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京城故人
“……”林笙沉下脸,定定地看了他几眼,良久眉头一皱。
平日聪明得要死,这时候又像个不解风情的呆瓜。
他挥手拍开孟寒舟,折身朝里躺下:“算了,哪凉快哪呆着去。”
孟寒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觉得他心情怎么反复无常,实在有些捉摸不透,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那现在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犹犹豫豫半晌之后,他果断踢了鞋子,顶着挨打的风险,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了林笙身边,拿薄毯将两人盖起来。
先开始还平躺着,然后慢慢地靠上去,看他没反应,又慢慢地把手伸过他的腰际,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住了。隔着薄衫,掌心覆在林笙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他不安的心跳声。
试探了一会,又再进一步,在林笙胸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
过了好半晌,孟寒舟以为他睡着了,正在背后偷偷嗅他颈间的药香,忽然原本背对着他的人转了个身,枕在了他的手臂上。
孟寒舟大气不敢喘,生怕把他惊醒了。但又忍不住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看了又看,等了一会,见他没动静,贼胆又大了起来,勾一勾他的发梢,摸一摸他的鼻尖,再碰一碰他的眼尾,又悄悄低头,在林笙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笙的唇真的很软。
他窃尝了几下,正心满意足,突然这张被他舔得红润润的唇缓缓动了起来:“玩够了吗?很痒。”
孟寒舟:……
正想着完了。
但意料之外,林笙没有发怒,只是抿了抿唇,兀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枕着,贴着孟寒舟的胸口道:“玩够了就让我再睡会……我睡醒之前,不要再离开我身边。”
孟寒舟仔细听了,是“不要离开”,而不是“玩够了就滚出去”。
他眼睛一亮,欢欢喜喜把林笙一整个给包了进来:“好,哪里也不去。”
这片胸膛深处,嘭嘭作响,欢快地要敲起鼓来。
倘若有尾巴,恐怕他摇得比谁都欢,一点也没有大难不死的自觉。
林笙剩下的这点气,终究没舍得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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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笼觉,林笙睡了很久,梦中虽也漆黑,却无比踏实安稳。因此直过了晌午,日头都转过去了,他才恍惚转醒。
一睁开眼,就觉得腰畔发沉,唇际温热。
罪魁祸首孟寒舟从他颊边抬起头来,眸子微软,邀功似的俯首看着他:“这回睡好了吗。我绝对没有离开半步!”
睡透了,林笙这回已彻底清醒。
没离开半步,也不是说可以缠得这么紧。
林笙盯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蛋,看了几秒,抬手就朝他脑袋上唯一没伤到的耳朵拧过去:“从我身上起来。”
秋良早在外边等急了,这两人睡了这么久没动静,连午饭也没出来吃,担心他们一块昏在房里没人知道。他趴在窗缝上,什么也没看着,正打算不管了,踹开门看看情况。
才一抬脚,忽然房门吱呀一声。
林笙面无表情,穿戴齐整地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朝医棚的方向去了。
秋良愣怔地眨了眨眼,再往屋里一看,就见孟郎君捂着半边红彤彤的耳朵,一边唤着林医郎的名字,一边马不停蹄地追出去了。
林笙进了医棚,发觉气氛似乎不对,他停下来看了看。
见周围伤员除了昏睡着的那几个,其余的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一见着他进来了,又立马闭上嘴,左顾右盼。
林笙纳闷了片刻,恍然想起什么——昨夜,他把回来的孟寒舟当做梦,似乎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耳根微微一红,扭头又往外边走。
孟寒舟步子跟得紧,直接被他一头撞怀里来:“怎么又不进去了?”
林笙脸色发烫,咬牙切齿地看了他一眼。
孟寒舟无辜的朝里一看,看到棚子门口帮着发药的小兵,有些眼熟,好像见过。这才也记起昨晚林笙就是在这里,狠狠亲了自己一口。
一群人正暗中窥瞧林笙,打量这位看着漂亮柔弱、却敢当众亲人的郎中。
孟寒舟干咳了一声,压低眉眼,冷眸冷脸地四下扫了一圈,把所有人都威胁得默默低下了头,这才捏捏林笙的小指:“没事,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的小兵就是昨晚离得最近,受得暴击最大的那个,此时怀里抱着几包药,被孟寒舟专门瞪了一眼后,立刻后退了两步,猛猛点头:“没看见没看见,昨晚我们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笙:“……”
棚子里静了一会,小兵赶紧又拽个挡抢的出来:“林郎中,你快给他看看吧!他今早一直嚷嚷头疼呢!说疼得快要裂开了。”
那人是伤了胳膊,一条手臂正挂在脖子上,闻言一愣,马上捂住脑袋:“啊对对……哎哟,哎哟,林郎中,你快给我看看。”
林笙看了看他毫发无伤的脑袋,沉默半晌,还是走进去,按住他的胳膊:“吊着的伤臂不能随意动。”他查看了绷带,见有淡淡血色渗出来,马上严肃起来,“伤口可能裂开了,正好拆开重新换药吧。”
他回头找东西,孟寒舟就立刻心领神会,将棉布和金疮药都拿到了他面前:“要这个?”
林笙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低低应了一声:“嗯。还需要剪子。”
“等我。”孟寒舟跑回屋里,将整个药箱背了出来。
一个换了药,其他的都嚷嚷着也要林笙给换药。
毕竟林郎中心细手轻,不管伤员再脏、伤势再重,他也从不嫌弃。尤其是模样还赏心悦目,比那些年过半百的老郎中们可受欢迎多了。
昨日要不是有林郎中撑着,及时救治,这场塌方不知道还会多死多少人。
一刻钟后,孟寒舟俨然成了医侍,寸步不离地跟在林笙身后,在医棚里来回穿梭,帮他捣捣药、做做药贴、递递刀针,裁剪绷带。
昨日的时候,这些杂活儿还是秋良的,此刻秋良就是想凑都凑不上去。
今日,军营中的紧张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下来,该救治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营中难得齐聚这么多郎中,不少士兵看医棚这儿不那么忙了,都跑过来求诊。
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林笙当即在旁边搭起小桌来,现场开诊。
忙活完一圈,林笙热出了汗,便去马车上换件衣服,孟寒舟原本站在外边等,突然一双手把他也扯了进去。
回过神来,林笙正拿一段白棉布缠过他额头,那里斜横着一条擦伤。
孟寒舟下意识去摸,被林笙拍了一巴掌:“别碰。这条伤口有些深,不能沾水沾汗沾灰,否则容易发发炎化脓,用这个遮一下。”
白棉布在脑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像是一件礼物的结扣,孟寒舟偏头看看正在整理衣领的林笙,眉梢轻挑,把脑袋往前一凑。
在林笙唇边贴了一下。
“嗯,都听你的。”孟寒舟伸手将林笙衣襟上的皱褶压平,问道,“饿了吗,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不说还没觉得,一说,林笙肚子里真咕噜叫起来:“……”
孟寒舟往下看了眼,嘴角似翘非翘,将他手一牵:“走,我也饿了。”
从早上营中伙房就吊起了一大锅肉汤,这会儿煮得正好入味。
好巧不巧,今日在伙房帮忙的是先前被林笙治好了头晕症的阿远。
听他们说是来找东西吃,虽然此时不是营里的饭点,阿远还是忙不迭忙活起来,专门用空闲小瓦罐盛了一些高汤,加上面条青菜单独烹了会,还给卧了两个蛋,再撒些葱花。
“别见这肉汤简单,可香着呢!都是营里自己养的牲畜。”阿远把汤罐从灶上拿下来,被烫得呼哧呼哧的,“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煮点。”
“谢谢你,够了。”林笙才伸手,瓦罐就被身旁的孟寒舟接了过去,他看了看,只好去拿了一对碗筷跟在后面。
两人找了棵阴凉的树下坐着。
孟寒舟用帕子叠成方块,垫在碗底下面,才递给林笙:“小心烫。”
这两日没好好吃东西,现在踏实下来,林笙的饿虫也被勾出来了,他平常饭量不大的,今日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地吃了不止一碗。
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孟寒舟根本没动,他看着瓦罐里已经所剩无几的汤水,面上露出一丝窘色:“……要不还是让阿远再煮点。”
孟寒舟揩去他嘴边一点汤渍:“不用了。我不是身上有伤吗,不能吃太多荤腥发物,这还是你以前告诫我的……你吃饱了吗?”
“饱了。”林笙恍惚着应了一声。
孟寒舟接过他的碗,把瓦罐里剩下的面汤都倒进来。
不等林笙反应过来,说了声“那是我用过的……”,孟寒舟已经连汤带水一起收拾进了肚子。
对于半山高处来说,营中景况可谓是一览无余,二人分吃一碗的场景自然落在了旁人眼中。他远远看了会孟寒舟,惊讶之余,微微皱起了眉头。
孟寒舟正把吃过的碗筷送回伙房,一出门,迎面撞上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孟郎君,我家主子想邀您一叙。”
孟寒舟定睛一看,是个个头不高、嗓音微细的青年,他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见这人虽穿着布衣,却举止端静规矩,头颅谨慎地微低半分,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立刻就戒备起来,盯着面前的青年道:“我不认识你主子,也没有什么话可与你家主人叙谈。你找错人了吧。”
说着就绕过来人,阔步要走。
他跟林笙约定,说数到一百,一定就送完碗筷走回来。
青年眉眼一动,马上追了上去,一直绕着孟寒舟不叫他走:“孟郎君,我家主子是京城里的故人,您去了就知道,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两人纠-缠了几步,孟寒舟差不多要烦躁起来要打人了,他抬了一半的手,在看到匆匆走来的林笙后,又忍住放了下来。
林笙正恼自己数到了一百五十也没见人影,看到伙房门口的两人,也明白过来他是被人缠住脚了:“这是……”
孟寒舟冷冷哼了一声。
“林郎中。”青年朝林笙恭敬地行了个礼,“只是孟郎君在京城的一位故人,恰好途径此地,想与孟郎君叙叙旧而已。就在半山小楼上。若是林郎中不放心,也可一同前去吃吃茶。”
林笙心想,京城的故人,出现在军营中,恐怕身份也不一般。
他顺着青年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青年所望之处,小楼半开了一面窗,窗前坐着那日曾见过的头戴幕篱的男子。
孟寒舟看到那人,眉头拧起,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去一趟。”孟寒舟道,他不愿林笙去见这人,“跟他说几句就下来。”
林笙道:“那我去医棚继续看诊,你……”
“快些回来。”
孟寒舟眉眼含笑,用力点点头,目送林笙进了医棚,然后瞬间绷起脸,转身跟那青年上了半山。
一推开小竹楼的门,屋内药气袅袅,上了二楼,更是多了一股药味极重的熏香,别说是品茶,茶味都掩盖得一干二净。
“二爷。”青年将人引来,便自觉避在了一旁,垂首站着。
“你怎么在这里?”孟寒舟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掀开茶盏看了看,又不耐烦地盖上了,“有什么话,快说。你屋里真是熏得要死。”
眼前此人,倘若是在两年前,所有人见了他,还要行跪拜大礼。
只是如今他已全然没了曾经的风光,又或者,当年的风光,也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而已。
孟寒舟看了他一眼,沉声唤道:“……太子。”
此人正是太子贺祎。
只不过是废太子。
孟寒舟曾与他共读过一阵书,算是有些不深不浅的交情——深,不至于两肋插刀;浅,也谈不上落井下石。深浅之间,还能互相损嘴开个玩笑,亦能共猎之时交付后背。
但自从他被废以后,孟寒舟也逐渐病深,彼此都有年头没有见过了。
孟寒舟只听说,他不肯朝皇帝低头,被扣在府中,名为“反省”,实则就是软禁,以至于境遇连个普通皇子都不如,着实萎靡了一阵,整日在府中饮酒浇愁。
贺祎身有宿疾,虽靠吃药维持无碍性命,但毕竟令皇帝不悦。后来他被废后心绪跌宕不稳、又长期酗酒,加重了病情,损伤了面貌,有辱皇家尊严,皇帝更是连见都不愿见他了。
如今他只能靠幕篱遮面。
……不知贺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孟寒舟嗤笑一声:“怎么,太子苦熬了两年,终于把骨头熬软了,肯朝那位示软,所以被放出来了?”
贺祎隔着幕篱看了看他,也没怒孟寒舟没规矩。
两年软禁生活,已确实打磨了他的脾性。
贺祎依旧稳稳端着茶,小酌一口:“哪还有太子,也就你有这胆子取笑我。我也没什么事,只是昨日还感怀,这林郎中医术卓然 ,弟弟却出了事故,怪可惜。没想到这‘弟弟’竟然活着回来了,又竟然是你。”
孟寒舟:“就为了说这个?那你现在知道了,我还活着,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起身想走,就听贺祎将茶盏轻轻一放,说道:“我在京城时听说了你的事。我还以为你会闹得死去活来,搅得四方不宁。没想到,你竟过上了安居一隅的日子。那取代你的人,在京城可是过得风生水起。”
孟寒舟神情一顿,眸色愈加沉郁:“贺二爷,你我都是被丢开、被取代的弃子,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我闹不起来,难道你闹得起来。”
“……”贺祎被噎,“真是一张不饶人的嘴。”
须臾他苦笑一声,叹口气道:“我如今被废,只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你我境况相似,也算同病相怜,既然有缘遇见,就问问你过的怎么样而已。不是有意挖苦你,你也不必这么防备。”
“你这声二爷喊的,跟嘲讽我似的,还是唤二郎吧。”贺祎扭头吩咐道,“安瑾,给孟世、孟郎君,换一盏新的热茶。”
“是。”门旁的青年颔首过来,将茶盏取走。
孟寒舟盯了贺祎一会,但隔着一层面纱,看不清表情,着实分辨不出言语真假。
“我家已经有一位二郎了。与你同名可是大不敬。”
他不搭这茬,而是拿起桌上的糕点尝了口。
不甜,不好吃,但是有股奇特的香味,不知是添了什么香料做的。这个清淡雅致的味道,林笙应该会喜欢。
这时安瑾换了新茶上来,他收起小心思,转而好奇道,“你身边怎么换人了?以前那个叫清、清,清什么的,去哪了?”
“清云。”贺祎声音沉了沉,“……他死了。”
说到死了的时候,安瑾的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倾洒了几滴茶水出来,溅在孟寒舟手背,他忙掏出帕子来去擦:“小的该死!”
孟寒舟收回手,没让他碰着,自己随便拿袖口蹭了蹭了事。
贺祎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道:“先前我与父亲顶撞了几句,清云护我而有所失言……”他喉中凝滞了片刻,攥着茶盏的手泛出白来,“被他三十仗处死了。”
缓了会,他才看了眼候在门外的那道背影:“安瑾是清云同母异父的弟弟,当初一起进来的,清云走后,安瑾就被内侍所调了过来,许是为了杀鸡儆猴,用来时时刻刻震慑我。”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叫清云的,是打小跟着贺二一块长大的,为人机敏聪慧,虽说是贺二的侍从,其实却更像他的玩伴和好友。
以前,孟寒舟还羡慕过他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心知底的人。
倘若贺二顺风顺水,清云以后应该也会坐上一个了不起的位置,成为全宫城最有权势的司礼台大监……没想到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权力真是可怖,不坐到巅峰的位子上,即便是太子,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这个安瑾看上去倒是很谨慎安分。”孟寒舟只能这样安慰他道,“应当可以伴你很久了。”
贺祎笑了下,只能把苦茶当酒饮。
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只是这样的改变,不管是贺祎还是孟寒舟,都是不愿也不想见到的。
两人对坐无言了会,二爷才想起什么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孟寒舟:“那时候都传你病入膏肓了,听说,侯府的人早早就在物色棺木。你是怎么好起来的?是那个姓林的郎中治好了你?你和那个林郎中,你们……”
二爷虽没有亲见两人亲吻一事,但不过一夜之间,有关两人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开了,甚至都传到他的耳朵里,可见当时场面有多震惊。
孟寒舟闻言,义正言辞道:“什么叫流言蜚语。这么难听!”
真情真事,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怎么能叫流言蜚语呢!
说到这,他掐了下时间,赶紧站起来,拍拍衣袖烦恼地叹了声:“不跟你说了。我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家郎中实在是太黏人了,一会儿都离不开我。”
孟寒舟走到门口,又倒头回来:“你少吃点甜的,对皮肤不好,这个我拿替你拿走了,不客气。”
二爷看着他一伸手,把桌上糕点连盘端走了:“……”
作者有话说:
忙完了忙完了,回来了回来了。
开了个抽奖,谢谢大家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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