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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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廷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过脸去,站起来,把桌上的白面馒头往小雪儿面前推了推,又把装粥的竹筒打开,倒进粗瓷碗里。

“先吃饭。”

秀娘一直蹲在墙角,警惕地看着陆廷之。

她的眼神在清明和混沌之间摇摆,但当陆廷之把粥碗端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递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神定住了一瞬。

她没有接粥,而是歪着头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和沈清辞完全不同的手。

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茧,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不白,不修长,不温柔。但递粥的动作是稳的。

秀娘慢慢伸出手,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陆廷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雪儿坐在床沿上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秀娘蹲在墙角喝粥。

他把门轻轻带上。

天还没黑透,但京城的消息跑得比天黑快多了。

登闻鼓被敲响的消息,像水泼进油锅,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炸开。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拍惊堂木了,改说今天皇城南门的事。

酒肆里三杯下肚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沈清辞。

长公主府的管事婆子出门买菜,发现常去的菜摊不收她钱,摊主说“你们府上的事,我们可不敢沾”。

管事婆子不明所以,拎着菜回去禀报,走到半路就听见了风声,脸白得跟菜叶似的,几乎是跑回去的。

沈清辞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字。

何安几乎是跌进书房的。

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沈清辞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何安就觉得自己膝盖发软。

“爷……登闻鼓……”

沈清辞的手顿住了。

何安把剩下的话断断续续挤出来,城南早市那个包子摊的老太太,今天清晨登上皇城南门,敲了登闻鼓,挨了三十杖,递了状子。

状告当朝驸马沈清辞,停妻再娶、囚禁发妻、纵火谋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沈清辞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的手指按在桌案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没有说话。

“还有……状子已经递到大理寺了,大理寺卿接了。三司会审,宗正寺和都察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陆廷之亲自审。”

沈清辞的手猛地收紧了,紫檀木的桌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

陆廷之,这个名字比登闻鼓更让他发冷。

京兆府的铁面推官,办过皇亲,办过国戚,办过御前红人,从来没有办不下来的案子。

状子落在他手里,等于半只脚踩进了牢门。

何安躬着腰,额头的汗滴在地砖上,不敢擦。“爷,长公主那边……怕是瞒不住了。”

沈清辞慢慢收回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下去吧。”

何安愣了一下。

他以为沈清辞会暴怒,会砸东西,会让他立刻去找人。

找大理寺的人、找宗正寺的人、找所有能找的人。

但沈清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重新提起笔,蘸了墨,继续写那幅没写完的字。

何安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

他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桃源村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秀娘坐在窗下绣竹子,青的竿,墨的叶,一截一截地往上长。

她说,竹子有节气,风吹不倒。

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此刻那丛竹子就在窗外,长公主亲手种的,青翠欲滴。可他隔着窗纸,怎么也看不清它的颜色。

京兆府大牢。

奶奶趴在一堆干草上,背上的伤已经上了药。

陆廷之请来的太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姓郑,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他剪开奶奶背上和血粘在一起的衣裳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三十杖,杖痕叠着杖痕,青紫连着青紫,破皮的地方露着红肉,没破皮的地方肿得发亮。

他拿药的手很稳,但上药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老姐姐,你忍着些。”

奶奶没有叫疼。

不是不疼,药粉撒在破皮的伤口上像撒了一把盐,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干草被她攥得沙沙响。但她一声没叫。

三十杖都挨过来了,上药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郑太医上完药,又留了两瓶药膏和一包煎药的药材,起身对牢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牢头连连点头,态度比平时殷勤了许多。

陆大人亲自交代过的人,太医院的太医亲自来上的药,这个老太太不简单。

奶奶趴在那里,听着郑太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牢门的铁锁重新落下。

她把手探进怀里。

那半方烧焦的竹子还在,贴着她心跳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热。

绢面大半烧焦了,剩下的一半皱缩着,但还能看见青色的竹竿和墨色的竹叶。

一截一截地往上长,疏疏朗朗的,有风骨。

秀娘绣的。她从废墟里捡出来,在河水里洗净了焦灰,晾在柳树枝上。

然后收进怀里,贴在心口。

她把它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竹子还是竹子,烧焦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每一片竹叶都还在。

她把它重新收好,贴回心口,闭上了眼睛。

三司会审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京城翻了天。

长公主府没有任何动静,但谁都知道,没有动静才是最可怕的动静。

长公主是什么人?

先帝最宠的小女儿,当今圣上的胞妹,为了嫁给沈清辞能推掉先帝指婚的人。

她的驸马被人告了,她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有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不在乎,要么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陆廷之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三天他一刻都没闲着。

派出去的人把桃源村翻了个底朝天,当年沈清辞在乡下的旧邻、里正、教过他的塾师,能找到的全找了。

证词一份一份地录回来:沈清辞确于桃源村有原配发妻张氏秀娘,育有一女,老母在堂。

进京赶考后一去不返,从未寄过银钱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