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每每提及家乡,佟辉总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眼中闪着希冀之光,满是对那座小岛未来的憧憬。“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回去建设小岛,把夏安岛打造得像马尔代夫那样迷人,让它名扬四海,驰名中外!”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总有一天,咱们夏安岛的风头要盖过隔壁的青禾!”
说完就对着乔翊傻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说,“乔老师,有空你一定要到我老家去一趟,那里美到失真,我们那儿也有玻璃海,可不比马尔代夫的差。”
那时的乔翊只当是孩童天真的夸口,这世上哪里还会有比人间天堂马尔代夫更美的地方呢?可他仍是笑着应和,答应等到他初三毕业,会去他的家乡,那座小岛上看一看。
尚且稚嫩的佟辉还不懂什么叫做场面话,他的敷衍了事小孩却信以为了真,一下子开心地同他说了更多,比如带他去赶海,带他去喂海鸥,带他划桨板,带他采无花果……
乔翊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等那份雀跃的畅想渐渐落下,为表对他的鼓励,也作为他长期赠送无花果的回礼,他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香港大学校徽。
“这是我本科大学的校徽,上面刻着的是校训——‘明德格物’。”
他温声说道,“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先修养品德,再探求真理。老师希望你将来,既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也拥有扎实可靠的能力。””
佟辉受宠若惊,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过,却又如梦方醒般地抽回,将手心在背后反复地擦了又擦,直至他认为已经擦拭干净,才重新郑重地、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接过那枚校徽。
他看了又看,眼底带光,音中带颤。
他说:“乔老师,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以后,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乔翊便揉了揉他的脑袋,“小伙子,加油。”
“加油!”
这句满是决心的附和,佟辉也不是说说而已,他为此付诸实践,三年中,他优秀而自律,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令乔翊甚是欣慰。
时光匆匆,转眼便来到初三,进入毕业冲刺阶段,佟辉丝毫不敢松懈,他的目标,正是乔翊的母校沪城中学。
不过即便是在时间最紧张的日子里,他依旧坚持着一件小事:为乔翊带去新鲜的无花果。
乔翊也渐渐习惯了他这份质朴的牵挂,开始学会坦然接受,就这样,这小小的无花果悄无声息地成为了师徒二人间心照不宣的感情枢纽。
为了让佟辉劳逸结合,师徒俩经常会在下了夜自习之后切磋几回篮球,那总是佟辉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在奔跑的投篮间,他乐此不疲地向乔翊畅谈未来与理想,当然也少不了乔翊最熟悉不过的话题。
“你可早答应我了,等毕业了,暑假就会去我老家夏安岛做客!”
乔翊拍运着球,对这个每年都不会迟到提醒,依旧漫不经心地给出回应,“好。”
已成少年的佟辉一如既往地对此充满期待,一个激动的截抢,起身跃投,随后一个三分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可那一天的到来却打破了这所有的平静。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晚自习后师徒俩照例切在球场磋,只是兴致渐浓,多打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就比平常晚了一些,结束后两人跟以前一样一道往学校门口走,已过了放学高峰期,校园里人影稀落,灯火寥寂,只剩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快到校门时,乔翊并没有在口袋中摸到汽车遥控器,这才意识到是被自己落在办公室了,于是他先陪佟辉走到校门口,打算目送他离去后再折返回去取。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佟辉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挥别,并催促他快点回去拿钥匙。
“别送了老乔,我都这么大了的人了,放学回家还能丢了不成?”
三年时光,他口中那个恭敬的“乔老师”早已变成了亲切的“老乔”,明明被叫老了,乔翊却欣然接受并享受其中。
乔翊可没由着他嘴贫,他再三提醒,“臭小子,路上给我慢点骑车,别耍酷。”
目光却自始至终宠溺地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心中自豪不已。
少年则利落地跨上车,头也不回地朝他挥了挥手。
“知道啦!老乔,再见!”
“明天见。”
目送那渐渐远去的骑车身影,乔翊这才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迈步,可很快校外传来的一阵刺耳轮胎摩擦声,混杂着野兽般的引擎轰鸣,骤然打乱了他的脚步,并在“轰——”地一声巨响后,如惊雷般生生撕扯开寂静的夜空,似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乔翊的脑门,震耳欲聋。
明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他却仿佛被那声音迎面袭中,整个人浑身一僵,随即想也不想,立马调头就往校门冲去。
一个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尖啸翻涌,反复撕扯着他的理智,但他不断告诉自己。
不会……不可能……一定是他多虑了……
他冲出门外,只见几百米开外的路中央,赫然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卡宴,车灯刺眼地亮着,映出不远处一个踉跄跌撞的朦胧背影,却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而车后延伸的路面上,所行径之处,正残留着一摊深色痕迹,夜色如稠,灯光昏暗,与路面的原色混迹在一起难以分辨。
以至于乔翊第一眼竟荒谬地以为那是从汽车漏出的机油,直到目光扫过马路对面,发现了那辆熟悉的自行车早已被撞得扭曲变形,此刻它正如同废铜烂铁般孤零零地躺在远处。
刹那间,他的心脏骤然紧缩,极度的恐慌开始遍布全身。
他发疯似的冲向那辆卡宴,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就越发清晰,他才意识到,那一开始被他错认为是机油的液体竟是人的血。
一股不祥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喊佟辉的名字,却始终无人应答,只有他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一声比一声绝望。
事发后,周遭的居民与路人渐渐聚拢,在事故现场外围成一圈,人群中有人第一时间报了案也叫了救护车,也有目击者仍未从震骇中缓过神来,正带着哭腔,一边痛惜地拍着大腿,一边向旁人讲述那惊魂惨烈的一幕。
“小宁(小孩)好好叫踏了脚踏车,哪能晓得辣末生头(突然)冲出来一部车子,速度快得吓煞特宁,小宁当场就撞飞脱了。格只畜桑还勿停,硬劲拿(硬生生把)小宁卷进车底,拖了老长一段路哦,地廊厢(地上)血污嗒嗒,作孽啊!”
乔翊冒失地冲撞开那些人,他屏住呼吸,凭着尚存的一丝理智扑向了车底,真的在一片阴影里,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瞬间像被拆掉了骨抽走了魂,失去重心跌倒在地。然后,他又像个失心疯,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想要爬进车底,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也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去够、去碰,只想把那具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身体,从轮胎与地面的夹缝里拉出来。
“佟辉!佟辉!”
他一声声呼唤着,奢望能得到一丝回应,嗓子像被砂纸狠狠磨砺,沙哑到破了音。
“醒醒!看我!看我啊!我是老乔!”
可佟辉只是静静地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仍旧从他所在的地方安静流淌,在夜色里汩汩漫开,将地面晕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乔翊触碰不到他,一点都碰不到,他猛地站起身,发狠地去抬那辆吃人的车,想把佟辉拯救出来,可在巨大的车身对比下,这一举动无异于蚍蜉撼树,轮胎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见他如此,几位好心路人再也不忍冷眼旁观,他们一言不发地快步上前,默契地都蹲下身去,与乔翊一起抓住那冰冷的车架,用尽全身力气尝试抬起这钢铁的巨物。每个人都憋足了一口气,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只为同一个信念——从死神手里夺回那个被压在车底的少年。
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再后来,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残存着一些零碎的画面。
当救援人员陆续赶到时,乔翊已经精疲力尽地跪在地上,他仿佛被掏空了身体,眼睛涨红,声音涣散,却一遍遍地哀求着他们:“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15岁……”
他被警察拉至了警戒线外,只能远远看着佟辉被警方小心地从车底抬出,他的脸颊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四肢高度错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眼前的场景令乔翊猝然愣在原地,他无法接受,师徒二人再次见面,他竟然变得不认识他了,明明一个小时前这小子还活蹦乱跳地跟他挥手道别。
跟着他一同从车底出来的,还有他的书包,沾满尘土和浸染了鲜血的包上,那枚校徽依然醒目地挂着。
当“明德格物”四个字被鲜血淋漓地再次撞眼帘时,乔翊如遭当头棒喝,那股欲冲上前的劲头瞬间被抽剥得一干二净,四肢百骸像被人囚禁住,死死困在警戒线后动弹不得。
生理反应也随之而来,胃里蓦然一股酸水翻腾不止,直到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混杂着苦涩的泪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体外。
一夜之间,他仅存的信仰也轰然崩塌,那座赖以寄托的精神城池就此被瓦解,理智与防线也尽数破碎,他被混沌的泥沼全然吞噬,被绝望彻底包围,最终,彻底崩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