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王亮穿着?一身黑灰色耐脏的薄棉衣,皮肤黝黑,他是猎户,身形却并不高大,反而?矮小纤细。
王亮跪拜:“小的拜见府尹大人。”
“起来吧。”晏同殊声音平淡。
王亮起身,晏同殊问:“昨日是你亲手?将活鹧鸪送到豫国伯府的?”
王亮低着?脑袋,恭敬道:“是,小的昨日捕了两只鹧鸪,豫国伯府预订了一只,小的将多的那只卖了,便?将货送到了豫国伯府。”
晏同殊一边思索一边问:“是你亲手?交给厨娘周萍的吗?”
王亮:“是,每次都是厨娘周萍和?我们?对接,小的们?这种粗人是见不到主家的。”
晏同殊:“你们?捕鹧鸪一般是怎么捕的?”
说到自己的专业上,王亮一下?来精神了:“大人,这捕鹧鸪可是有技巧的,不是什么人都行的。不是我王亮吹,这一片儿就属小的捕鹧鸪技术最?好。这鹧鸪胆子?小,一吓就跑。其他人抓鹧鸪都是下?点吃食在机关里,等着?傻鸟入套。但你说,这谁家鸟那么傻,天天入套啊。所以他们?啊,都抓不到多少。
小的不一样,小的打小就跟着?我爹,我爷爷捕鹧鸪。听惯了鹧鸪的叫声,小的十三岁时就会模仿鹧鸪叫了。什么雏鸟啊,雌鸟啊的叫声,小的都会。尤其是春天,小的这么一叫,那傻鹧鸪一听就来。小的啊,每年就靠着?过春的这一阵子?赚的钱,就够一年的开销了。”
这是吃饭的本?事,王亮骄傲地挺了挺胸。
晏同殊被他逗乐了,“你当天送鹧鸪到豫国伯府的时候,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特?别的事吗?”
王亮挠挠头:“特?别的倒是没有,倒是有个烦人的。”
晏同殊:“烦人?”
王亮:“是啊,大人。小的们?一般天不亮就进山捕鹧鸪,下?午从山上下?来,然后送货。若是捕得多了,没得送的,就去山下?市集将多余的卖掉。可以说山下?那市集附近都是卖野味的。
前不久,小的们?山下?市集来了个人,穿得吧,布料看着?挺贵的,但是身上脏兮兮的。他每次过来都要在每个摊位上挑挑拣拣许久,才买个两三只。他给钱大方,但实在是太挑剔了。问得也多。大家喜欢他的银子?,但也烦他这个人。”
晏同殊眉梢微挑:“他昨天挑你的鹧鸪了?”
“是啊。”王亮大大咧咧道:“他最?爱买鹧鸪,但是抠得很,又不愿意多花钱预定。小的听旁的人说,他好像最?近死了娘子?,人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他娘子?以前爱吃肉,吃野味,春天最?爱吃鹧鸪,所以他每次都要过来挑挑拣拣好一阵子?,给他家死去的娘子?挑最?好的祭拜。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那天他在两只鹧鸪中间挑了好久,一会儿检查羽毛,一会儿检查脖子?,小的一不留神,一转身,等回?头,他竟然将鹧鸪倒立起来看屁股眼儿,小的当时都无奈了。都跟他说了,两只都是一样的,他不信,非自己挑。不过好在,他挑好之?后,给的钱多一些,我也便?不计较了。”
晏同殊:“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王亮摇头:“小的们?都叫他那谁。”
晏同殊拿起毛笔,将墓地前的汪铨安简单地画了出来,招手?让王亮上前:“你仔细看一看,可是他?”
王亮一眼就认出来了:“没错,就是他。就这个颓废劲儿,小的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个。”
晏同殊再度确认地问:“集市是在郊外?”
王亮:“自然,就在山脚下?,是这个季节临时聚集起来的。”
晏同殊微微颔首,让王亮离开。
目前只有汪铨安与活鹧鸪相关,并且在他家还发现了和?钩吻长相相似,十分不好分辨的金银花。
汪铨安的嫌疑更大了。
但澹台明珠的嫌疑也不低。
明明讨厌澹台福,还将澹台福留在豫国伯府。
而?且,澹台明珠可能已经听到澹台福和?宁渊的对话,知?道宁渊收买澹台福逼她为?妾的事情了。
如果澹台明珠已经知?道,必然会对宁渊恨之?入骨。
但她又日日亲手?给宁渊做汤调理身体。
晏同殊一琢磨就是许久。
申时过半,张究那边带来消息,靳池回?官舍了,两人立刻前往官舍。
官舍是官方提供给外地进京的官员的暂时落脚之?地,和?驿站一样,官员入住,包吃住,不花钱。
汴京城物价贵,很多清廉的官员身上银钱不凑手?,便?会选择入住官舍。
官舍若是人多,经常需要两三个人住一间,因此但凡有钱都会选择自行租房或者?入住客栈。
不过好在,这个时间点,官舍的人并不多,江南转运使靳池住上了单间。
官兵通报后,晏同殊和?张究步入官舍。
官舍条件并不好,房间也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便?没了。
晏同殊走?进来,靳池当即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晏大人。”
“靳大人不必多礼。”晏同殊抬手?虚扶,“本?官此来,是有几处疑点欲向靳大人请教。”
靳池点点头,侧身引伸手?请晏同殊和?张究坐下?。
靳池去外间了一会儿,端上两杯清茶:“官舍粗茶,滋味寻常,二位大人莫要见怪。”
晏同殊和?张究端起茶杯,一人抿了一小口。
喝了茶,晏同殊掌心拢着?杯壁,缓缓开口道:“靳大人,听闻您此番进京述职,未及面圣便?先往豫国伯府去了?不知?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这个么。”靳池眼帘微垂,似在斟酌:“晏大人垂询,下?官不敢不答。但有些事,事关重大,下?官也确实不好透露。下?官只能说,下?官在江南任转运使时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苦于没有证据,想面呈陛下?也无法,只能先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晏同殊眸光微动:“既如此,路可通了?”
靳池笑了:“晏大人果然敏锐。路么,通了一半,尚有一半,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同殊又问:“那已通的一半与豫国伯府失窃可有关?”
靳池点头。
晏同殊“过分正?直”的大名他久仰已久,他信任晏同殊,自然不愿多做隐瞒。
晏同殊睫毛扇动:“本?官尚有一问,想请教靳大人。”
靳池:“晏大人尽管问,若是能说,下?官知?无不言。”
晏同殊:“豫国伯府失窃后,豫国伯十分紧张恼怒,下?令全部下?人搜身。如此重要的东西,想必他们?藏得很严实,即便?投石问路,若是没有人里外呼应,想必也找不到东西在哪。”
靳池点头:“确实有人相助下?官。”
晏同殊立刻追问:“澹台明珠?”
靳池再度面露讶色:“晏大人如何?知?道的?”
晏同殊:“豫国伯府的主要产业在酒楼,田租,米铺,胭脂水粉,首饰店等。除了田租,酒楼和?米铺等其他生意都由澹台明珠打理。澹台明珠管正?经生意,但她是妾,人身权财产权都属于宁渊,没有独立调动银钱的资格。
豫国伯在朝政上话语权不大,参与的也不多,不会惹上什么事,而?你是江南转运使,职司钱粮漕运。和?豫国伯的生意对得上。从豫国伯的反应来看,失窃的东西很重要,能接触这么重要东西的人,整个豫国伯府都很少。整个豫国伯府,尚算干净,又能接触生意,还有良知?的,我只能想到澹台明珠。”
晏同殊说完,靳池忽而?起身,笑着?朝晏同殊深深一揖:“晏大人,下?官彻底服了。”
晏同殊更震惊。
这人怎么忽然行大礼。
张究在旁轻笑:“靳大人,矜持些。”
靳池直身,朗然一笑:“下?官在外地之?时便?久仰晏大人大名,有人说晏大人刚正?不阿,有人说晏大人过刚迂腐,也有人赞晏大人慧眼如炬。”
真的么?
无人不爱听人夸,晏同殊也不例外。
她眨眨眼,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靳池,她现在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是名扬四海,人人称赞的那种有名吗?
靳池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心细如尘,洞隐烛微。”
晏同殊表面淡定,内心羞涩。
这么夸她,她会骄傲的。
不过多夸几句也无妨。
正?当晏同殊期待的时候,靳池话锋一转:“是如此。”
靳池长叹一声,坦然承认:“不瞒大人,下?官与澹台姑娘……实是旧识。下?官六年前回?京述职时,路过运州,在客仙居吃过饭。那时澹台姑娘年方十五,便?已显露出过人的经商大才。
下?官点了几道菜,澹台三刀见下?官是官,过来与下?官客套,两人聊了几句,他说起这个女儿骄傲之?余亦存忧虑。当时尤为?感叹,澹台姑娘一个女子?本?事太强,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