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旦祝明璃开始主事,旁人便自然而然地沦为陪衬。哪怕庄头知道她身后跟着的是沈将军与几位矜贵的小郎君、小娘子,他也无暇逢迎奉承,全程只紧跟着主母的思路,或答话,或听训。
包括整个行进路线,亦是祝明璃走在最前头,其余人落后半步跟随在后,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敢插话询问。
田间看完,庄头心下惴惴,虽主母说了只是随便看看,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卖力表现一番。
他寻到机会,带着几分讨好道:“娘子,庄上有桩喜事,母牛怀犊许久,估摸今日便能生产。”
在这耕牛珍贵的年月,母牛地位颇高,若能顺利产下牛犊,确实是难得喜事。因此临近生产时,庄上养牛人日夜守着,豆饼、清水备得齐全,生怕有闪失,只是此时生产条件粗陋,莫说牲畜,便是人,也难保全然稳妥。
庄头只将此事当作一桩吉兆,却未真正意识到其间的紧要与风险。
祝明璃闻言,立刻问道:“牛在何处,可有经验老到的养牛人?可曾照料过母牛生产?”至于兽医,此时给人看病的郎中尚且不多,更遑论专精牲畜的。畜医多半是家传或自己摸索,并无系统传承。
她一面问,一面加快脚步赶去,远远便见许多人围在牛棚边,母牛哀嚎阵阵,旁人发出阵阵唏嘘,更有心疼牛的人担忧得抹泪,一时竟无人察觉主家到来。
庄头急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散开!”
众人回头见这一行人,顿时吓得缩起脖子,生怕主家怪罪。
祝明璃却无心理会,自分开的人群中快步走入,看向正在生产的母牛。
可惜她所知也仅限于畜牧入门书册上提过的几句话,关于助产与产后护理,皆是语焉不详,此刻也只能干着急。
养久了总有感情,即便祝明璃等人到来,仍有两个农户蹲在母牛身侧,不住落泪,试图安抚它。母牛喘着粗气,十分痛苦。
“怎就生不下来呢?从前都不是这样的……”农户不停唤着母牛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见庄头身侧气势凛然的沈绩,猜出这是沈将军,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跪下道,“庄头,快去请隔壁庄上的王瘸子吧!”所谓王瘸子,也不过是略通药理的赤脚大夫,附近庄子有个头疼脑热都寻他,但真遇上大毛病便束手无策了。
另有一农户蹲在母牛身后,看鲜血滴在茅草上,心疼得直颤:“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就好了。”
庄上老妪也被叫来了,是位年纪稍长、较有接稳经验的,她一来,虽人畜有别,也猜测道:“莫不是犊子卡住了?”
那老妪上前想探看母牛下身,母牛似疼痛难忍,扭头闷吼,喷着鼻息,竟有攻击之意。
庄头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不似朝中官员那般精于奉承,只想着若牛顺利生产,确是喜事一桩,主家高兴,他或能得些赏。可若因生产不顺折了牛,难道还能怪主家来得不巧,带来晦气?这不仅是损失一头牛犊,是连母牛也要搭进去!
母牛渐渐脱力,眼中淌下泪来,那老妪叹道:“怕是不行了。”
庄头急得汗如雨下,问:“若是人遇上这等情形,该如何是好?”
老妪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沈家众人,觉得这事不好当着贵人面说,只含糊嘟囔:“那只能……”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祝明璃忽然接口。
“哎!”老妪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慌忙捂嘴,“这、这是馊主意。与其都保不住,不如、不如咱们就……”
庄上人对这牛皆有感情,那老妪犹豫地伸出手,比划着,意图明显。但一来,手上不洁,二来她手掌粗大,即便沾了血浆,想探入也极为困难。母牛虽已脱力,又被缚住,万一挣扎起来,恐令其伤上加伤。
祝明璃快步上前,按住牛尾,心下亦在权衡。
众人皆想到此节,正迟疑间,一个身影忽地抢先一步。
“我来,告诉我该如何做。”
众人愕然望去,却是沈令姝。
的确,她的手干净,且骨架纤细,肌肤细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她一向胆大。
祝明璃当即问庄头:“庄上可有酒?”
庄头一怔,沈绩立时喝道:“还不快去!”显然庄头是怕在庄上偷饮酒被责罚。
庄头擦着汗慌忙跑开,生怕慢了一步遭责罚。
众人虽不明用意,却都焦急等着,很快,庄头捧着一坛酒返回。
即便度数低,也聊胜于无,祝明璃让沈令姝伸手,将她衣袖尽数挽起,直接将酒液倾倒在手臂上冲洗。
沈令姝抿唇一声不吭,全然信任,待酒淋遍整条手臂,母牛已彻底脱力,不能再等。
老妪看得瞠目结舌,结巴道:“娘、娘子,难道真要小娘子亲自……”
沈令姝似被这话激了一下,二话不说,便将手探了进去。
湿滑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手臂,她面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
老妪回过神来,试着将接生人的经验挪过来:“可摸到犊子的头了?”
沈令姝咬牙,努力感知:“不像头。”
“头该在外头,前腿先出来才对。”
沈令姝遂将手臂缓缓扭转,向内探去。此刻她臂上、衣襟上已尽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只为祝明璃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她一点点试探,慢慢向外引,众人皆不敢出声惊扰。
忽地,沈令姝说了一句:“正了。”
老妪一愣,忙看向蹲在牛头旁抹泪的农户。那农户也是个灵醒的,立刻伏在牛耳边,不住念叨:“快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母牛似有所感,竟又开始奋力,发出痛苦哞哞声。沈令姝依旧保持那个姿势,顺着那股力道,手臂一点点,沾满血污地退了出来。
直到老妪捂住嘴,低呼一声:“出来了!犊子的头出来了!”
一阵手忙脚乱。
不知何时,竟围拢了更多看热闹的人,连去隔壁庄子请的“郎中”也到了,他虽不通畜医,见状亦是震惊地望着这位不畏血污的小娘子。
方才沉静的沈令姝,待牛犊全然落地后,反而有些怔忡。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裙摆污浊,手臂染血,眼神直直的,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明璃见她似受了惊,对沈绩道:“小将军,你脚程快,去马车上取套干净衣裳、巾子、水囊……”
沈绩虽忧心侄女,也知此刻需听祝明璃安排,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祝明璃心想,这般血污场面,对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的沈令姝而言,留下阴影也是常情。
几个小辈围在她身边,生怕她出问题。
“四娘,你还好吗?”
沈令姝这才回神,目光从小牛犊移到母牛,又移到那郎中身上,最后看向祝明璃。
“三叔母,”她问,“小牛是不是,不会失去阿娘了?”
原来如此。
祝明璃心头蓦地一揪,喉间跟堵了湿棉花似的,深吸口气才能出声。
“不会的。”她温声道,“你救了它们俩。”
她掏出干净帕子,轻柔擦去沈令姝额角的汗。
沈令姝便笑了,那笑容极其明媚,却让人心头酸。
沈令仪心思细腻,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沈令姝却半点不觉心酸,反而头脑清明,如拨开云雾见天日:“侄女欲精学畜医之道,望叔母相帮。”
她望着正在用舌舐舔牛犊的母牛,心下安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