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晏良容淡笑着点头。
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困了,晏同殊趴桌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什么?声?响,揉了揉眼睛,出门一看。
晏良容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将碗砸墙上。
“姐姐?”晏同殊下意识地喊出声?。
晏良容冷凝着一张脸,眼神透着股狠劲。
晏同殊担心?地靠近:“你怎么?了?”
“我不服!”晏良容握紧双拳,指甲死死地嵌进肉里:“我不服这破命运。”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却因激动而全身颤抖。
晏良容赤红着眼睛,问晏同殊:“同殊,你告诉姐姐,姐姐该怎么?办。我现在?很幸福。平静,和乐,美好。夫君厚道温和黏人,儿子孝顺懂事爱学习,公公婆婆主动帮我分担家中事物。
我也?学着去变得温柔一些,不再强势地逼别人按照我想走的路去走。在?外面眼里,在?丫鬟眼里,这一切已经很棒了。家里没有任何需要我烦心?的事情!他们看到了都会想方设法地帮我解决!可是我不痛快!”
晏良容胸脯激烈动荡:“我不服!”
晏良容眼中的狠厉渐渐褪去,转而变成灼亮的清明?:“我好像更了解我自己了。我不是希望郑淳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我是希望他在?我扶助下登上高?峰。
是‘我’想要,不是他想要。对,我就是想要,我疯了一样的想要。我不喜欢现在?这么?平淡温馨美好,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生活。同殊……”
晏良容猛地抓住晏同殊的手,指尖冰凉而用力:“同殊,我好像疯了。我发现我比郑淳更可怕,我有热烈的欲望,蓬勃的野心?。我不要过这样安稳的日子。太平淡了,太温馨了。生活琐碎安宁得像一潭死水,一面照不见波澜的镜子。再待下去……我感觉我会窒息而死。”
晏同殊一瞬不瞬地盯着晏良容。
此时?此刻,她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姐姐很痛苦,非常痛苦。
她像被困在?动物园里的野兽,这里吃喝不愁,衣食无忧,还有无数人关爱。
但是她四处撞墙,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晏同殊轻轻扶住晏良容微微摇晃的肩膀:“姐姐,你受伤了,我们先回去。”
晏良容本就只是想发泄,发泄够了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她点点头,跟着晏同殊进屋。
晏同殊让当值的丫鬟拿来了药膏,给她一点点地抹在?手上。
晏同殊低声?问:“姐姐,那你还要回郑家吗?”
晏良容这一次丝毫没有了当初的游移不定,反而执拗地问:“我搬回来,你高?兴吗?”
晏同殊点头:“不管什么?时?候晏家都是姐姐的家,不管什么?时?候姐姐回来,我都是高?兴的。”
晏良容:“好,那我回来。我带克儿一起回来。”
晏同殊:“好。”
给晏良容上完药,哄她睡后,晏同殊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寒梅点点,了无睡意。
良玉和良容好像是被困住了。
困在?一样的世道规矩里,困在?同一种无力挣脱的境地里。
困在?狭小的的世界里。
晏同殊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穿越过来,不是原主那个十四岁女扮男装的小状元郎会怎么?样呢?
那大概她会是晏家的一个女儿。
一个懂点医术的女儿。
那样,晏夫人即便再开明?,也?绝不会赌上全家的性命,让她去考科举。
那样,她就是一个待嫁闺中的二女儿。
会挑选一个善良体?贴的夫婿。
若是幸运,也?许是xx的神医王妃/夫人,若是不幸,大抵是夫君新纳小妾,她在?晏夫人的支持下和离,成为xx的下堂妻。
婚姻和家庭将是她整个人生的全部命题。
如果更不幸一点,她穿越成一个贫穷的,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可能会靠挖药材,种药材,考行医资格,开个医馆,给人看病,赚点钱。
但这个时?代,女医地位低下,会受尽歧视。
强势的人一般是有旺盛欲望的人,晏良容便是如此。
所以她当初爱上郑淳,恰好是因为郑淳有潜力的同时?,又需要帮助,对上了她灵魂的出口。
而郑淳爱上晏良容,也?正好是因为他们一家性格绵软,他被晏良容的果决强势深深地吸引。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其实郑淳真的有才华,晏良容的眼光没有错,郑淳极其擅长应试答卷,只要是考试,他基本都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甚至辅导别人考试也?很有一手,陈美蓉也?说?,钱家老二被郑淳辅导之后,功课一日千里,受益颇多。
但郑淳没有当官的才干,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不擅长处理官场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应篱那件事,如果晏良容不知道郑淳私下是怎么?贬低她的,她可能会扶助郑淳一辈子,但是现在?,她开始反省,她逼迫自己改变自己的本性,一切的温馨幸福都是妥协压制本性而来的,这让她感到痛苦。
其实,说?到底,晏良容不是想扶助夫君,是她想要,是她有野心?,有欲望,想过跌宕起伏,成王败寇的生活。
她才是那个真正需要“贤夫良父”在?背后辅佐的人。
但她没这个机会。
就像良玉问的,她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晏同殊在?窗边坐了一夜,她想帮帮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第二天,晏良容回家就和郑淳直接摊牌,她要和离。
当初是她内心?深处不想毁掉一个家,所以才会一直没有表态。
她在?等?郑淳反省,在?等?郑克回头。
但是现在?,她更了解自己了,更懂自己了。
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危险的,充满欲望的,充满挑战的生活。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郑淳的过错要和离,不是因为任何人要和离,单纯地,纯粹地,为了自己。
郑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我这些日子的表现不好吗?”
晏良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清楚:“郑淳,其实我应该早和你说?明?白的。但是我开不了口。”
“还是因为应篱?”郑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是因为应篱,她过两?日就成亲了。”
晏良容摇摇头,眼神是少有的清亮:“我从头和你说?,你听我说?完,再说?话好吗?“
郑淳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晏良容声?音平缓:“我给庆娘子打过官司。我拿着两?个人的卷宗一点点分析他们的过往,我和庆娘子面对面,听她说?起她和陈嗣真过去的事情。她和陈嗣真以前也?是有过几分真情的。
比如庆娘子为了陈嗣真去赌坊要钱,被赌坊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陈嗣真抱着她哭,是真的心?疼她。那一刻陈嗣真也?是真心?地对庆娘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但是陈嗣真对她的嫌弃和嫌贫爱富,自私自利也?是真的。我知道应篱和你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把她当解语花。我也?做好了原谅你的准备,甚至这些日子,我们都在?改变。我也?变得从容,温柔,你变得更顾家更用心?照顾孩子,就连公公婆婆都变得更体?贴我了。
但是,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是陈嗣真。你和他一样有欲望,但是同样地不敢面对,你也?一样想攀升高?位,却又自诩清高?。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有一天,你会不会和陈嗣真一样,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指着我骂,都是你逼我的,是你这个疯女人。”
郑淳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
晏良容顿了顿:“是的,你在?应篱面前描述的我,恐怖,强势,偏执。很糟糕,特别糟糕。就像别人通过陈嗣真看见的庆娘子,庸俗、言辞粗鄙、得理不饶人、泼辣善妒。”
“不是。”郑淳努力否认:“夫人,那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就喜欢你,本来的你。”
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刚好,我也?喜欢本来的我。”
郑淳茫然无措地看着晏良容,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听不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她忽然变得好陌生,好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晏良容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我在?试图改正我身上的缺点,就像你也?在?改正你身上的毛病。我们大家都在?努力,都是妥协,都想将这个家经营得更好。但是我发现,我不喜欢这一切。
我强迫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大度,端庄,柔和的贤内助。这不是我,背离了真正的,属于我的本性。就像改正了的你,也?不是你,不是那个我喜欢的你。”
晏良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那个在?别人眼里强势得可怕,喜欢那个顽固的,倔强的,充满野心?的,充满欲望的,爱争爱抢的自己。我就喜欢这样。相互妥协所造出的‘温馨’,不过是彼此压抑本性后的双输。我受不了。”
郑淳听不懂。
他问:“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
“我试过了,”晏良容直视着他,“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如果没有应篱,兴许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都保持本性地活一辈子。偏偏,应篱撕开了虚假的一面,让我窥见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让我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