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晏良容感叹道:“好在,现在是冬天,等他们一路走到鄞州的时候,已经开春了。至少能少熬一个冬天。”
晏同殊收回视线:“都打点好了,他们会?没事的。”
晏良容点头。
两个人乘坐马车回晏府。
晏府门口?,应篱左右徘徊,她见?到晏良容下来,迎了上来:“夫人。”
晏良容本?来就对柏青蓝的离开赶到伤怀,如今见?到不想见?的人,更觉难受:“你走吧,我们的事,和你无关。”
“可是……”应篱那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在厚厚的雪地里:“夫人,大人给我找了一户人家,他让我嫁过去。夫人,若是我惹您不高兴了,你可以打我骂我,求您,不要逼大人。大人他……他心里很苦。”
“应篱,我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他如何,我如何,都和你无关。”晏良容此刻很累,不想多说话,说完,便带着丫鬟,径自步入府门。
晏同殊坐在马车上。
她是送晏良容回来的,之后还要去开封府办公。
她静静打量着应篱,十六岁的小姑娘,楚楚动人,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之前晏良容突然?回家长住,郑淳每两日过来探望一次,她就知道晏良容和郑淳两人之间出问题了。
只是晏良容不愿说,她与良玉也不敢多问。
没想到,如今外边的女人竟追到府门口?了。
回到开封府,晏同殊在进门之前,吩咐金宝去郑府候着,让郑淳下值后立即到晏府门口?将人带走。
处理公文过半,李复林忽然?满面喜色地匆匆进来,催晏同殊即刻外出。
晏同殊搁笔抬眼:“什么事?”
李复林一脸自豪:“大喜事。”
晏同殊再问,李复林就不说了,神神秘秘地催她赶紧出去领旨。
晏同殊来到院子里,路喜已领着宣旨一行人静候在此。
他见?到晏同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晏大人,接旨。”
晏同殊肃容整衣,恭谨下拜。
路喜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权知开封府事晏同殊,明达忠正,刚毅敢为,明审刑狱,除奸安民?,屡著勋劳。今特封尔为龙文阁大学?士,赐黄金千两、古玉围棋一副、玉如意一对,红玉珊瑚一台,书?画珍玩若干,以彰其?功,以励其?志……”
龙文阁大学?士没有实权,主要代表的是天子对大臣的信任和宠爱,是一种荣誉头衔。
路喜话音微顿,目光含笑扫过开封府上下,继续宣道:“开封府一众属官差役,秉公尽职,忠直恤民?,朕心甚慰。特旨每人于?年底增发全年俸银,以资嘉勉。”
哇!
开封府众人齐齐大喜。
这马上过年了,皇上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年的年俸当?奖金。
这是多大一笔钱啊。
路喜笑着将圣旨恭敬地交到晏同殊手?上:“晏大人,您是个有福气的人,恭喜了。”
有赏银,有赏赐,年底还有十二个月的年终奖。
那能不开心吗?
晏同殊喜滋滋地接下圣旨,脸上绽放出一朵灿烂明媚的花,连连对路喜说道:“同喜同喜。”
路喜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晏大人,这是入宫的令牌。有了此令牌,您可随时不经通传入宫。”
“好的好的好的。”
晏同殊连连点头,对令牌毫无兴趣。她随手?将令牌塞兜里,已经开始清点起皇帝给的赏赐了。
圣旨山说书?画珍玩若干。
这若干到底是多少啊。
能卖钱吗?
皇上赏的书?画古玩,应该是古董吧?那肯定很值钱。
路喜对着兴奋清点财物的晏同殊伸了伸手?,又放下了。
他很想说,令牌才是最贵重的,但是……罢了……
路喜招招手?,带着太监侍卫们离开,离开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被开封府众人围着庆祝,喜笑颜开的晏同殊。
一般来说这时候是需要进宫谢恩的。
虽说也可以不用,但是这次皇上给的恩赏格外丰厚,尤其?是那个令牌……
聪明绝顶的晏大人应该能懂这个人情?世故吧?
应该能吧?
路喜不太确定,毕竟晏大人以前就有过看?不懂他的暗示,吃独食不给皇上分享的先?例。
黄昏时分,路喜将秦弈手?边凉了的茶换下,换上热茶。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人会?进宫了。
唉……
正直的晏大人哟,你什么时候心眼能用点在人情?世故上?
秦弈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路喜小心回答:“酉时过半了。”
果然?还是这个德行。
装傻充愣。
秦弈轻蔑地呵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折。
路喜屏住呼吸,感受到殿内低到极点的气氛,甚是后悔没把话给晏同殊挑明。
……
忙完开封府的事,晏同殊回到晏府的时候,正好瞧见?郑淳和应篱拉拉扯扯。
准确地说是,是郑淳僵立着,应篱跪在雪地中,冻得通红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冻得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仰着脸,仿佛世间一切都不能令她退缩。
她哭着说:“大人,我求你,不要逼我嫁人。我知道,你无法抛弃世俗礼教的规训,但是我可以,我可以无所畏惧地奔向?你。如果、如果您真的那么在乎世俗礼教,我可以无名无份地跟着你一辈子。”
郑淳看?见?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脸上血色悍然?褪尽。
他张了张嘴,解释道:“你不要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同殊静静地看?着她:“那你说,我是如何想的?”
郑淳薄唇紧抿,一副受尽误解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样子。
晏同殊迈步从?郑淳身边走过,迈进府门。
珍珠气势汹汹地横了郑淳一眼。
坏男人。
郑淳看?了看?应篱,又看?向?即将关闭的晏府大门,抬腿,快步追上晏同殊。
“同殊。”郑淳声音低哑:“你们不能只凭应篱一个人的话就判我死刑。至少也该听一听我是怎么说的。”
晏同殊转身看?着他:“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姐姐,为什么回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为什么她一直躲在娘家不愿意回郑家?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忽然?出现在晏府门口?,跪着求你的妻子放过你?我姐姐到底怎么逼你了?是逼你去投河,还是逼你去上吊了?”
郑淳感觉自己冤枉极了,他只是于?心不忍救了一个人,只是心中烦闷,想寻个僻静之地坐一坐,然?后多说了几句话。
怪就怪他好面子,不敢将家中琐事诉与同窗友人,怪就怪他以为应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就算将那些难以启齿的愁闷说与她听,她也不会?外传。
“我……”
郑淳张了张嘴,在晏同殊质问的目光下,结结巴巴的解释。
一开始他还很不顺,但说的多了,也就顺了。
郑淳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同殊,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忙山匪案,我不想让我和你姐姐的事情?惹你烦心,影响案子。故而每回来,私下苦苦哀求你姐姐,都不敢在晏府待得久一些。
同殊,你帮我劝劝你姐姐。我真的只是把应篱当?女儿,我和她从?未发生过任何越轨之事,而且我已经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就在她们村子。等应篱嫁过去,我保证以后和她断绝往来。我保证以后我去每个地方都事先?告诉你姐姐,身上不留一分钱。”
郑淳举起手?:“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郑淳声音渐渐涌上悲伤:“但你姐姐,她不信我。
这一刻,晏同殊忽然?懂晏良容这些日子在痛苦些什么了。
面对郑淳这样的人,这样自欺欺人的人,若是晏良容傻一些,糊涂一些,也便被他这一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可是偏偏晏良容不傻。
晏良玉一直为周正询摇摆,是因为她不知道周正询在想什么,她想弄清楚周正询在想什么,但是晏良容不一样。
她太明白太清楚郑淳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了。
晏同殊问郑淳:“你怎么知道姐姐不信你?”
郑淳拧眉不解:“她相信我,为什么……”
晏同殊:“是啊,她相信你啊。那她为什么一直不原谅你呢?郑淳,别把人当?傻子。我和姐姐都相信你。相信你一开始是出于?怜悯,救下应篱,相信你一开始并没有想和她发生什么。毕竟你救应篱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呢?我们也都相信,你和应篱什么都没发生。正因为你们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所以你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狡辩。
郑淳,不要把别人当?傻子。应篱被你救的时候才十三岁,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不认识我姐姐,不了解你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你们婚姻的认知,对你妻子的了解,对你感情?的发芽与生长,全都来自于?你。甚至,她的三观成形也来自于?你。
你享受着一个少女的天真,享受着她纯真的崇拜,和全情?的爱慕,享受着这份暧昧,你没踏出最后这一步,所以你觉得你还有回头的机会?,你觉得你是可以被原谅的。但是,郑淳,你到现在连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连这份真实都不敢面对……”
晏同殊摇摇头:“你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晏同殊说完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忽然?转身,来到郑淳身边,直视他的眼睛:“还有,你没资格决定任何一个人该什么时候嫁人,该嫁给谁。”
……
夜间,雪月辉映、万物冻结。
院中梅花清冷峭厉,
朔风阵阵,暮雪纷纷,坠在窗棂上,声声不断。
晏同殊拉着晏良玉,晏良容一起煮珍珠奶茶火锅。
三个人慢悠悠地喝着奶茶,虽然?看?似岁月静好,但晏同殊能感觉到,晏良玉和晏良容的心情?都不太好。
她想了想将皇上今日赏赐的书?画珍玩了拿了出来,豪气挥手?:“来,随便挑。”
晏良容温柔地横了她一眼:“你呀,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哪有这么随便送人的?”
晏同殊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我没有随便送人啊。我送的是我最亲的亲人。先?说好,那尊白玉观音要给娘留着。”
晏同殊拿出一条碧玉手?持:“姐姐,这个色好,适合你。”
晏良容皮肤白,戴绿色衬得她肤如凝脂,最是好看?。
晏同殊又拿出一个精致的印章玉:“良玉,这个玉章如何?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还没雕刻,哪天咱们寻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将你的名字刻上去。”
晏良玉推辞道:“大哥,这东西很贵重。”
“那就不知道了。”晏同殊将玉放到晏良玉手?上:“反正是皇上赏的,咱们不管它贵不贵重,只管用。”
“咦?”晏良容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用和田玉和青玉做的围棋,“这怎的还有围棋?”
这可不兴拿出来啊。
晏同殊赶紧将围棋盖上:“姐姐,这个千万别碰,很恐怖的。”
她总觉得狗皇帝是故意送她围棋,暗示她每天练习下棋,下次要接着考她。
神经病啊。
她都说了,她不会?下棋,非把她往坏处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