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剑》要开始了
黑暗中,“吧嗒”一声。
清脆,敲击而落的响动。
镜头拉远,原来是一枚白子落在纵横交错的星位上。
吧嗒。
又一声。
黑子落。
荧幕展示了棋局全盘。
梁参尽收眼底,白子再落,她看懂了棋局。
黑棋在布局,此盘应当是以大飞守角起手,白棋以小尖应对。一方看似从容,另一方只扫门前雪。到了中盘,黑棋凌空压迫白棋边空、锋芒毕露,白棋默默、隐忍不发。
双方似乎已成定局。
out坐在lc和英子中间。
往左看,lc姐一脸专注,英子姐高深托腮。
怎么办!好像就她一个人没看懂啊!
开场近一分钟,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终于出现。
中指在上,食指在下。
他游移不定,捻着白玉棋子,莹白通透不弱于玉的手悬于棋盘之上,苦思冥想。
靛蓝衣料,平整洁净的窄袖,一身素拙清寥的装扮。
唉呀妈呀。
英子内心唾骂,穿着平民百姓的衣服装什么呢?
“百姓不易……”老者喟叹,怜忧天下。
来了来了,总算有对话了。
英子坐直了些。
“兴亡皆苦。刘磐立南汉,兴兵与悯王、褚王而战,兵戈所至之地,易子而食。”
那声音沉缓悲悯,镜头随着话音,似无意间扫过他执子的右手——指节粗大如竹节,皮肤深赭色,手背上青筋虬结,虎口与指腹覆着一层茧。
正当影评人以为镜头会抬高对向他时,机位轻轻一旋,带过门扉外远处的天幕,苦竹叶尖微黄,直挺的生长,越过灰扑墙檐的红瓦,指向天穹,遥遥的,隐约可见阴云正在堆集。
再转回明净的室内,八宝阁擦得发亮,墙上挂画。画中雷祖天尊1,法相庄严,眉目低垂,注视着人间疾苦,右手隐于袖中,指诀暗掐。案几供鲜果两盘,经书数卷,其间香火静燃。
徐徐的,镜头终于对准乌发全数束起,桃木直簪,皮肤白净的少年人。
贾斯汀·张,现任《洛杉矶时报》的首席影评人。
他受邀出席本届威尼斯电影节,坐在《剑》首映场前排,硬底笔记本置于膝上,紧攥着笔。
他对围棋和中国古代王朝都略有了解,可中国神明就知之甚少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通过导演的视觉捕捉到那份暗喻。
[虚伪的贵公子]
他紧盯着荧幕,速写记下关键点。
少年顿住,面浮愧色,先叹,后道:“江山鼎沸,民生凋敝,世间何处可觅平安。”
粗麻灰衣的老僧合掌念礼:“阿弥陀佛,公子仁心。”
“哪里的话。”少年自愧:“若我……”
“方丈,不好了!”
来人急忙忙闯入,意识到有客,立即恢复了庄重,单手执礼,欠身道:“施主,无意冒犯。”
公子漠然颔首。
来人试做谅解,转而对老僧说:“那头崽子闯入了厨房,见到食物就抢,连生米都啃!谁也拦不住,近身者被抓伤了好几个!”
梁参三人看的是原生大碟,贾斯汀·张看的是翻译。
此处,英文用了it来代指即将出场的角色。
有意思。
究竟是人,还是野兽。
老僧略见慌色,“公子,请恕罪,贫僧去去就来。”
“无妨。”公子眉梢轻抬,来了兴趣:“既有野兽出没伤人,我等怎能坐视不理。我愿同往,助方丈一臂之力。”
老僧只一息间便做了决定:“那好,请随贫僧前来。”
迈出门槛,门外的武仆粗布劲装,腰间挎着长剑,立即跟上主人和僧人们的步伐。
自方丈院落向外,渐闻虫鸣鸟雀之声,远处山峦层叠,蜿蜒无尽头。一路向后院行去,墙上渐生苔藓,青石板化作小径,野草被踏得倒伏。
好漂亮的画面……
像古代纪录片一样。
out蚊子嗡嗡似的哼唧:“这电影节奏也太慢了吧,真真还没出场。”
英子竖起食指:“嘘。”
梁参轻笑:“快了。”
前面铺垫这么多,正是为了烘托出主角的出场。
老僧边走边说:“污浊之地,恐污了公子耳目。”
公子不时眺望远处,又看向墙角白泥,随口回道:“哪里的话,今日论道,在下亦收获颇丰。”
竹制篱笆围得严密,小院内三座大水缸置于角落,泥墙外木柴堆了半人高,仓房门环掉在地上,无人捡拾,六顶光溜溜头皮的脑袋聚在厨房门前,慌张无措的抱怨。
“我早说了别捡!别捡!师兄弟们皆不听我的!这下可好了!”
“天爷啊!他究竟要吃多少才罢休!”
“咳……”
“不是说了吗,没有不敢吃的,哪怕是胳膊递到嘴边都得撕扯下来一大块肉尝尝味道!”
“野兽啊!野兽!这等人如何教化!”
“这可是我们今年冬天的存粮,全让这家伙祸害了!”
“师傅怎么还不来!”
“咳咳!”来通传的僧人面色涨如猪肝,再三咳嗽,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贵客在此,尔等不得聒噪。”
“师兄!”
“师傅!”
“主持!”
六人口中略有不同。
老僧仍一脸和气:“公子见笑了。”
公子面带微笑:“哪里的话。”他拎着剑,却侧头对武仆说:“去,捉了那野兽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武仆点头应是,白粗布裹着的剑出鞘。
方丈合掌:“施主,万不可伤人。”
手持利刃的武仆没理会,防范着走进门内,公子瞅了眼天色,这才回道:“方丈宽心,我这仆人最是慈悲,绝不会在佛门清净之地大开杀戒的。”
导演顺势沿着这条一镜到底的镜头向厨房内推去。木架和竹棚尽数被掀翻,贴墙放着十数个乌亮的大罐子还算安然无恙,只飞溅了豆腐的残尸,厨房不见半点荤腥,唯有满地的野菜、削了皮的山药摔在地上,被人踩成烂泥,冒着热腾腾烟雾的灶台后方,“咔擦哼哧”声密密不停,干涩中混杂着喉头滚出来的呜咽。
武仆警惕的绕过去,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麻草罩着一团人,头发里裹满泥又结成块,似乎察觉到了来人,它愈发加快了手上动作。
不过是个饿久的流民小孩。
武仆稍稍放松了些,又攥紧剑柄,再逼近一步。
下一秒,乱蓬蓬的脑袋猛然转过来!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所有观众面前一闪而过!
“什——啊!!”
武仆只来得及说着一个字,便发出痛呼,手中长剑胡乱舞着,那头野兽身形敏捷的躲过,又抄起拳头里紧攥的麦糠往前用力一丢掷!
眼皮上方一道血痕顺着眼角流下,武仆捂住脸,怒不可遏地呵道:“小子!你惹错人了!”
他剑势一变,不再留手,寒光直刺那团麻草而去!
“呜——!”
麻草团里爆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不退反进,矮身撞入武仆怀中!
这一下毫无章法,狠厉决绝,带着同归于尽的蛮劲!
武仆被撞得下盘一晃,剑尖刺空,紧接着手腕剧痛——那野兽一口死死咬住了他握剑的手!
“呃啊!松口!你这畜生!”
利剑掉落,武仆痛极,只好用另一只手握拳猛击对方的头脸。
拳头沉闷地击打着肉,那团麻草晃了晃,不见撒口,鲜血从武仆的腕处滴落,砸在地上。
观众们甚至能听到武仆的手骨在这头野兽扣齿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out下意识一缩,面带不忍。
贾斯汀·张记下:[吃人、兽性?自卫? ]
院外,公子脸上的漫不经心终于褪去,眉头微蹙。
老僧急忙:“阿弥陀佛!公子,快令尊仆住手!莫要闹出人命!”
公子踱步至厨房门口。
“方丈,你这崽子,倒是……凶得很。”
咬够了人,麻草将武仆用力往后一推,不顾鼻青脸肿的痛,如离弦的箭一般,重新蹿回了灶台后!
它根本无视了门外那一大群人和身后的敌人,眼中只有食物!
脏污的指甲,伤口崩裂的手抓住袋口,另一只手拼命往里掏,抓起一把混杂着谷壳的米,看也不看就往沾满了血污的嘴里塞,没有咀嚼,只有急促的吞咽声。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更清晰地看见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