淡绯色宫锦袍,容色却俊美得比身上锦袍更令人神摇目夺。倘若不是位高权重,镇日镇夜公务繁忙,不知要引多少思慕春色的女儿家窥看。

  藏雪看得多了,并不大稀罕,被他环紧身背、靠坐在他身侧,长腿随意横在他膝前,听他又数落起她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连眼底的青灰都不遮上一遮?昨夜又不曾好好歇息?”

  清晨,他还远在汴州府衙,便吩咐为她抬去数箱顶好的珠翠绫罗和胭脂水粉——她险些要交不上礼物,他先赠了她好些。

  不过,这样的赏赐,平日里便有许多。特意选在今日,还是晨起梳妆时,显然是想教她好生妆扮一番。她却藉口晚起,仍是择了素日里常穿的雪色衣裳,挽得极素的双鬟、如云的香丝间,难得别上的几枝花簪,还是小梨她们硬给她戴上的。

  此时还将嫩指尖轻轻点在他睑下,反驳道:“您不也一样?”

  他呵斥:“胡闹!孤能同女子一般涂铅粉、点脂膏么?”

  “怎么不能?您姿仪美成这般,比琼珠皎月更光璨的容颜间,些微瑕疵,怎么便不能遮掩些个?”

  她这话极甜,被讨好到,他忍不住将染着清冽酒香的一双薄唇,凑到她唇畔,追着那两瓣棠花吻了,却没全被她蒙蔽过去。

  “无心为孤理妆,怎么竟有心在府中私见外男?”

  藏雪顿然在他怀里颤了一瞬。

比目何辞

  情知隐瞒他不得,她不禁直接问出口:“您是如何知晓的?”

  他也不再瞒她:“如今孤在你身边安插了许多暗卫。”

  她难掩惊诧:“且不说我一个侍婢何劳众多人员护卫,这是在府里呀,平日里我又不大下楼。”

  先前在游船上吃了一回教训,萧曙再不愿教她出一丝岔子,言道:“在府里又如何,仍是闲杂人等众多。”

  见他一时半刻并无要责备她的意思,她解释起来:“今日府中热闹,我瞧了也觉着稀罕,不免下楼闲步一回,恰巧碰见楚大人。想着先前还不曾亲口言谢,便上前去见了一回礼,哪有私见一说?您千万勿要怪罪于我。”

  他从未想过她会提点外人如何助她离府,因此不疑有他,反心疼她莫不是身边没个知交好友,心中闷了。她心性修养异于常人,平日里同小梨她们虽是和睦、亲热,学识、心境究竟差得多些。倘若她能开心,日后安排她与楚扶青跨越身份结交为好友都可以。至于看不惯她与旁的男人亲近,难免会生出的些许醋意,他忍了也便是忍下了。

  瞧他面色平和,她将昨日赶制出的小荷包取出、呈上:“恭祝千岁爷寿域年年固,福源日日长。”

  他一时间任何诘难的心思也没有了,笑着接过小荷包:“孤不曾向你讨要生辰礼,你倒是还算懂事。”

  此前她从不曾为他亲手做过东西,因此,捏着这极寻常的小物件,他却极欢喜,细细端详了许久,赞道:“从未想到,阿雪绣工竟也如此之好。”

  她煞是自豪:“我们江南女子温婉细腻,绣工好是很寻常的事。”

  她不说此言还好,说了,倒教萧曙挑起她的理来:“你若果真温婉细腻,怎么跟了孤这许久了,到生辰这样大的日子,才为孤制了一个小物件?”

  “我又不是府上专做女红的,我的本职是侍奉您读书!”

  先前不为他调弄丝竹管弦,也是这般说辞,总之她不论口中多少甜言蜜语,实际上她为讨他欢心做的事,很少很少。换作旁人,他早冷了远了,只有她,明知她是这么个德行,依然疼着爱着。

  然而,他越瞧那荷包上的纹样越觉着不对劲。

  “为何不绣些比目、鸳鸯之类的?”

  藏雪绣这荷包时,小梨她们都建议她绣些成双的花鸟,寓意好、又能传达心意。她不图寓意,也无有心意可传达,因此非要绣孤松、奇石,此时被萧曙问起来,也不慌乱,反而问他:“您是高松、是柱石,何贪男女间的小欢小恋?”

  花月情根已然生发,他心境已不同往日,“怎么便不该贪了,家国本一体,岂能为国便要抛家、便不该去受用人与月同圆的欢愉?来日再为孤制寓意更好的。”

  懊悔一瞬,藏雪将他手中的小荷包捏走,“那这个便不喜欢、不要了罢。”

  却旋即被他夺回,“孤何曾说这个便不喜欢了?”

  将小荷包妥善收好后,不待将侍奉的人屏退,他便扯起她裤子来。

  “嗳……”她惊呼一声去拦他,“这才几时啊!”

  两人正你拉我扯间,内侍跪在屏外,大着胆子说有事禀告。

  说是周娘娘因操持生辰宴,身子乏累,此时病得厉害,万望千岁爷能去探视。

  往年萧曙的生辰宴都是温侧妃操持,今年换了周侧妃。这位周娘娘一心期盼他今夜能来房里同宿,不想他又去了清风鉴水,又累又气,身子是真的有些不舒坦,可,哪可能真是病得厉害。

  萧曙若直接说人家温侧妃往年操持时,从不曾因乏累闹过病,便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他便只是遣亲随前去问病。

  这时节藏雪已经被他压在身下,粉拳抵在他心口,正娇喘微微。

  “这要传出去可不妥,显得您太薄情寡义了。”

  他笑道:“这有什么好传出去的。”

  “那,若是将来的正妃娘娘,您还要为我如此怠慢人家么?若果真为我慢待人家,仍传不出去么?”

  这可真说不好。今日在宫里时,他向兄长提了要册立藏雪的事,并且提出了对未来正妃的条件。只有一个条件:贤良,务必要善待阿雪。倘若容不得阿雪,他便容不得彼,便是册立了也要废黜。

芳姓香沉

  将藏雪脱了贱籍,转为良籍后,萧曙即吩咐开始筹备她的册立事宜。因她家中再无人,纳采之礼无从行起,礼仪一发从简。

  他原本要为她新择靠山,让她认父认母,从了旁的姓氏,入了别人家的门楣,好便宜他纳采、问名,她一意拒绝,只得作罢。这时节,她待他已经冷淡了下去,连粉饰之下的小意逢迎都越来越寡少。

  他不以为意,只当是逢秋悲寂寥,她心中正深深思念椿萱之时,他为了成就好事,要安排她认旁人做父母,她心中恼他,使一使性子罢了。

  待要委托学士院草拟她的告身时,方惊觉,阖府上下,至今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姓氏。且无论谁问她,她都不肯说。他本人问起时,她只是凉薄地笑笑,“您看,一个无家可依、有名无姓之人,如何受封?且快些中断一切礼仪罢,我当不起您的侧室、受不住这等尊荣。”

  “你明知如今你在孤心上是何地位,如何还说出这等话来?心中若有事,便说与孤听,没来由的置什么气。”

  萧曙面色凝重,语气严厉。他知她一直抵触受封一事,却不想她执拗至此。

  “何谓无家、无姓?孤本不在意你的身份,早已说过要做你终身傍靠,如今王府不是你的家?汴州不是你的家?你一意隐瞒,不说出原本的姓氏,也不愿由着孤的安排重新得一个好身世,这会儿又自轻自贱谈什么无姓一说?”

  “究竟是我自轻自贱,还是千岁爷轻贱我?”

  她这话说出口时,萧曙已勃然变色。她却犹双目空冷,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唇角的笑意则骤然浓烈起来。

  “我的家已被兵燹焚毁,王府,不是我的家,是我……卖笑乞食、勉力求生之地。在沉府中时,每日里侍奉小主人,姑且也算是自食其力了。到您府上后,一切,就全靠将这副身体供您取用了。您赏赐的礼物越如流水般涌至清风鉴水,我心底越虚空。”

  “你既非要自甘下贱,你我之间往日的种种亲昵、欢愉算什么?不是你自来相就么?”他忍着怒气,冷声问。

  她止轻描淡写一句:“逢场作戏、虚应故事罢了。”

  “如今又为何不愿作、不愿应了!”

  “您饲养一只狸奴,久养不熟,它也会懒怠再奉承。”

  “这些话,”他再忍不下去,将她扯倒在地、令她跪伏在他膝前,将她脖子掐高、迫她抬眸直视他,“在心中憋了多久了?”

  周遭侍从们一时都忧心无比,床笫之外千岁爷从未对阿雪动过粗,却不知,萧曙完全没舍得用力,实则只是将藏雪的脸颈擎捧在两掌心罢了,便眼见着藏雪继续任由一截反骨疯狂往外冒。

  “您从来也不在意我是什么人,只要我从今后供您取乐罢了。因此,我的所思所想,也是从一开始便这般大逆不道,至今日才宣泄出口。”

  至此,他彻底明了,她哪里是妄自轻贱,分明是清傲到了可厌、可憎的地步。

  倒是同她醉酒那晚怪异的表现对应上了。

  当时,她表露出来是,又恨他又谢他又喜欢,想来全做不得假。只是他心疼、欢悦之余,全然忽视了去评度,她心中的恨意多少。那些恨、谢与喜欢,在她心上的地位,又轻重几何。

  他原以为,她的恨意星点罢了,仅被她压在心底,如今方知不然。她太清醒,看似漫不经心、云淡风轻,实则一定要把所有账算清楚。那,既然她想算,便与他算去好了。

爱意残缺

  藏雪无论如何不愿说出本姓,还顶撞萧曙一番后,他半月不曾回府。然而,府上对清风鉴水一切用度的供应,一直是他本人的规格。侍从们便皆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心上同彼此置着气,若阿雪先服软,千岁爷不知更得爱成什么样,不禁都劝她答应侧妃之位。虽则是心志皎洁,不慕尘世荣华,究竟要为终身做一做打算,一直没名没分的算得什么事。

  可大家渐渐瞧出来了,对于藏雪来说,不止荣华富贵不甚要紧,名分甚至终身皆不要紧。她不会因为千岁爷的爱,就忘却身在难中的事实。可,脱离了奴婢的身份,一跃成为好些贵女都梦寐难求的千岁爷的侧妃,岂不便是彻底脱了难、苦尽甘来了?若说她是无所求,她缘何固执地不愿答应受封?若说她是有所求,她所求究竟为何呢?

  本以为这人如天上皎月一般冷暖交融、清辉照人,如今看来,她心中委实是爱意残缺,丝毫不感念千岁爷这数月的偏爱与宠眷,偏偏在他要将最重的恩宠施加时违逆。棠雨和小梨她们再为她添灯、添茶时,与她近在咫尺,心上却是远远望她。

  实在无人亲近得了、劝得动她,临到一个休沐日,萧曙回了府,厉色严声发下话去:“既然连姓氏都不愿告知,更不愿做孤的侧室,那便仍回沉家为奴为婢去吧。”

  她面容清冷,立在下首,不发一言。

  见此况,他愈发恼怒,“如今你连话都不想同孤说么?要回沉府,你就无一言争辩?”

  她慢腾腾屈膝跪了下去,眉目与话音皆平和:“奴婢受您百般疼爱,却情薄如水。如今要彻底丧失掉受您庇护的福分,全是咎由自取,无可争辩之处。”

  口中称着“奴婢”,身躯矮在尘埃里,她心中所思所想,却恐怕全是反的。

  位高贵性严厉的人,何曾被人犟过这许久,还是一个小女孩儿。萧曙当即遣人去差沉诚过来,教他来把藏雪领走。

  此时,沉大人正于诗卷旁、酒樽前,陪伴妻女,好不美满。再四确认,是着他亲自去往王府中领回藏雪后,心中纳罕不已。

  夫人先前告诉他,小藏雪如今已受宠到令府中众妃心灰意冷的地步,但仍然连个侍妾都不是,只是侍婢。千岁爷若果真有心逐她,差仆从领走也就是了,哪能至于让他亲自去领。

  是以,在去王府的路上,他仔仔细细朝内侍打听了一番,得知内情后,不禁实实在在被吓了一大跳。

  封妃,瞒姓,犟嘴,缄口……

  倘若小藏雪是在使欲擒故纵的固宠戏码,未免太任性妄为了些。千岁爷的侧妃岂会只是他的侧妃?这都许了,还有什么好去争去谋的?莫不是存着什么心结,这更了不得,若有机会,该疏导疏导她才好。

  内侍一径将他领至清风鉴水,这数月不曾踏足的所在。千岁爷已许久不于这座书楼中召见臣僚们了。

  步入正厅后,便见一个怒色难平、周身威压低沉得吓人坐定在上首,而另一个身背挺直、气定神闲跪在下头的,哪有丝毫正等候发落与处置的紧张迹象。

半怜半恼

  先时还揣度、忐忑,不知千岁爷忽然折腾他这一遭是何根芽,见到这两人古怪的对峙场景,沉诚心中了然许多。

  藏雪身上全无卑下者的气象,莫说是侧妃娘娘,便是身为正室与千岁爷并肩、同坐卧,两人也是极般配的,即便这尚且不可能发生。

  因此,不论他二人有多沉浸于这离心、撇弃的戏码中,他都不敢奉陪、真把藏雪领走。行过礼后,见萧曙自始只顾着生闷气,也不开言吩咐什么,他主动问:“敢问千岁爷,阿雪是犯了何错,当真无圜的余地了么,竟至于教下官领回府去?”

  萧曙懒怠解释:“来的路途中,内侍不曾对你言讲?”

  一时给他噎得垂下首去,唯唯诺诺道:“嗯……讲了的讲了的……”

  “那便休再絮烦,从速将人领走。”

  他正待求情,藏雪倏地起了身。他便眼见萧曙的视线猛得被她牵引过去,由她微颤的膝尖抬高到她扶在膝前的一双玉手,再扫至她压低的脸颈。又因见她起身时踉跄不稳,蹙了眉峰,斥责出口:“孤说教你跪了么?你兀自在冷硬的地砖上跪如此之久?”

  沉大人简直是没眼多看。千岁爷倘若是想吓一吓小藏雪,好教她乖顺些个,先收一收细致的关心、压一压深重的宠纵呢?

  因王府的侍从们皆不敢去扶藏雪,他赶忙行上前去,却不敢实实在在去扶,只是牵拽住了她的衣袖。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藏雪气血已充足许多,不会因稍稍跪久些即体力难支,很快稳住了身形。沉诚便连她衣袖也松开了。

  “阿雪,你瞧,千岁爷心中分明是牵挂着你的。”沉诚暗暗去觑萧曙,见他脸色和缓了些,应是被触动心肠,遂继续劝道:“千岁爷破格施恩,要一径拔擢你为侧妃娘娘,本是天意与千岁爷的心意两相照应、极好的事,莫再推辞了。早早撷取美满久长的恩情,岂不是好?若闷着心事,敞开心扉同千岁爷说一说过往、诉一诉幽怀,必定比往日更怜惜你千百倍……”

  这些话全说在萧曙心坎上。类似的言语,这些天小梨她们亦已说了不下百遍,从未能劝动藏雪。沉诚今日若是能说动她,萧曙便该吃醋了。可显然,这醋不必吃,气还要生——

  藏雪无动于衷,只是道:“千岁爷已明示再容不得我,沉大人何必妄加揣测。”

  怒火几乎要烧穿萧曙的脏腑,她明知道他割舍不下她,还假惺惺作不知。且,言罢那极没良心极冰凉的话语,便冷淡淡背过身,步履坚定朝外行去。

  “阿雪切莫冲动!你玲珑的心窍,当真看不出千岁爷的真意?”沉诚重又拽住她的衣袖,欲将她往回牵拉。

  她止住了步伐,却非是动摇了去心,而是道:“沉大人,我不记得回府的路了,还望您在前引路。”

  萧曙的指掌几欲将手底的水晶如意按碎,这外物证不得一分他的心,留着也无用了。

  他却终是放下了矜傲持重,朝藏雪喝道:“你回转身!”

  她却充耳未闻一般,继续往前行去。

  惹得他又呼喝一声:“你回来!”

  沉大人再顾不得许多,推搡着藏雪,把她送到了萧曙身前。

  他旋即伸臂将她揽了,却未曾将她箍束紧,只虚虚碰触她,质问她:“你当真什么都不肯说?姓氏不肯说、身世不详说,就这般生气?你究竟视我为什么?”

  她依旧面如霜冰。

  这人容色太可憎,他猛地撒开她,恨声吩咐左右侍从:“把人送回楼上去,看紧!”

  待藏雪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眼底,平复片时后,他开言问沉诚:“她的姓氏、过往,你知晓多少?”

  沉大人很希望这会儿能说得上什么,然而很遗憾,他惟有缄口无言。

  买来的丫头,家世空白一孤女,姓甚名谁、哪里人家本不要紧,今后是主人家的私有罢了。当初献上藏雪时,哪想过半载工夫,她的地位已重到要被直接册立为侧妃。因此,今日合该受萧曙一顿骂。

  “底细不曾探查清楚,便敢把人献与孤?倘若她是敌国遣来的细作,或是居意不良的刺客呢?”

  “小藏雪世外仙姝一般的品貌,当初委实是疏忽了,未曾顾及到位。”他眸光垂得极低,小声言道。

  萧曙又问:“拐她的人何在?”

62.登闻鼓响

  本朝有制,百姓凡有冤屈不平者,皆可击响登闻鼓,使冤情上达天听。

  这日,竟有一身单力衰的老妪,竭力击响重鼓,所陈事体却无关有司屈判,而是恳乞放被没入昱王府为婢的旧主自由之身。

  这老妪自言是寻陵江氏江济先生之妻的乳母,避战祸期间与主人失散,为求生流落到汴州城,相伴半生的老翁不堪劳顿业已亡故,如今独自在章台道做工聊以延此残生。

  说是有一个春夜,在贵人的宴席外洒扫室堂之时,逢见一位被酒污了衣裳暂离席筵的少女,恰是兼有祖孙之谊的故主。主仆谈心间互明境遇,却彼此不能救渡,倏然作别。近日闻说登闻鼓之制施行,甘忍杖责,为幼主来求恩典。

  这事关乎昱王府,登闻鼓院本不敢承接,然,此制在本朝初行,天子重视,不敢不报。

  天子要亲自做主,昱王府的人也动得、调得,只不过还要有旁的人证。这亦不难,朝中为官者,不乏江氏的门徒。梁帝思及楚扶青便是江济先生的高足,便遣人一并去传,由他来做证人,必定不会出错。

  此时萧曙正于京畿各县巡视秋收,不在城中。梁帝意下思量,若只是一寻常婢子,不经海照,他赦了也便是赦了。海照身为汴州的父母官,府上出了这等事,正该自省。见到那女子后,却发觉事情并不简单。

  初初见到藏雪,那老妪的话他已信了大半。小姑娘妆裹素净、身背纤薄,似比梅花还羸弱,仪态却极是端方,初次面见天颜竟无一丝卑怯之意,从容叩拜九重。如此灵秀的女孩儿,若非江南鸿儒养出,还能出自谁家?他萧家虽以武得天下,他却一见便极喜爱她身上馥郁的文气,心下甚至想着,纵为天家,若有女如此,幸也。

  他准她去认那老妪时,她方缓缓将目光投送至身侧。

  看清那老妪后,小姑娘便堕下泪来,瞧见老妪身上的杖痕,泪更如泉涌般,将嗓喉间正欲倾出的千言万语都堵住了。

  老妪惊叹于她的美貌,久久难以回神,见她为自己这副劳苦半生的贱躯轻堕悲泪,一时间更折服于其人物品格,亦是垂下泪来。

  梁帝动容之余,怎么瞧怎么觉着藏雪投缘,一发坚定要为她做主。却猛地想起,海照尚且不承认对其钟情,却已罔顾其低微的身份要立为侧妃的侍婢,莫非便是她?若不是她,能是哪个?当真是般配,只是,为何从不曾听海照说起她身世特殊来?因又问她:“王府中可有人知晓你的身世?”

  藏雪忍下喉头哽咽,言道:“民女生逢丧乱,未化虫沙已心觉万幸,恐说出身世无人肯信,更恐有辱家门。因此,在王府中为婢时,从未对任何人言明过身世。陛下圣明,如今不敢再作遮掩。”

  听她所言,她在王府中似乎并不受重视。那老妪的陈词中,又是在章台道见着的她,若她当真是海照心中的人,怎会被带去那种地方?梁帝不免纳罕起来。

  正这时,楚扶青赶到,梁帝便又让扶青去认这小姑娘可是他恩师的掌珠。自然毫无疑议,二人年幼时的经历无不对得上。

  藏雪的身世彻底分明,梁帝却并未急于安排她,暂且令她在宫中陪伴侍奉皇后,同时习学新朝礼仪。老妪则暂且安置在福田院中。

  藏雪猜得到,梁帝是要等萧曙回京再安置她的去向。且,看梁帝对她喜爱的架势,怕不是想将她直接赐给萧曙。这却无妨,萧曙必定不会再要她。她便只是尽心侍奉皇后,不去白白顾虑什么。

  至于皇后,似是与梁帝心有灵犀,很快也生出收藏雪为女之意。夫妻们谈起时,梁帝却将话岔开,说什么从长计议。

  皇后岂瞧不出他也极喜欢藏雪,见着时每每皆一脸慈爱的。便问他莫非是还要观望小藏雪真实的品格。

  他大笑说岂会,那等门庭、这般人物,哪还消观望。

  可,给孤苦无依的女儿家寻倚靠,无非是认父母与赐婚二途。她家中已然无人,直接赐婚显然不合适,这样好的女儿,他们自己不认了,莫非要便宜旁人?皇家少一副公主的嫁妆么?

  梁帝默然,却也不缺亲王的聘仪。他已从汴州府得知,近日藏雪的奴籍已脱,显然是海照为立她为侧妃,有意为之。如今好了,她便是直接做他的正室也使得,省得他心中有人,却要同旁的女子结发。

  他不好明言,只是道:“若有合适的,直接为小姑娘赐婚未尝不可。”

  “能有什么合适的?莫非您指的是状元郎?听闻他是江先生的入室弟子,与阿雪有青梅竹马之谊,如今旧雨重逢,情分绝非旁人能比,若配为鸾俦,倒真正称得上美事一桩。”皇后顿时想到了扶青,也只能想到他了。

  还正提醒了梁帝:“的确也般配……”

  “怎说是也般配?您还看中哪家儿郎了?”

  “当然是自家儿郎。”不提防被套出话来,梁帝索性不再遮掩,“朕给海照留着呢。”

  “只恐不妥。阿雪先前在海照府上为婢,如今未必能接受被赐予他为妻,还是状元郎更合适。”皇后却是一心为藏雪着想,“况且,更要看小姑娘自己的意思,阿雪瞧着可是个主意大的。这样好的女孩儿,经了好一番苦楚磨难,终身大事必要遂她心意。”

63.不是仙眷

  “她与我,有什么姻缘之分!”

  梁帝好容易等到萧曙回京,提起欲为他和藏雪赐婚一事,等来的却非是他的欣喜应承,而是这夹霜带雪的拒斥。

  这些天萧曙忒是难见着,今儿有要紧大案要办,明儿去巡查河道,后儿又去属县巡视秋收了。他生辰那日,他提出的要册立侧妃一事,梁帝早就想问他,明明着急的事,因何骤然搁置了下来。今日,他又是这等反应,显然是正与小姑娘离心。

  不免劝他:“夫妻间有龃龉是常事,朕同你皇嫂是天底下夫妇的垂范,尚且偶有失和之时。你年长她许多,有什么是不能调和的?当下是多好的时机呐,你就此娶了,既妥善安置了她,又遂你心意,还成就一段佳话,可谓是一举叁得!”

  “她不会认为此举是妥善安置她,也谈不上遂我心意。佳话成就与否,更无足轻重。”萧曙仍是面含薄怨,冷声道,“她早有个和顺至极、亲热无比的好哥哥了,孤还要她做什么!”

  那粗陋的登闻鼓一案,哪里是她偶遇旧仆,必定是早与楚扶青暗通款曲,生了炽盛的去心,令楚扶青安排的那老妪。

  如飘渺春色一般,被命数生生送到他跟前,却从不曾信任他、把真心托付给他,从始至终对他隐瞒身世与去心,甚至防备到醉酒之时都不曾将心迹对他和盘托出。如此凉薄无情之人,哪值得他留恋?如今他只想将过往对她的怜意恼意尽皆抛撇,与她形同陌路便罢。这般,方是遂了她的意,也了却他心头一桩本不值当的牵挂。

  “你这是在,吃扶青的醋?”梁帝不知内情,自然不知他此时心绪有多复杂,只深深嗅到他言语里极重的酸意,好心提醒他:“你在吃下属的醋。”

  不忍他伤心,又道:“他们是乍然重逢,怎比得这数月里你同她的亲密无间。何况,朕看她同扶青乃是兄妹之情,未必有旁的情愫。”

  虽是心疼他,嘴上温声安慰着,梁帝心里已经想好如何看热闹了。惟有一点,日后若真争起来,且不论小姑娘属意谁,以海照的手段,可千万别碰碎了好好的状元郎。往日萧曙比他更要爱护楚扶青,可到了儿女情事上,一切都不好说了。

  “她同我亲近,本是我以权势逼压来的,哪里比得上他们两小无猜情真意挚。”萧曙坦然言道,“他们且真挚他们的去,我心中再也没有她一处位置了!”

  越是口口声声说没有,越是承认了往日心中竟多有。既然有,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梁帝轻叹一声,不愿看他因一时固执而心生悔憾,激道:“你若真心不愿与她结为连理,朕意欲认她为义女,届时你二人成了叔侄,再无缘那于飞美事,你可莫要后悔。”

  闻听梁帝竟有此意,萧曙忙道:“不可!”

  本想对兄长详尽陈说她冷心冷肺寡情寡爱又心高气傲反骨铮铮的真面目,心觉不妥,他最终只轻描淡写道:“兄长有所不知,她心比天高,清傲至极,未必瞧得上帝王家的恩情。”

  所谓大隐隐于市。他已彻底看明白,她之所以喜欢清风鉴水,在于此处宜作她的隐庐。他不踏足此处时,便果真被她住成她的隐庐;他来沾惹她,这座楼阁便无一处是无春情春色之处。独她无情,他从前却自始不愿笃信。

  显然,她读书千卷万卷却从不恋王府的黄金门阙,从不爱他的如玉仪貌,更从未看他作神仙眷属。她从始至终是于自我保全的同时求隐逸,待时机合适,便高展双翅,飞离王府这于她而言是一时可栖的枝梢、亦是囚困她的牢笼的所在。不论他待她恩情多重,都暖不热她分毫,动不了她一缕情丝。兄长若认她为女,未必能得她真心实意的回报,何必在这等人身上白费心力。

  “你既然不舍,朕不认她便是了,免得绝了你二人之间的可能。”梁帝会错意,微微怔了片时后,只当是这事又有准儿了,朗声打趣道。

  不想萧曙急声反驳:“我何曾有不舍!兄长若急于安置她,随您为她赐婚张家李家,汴州府还有诸多要紧公务,弟先行拜别!”

  “嗳……”

  梁帝不论如何唤他也唤不回转他的身,惊诧不已,这人原本不犟呀,经此一事怎么这样了。却只能随他去了。

  瞧着般配的两人,萧曙仍然不认对藏雪到了钟情的地步,还将绝情的话说尽了;藏雪年岁浅浅却是个极稳静的,这些天在宫里,不曾偷偷问过一丝他的消息,瞧不出对他有丝毫眷恋之情。这两人不论是正离心,还是果真非是两情相悦,都随他们去吧。

  就此,萧曙未同藏雪见上一面,更不曾同她说上一句话,亲手割断红丝线。

64.万人如海

  金风送爽,玉露凝霜。楚扶青踏着愈渐浓郁的秋色,行到京郊山间一处被高松环抱的宅舍前。他已来过多次,看守门庭的小僮热络地引着他往庭院深处行去。

  未行几步,一阵清越嘹亮的笛声飘将过来,他步履不禁急促了许多。穿过篱门,来到后院,便见梧桐树的清阴下,清瘦的玉人正捏定一管横笛,棠唇微微翕动间,沁人心脾的曲声流淌不息。

  一旁侍奉的婢子早已听得呆了,正收拾庭院的老仆也暂时放下手中活计,在笛声中浅憩片刻,惊叹还未聋透的老耳何幸竟能听到这等天籁。

  待一曲终毕,扶青方近前去,赞叹一句:“妹妹好兴致!”

  他也是这才看清,藏雪指间捏着的,分明只是一管粗拙的竹笛,不知她竟是如何调教的,本该呕哑嘲哳的村音竟成仙乐。

  藏雪朝他浅笑一瞬,“无非是于这万人如海的纷繁红尘中,躲一躲闲、偷一偷懒罢了。”

  她已被官家赐给参知政事程端本为女。程大人年少游学时,曾至江家受业,与她父亲算得有同窗之谊,膝下又恰好无女,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她才貌双全又谦谨孝悌、亲和体贴,很快即深得一家人的喜欢。惟一不好的是,她在帝京中不大待得住,听闻程大人的寡嫂云氏夫人如今独自孀居在京郊别业中,便自请每月去别业居住一段时日,陪伴这位大伯母。程夫人虽是舍不得她,见她隐逸之心颇重,只好忍痛割爱,准她时常去乡下陪伴寡嫂。

  当日扶青安排那老妪随她一同来到乡下,老妪一则不敢在帝京多待,二则余生只求安稳清闲度过,别业正宜作养老之地。

  再说那云氏夫人,她年华本尚未衰却,懒怠应付尘世里的浮华才隐在乡间。藏雪与她意趣相投,又令她这静谧得过了、深潭死水般的日子顿时有了生气,二人很快成为忘年交。藏雪也越发喜欢待在别业中。

  然而,却并不曾闲着,每日里带着老仆与小僮走田串巷,指挥仆从们整理宅院,数个时辰的读书临帖,向云氏晨省昏定,打理田产,没一件事是落得下的。

  哦,还丝毫没有架子,闲下来时还会为仆从们吹笛曲、奏丝弦听。

  不独云氏惊叹这小家伙精力之旺盛,扶青已来寻过她好几遭了,亦知晓她如今之安逸、洒脱,很是为她开心。

  藏雪曾问起扶青,萧曙可曾责难他。他便将当日萧曙斥责他的情形讲了出来。

  “你救过她一回,却从未说起过同她是旧交,后来直接成了证人,指认她是你恩师的掌珠。如今外头都在传,孤身为汴州府尹,负有护佑百姓之责,府上买婢时却买到人牙子私拐的良家女子。”

  这是彼时萧曙的原话,不过他并没有真与扶青计较,说完这番话,见扶青一时诉不出妥帖的言语辩解,也不咄咄逼问他,从太师椅上起了身,暂且处理别的事务去了。到日暮时分回到公厅时,见扶青仍跪在原地,便打发他回去了。此后,再没有提起过藏雪,待他则一如往昔。

  扶青本一心留意藏雪是否有失落之感,她听罢只是笑道:“哥哥瞧见没,这便是储君的格局与器量。”

  霎时惊骇起来:“妹妹说什么呢!”

  藏雪却无一丝紧张之意,打趣道:“你跟随他,且算得是他的宠臣,还不知晓这回事么?”

  “可这话能拿到明面上说么?”

  “可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

  “倒也是……”

  他是个谨慎人,却肯为了她违逆顶头上司,这份恩情她牢记在心,只不过,平日里逗他一逗也很有趣。因此,他容色还未全然和缓下来,她继续评述道:“成大事者,当淡看得失。只是折损了一个宠爱的婢子,他如何会放在心上。再者,我的出走是我乐于谋划的,他为何不成全于我,又为何要怪罪于你?若是连这点度量也没有,何谈圣德,更何谈承圣上之位?”

65.春归何处

  藏雪在汴州城中时,因她义父贵为副相,官家和圣人又予她荣宠,贵女们大多愿与她结交,逢到办诗茶花宴,时常邀请她。她若有闲暇,便落落大方地前往。

  然而,因她做过婢子,她们非是真心与她结交,都是过一过场面罢了。她并不放在心上。她与她们有交际,不过是不想令世人非议义父义母收养了性情孤僻、碌碌寡合的一个孩儿罢了。

  有人问她可见过萧曙,问千岁爷当真如外界所传那般,俊美得堪为大梁的门面么。

  彼时她唇畔微噙笑意,道:“有幸见过寥寥几面。英风莹貌,天人之姿,世人所传半点不假。”

  一时间,不少贵女都暗将芳心流转。她们中,的确很可能要有人与他结发,或被他册为侧室。一想到此处,藏雪这样一个根器颇好的清心寡欲之人,便极是不齿勋贵男子之声色犬马。她倘若生为男子,必定惟将身委于发妻,两个人互相扶持罢了,子嗣则随命定。她曾经生出萧曙宜做她的良人的念头,真是欠思量。

  不过,怪异的是,也不曾见萧曙多在意子嗣,不然他不会在有她之前疏于耕耘,在有她之后则专宠她这个身虚体弱、最是不中用的。从前她懒怠问他,如今更与她无关了,她便不再多想。

  说回到现下,扶青今日特意带来了新得的名品拓本,说是要赠给她。她虽然穷,却哪里肯收,笑道:“哥哥难得保住的休沐日,将心爱的拓本带来与我同观也就罢了,哪消割爱相赠?”

  前些天,小梨和棠雨来为她送她在王府中时得的月例,便如一阵及时雨,稍稍解了她在资财方面的匮乏,离开王府时她惟将此身带离了。然而,不待她言谢,两个姐姐悲伤地堕下泪来——今后恐再不能相见了。

  至于为何如此笃定,皆因盛装她月例的荷包,正是她亲手为萧曙缝制的那个。将缠绕情思的旧物归还,分明是要与她断情的意思。小梨和棠雨都深感惋惜,更痛心于同她的友谊即将中断。

  藏雪却并未全然放下心来,一个小荷包算什么,她可是在清风鉴水留了满楼的痕迹,不禁问她们:“我临写的那些字幅,还有我写的文章们,千岁爷可吩咐处理了?”

  小梨揾了揾颊上泪珠,应道:“还不曾。我们回府后回禀长史大人,为你带出来?”

  藏雪道:“不消,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随意焚毁、弃掷了就是。”

  小梨轻叹一声,“那也太可惜了!”

  不待藏雪继续试探,棠雨言道:“整座楼千岁爷都还不曾令人动过呢!”

  “那梨姐姐的名字可改过来了?”

  得知小梨名字中的“雪”字还未曾回来,藏雪愈发觉着不妙,放下她很难么,她都讨嫌成什么样了。可要好生避他一段时日。

  总算把姐姐们安慰下来后,她眉眼绽笑着接下沉甸甸的荷包。

  她笑得便如一只深察人心、而浅谙世事的小狐狸,“我如今可知晓银钱的来之不易了!,买字画、寻法帖、收古籍,处处是使钱之处,全不似往时在清风鉴水一般,守着偌大一座书楼,想要的应有尽有,还源源不断有新的好东西填充入库。”

  梁帝下旨将她赐给程家为女时,帝后丰厚的赏赐,程夫人都当嫁妆本,为她妥帖保管着。程家是清贵人家,闺阁女儿的月钱有定数,藏雪在清风鉴水时又实实在在被惯着了,可不就显得穷下来了。

  可这并不重要,当姐姐们问起她当真与千岁爷再无可能了么,她只是回问:“姐姐可曾见过东去的流水西顾?”

  梨、棠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不怪千岁爷要断情,阿雪毫无留意,真正印证了春色无情。却不知日后将归于何处。

66.理来情无

  藏雪倒是深得命妇们的喜欢。仍是在京中时,她随着义母赴了几次宴,约略露了几面,不少命妇便极喜爱她清迥别尘的气度、皎洁不凡的仪貌,都想着若得此儿妇,必是颇光鲜的好事,争相为子侄们求娶。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昱王府从来不曾传出过她实为通房婢子的事。外界如今都传她在王府中时,从来只在书楼侍奉,从不曾在房中侍奉过。这倒近于实情,可若是因此便认定她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未免失于草率。

  不过,她总不能逢人便嚷嚷她与萧曙早有首尾。这点旧事,她只是斟酌之下,诉于义母过。

  她虽初来程家,程夫人舍不得她早早便归了旁人家,毕竟到了年岁。梁帝当初的旨意是,她的终身大事可以由她自己做主,她若有两情相悦的儿郎,即由帝后主婚,程家送嫁,早定于飞好事。程夫人便问起她心仪什么样的男子,做母亲的为她留意着。

  不承想,母女们说起体己话时,她不曾娇羞,亦不曾欣喜,平日里沉稳的人,眼眶说红就红。接着,便讲出了从前在昱王府中时,有寥寥几个夜晚,昱王去到书楼中读书时,曾强她合欢的事。

  “母亲,孩儿也不知外界为何笃定我必是清白之躯。孩儿若嫁,必只肯也只敢嫁真心疼惜我、爱护我之人。”

  程夫人一时对萧曙的评价降得极低,这般好的人,碰过竟一点名分也不给。不过也亏得如此,她还能从王府脱身,如今外面也没有风言风语。

  “阿雪莫怕,你这样好,玉有微瑕也无妨的,这算不得什么事。”

  “多蒙母亲体恤。”

  她这般说起旧事,既是想教义母为她挡一挡乱七八糟的亲事,更是防范大人们万一生出为她和他牵拉红线之心。

  程夫人将她搂入怀中,安慰多时后,忍不住问起:“你看扶青如何?”

  “美玉良才,日后必当将青云驰骤,把朝纲扶保。”她即答。

  “为娘是问,儿女之事上的看法。”

  她笑道:“一来眼下我同扶青哥哥只是兄妹之谊,二来他是昱王爷的心腹,可看他敢不敢提亲。若敢,也得稍稍缓一缓。”

  不免,程夫人放任她无心婚事,又回了乡下清爽度日。而,程夫人言语间特意点到的那个,不知可敢提亲的人,好容易又保全下休沐日,来山间寻她时,千忍万忍,终是酸涩着问出:“妹妹只是略略露了个面,朝你提亲的便太多了,为兄都……都……”

  清俊的少年玉脸庞涨满霞色,最想吐出的字句堵在唇齿间,欲诉难诉时,藏雪歪着脸直勾勾觑向他,好整以暇道:“哥哥也未曾差遣媒妁前来呀?”

  “啊?”

  见少年一时间又羞又懵,身量颀长的人将脸颈垂得极低,无地自容般,她便觉得更有趣了。不过,她并未继续为难他,而是杂着一丝清冷的笑意问:“我这等冷心冷性之人,与我相交都要掂量几分,怎么还谈心悦?”

  “我何曾说……”

  扶青正欲苍白地辩驳几句,她压根儿没理会他,继续道:“更遑论谈婚论嫁娶了。外人只觑我金玉其外,哥哥怎么也随俗浮沉了?”

  她太通透,这心意遮无可遮。且,她远非妄自菲薄之人,这般贬低她自己,要么是无心俯就,劝他退却,要么是在查验他心意可坚定。因而,沉吟片时后,扶青选择了坦言。

  “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你薄情却不寡义,不偎不爱,不畏不怒,外为金玉,内则是比金玉更珍贵、超脱尘世之物,是神仙一样的心性。我愿为你之臣,又何奇之有……”

  知他对她动心,却不知他在心上,竟将她奉于这等高的地位,她眉眼间顿时盈满比春色更柔暖的笑意:“您所言太动听了,我真喜欢听您讲话。我要开心好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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