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桑子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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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桑子羊

方瑕脉脉地朝他眨眼, 但桑子羊不似林笙那般心思细腻,压根没有接收到方小少爷的秋波,只寡淡正经道:“多谢小公子好意, 外面不太平, 小公子身上有伤, 还是少出门为妙。”

他说着扭身要走, 但到了门口, 又一下折回来, 拦住了一名路过的小二,问道:“劳驾, 请问百花井巷要怎么走?”

方瑕正懊丧着,听他打听这个, 马上眼里又有了光, 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

桑子羊回头,终于正视了他一眼。

方瑕立刻凑上来,高兴道:“从这过去七拐八绕的,我带桑哥哥去吧。哥哥是住在百花井巷吗?”

外面天色见黑, 桑子羊还在犹豫,一直跟在林笙身边的麻二也出声说:“林郎中, 巧了, 我家老爷也住在百花井巷。”

“这么巧?”林笙微讶异。

那边方瑕听见更加开心了, 一直偷偷地朝他比划,想要一起去。

林笙看他跟烫脚的蚂蚁似的,无奈地摇摇头,过去对桑子羊道, “桑将军,实不相瞒, 我是名大夫,是跟着家里商队出来,应病家所邀来出诊的。既然顺路,不妨一起过去吧。”

“嗯嗯嗯。走吧走吧!”方瑕重重点头。

桑子羊想了想,也罢:“那便一起去吧。”

方瑕乐得直踮脚,颠颠地跟在桑将军背后去帮他牵马。

林笙吩咐其他人将马车上的东西都妥善安置好,也背上药箱,带着魏璟和麻二一起跟上。孟寒舟看着走在前边一路喋喋不休朝人献殷勤的方瑕,一时无语:“这是又爱上了?之前还说这辈子非你不娶。真心如流水,变的太快了点。”

“桑将军俊秀挺拔,高大威武,会被人喜欢上很正常。人都会喜欢长的好看的、合心意的,他年纪还小,没有常性也很正常。”林笙道。

“不是所有人年纪小就会见一个爱一个。”孟寒舟目光落在林笙身上。

林笙没留意到他别有深意的视线:“怎么听你这口吻,他去喜欢别人,你还不乐意了。那我勉为其难,让他加入我们这个家?”

孟寒舟被噎住,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随即讥哼一声:“我哪里不乐意。我乐意得很,我巴不得现在就打包把他嫁出去,省得他天天粘着你。”

“嫁也轮不上你去嫁。”林笙好笑地瞥他一眼,“至少人家勇敢追爱,锲而不舍不怕丢脸。”

孟寒舟一思考:“所以你喜欢黏人的?”

“……”这回轮到林笙沉默了,不知道怎么就让孟寒舟得出这个结论。

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桑子羊也有些不自在了,他忍了几个路口,实在忽视不了身侧少年直勾勾的视线,偏头问道:“方公子,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方瑕一愣,忙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桑子羊不解。

方瑕理所当然道:“因为桑哥哥好看啊。”

桑子羊:“…………”

就在桑子羊不知道该怎么搭腔,而显得几分拘谨时。还好林笙看出他应付不了这位小祖宗,走前几步,替他解围,顺势闲聊起来:“桑将军,之前你说是回乡探亲,怎么你好似也是第一次来绥县?”

桑子羊倒也不瞒着,实诚道:“我家里此前并非绥县人,我十年前应征入伍,之后一直在西北军营,随军四处奔波,未曾回来过。这回是父亲托人来信,说他重病卧床不起,想让我回来一趟。我辗转得了信才知,家里人搬到了绥县来。”

林笙端是看他挺年轻,没想到竟已经随军十年了,一时间颇为敬仰。

不过说到这,桑子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大概是家里的事不方便与外人讲,林笙心下自觉,听听也就过了,没有继续深问。

这时一群衣衫破旧的小孩跑了过去,吵吵闹闹地打断了几人的闲聊。他们成群结队地闹进路边的食肆中,一边敲着空碗,一边围着在吃饭的客官们,又跳又唱。

“新麦不入场,狗吠空头墙,农夫内心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撞皮鼓,吹牛角,拿刀跟着角巾走,吃也有,穿也有……”

店内小二见了,脸色一变,赶紧生气地出声驱赶:“去去去!哪来的小乞丐,到别处要钱去!”

小孩呜啦闹成一团。

小二只能朝客人们赔笑,最后勉强给了几枚铜板,才打发这群乞儿才离开。这些小孩得胜一般,又欢呼着去闹下一家。

桑子羊望着那群孩童的背影拧了拧眉心,嘀咕道:“这歌谣都传到这里来了,看来绥县形势也大不好了。”

他收回视线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家书来,看了眼地址后:“林兄弟、孟兄弟,就在此告辞吧,我快要到地方了。”

背着包袱的麻二左右看了看,又盯着桑子羊瞅了又瞅,试探地小声问:“您要找的,不会是桑田汉……桑家吧?”

桑子羊一怔。

……

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岔口后,桑子羊与林笙一行人便站在了同一道门前,望着挂在檐角下的两盏“桑”字灯笼,面面相觑。

方瑕凑热闹道:“桑哥哥,没想到我们要去的同一家呀,这就是缘分!”

桑子羊也没想到他们是来给自家出诊的。

“可不?”麻二赶紧上前推门,“这话怎么说的,阿巧爷碰上阿巧娘——巧碰巧了!我就说嘛,这一路瞧着您面热,您肯定是我们爷家的远房亲戚吧!虽然之前没听老爷提过您,可我这眼一瞧,就看您和老爷长得像!”

他奉承着想伸手牵桑子羊的马匹,想帮忙牵到柴房去喂食喂水。

桑子羊板着脸,本能地握紧了缰绳,将马紧到自己身边来,一脸凛色地瞪了过去,过了一瞬才回过神来道:“抱歉,这马是随我多年的战马,不亲人,我自己来照料就好。”

“好,好嘞。”麻二讪讪笑着搓了搓手,不敢碰他的马了,便将他们引去前厅,忙不迭去泡茶。

桑子羊环顾着这座二进的宅子。

是个四合院落,进了门有一扇影屏,两侧有避雨回廊,小庭院中栽了花,亦有大缸养着鱼。前厅摆着几把待客的老爷椅、红木桌,厅上还挂着“书香传世”的木匾,和一副不知是什么人的画像。

他拧着眉看着这间院落。

“老爷!少爷!卢阳的林神医来了!还有家里亲戚——”麻二热情地招呼起来,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又忙回头问一句,“您贵名来着?”

桑子羊将背上沉重的双锏卸下来,放在桌上,张了张嘴。

但还没出声,就听到从后面咳嗽着传出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来:“喊什么喊、喊什么喊!叫魂呢!”

麻二忙又解释了一遍。

桑田汉一脸焦头烂额地走出来,听是林神医来了,脸上大喜,立刻两步并作一步地冲出来,握住林笙的手就哀叫道:“神医!可算是将您等来了!您再不来,我儿——”

正要说什么,视线撇到了杵在林笙身后的桑子羊,他脸上一僵。

林笙趁机抽回手,礼貌了一声:“桑老爷。”

桑子羊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蠕动片刻,唤道:“……爹。”

林笙惊讶:“……?”

在场除了桑田汉外的所有人,包括麻二,都面露惊诧。麻二已经伺候桑家多年的,都不知道,家里还有位从军的少爷。

他左右彷徨,不知道怎么叫人。

林笙抱着八卦的心态悄悄观察了一下,这父子,说像也不像,说不像也像。

桑田汉微佝偻着背,皮肤粗糙,高眉狭目,还有一双厚嘴唇,团起来一股精明的小家子气。而小桑将军遗传了他的眉眼形状,但因常年习武,身形气度不同,颇有飒踏风姿。

桑子羊打量过桑田汉,见他虽然神态憔悴了点,但身形圆润,手脚健全,气色完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根本不像是得了重病要卧床不起的地步。

“你没病?”他越看,眉心越是蹙起,神色逐渐漫上几分恼怒,便倏忽一动,抄起了原本卸下的双锏,往外走道,“既然你没病,我就回西北了,军中诸事繁多,不宜久留。”

桑田汉脸色一尬,又顾及林笙等外人在场,不方便多说,只得追上喊道:“大儿!爹这不是想你了吗,才千方百计托人送信给你,想叫你回来见见。我要不说我病了,你怎能舍得回来……”

桑子羊步履生风,没有理他,刚去牵了马绳,桑田汉脚下一崴,险些摔在地上。

桑田汉哪里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没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病死?”

老汉语气一软:“大儿,你这些年虽然不回来,但年年往家寄钱,爹心里都知道,你还是挂念家里的。没有你,家里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桑子羊脚下微微一顿,停在了马旁。

白马感受到他的怒气,嗤着热气轻轻蹭着他的脸。

桑田汉趁机继续道:“这些年爹知道错了,爹也想你得紧啊!对了,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担心你在外边打仗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你弟弟可怜哟,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差点小命不保。现在全靠一碗药吊着命。他昏昏沉沉的时候,直念叨着想见你……”桑田汉抹了抹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这么不好,我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才写信叫你回来。”

“可是你多年不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调去哪个营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营。好在我儿有出息,混得好,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汉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说,你杀了好多敌人,做了将军……好啊,咱桑家没有孬种。”

桑子羊握着缰绳,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麻二转了个眼力见儿,尽管不甚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劝起来:“桑将军,您难得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吧,看看少爷,他都病的起不来床了。”

林笙眼见着里面情形复杂,桑家的内情,自己未知全貌,也不能断下结论,但他与桑子羊同行一路,亲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将军性情平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商户也会出手相助,不是恶人。

无论什么缘由,桑家人这么句句词词,看似言情恳切,其实将桑子羊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个办法。

他出声缓和道:“桑老爷,人命关天,还是先带我去看看病人吧。”

桑田汉赶紧回过神来,他看看脾气执拗的桑子羊,又想到重病卧床的小儿子,还是跺了跺脚,决定先领着神医去后头看病:“对对对,神医这边请。——麻子,还愣着,快去给我大儿倒茶看饭。”

麻二知道这是要留人的意思,麻利应下,又殷切地跑去问桑子羊爱吃什么。

林笙望一眼桑子羊,回头低声嘱咐方瑕:“后面有病气,你不要靠太近了,但也别乱跑别乱说话。你‘桑哥哥’心情不好,别再惹人家生气了。”

方瑕又不傻,他卷卷袖子点点头,老实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桑子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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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道隔门,就是桑家住人的卧院了。

空气中逐渐飘出了浓重苦腥的药味,林笙跟着来到一扇门帘前,感觉远远的后面缀着个尾巴,他余光一瞥,见是桑子羊也跟着过来了。

终究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大抵还是放心不下吧。

不过林笙没出神太久,就被房间中的腥臭味道熏得回了神。

魏璟也闻到了,但碍于病家的面不好表露,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小声地问:“这什么味道,好像什么烂了。”

林笙绷起了心神:“你说得对,记住这个气味,这就是皮肉腐烂的味道。”

他提着药箱快步靠近到床边,伸手掀开紧闭的床帐——登时一股比方才更浓厚几倍的恶臭扑了出来,直冲几人天灵盖。

“唔!”魏璟顾不上维持体面,立刻捂住了口鼻。

还好林笙早做准备,取出了几条用药材蒸过的面纱,分给魏璟,自己也戴上了。这才多少阻挡一些,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观察病人的伤势。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床上躺着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此时面色青败,呼吸急-促,上身发红发热,下-身缠着一层层的厚实棉布,将右脚自膝盖往下紧紧包裹,还有红红黄黄的脓水透过棉布洇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