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负心汉
“可不是嘛,榜下捉婿捉了个状元郎,本朝头一份。听说长公主为了嫁他,连先帝的指婚都推了。”
“啧,这驸马爷也是好福气,寒门出身,一步登天……”
马车在街口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拥堵,街上的人早就让开了。
而是驾车的马夫勒了缰绳,回头朝车厢里问了一句什么,大约是问要不要下车走走。
车帘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
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手指修长,举手投足间已经完全是京中贵人的气度了。
他站稳后,转身朝车厢伸出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
接着,一个女子从车厢里款款走了下来。
她穿着石榴红的织金襦裙,外罩一件烟罗纱的广袖衫,乌黑的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衬得那张脸愈发艳光四射。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矜贵的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贵女的骄矜。
男人扶着她,动作温柔而小心,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珍宝。
两人并肩站在街口,男的清俊女的娇艳,当真是一对璧人。
街边的百姓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小雪儿也看呆了。
她倒不是被那排场和容貌震住了,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懂这些。
她只是觉得,那个男人,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又好像没有。
她扯了扯奶奶的袖子,小声问:“奶奶,那个人是谁呀?”
奶奶没有回答。
小雪儿抬头,发现奶奶的脸色白得像纸。
奶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身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奶奶?”小雪儿有点害怕了,又扯了扯奶奶的袖子。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心痛、不敢置信,还有一股翻江倒海般的恨意。
那个男人。
那个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扶着长公主的男人。
是她的儿子。
是秀娘的丈夫。
是小雪儿的亲爹。
沈清辞。
旁边卖豆腐脑的陈婶子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问:“他婶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奶奶没应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那对并肩而立的璧人。
就在这时,沈清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掠过包子摊,掠过奶奶的脸,掠过小雪儿,最后落在了摊位后面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的身影上。
秀娘。
秀娘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她刚刚画完三个小人,正歪着头端详着,嘴角挂着一抹痴痴的笑。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极快,几乎不易察觉。
但他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低头对长公主说了句什么,长公主抿唇一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转身朝街对面的一家古董铺子走去。
从头到尾,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仿佛那个蹲在地上画小人的疯女人,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那个白发苍苍、浑身发抖的老太太,他根本不认识。
仿佛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正仰头好奇地看着他的小丫头,和他没有半点血缘。
奶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古董铺子的门内,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小雪儿赶紧扶住奶奶的腿,小脸上满是担心:“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奶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稳。
她的手按在案板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但她没有冲过去。
她只是缓缓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擀面杖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转头,看向秀娘。
秀娘还在画画。
她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树枝,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刚画完三个小人,又在旁边添了一个——第四个,比其他三个都大,歪歪扭扭的,站在三个小人的对面。
小雪儿凑过去看,好奇地问:“娘亲,这个大的是谁呀?”
秀娘歪着头,神情迷茫。她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大人,眉头皱了皱,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低吟。
“不要……不要过来……”
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雪儿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抱住她:“娘亲不怕!娘亲不怕!小雪儿在这里!”
秀娘紧紧搂住小雪儿,力气大得小雪儿都有点疼了,但她一声没吭,只是继续拍着娘亲的背,一遍一遍地重复:“小雪儿在,奶奶也在,没有人能欺负娘亲。”
奶奶站在摊位前,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的擀面杖被攥得紧紧的,紧到指节发白。
旁边陈婶子看得云里雾里,又不敢多问,只是小声道:“他婶子,你家儿媳妇这是又犯病了?要不先收摊回去歇着?”
奶奶沉默了很久。
“不。”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收了。还有两屉包子没卖完呢。”
她重新坐回马扎上,把笼屉盖好,把碗筷摆整齐,把抹布叠好搭在案板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