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拂云间六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
被她?这一打断,宋培玉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魏元瞻行止骄狂,旁人不敢言,但暗地里,这份名声?总是好坏掺半。宋知柔既有心回护,他今日这遭,也?算没有白来?。
半晌,宋培玉勾唇笑了笑,垂眸掠一眼礼箱:“成。那这些赔礼,你就笑纳吧,从?此你我恩怨两讫,皆不再提。”
想得倒美。知柔毫不客气道:“拿走。”
宋培玉佯作未闻,转背就踅往廊下。
知柔提高声?音:“你不抬走,我只好原路送还?贵府,旁人若问起来?,我便?道是姑奶奶送给侄孙的礼物。”
听得宋培玉面红耳赤,返过身喝道:“狗屁!”
视线所注,少女从?容地立在廊柱一侧,冒进的绿枝拂她?身后?,她?弯了下唇,是志得意满的情态。
宋培玉恨意难消,却?又无法,只能踱回前院叫人把东西搬了,愤愤跨出门槛。
他二人的交谈,宋含锦没有听见,她?站得远,瞧宋培玉拂袖而去,箱笼一只接一只地被人往外抬,适才动身挨近,好奇地问知柔:“怎么又弄走了?”
知柔不欲过多提及,效仿姐姐们骄矜的口吻,道:“咱家又不缺他这点东西。”
“说得是。”宋含锦微笑,与她?一并朝拢悦轩走,间或侧眸看她?两眼,语含兴味,“我听宋祈章说了,魏元瞻成日从?宋培玉他们家门口绕过——这是恫吓吧?”
否则以宋培玉的秉性?,怎会携歉礼上门?
“姐姐,几时也?爱凑趣这些了?”知柔低下眼睑,不作答对。
“我一直如此啊。”宋含锦道,走着走着,她?复添了一声?,“我还?听闻,姨母要?替魏元瞻张罗婚事,在他冠礼之前,大抵有一场春宴。”
话音即止,知柔脚步停了下来?,眉头一毫一毫拧起,心中充盈着奇怪的滋味。
她?和魏元瞻……算什么关系?好朋友?最喜欢的朋友?回忆那天在围场帐中,心脏仿佛被人攫住。
——再喜欢的朋友也?不会这般亲密。
可若谈及婚嫁,除却?魏元瞻主动提起的那次,她?从?未把它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说白了,婚姻不过一纸契约,要?维系,靠得是人。
原本不在意之物,为何跟魏元瞻粘连上,便?显得并非无足轻重了呢?
知柔手指悄悄蜷起,不知该如何描述她?此时的心绪,觉得自己有点荒谬,未察嗓音跟着躁了躁:“时近三月,夏都要?来?了,春宴又何必再设?”
宋含锦何曾瞧过她?这番模样,仿佛儿时哥哥养过的“小霸王”——羽毛艳丽如画,眼中却?闪烁着警惕的光泽,觉察有人靠近它的领地,便?竖起羽翎,双翼微张,像在劝告那些企图接近的人三思而后?行。
不由得抬袖掩面,出声?笑了起来?,良久方罢下手,玩笑似的:“你跟姨母说去呀。”
身畔响起动静的时候,知柔便?察觉自己失态,被她?打趣,倒不觉得难堪,惟有烦躁,双唇紧紧闭着,只字不言。
宋含锦不再调笑她?,神情端正几分,忆及一事,冲她?提道:“对了,凌姑娘递来?帖子,邀我至云山踏春,你要?随我一同去吗?”
“什么时候?”
“明?日。”
云山距长风营不远,正好,她?想出城见魏元瞻,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是现在。
这几日她?一直想去见他,尤其是分开的第一夜,他取笑她?羞涩,然而自己耳根都发烧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呢。
可当她?迈出院门,被阿娘房里的人叫去后?,心思被一下扑淡了。
穿过游廊,知柔脸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我跟姐姐同路,但是上山踏春,就免了吧?”
宋培玉抬着几箱赔礼去见知柔一事,当天便?传到了魏元瞻耳中。
“四姑娘没收他的礼,他离去时怒容满面的,想来?是吃了瘪。”兰晔随魏元瞻巡营回来?,外间接了一封信,匆匆阅后?,向魏元瞻禀道。
帐中光线偏浅,魏元瞻随手解了刀置去案上,径自在后?头坐下,眼也?不抬,没有理会兰晔报的消息。
“我说主子,咱就放他一马吧,四姑娘前日不是也?书信叫您别插手么?况且他去找了四姑娘,都没有来?营中见您……他是不会来?的。”
无官无职,敢跑到军营求见指挥使的,放眼整个国朝,应当只有四姑娘一人。
魏元瞻想到知柔肩袖上的划口,眸色变了几许,再思索宋培玉,他嗤之以鼻:“性?懦如鼠,凭他也?敢戏弄知柔。”
长淮亦认同兰晔的想法,上前劝道:“爷,兰晔说得没错,咱要?不……收一收?”
瞧魏元瞻不吭声?,又旁敲侧击道,“那些贵女画像仍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您院子里,夫人似有意让您早早成婚,以定心性?……”
话声?过耳,魏元瞻终于抬起头,黝黑的眸子紧盯着他:“不是让你们都烧了么?”
婚事一日未定,夫人便?送一日。长淮苦笑:“爷,它这哪烧得尽啊?”
魏元瞻缄默不语。
知柔为其母伤心的样子,他只消一想,心口便?涩得发疼。不能解她?心结之前,他不愿让她?再被多一桩事累身。
是以,他尚未请父亲登门宋府,哪怕他的求娶之心早就急不可耐了。
沉静有时,魏元瞻开口道:“让你去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自他与袁兆弼拉拢,得其消息后?,便?命长淮探查当年凌氏曾历战场之人。
凌家子弟文?武皆重,在朔德七年以前,征战沙场的凌氏儿郎在朝之数能胜旁余武将之合。昔年常遇军中,那位辛夷公子的年纪与常遇相仿,如此筛减,人数便?窄了下来?。
“凌稷那一代?中,凌氏七公子、十?公子,还?有十?一公子皆与常氏亲近,不过凌十?一在朔德八年身染疟疾,病逝了。如今凌家子弟犹据京师的只有一个凌子珩。他是凌稷之子。”
长淮的话音在魏元瞻脑海中盘旋,不多时,他转头望一眼舆图,目光定在京师以北。廑阳。
思绪未得全数展开,帐外倏然报讯,奉的是都指挥使之命,称前几日暴雨连降,邻山脚下民舍尽毁,特?令魏元瞻领兵速往救急。
隔日,知柔与宋含锦一同上了马车,裴澄于外策马,那是为知柔便?宜走动备下的。
原以为出城十?里便?可分头,谁承想,半道上,宋含锦忽感?不适,一问伺候她?的婢女,方得知她?是行经腹痛。
知柔劝她?回去,她?不肯,生说忍耐片刻便?能缓解,约定之事,不可食言。知柔放心不下,同车照顾了她?一路。
至云山见到凌氏兄妹,宋含锦的形容已与往常无异,知柔在侧瞧她?一会儿,莞尔悄声?道:“姐姐腹痛可是装的?”
闻言,宋含锦胸中猛滞一下,实在心虚,知柔已将脑袋扭向旁处,疑了一句:“暴雨摧残,还?有什么景致可赏?”
眼前落红满地,空气中揉杂着泥腥味和清冽的花香,却?格外安静,连一分虫鸣、鸟鸣都不闻。知柔不禁喃喃道:“而且我瞧着……不大安全。”
云山她?不是第一回 来?,但距离上一次,已有四五年了。先前,此处翠色横亘,啼鸣悠扬,半山腰还?有不少猎户,相比金粉繁华的京城,云山的确别有韵味。
现状与所想出入过甚,凌鹤微额心颦蹙,纵失望,却?不愿无功而返。
知柔有想见的人,瞧凌鹤微出行有武侍,姐姐随其一处,应当稳妥。
“十?三姑娘,凌公子。”她?轻声?唤道,眸光璀璨如星月,借口说着,“我与旁人有约,这便?告辞了。若在山中听见什么奇异的动静,能替我送姐姐平安下来?吗?”
凌鹤微邀宋含锦同游乃真心实意,初时见知柔也?在,她?颇感?惊讶。此刻得她?请求,她?提唇笑道:“柔姑娘放心。”
循的是旧时喊过的称谓,知柔未觉有他,宋含锦狐疑地将二人睃了几眼。
孤身携仆婢出京,于宋含锦而言是新鲜事,正因此,她?略有焦怯,适才谎说身体不适,诓知柔伴随。时下与凌鹤微一道,亦清楚四妹妹是要?去找魏元瞻,故未作挽留。
“宋四姑娘。”凌子珩在晨光中踱了上来?,自三年前韵柳河畔分别后?,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同知柔搭话,“我送你一段吧。”
树影蒙上他的面庞,有种水纹映照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很清冷,或许是阿娘的缘故,知柔转头看他一眼,竟颔首答应。
温热的阳光从?头顶落到肩上,两人往下走,知柔步调稍快。凌子珩不见她?讲话,先问了一声?:“关外的生活有意思吗?”
大多人问候的语术会是“过得如何”,乍听他所询,知柔曝在清辉下的眼梢微微挑起,停顿刹那,笑了。
“若凌公子喜欢牛羊的话,应该算得上有趣。”
她?话中有几分吟玩,凌子珩牵一牵唇角:“宋姑娘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未等知柔回应,他脸色正了些许,衣上的沉水香味于二人袖间推拉,他温声?道:“那日在猎苑,你可是受了伤?”
她?讶然侧过脸,凌子珩没有回避,静静地与她?对视。
那天,知柔只看见了凌鹤微,并不知他也?在,目下听他问起,略有些局促。
方启唇,忽然有狠戾的风声?从?前面掠起,知柔下意识作出反应,拽了身边人一把,掣至道旁。
箭风擦着他发冠而过,“砰”的一声?,似射中一物,由背后?传来?闷响。
凌子珩心头一震,待呼吸平稳后?,脚步微转,向前看去。
一个年轻矫健的人影骑着黑马,手里的弓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执辔,停在前方。
凌子珩目色深静地打量他。
男子身上风尘仆仆,俊朗的面容被这副假象所遮,乍一望去,其实并不起眼。但他如青松般挺拔的身躯,和那生机勃勃的姿态,便?令人难以忽视了。
他们见过几面,凌子珩认出来?,是宜宁侯世?子,魏元瞻。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接近友善的况味。
未几,兰晔打马追来?,翻身下马,跑至道中查看,继而高声?冲魏元瞻道:“爷,狐狸!”
魏元瞻嘴边笑意愈浓,双腿轻夹马腹,往前催了催,到知柔身前。
他的眼睛只看着她?,坦荡、明?亮,声?音在阳光下透射着,直白地问道。
“知柔,是来?见我的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