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拂云间九把他深藏的渴望引诱出来
知柔立在不远处,腿边就有一根圆凳却不愿坐,仿佛随时预备离开。
“听柔儿?说,冯公子曾居北璃,今年年初才回到燕京。公子是……如何去?的北边?”凌曦问。
苏都默然片刻,覆下眼睫:“晚辈幼时家逢变故,与亲人离散,一路向北流亡。幸蒙北地一猎户相救,方得苟全于世。”
家逢变故,亲人离散。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语调是平和的,却并不自然。他垂着眸光,一副晚辈聆听尊长教诲的姿态,背脊端得直,未曾抬眼。
凌曦鼻尖先酸涩起来,喉中如堵物,视线一刻不离他身。
实话说,面前的青年没有一丝琛儿?的影子,他内敛安静,衣裳普通,放在膝上的手很?硬朗,肤色比常人偏深一些。
细瞧他的五官,那对挺拔的眉骨似承继了常氏血统里?的特?征,因?低着眼睑,难观全貌,可这样一个人坐在身前,她怎么?都觉得不错。
若真是琛儿?……心?仿佛被一双巨手碾过,发疼发滞。
凌曦不敢想象,那张扬骄纵、虽尚武,却仍有一身清贵公子作派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草原安身,又是受过怎样的苦楚才会变得如知柔所言,成为一个行走刀尖、铁腕嗜杀的修罗。
稍在脑海中描绘她缺席的十数载,不知何时她已支撑不住,只能用?掌腕用?力嵌着腿面,急促地喘着气。
苏都看见?她的动作,顷刻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扶住了她。
须臾,凌曦抬眸,对上男子垂望下来,与知柔、常遇一模一样的眼睛,那里?面饱含情感,复杂,厚重。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方得以令她不在孩子面前失态。
房门“咿呀”一声,知柔的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手臂上的力道随之稍释,他慢慢直起身,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偏首睐了门扉一瞬,没有说话。
知柔的离开,凌曦明显察觉到了什么?,然不敢笃定,兼因?心?绪激动,那分不知名的念头便叫她暂且搁置了。
她声音低哑,复望向他,嘴边含着一点?微笑?:“柔儿?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她兄长一样。她尚未出生前,她的兄长便盘算着要教她攀藤摘果、觅水捞鱼。只可惜,他们没能一起长大……”
闻及此,苏都强忍着喉间涌动的疼痛,重新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影有些羸弱,语速变得慢了,涩然道:“公子所逢巨变,这两?个孩子也经历过,只是柔儿?太小,琛儿?……他那时也才七岁,原本?富贵天成,众星拱之……那年的冬天一直下雨,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京城,去?到那样远的地方……”
苏都回忆昔年血肉模糊的双足,他当时便已不觉疼痛,唯有思念和仇恨充斥周身。
若他再怯懦一点?,抑或对双亲的眷恋再深一点?,伯颜就不会有机会带走他。他亦无法如今时这般,亲身面对阿娘。
他欲出言宽慰,然而注视她布满疼惜的眼睛,胸腔蓦地紧了几分。
谎言溢不出口,真相又太叫人伤情。
许久之后,他低低道:“心?之所向,终有归期……已是最善的结果。余下的,无足轻重。”
凌曦不知自己究竟想听见?什么?。
他所经所历,她难以释然;若真得他倾诉,她又恐自己不忍听。
最后抿出一个笑?,眼角带泪,已有一行沿着她腮边滑下。凌曦匆匆拭去?,转过头去?看窗外正?踱步的人影。
“她幼时见?旁人都有兄弟姐妹,总是艳羡,见?到年长些的孩子,便将‘哥哥’‘姐姐’挂在嘴边,很?讨人喜欢……有一回,她跟私塾里?的孩子在河边嬉水,我去?接她的时候,她牵着一个男孩的衣袖,不肯放开,那时她才四岁。”
忆及此,凌曦没忍住笑?着摇头,入窗的风吹拂鬓发,她抬手抿过。
“回到家中,我问她,是不是那个孩子欺负她了,所以不肯放手。她摇摇头,说不是,她只希望自己也有一位兄长……”
苏都的目光透过窗扇,落在那个与他拥有同样血脉的女?子身上。
幼年的记忆于他而言已经褪色,但是望着知柔,胸膛里?总会生出一分色彩冲上眼眶,膝上的手慢慢握紧了。
后来,在很?长一段静谧中,凌曦忽闻一声低得几乎听不到的“母亲”,眼皮剧烈地颤了一下,看向苏都。
他弯起沉重的嘴角,唤:“阿娘……”
终难以为继,凌曦眸中的泪水几如雨下。
那日以后,苏都得空便往宋府,闭口不谈自己在北璃的往事,不过偶然询问一些当年的微末细节,恐知柔见?状多思,她几番支开她。
此举竟让知柔烦心?更甚,凌曦早该觉察的。
知柔想要兄长,但瑾琛对她而言,不是兄长那么?简单。他们彼此缺失的情意,怎可能因?身世如此,便欣然受之?
双目被渐渐晒进?屋内的阳光刺得发疼,凌曦将手覆上去?,握住知柔。
“我和琛儿?并非避你,是我不愿叫你沉入这些过往……保护你们原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柔儿?……”
听她微哽的嗓音,知柔手在发颤。
霎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指节微微收握,回攥那双被岁月侵蚀,骨感更重的手,喉口吞咽了一下。
尚未启唇,又听见?她道:“我明白,你不喜我囿身宅院,对你有所隐瞒,可我只是……只是害怕。你离开我的那三年,我真的……”
凌曦语意忽滞。
知柔北上,她没有一日能够安寝。
基于五脏中相似的情绪,时隔十数载,再度冲袭上来。她一次次记起常遇,记起所有常家的面孔。
若非知柔,她当年定会毅然决然地回到常府,断不会让任何人夺走瑾琛。
她已失去?过一回,何堪再忍受第?二次……剖心?剜骨之痛。
偏命运弄人;偏偏她的知柔,浑然不觉此行一别,或许难能相见?,犹反过来宽慰她,称自己会拼尽全力,一定,一定回到她的身边。
是自己没把知柔护好,她无比自责,亦深晓知柔的秉性。若将旧事尽诉于她,以她冲动赤诚的性子,如何不会行危险之事?
室内的辉光,将凌曦和知柔的影子印在隔扇上。
“我不敢将一切都告诉你,因?为这些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我也不想看着你,不顾己身地为我……”
话犹未全,两?条手臂自她腰间穿过,紧紧拥住了她。
知柔外放、浓烈,从小就喜爱把自己塞到她怀中,“咿咿呀呀”地畅说不停。待她逐渐长成,与凌曦虽然亲密,却不再跟小时候一样黏她了;凌曦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传统而含蓄的,鲜少如今日这般直白,更遑论主动接触。
是以,在知柔刚回京的那天,她都没有去?拥抱她,眼下被她用?力搂着,才发觉自己对这个怀抱也渴望了太久太久……
她抬起胳膊,把她的肩膀压入怀中。
“我不问了,阿娘……”知柔嗓音低低的,潮热的气息卧在凌曦衣上,灼烧她肩颈的肌肤。
话说开后,知柔在樨香园待了良久,破天荒地与凌曦谈起草原之事。她言笑?晏晏,直把太阳说到西颓,才从樨香园辞去?。
夜晚,屋内燃起灯。
知柔大半张脸浸润在烛光里?,手中正?一笔一画厘弄常遇案的线索,不知缘何,忽将笔一投,已成的纸张被她卷起捏皱。
魏元瞻食言了。
这不像他。
知柔手指在揉成一团的废纸上握了又松,实在有些着急,她想见?到他,就现在。
当即起身换了一套利落的衣裳,才往外走,星回迎面撞上来:“姑娘要出门?这都戌时了。”
知柔一边朝院首踏步,一边扭头对星回道:“星回姐姐,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星回哪肯离开?她步履不停地追着她,自打上次,四姑娘有了夜不归府的先例后,她心?里?总有些顾忌,便问:“姑娘是去?哪儿??”
知柔答得实诚:“我去?见?魏元瞻。”
“这样晚,姑娘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说?万一三姑娘又来找您,我真不知该如何做了……”
她话才说完,知柔脚下停顿,安抚似的答她:“三姐姐若问起,实言以告便是,她都明白,不会为难你我。”
星回听她这么?说,忽觉得哪里?不对:“姑娘……”
这一声太轻,也太迟了。
知柔一个闪身进?了绝珛。
那是三姑娘的院子,星回没有再跟。
未几,知柔从最短的路翻到曲妃巷,驾轻就熟地取了马,一路疾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