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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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些年他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河东只能勉强支撑,朔方倒还行,却抵不住有一个拖后腿的朝廷和各路放他们长驱直入的世家。

对世家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为平叛添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右相因年迈体弱,受刺又重,撑了半年终于去世。

圣人听到右相去了后,心气大失,本就病根未除,如今彻底没了主心骨,重病不起。

幸有美人常伴,细心安抚,可奈何对方实在愚笨,并未将他好生照料,几次失误导致他的病情加重。

而此时他的几个儿子也跃跃欲试,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们对皇位也一直虎视眈眈。

到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皇城彻底乱了起来。

外面打着仗,里面也在血流成河。

人人都有异心。那逆贼还没杀到京城,这边父子们便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埋伏,一个接一个地送,还没进内城就开始手足相残起来。

等到最后一个终于冲进寝殿,就发现明明谎称已是重病的父皇,此刻正精神奕奕、穿戴整齐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阴鸷浓烈无比,口口声声要将这个亲生血脉千刀万剐。

对方吓得两股战战,但想着自己还有兵,便也阴狠起来。只是他的兵因为忙着手足相残,损了不少,不知道如今禁军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想着“禁军”二字时,立刻听到盔甲响动声,一回头,禁军早已将此处包围。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好,想来个瓮中捉鳖。

圣人能坐上这个皇位,哪怕如今已是昏聩无道,在这方面却还是没有那么无能,至少在猜忌自己的儿子上,他一直是其中好手。

外面兵刃碰撞,发出铮铮响声,里面父子对峙。

还是儿子先动手,想要先杀了父皇再说,反正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他的刺杀并没有那么容易。禁军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根本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手下留情。

他这才明白,从他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父皇下的命令便是即刻斩杀,不留任何情面与活口。

他一方面为此感到恼羞,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凉,神情癫狂。

白刃翻飞,三皇子手臂被斩断,瘫倒在地,他满脸煞白,青筋暴起,看着病重的父皇,小心翼翼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圣人绝不会这般感触,看着地上扭曲的孩子,忽而感到悲凉,不是为了这些儿子,是为了人到中年的自己。

他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个废物。”

对方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他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

起身便要往外走,下一刻,那在地上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三皇子抓住了他的袍角,让他起身一歪,差点往前仰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剑,一刀扎进了自己父皇的胸膛。

祝明璃送别沈绩带领的大军后,便继续投身于冬日的民生保障中。

冬日是个极要紧的节气,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是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贺兰山,也丝毫不能耽误。

有时沈令仪会冒着寒雪出去画些雪景图,但雪太大了,她便没法出门远行了。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般疼。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叔父,她光出门都这般冷,叔父在战场上该有多冷。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叔母依旧忙着自己的公务,没有半点耽搁。

沈令仪忍不住默默嘀咕:“叔母不担心吗?”

倒是她郎君在一旁拨着炭火,笑着应道:“定是忧虑的。可越是忧虑,就越不能停下这些事。”

沈令仪转头看向他,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她道:“是我想岔了。”

如今她和郎君已在朔方定居下来。

自从那逆贼起兵后,局势便开始动荡,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地四处游历了。对于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待在根系最旺的地方是最安稳的。

即便这样显得十分懦弱,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可能投身于这场浪潮中。

不过她的弟弟沈令文倒是一直在其中,虽然他早已到了入仕的年纪,但因各种考量,始终没有入仕。如今面临这些事,屡次联合书肆学子们建言,最终因言下狱,当时她收到消息担心得几夜没合眼。

又想着若是祖母知道这事,定然非常担忧。直到第二封急信传来,说沈令文安然无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来到朔方,与四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能在实务上出太多力。哪怕以前家中最不懂事的令衡也在努力,做了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人。

她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功在未来,所以来到朔方后,她便时不时帮叔母做些财务上的琐事,帮忙清账之类的,当年跟在叔母身边学管家,也算是头一个徒弟。

她有时会在这般忙碌中感到恍惚。明明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反倒边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感,实在是奇怪。

即使是内部乱了,突厥和吐蕃仍没有敢来犯。除了上一次被打得元气大伤的原因外,也因这几年经济融合起来以后,各族交流更频繁,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摩擦了。

沈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心想等这一切过去,官商道再次通行,布匹就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战乱,会不会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

如今不断有人因这边的活计多而北上求生,无论是在作坊、商道做工,还是给官府种官田等等,人口在这些年里急速增长。

除了得力助手徐县令,也有许多学子来到这边参与建设,所以现在人才并不缺。他们可能比较稚嫩,但很多事情没那么难,只要有心就能办好。

加上有徐县令手把手指导,从入门到夯实,上手倒也没有那么困难,着实帮了祝明璃许多忙。

他们本来以为这个冬日不会再有更大的消息了,会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度过,没想到竟有比战事更震惊的事,那便是皇上被三皇子刺伤了!

本来这消息不该传出,但公主必须要师出有名,便以“清君侧”的名义将三皇子的部队歼灭,将这事坐实,为自己铺路。

即便圣人命大,这一刀刺中了右胸,并没有危及性命,但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加上之前的病,再次病根深种,完全下不了床。

如今儿子们因谋反被就地斩杀了好几个,右相又去世了,他自己在床上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让公主代理执政。

谁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决定的,这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当时殿内的人才知道。

不过后来京中都传圣人与公主感情非常和睦,公主在此次宫变中又极力维护圣人等等,因为亲子谋逆的关系,他对谁也不信任了,只信任公主,所以所有的诏书都由公主来拟。

或许是圣人受了这次大伤,如今下的决定都比从前更果断、也更英明了一点。

朝中自然有人怀疑,也有人不服,说公主不配,想要谏言,都被其他人拦了起来。一如既往,吵吵闹闹,无论怎么结党、怎么反驳,都没有关系。

因为在这种时候,兵握在谁手里,谁就有用。

更别提有那么多能臣的支持,光靠嘴仗,这个位置便能坐得。

等这消息传到朔方时,连很久不参与政务,全身心养生的朔方节度使也感到惊讶。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公主会有这样的野心,可此刻反倒松了口气,换个人也好。

祝明璃更是松了口气,至少公主上位路没有血流成河,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她这些年囤积的干粮,还有这一岁的土豆、极好的兵刃,都给了沈绩去支援他清剿叛军。其他的还是得稳住后方,不能让突厥和吐蕃趁中原内部动乱而来犯。

若是公主想兵变起事,那吐蕃和突厥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到时候便是三处战火纷飞。

祝明璃再怎么提前准备,客观条件摆在这里,她也不能气定神闲。因此能这样安稳度过,已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边的战事,有了河东和朔方的入局,局势就被控制住了。

但对方有几个很有本事的将领,能在第一世一路打到长安,多少有些实力。就这样陆陆续续僵持了一年,在朝廷提供兵马的情况下,还是让叛将的残余势力逃脱了。

大军自然要斩草除根,只是这些人丧心病狂,一路往回跑,一路发狂,竟然开始劫掠起世家来——正是当初不管不顾放他们进城,看着他们杀戮百姓、作乱中原而无动于衷的世家。

在这场流窜之战中,世家伤及极其严重,每次都是等到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援军才慢一口气到达。

这些叛军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流窜的叛军残部,也没有定论。

唯一有定论的事,那些把持城池的世家,在这一场大难中元气大伤。

朝廷的军队也没有讨到太多好处,要追逐他们、斩草除根,也耗了不少兵马粮草。

一直到这一切平息后,还时不时有势力出来作乱,想要效仿,想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做叛军没有做完的事。

就这样动荡了一段时间,圣人被陈年旧疾折磨,在一个隆冬的时候去了。

去之前竟然下了诏,将皇位传于公主。

公主这些年在他生病时帮忙拟诏,帮他决议政事,能力都是看得见的。

且如今扶持上来的许多官员,有些是受了她的恩惠,有些是根正苗红的学子,他们并不会对传位正统性发表太多意见,只在乎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不是有能力、能不能管好天下事。

毕竟公主在这几年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之前的圣人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全靠队友的衬托。

即便有异议,公主还是在内阁的支持下,登上了帝位。

这一年,祝明璃三十二,来年便该三十三了。

她在朔方待够了时间,也将这个地方发展了起来,并没有辜负光阴。

等到公主即位大典之后,两份诏书快马加鞭地从长安送来。

其中有一份是因沈绩在此次平叛中立了大功,正式授予他朔方节度使旌节。

还有一封,是专门给祝明璃的。诏书上详述了她这些年在朔方、陇右和后来的河西所做的功绩,改良农田、分发农具、兴修水利、推行农牧、组建护理队……

桩桩件件都写得十分清楚,仿佛每一项变化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藏了这么久的功勋,终于昭告于天下,公主传她进京觐见。

接到诏书,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祝明璃,头一回静了下来。

她在屋内静坐了一整日,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诏书过于震惊,需要消化。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段路走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等到夜里沈绩从军营回到院中,见她还在静坐,都有些担心了,轻声问她:“三娘,你怎么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神,笑着看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感到很欣慰罢了。”

不是欣喜,也不是震惊,只是欣慰。欣慰因自己这只蝴蝶,用微薄力量振翅,掀起了一些连锁反应,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的结局。

她从桌案前站起来,回头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房。

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档案,还有自己的笔记、资料等等。

她在朔方建设了这么久,一直提心吊胆地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如今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习惯,可说实话,她很喜欢。

她终于松下了肩膀,多年都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转头对沈绩笑道:“离开长安这么久,咱们也是时候回家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