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何婉萍暗自撇撇嘴,未再言语,只余光剜了眼钱湘,这儿媳全程沉默,半点不帮衬长房说句话。
钱湘似是没察觉,慢条斯理放下汤碗,拿起手帕仔细擦了嘴角,才淡淡开口:“妈,阿伶刚回来,慢慢适应就好,倒是今日的粽子,碱水粽同肉粽都备齐了吗?”她这话转得巧,既不得罪婆婆,也不针对阿伶,通透得很。
姜宝贤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对呀对呀!我最中意食碱水粽蘸白糖!阿伶,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阿伶对上姜宝贤纯粹的眸子,跟着弯了弯眼,“甜的就好,我在城寨,端午也会包些碱水粽。”
“哦?你还会包粽?”何婉萍语气里带了丝意外,“外头的法子怕是不讲究,回头让厨房阿婆教你,姜家的粽子,要裹够三层粽叶,才够香。”
阿伶点头应着,“好,多谢夫人。”
何婉萍今日屡屡打在棉花上,无趣极了,也就闭了嘴,继续饮汤。
饭后,佣人端来粽子同雄黄酒,廊下那头,佣人正忙着将菖蒲、艾草煮的水端来,给众人洗手驱邪。
吕淑华拉着阿伶,坐到偏厅的藤椅上,她拿起剪刀剪开粽叶,剥出金黄的碱水粽,又蘸了白糖,递到阿伶手里,“你尝下,若是食不惯,我们再让厨房做别的。”
阿伶接过,咬下一小口,糯米软糯,白糖甜香,她咀嚼过后,“多谢二婆如此关照我,好好味。”
姜东升这会儿喝着雄黄酒,酒气上头,对姜敬华道:“等下让宝贤陪阿伶去祠堂里拜拜,认下祖宗。”
姜敬华眸色一暗,垂下眼掩去不悦,点头应下,“好,爸。”
何婉萍又凑过来,笑着对阿伶讲:“你阿公叫你去拜祖宗,等下拜完,再让宝贤带你逛逛老宅,熟悉熟悉环境,只是家里的房间都是安排好的,你往后若是回来,就先住你原先二楼靠北的那间,离你二婆近,也方便。”
那间房是原身小时候住的,比较狭小,采光也不好,常年阴潮。
吕淑华脸色一沉,“夫人,这恐怕不行,那间房太潮,阿伶是个女仔,要注重保暖,住不得。我那间偏房还空着,宽敞明亮,让阿伶往后住我那里吧。”
姜东升皱了皱眉,想讲乜嘢,吕淑华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好似护崽的母兽,“老爷,阿伶是阿豪唯一的血脉,我可不能叫她受委屈。”
姜东升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罢了,就住你那里吧。”
何婉萍少见地破了功,脸色有些难看,却又不敢违逆姜东升,只能暗暗瞪了眼吕淑华。
阿伶慢条斯理食着粽子,将这厅里的人一个个打量过去。
姜东升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原身这位亲阿公,重的是家族体面,偏的是长房嫡支,只要不伤姜家的根本,对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孙女,还算尚可。
何婉萍同姜敬华这对母子,表面和善慈爱,内里却藏在阴毒,总想压二房一头,处处要彰显他们长房的尊贵。
钱湘,她像个局外人,这人清醒通透,事不关己,绝不沾身,是个看戏的主。
姜宝贤这女仔,心思全写在脸上,单纯又好奇,对她无甚威胁,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至于二婆吕淑华,看似温顺,像只好捏的软柿子,却会为了她敢硬刚大房,敢顶撞姜东升,是她在姜家坚实的依靠。
这姜家老宅,看着是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涌动,不比城寨里的浑水浅,她往后日子,怕是又有的忙了。
等拜完祖宗,阿伶便上前,向姜东升告辞,“阿公,二婆,我准备回城寨了,就不多留了。”
阿伶语气平静,无半分留恋,吕淑华立刻上前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眼底满是牵挂,“路上小心,有事就给二婆打电话。”
姜宝贤嘟着嘴站在一旁,有些不舍,“不坐多一阵咩?我还打算带你去我房间,看下我那些唱片同新买的录音机呐。”
阿伶冲她笑了笑,“下次再来麻烦堂姐,今日先回去了。”
姜东升倒是未多留她,按照约定,叫来管家,“叫张叔送阿伶回去,路上稳当点。”
何婉萍坐在一旁未作声,心里暗忖,这野仔果然是待不住,山鸡终究是飞不上梧桐树。
阿伶同众人礼貌道别,转身跟着司机往外走,还是来时那辆黑色宾利,逐渐驶离浅水湾的别墅,沿着海岸线往市区开,窗外的棕榈树飞速倒退,海水泛着金色波光。
然而,二十分钟后,宾利车行至半山区的盘山公路,张叔正想同后座的阿伶搭话,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好似老人大喘气,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
还好张叔反应快,在车子熄火前,手急脚快地打了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路牙边,没堵住后头的车流。
“怎么了?”阿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张叔未立刻回话,只顾着拧钥匙,仪表盘的灯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他推门下车,去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白烟“嘶”地窜了出来,熏得他眯起眼。
他伸手探了探水箱,又敲了敲几根管子,眉头蹙起,转头对着车内的阿伶道:“小姐,不好意思,零件烧了,要叫拖车过来。”
阿伶推门下了车,海风顺着山坡吹上来,吹得她真丝衬衣的下摆微微扬起,她走到引擎盖旁,扫了一眼里面那堆还在冒烟、黑乎乎地零件,心里暗叹发衰,这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拖车不知要等多久。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走回山下打个电话,对向车道突然传来一阵沉厚低哑的引擎声,在半山公路上格外显眼。
一辆银灰陆巡缓缓在她对面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季柏泓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件黑衬衣,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手臂,手肘搭在车窗沿,整个人倚在驾驶座上,宽阔的肩背几乎占了半个车窗。
他目光落在阿伶身上,开口时声音带着点哑,“阿伶,你怎么在这?”
阿伶看清来人是季柏泓,无奈叹了口气,下巴指了指那辆熄火的宾利,“别提了,车子突然抛锚,死火。”
季柏泓未再多问,开门下车,扫了一眼阿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衬衣,那料子薄透,肩线的轮廓清清楚楚,领口松了颗纽扣,露出一截白皙锁骨,比平日里见她穿一身西装,多了几分讲不出的柔和。
“等拖车都要半个钟,上车,我送你。”他口气干脆,未给阿伶拒绝的机会,“去边度?”
阿伶刚想讲要回城寨,身后传来平稳引擎声,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无息滑过来,停在了宾利后面,司机拉开车门,李思行弯腰走出,先是对阿伶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季柏泓,礼貌地颔首,“季少,好巧。”
季柏泓也朝他礼貌点了下头,笑容淡淡,而后往阿伶身边不着痕迹地站了半步,用身体挡了些海风,眼神扫过李思行落在阿伶真丝衬衣上的视线,面色莫名沉了几分。
李思行走到阿伶面前,语气自然得好似早就约好,“姜小姐,正想等下同你通电话,新界那块地皮的补充文件我拿到手了,有些细节要同你核对,正好顺路,不如我送你,我们车上聊?”
阿伶一听是公事,随即转向季柏泓,“抱歉啊季先生,地皮的事耽误不得,我同李少要聊下细节。”
讲完,她摆了摆手,“回头我叫助理将你那边的建材单送过去,我们再碰。”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奔驰,弯腰上车时动作利落,无半点拖泥带水。
车门轻巧合上,隔绝了内外,季柏泓站在原地,透过那层深色车窗,隐约看见阿伶侧过头,眉眼弯弯地同李思行交谈得热烈。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平稳汇入车流,越行越远,抬手抓了把头发,转身坐回自己的陆巡里。
车门被他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山道显得格外突兀。
起初,车子还循着车道平稳行驶,驶出没多远,季柏泓盯着后视镜里早已消失的奔驰车影,踩下油门的脚不自觉地加重,车速表的指针开始疯狂向右摆动。
陆巡好似头被激怒的野兽,在盘山公路上疾驰,日光透过树荫飞速掠过,在他紧绷的下颌上投出忽明忽暗的阴影,他攥着方向盘,青筋顺着小臂凸起,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胸口堵得发闷,他一个私生仔是比不上地产大少的身份,如何配去肖想她呢。
看着前方的车道,季柏泓将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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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在城寨南门稳稳刹住,阿伶推开车门后,朝李思行颔首,“多谢李少,路上当心。”
李思行跟着下了车,直至见阿伶身影消失在城寨口的人群里,而后他才上车离开猪笼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