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逃避
赵婶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又急又气。
“你在这儿摆摊,街坊邻居谁不说你家包子好吃?你们走了,我们去哪儿吃这么好吃的包子去?”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容很淡很稳:“赵家妹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也知道,那些人不是讲道理的。我们不能连累街坊们。”
“可是……”
“没有可是。”
奶奶把租金塞回赵婶子手里。
“这钱你收着。我们在柳树巷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应。这份情,我记着。”
赵婶子攥着那几文钱,站在巷子里,看着奶奶挑着担子、小雪儿牵着秀娘、三个人慢慢走远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他婶子!等那姓赖的倒了霉,你们还回来!”
奶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小雪儿回过头,冲赵婶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喊:“赵奶奶再见!小雪儿会想你的!”
赵婶子站在巷子里,哭得跟什么似的。
她们没有离开柳树巷。
奶奶退的是摊位,不是住处。
那间临河的小屋月租便宜,房东是个耳背的老鳏夫,不管闲事,只要每月按时交租,住多久都行。
不摆摊了,收入没了,但小雪儿的玉佩能变米变面变油盐,三个人吃饭不成问题。
只是没有进项,银钱只出不进,奶奶攒的那点碎银子,撑不了太久。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深居简出。
奶奶白天不再出摊,只在屋里做些针线活,她从前做的一手好针线,如今手生了,但练了几天又找了回来。
秀娘清醒的时候也帮着做,她绣的花样比奶奶的还精细,那些年做姑娘时学的功夫,竟然一直没忘。
小雪儿就在旁边帮忙理线,把不同颜色的丝线分好,一小束一小束码整齐。
理着理着,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奶奶,我们为什么不去找陆大人?”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奶奶说过了,陆大人是管刑狱的,管不了地痞泼皮。”
“可是……”
小雪儿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认真。
“那个赖爷欺负的不只是我们呀。他收地皮钱,肯定也收了别人的。别人不给,他肯定也打别人了。他打人,就归陆大人管呀。”
奶奶的针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囡囡……”
她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小雪儿。
“你是说,我们不告赖爷收地皮钱,我们告他……打人?”
“他肯定打过人。”
小雪儿笃定地点了点头。
“他那么凶,肯定打过好多人。只要有一个被他打过的人愿意去告他,陆大人就能抓他。”
奶奶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直想的是“躲”。
躲沈清辞、躲赖爷、躲所有可能伤害她们的人。
但小雪儿想的却是“告”!
不是告自己的委屈,而是找一个赖爷本身就有的罪名,借别人的案子,拔掉这颗钉子。
她自己够不着赖爷,但她知道谁能够得着。
她打不过赖爷,但她知道谁能打过。
她才四岁,她连字都不认识,但她已经懂得借力了。
这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智慧,让人心疼,也让人骄傲。
“可是囡囡,咱们不认识被赖爷打过的人。而且就算认识,人家也不一定敢告。赖爷是地头蛇,告不倒他,回头遭殃的是告状的人。”
小雪儿的眼睛暗了暗,低下头继续理丝线。
小嘴微微撅着,显然有些不甘心,但又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
理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奶奶,那如果赖爷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让陆大人不得不抓他呢?”
奶奶愣了一下:“什么错?”
小雪儿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小雪儿还没想好。”
奶奶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奶奶。”
小雪儿用力点了点头,又低头理线去了。
但她的小脑瓜里,已经开始转了。
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泼皮上门,没有画叉的石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们。
安静得像是柳树巷已经彻底忘了这三个女人的存在。
但赖爷没有忘。
他只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像他这种地头蛇,地盘上要收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一个包子摊的五百文,不值得他亲自盯着。
他给了三天期限,三天没收到,自然会派人来。
第四天傍晚,小雪儿蹲在河边看陈老头钓鱼。
陈老头是她们在柳树巷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来往的人。
一个孤老头子,住在河对岸的窝棚里,靠钓鱼和替人写书信为生。
他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但命不好,年轻丧妻中年丧子,老了只剩一根鱼竿和一管秃笔。
他喜欢小雪儿,每次见了都要从兜里摸出一颗麦芽糖来,有时候糖都化了黏在纸上,小雪儿也吃得眉开眼笑。
“陈爷爷,今天钓了几条呀?”
“三条。”陈老头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给她看,“一条给你,一条给你奶奶,一条给你娘。”
小雪儿蹲在鱼篓旁边,看着里面三条巴掌大的鲫鱼挤来挤去,嘴角弯弯的。
“陈爷爷最好了。”
陈老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小雪儿,爷爷问你个事。你们家,是不是得罪赖老六了?”
小雪儿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看鱼篓里的鱼,没有说话。
陈老头叹了口气。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你奶奶退摊子是对的。那姓赖的不是东西,城南的菜贩老吴去年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告到官府,官府不管。”
“为什么不管?”小雪好奇。
“因为姓赖的上面有人。不是官府的人,是江湖上的人。他哥是城北漕运码头的赖五,手里几百号人,连漕运衙门都得给他三分面子。打了弟弟,哥哥就来了。打了哥哥,哥哥上面还有哥哥。这京城的灰色地界,水深着呢。”
小雪儿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陈爷爷,那个老吴伯伯,现在还在城南卖菜吗?”
陈老头摇了摇头:“哪能啊。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年,好了以后就回老家了。他倒是想告,可告谁去?打人的是赖老六手下的人,赖老六自己动都没动过手。就算告成了,抓的也是替罪羊,赖老六屁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