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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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肉香味由沈令姝倾情提供。她畜牧场的牲畜养起来了,公鸡长得快,不像母鸡要下蛋孵蛋,养到一定年岁便要宰杀。

她要跟着祝明璃去陇右和河西见世面,可畜牧基地那边不能盯着,若是一直扩大规模,无人坐镇怕出乱子,便将部分牲畜宰杀,等回来再继续发展。

这些鸡便留给了祝明璃处置。

鸡宰了,不是冬天那样可以冻着,便干脆都煮到汤里,熬碎了,熬化了,让大家补充些营养油水,才有更多力气秋收。

所以这粥不仅是浓稠的米汤,更是肉汤熬的粥,喷香扑鼻。

队伍一下子长了起来。

衙役们管理了这么久,也有了经验,看得出哪些是服役过的,哪些身强力壮却脸生,答不上服役的事。再加上要让弱者优先,那些想偷占便宜,挤到前面把弱者往后推的人,并没有领到粥。

还有排过一次又到后面重新排队,想再喝一碗的滑头,也被衙役精准认出,严肃地告诉他明日都领不到了。

断了占便宜的心思,每人都能分到一些,保证了公平公正,不让老实人吃亏。

稀里糊涂一碗下肚,一时没人离开,都捧着空碗蹲在那里,感慨万千。

夏日的热气消散,太阳晒着干燥,却不似夏天那般燥热。

大家捧着空碗,寻思着再用水冲一冲,把剩下的汤味喝干净。

手里捧着碗,眼里看着满目丰收的农田,也不知是谁先长叹一口气,便有人感叹得落下泪来,然后迅速用袖子一擦。眼泪可不能白流,流了便是水的流失,浪费。

有人笑他:“怎么吃着好的还落泪了?多丧气。”

那人道:“我这是高兴的泪水,哪里丧气了!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瞧我,好久没沾过荤腥了,今日吃了这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有人见他们伤感,便逗乐道:“你何须如此?人家娘子说了,这几日都有。”

那人一时说不上话,只“哎哎”地点头应着。

还有家里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老人,也是优先分到的。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能回田里秋收,家里没有壮劳力,田都分给乡亲了,只让他们分些口粮度日。

他们捧着空碗来到粥棚这边,衙役见他们年岁大,又确实贫困,便尽力和气些,道:“老人家,每人只能喝一碗,再来是没有了。”

对方连忙结结巴巴摆手,咳嗽几声,解释道:“我不是想再喝一碗的,我是来谢祝娘子的。”

衙役便笑了,挠挠头道:“你这话我会向祝娘子转达的。”

其实他的身份根本不会与祝娘子单独见面,只是训话时远远瞧见一面罢了。可这样说,老人家也能放心。而祝娘子那般聪明,定会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感念她。

那老翁又说:“还有我儿的事……”

衙役一愣。

老翁开始咳嗽,脸胀得通红,他老伴儿连忙过来拍拍背,接过话道:“上一回他去应征,娘子让他回来,说要帮忙寻我家大郎,没想到娘子真的说到做到。”

可惜,送回来的是死讯,这是他们早有预料的。没有预料到的,则是相应的抚恤。

祝明璃因为送伤药和护理队,在军队从上到下都赢得了好感,她有事儿拜托,大伙儿都抢着帮忙。加上之前节度使整顿军队,理顺了诸般事务,找人便没有那么麻烦,抚恤也能从贪墨中抽出来,尽力发放。

兵卒来送抚恤时,见着两位羸弱老人,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温声劝道:“两位老人家,这些抚恤不必感谢朝廷,是你们孩子为你们挣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他在天之灵也能放心。”

这些兵卒是祝明璃让沈绩安排的,离开之前,统一培训了话术。当时听的时候,只是像背台词那样背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眼眶一红,真情实感地说出了这些安慰的话。

不仅是为袍泽共情,也是想到自己若将来战死沙场,也会有袍泽为他们的父母送上抚恤,这一点,便足够了。

从军后了无音信,等了这么久,等来死讯,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尘埃落定。不必再苦苦盼着门口的身影,也能在祖坟那边立个空坟,平日里祭奠祭奠。

抚恤到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

老人家想感谢祝明璃,却不知从哪去谢,别说府衙,平时连衙役也见不着,今日到了粥棚,便鼓足勇气来说。

这一幕,让在场的父老乡亲都很动容。

边关百姓,很多人家里都有人参军,或是乡里乡亲沾着亲。见衙役这般好说话,其他人也想着上前来一同感谢。

人越来越多,衙役差点应付不了他们的热情,一时间感慨万千。其实他们这些衙役,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善心,这般尽职尽责。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起初碰上的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自己便是走狗,后来徐县令大力整顿,他们收敛了,才渐渐明白为吏该做什么,职责是什么。

祝娘子来了之后,更是上了一层楼,从好逸恶劳、满腹牢骚中转变过来。修渠、修榷场,确实是劳累,听到秋收后还要发粮,心里也少不得几句牢骚。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做个本本分分的小吏,感觉竟这般好。看着一张张笑脸,看着老人家微红的眼眶,再多的辛劳也值了。

这一波过去后,大家用水把碗兑了又兑,涮得干干净净,半点油腥不沾,才摸摸饱腹的肚子,将碗收好。

有些人准备继续下田,却恋恋不舍,鼓起勇气问:“下一顿真的还有吗?”

衙役还没答话,更了解祝明璃的兵卒已挺起胸膛,骄傲地道:“当然有!娘子承诺的,绝不会差。”

大家便笑了,又问:“可是,粮够吗?”

衙役转头看兵卒,兵卒心里其实也不清楚怎么安排的,可他坚信:娘子说这几日有粮,就一定有粮。

“有!大伙放心吧,信不过我们,你们还信不过娘子吗?”

这话一出,大家的心都落地了,一下子乐乐呵呵笑起来。

有人笑声太大,被旁边人打趣道:“你可收着点吧,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好的,别在笑上使劲,等会儿收粮就没力气了。”

那人连忙捂住嘴:“你说的是,该省着力气收粮呢。今年冬日不用挨饿了,能过个肥年。”

又有人道:“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想着过年了?看来这秋收呀,比年还像年,把年味儿都勾起来了。”

就这么笑着闹着,大家走进了黄澄澄的田里。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这个村落,所有的村落,都在上演同样的光景。

除了各村各路,那些没有形成村落的零散劳力聚集处,也规划着发了粮。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某个部落旁边。准确地说,不是部落,而是基地旁边有些想要归汉的部落。

他们明白,汉地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尤其是如今来了好官,各种条件都表明鸣沙县会越来越好。

他们若愿归附,对徐县令来说是政绩,沈令姝也乐得让这些有经验的牧民为自己做事,便将他们招来帮忙。

他们上手极快,不仅超过了学徒,还成了得力干将。这次沈令姝听祝明璃说要发粮,便问:“叔母,粮还够吗?”

祝明璃道:“粮肯定是够的,都在我的规划之内。”她自长安起便养成了精细记录的习惯,一切数目了如指掌,不会出纰漏。

沈令姝便问:“那我那边也可以发奖赏吗?”

发奖这事,是从长安沈府发扬光大的。沈令姝自小沐浴在这种风气里,觉得辛劳了,节庆到了,就该奖赏。虽未到年节,可今年他们不会在鸣沙县过年了,提早发奖又有何不可?

她一提,祝明璃半点异议没有,当即应允。

于是畜牧基地这边也蹭了发粮的机会,大家领到带肉腥味的粥,便开始用自己的语言歌颂赞扬,说些沈令姝听不懂的话。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这是高兴的意思,那些妇人、少女围过来,在她面前歌唱舞蹈,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

沈令姝面上看着冷傲,心里却是热烈的,见她们这般有生命力,便与人群同乐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整个鸣沙县,都沐浴在这乐融融的氛围中,无论再过多少年,想来都不会忘记这第一个特殊的秋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