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渺渺……”
刚说两个字, 沈殊便吐出一大口?乌血,衬得肌肤越发白皙,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有种?脆弱的美。
苏渺立马跑出去找陆丰, 边跑边喊, 脚步凌乱慌张。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屋子里一站一卧两人同时收回目光,视线在空中交错,面?上都有些冷意。
“对自己很狠嘛, 姓沈的。”李渭南抱臂靠在墙上,眼底的讥讽呼之欲出。
沈殊咳嗽几声?, 淡淡道:“不知?所云。”
“苏渺不在, 你跟我面?前就别装了吧?”李渭南早有预料,嫌弃地抖了抖鞋面?上的血点,“一个人真想死, 只?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是明知?自己随时可能晕倒还往大街上走, 巴不得不被人发现, 呵。你故意告诉我自己要离开, 就是赌我良心未泯。其实?我只?需要咬死不告诉苏渺,你现在就是白骨一具。”
沈殊翻身背对着, 并不理会。
李渭南不吐不快,继续道:“我曾经返回木屋看过,床底下还有三瓶药是满的,你怎的不一起?吃了,不是死得更快?过去一年,小桃时常在客栈附近晃悠, 你每回都能提前避开,因为?你早就摸清楚她每日出门的时间,所以离开那天故意走她惯例散步的那条街,以小桃的性子不可能见死不救,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城里,以便我们尽快找到你。”
他拍了两个响亮的巴掌,扬着下巴道:“沈公?子洞悉人心的本领李某佩服。”
“我赌赢了不是吗?”
沈殊骤然扭头看过来,唇边浮现浅笑,整个人平和而淡定,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用性命去赌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李渭南摇了摇头,并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但?想到他爹不疼娘不爱,又?能理解沈殊的孤注一掷。
一个一无所有,常年待在阴影里的人,好不容易有道光照耀,定然会牢牢抓在手里,拼尽全力也要留下这道光。
沈殊不仅是赌上自己的命,还把所有能利用的人都拉入局中,果真是不择手段到极点,真不知?该说他凉薄还是偏执。
李渭南一开始便猜到,但?还是心甘情愿成为?棋子。
要是苏渺对沈殊没感情了,他绝对不会多话,管沈殊死在哪里。
但?他始终不愿意苏渺有抱憾终身的可能,更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李渭南默了默,冷笑道:“你未必就赌赢了。渺渺的聪慧不在你我二人之下,我能看破的事,你以为?她会想不到?不过是因为?愧疚,才?一直守在你身边。现在你醒了,你觉得她还会像之前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吗?”
沈殊好不容易红润几分的脸色迅速转白,睫毛疯狂颤动,呼吸都不畅通了。
他浓眉蹙起?,紧紧抓住背角撑坐起?来,低吼道:“总比被她视而不见的好!”
李渭南想呛回去,余光瞥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苏渺便止了声?。吵归吵,他并不想闹到明面?上让她为?难。他们男人的纷争,私底下解决便是。
陆丰独自提着药箱走到床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片刻,开始给沈殊把脉。
见他一个人进来,沈殊难掩失落:“渺渺呢?”
陆丰:“苏姑娘在院子里练剑。”
得知?苏渺没走,沈殊眉目舒展开。
“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再养几日就差不多了。”陆丰凝神感受一会儿?,冷不丁道,“现在你还想当女子吗?”
沈殊一愣,低声?道:“当男当女都不重要,这件事要取决于渺渺怎么想。”
陆丰有些稀奇:“事关终身,你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
陆丰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掏出一瓶药粉。
“若你改变主意,每日冲水服用,应当会有所见效。”
陆丰写了张滋养的方子,当天就提着药箱回谷,陆小路当时正?在午睡,他走之前摸了摸儿?子的脸,没舍得叫醒,只?悄声?道:“整整一年的时间相处,连我都没这个机会,你不会再怪你老子了吧?实?在有怨气也行,只?要别怪你娘就是。她有一整片天,小小的药谷留不下她。”
陆小路翻了个身,睡得很熟,根本不知?道那个自私的老爹曾经温情款款地在身旁停歇过。
苏渺骑马把陆丰送到城门口?,郑重地感谢了他,顺便问几句沈殊的情况,陆丰想到方才?的事,好奇道:“小姑娘,你想让沈殊当男人还是女人?”
苏渺坐在马背上,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她诚实?道:“小辈没想过。”
陆丰轻笑:“那你可要好好想一想。”
苏渺听?他口?气有些不对,追问道:“前辈什么意思?”
“由男人变为?女人,本就是违背天意。沈殊儿?时用的药并不好,有许多的后遗症,初时浑身关节肿胀,寸步难行,喉咙也有极大的损伤,进食如咽刀片。这种?痛苦会一直持续,并且随着身体的生长而愈发强烈。当年我一念之差,成了他父母的帮凶,一度后悔。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补救方法,终于制出逆转的药。如果我告诉你,沈殊可以彻底变回男人,不仅是声?音,还有骨架和皮肤,都会比以前更具阳刚之气,变得和李家小子一样?魁梧,从内到外的蜕变,你会怎么选?”
苏渺处于震撼又茫然的状态,许久没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被沈殊欺骗后便心灰意冷,从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沈殊带来的伤害已经占满她的脑子,后来又?发生他寻死的事,更没有空隙来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声?音有些不稳。
“前辈的意思是,沈殊是被迫男扮女装?”
陆丰笑了笑:“或许你去问他本人会更清楚。”
回去的路上,苏渺一直心不在焉,骑马是这段时间李渭南教她学会的,她心烦的时候会出去跑几圈,每次跑得大汗淋漓便十分放松。
快走到门口?时,苏渺拉紧缰绳,掉转马头往城外去。
她循环往复地沿着城外的荒原狂奔,最后把马都累坏了,她依然脊背紧绷,难以彻底平静下来。
陆丰的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响起?,苏渺一遍遍劝自己,欺骗就是欺骗,有苦衷也是欺骗。
反正?沈殊现在已经救回来,等冬天她去长白山取回阴虚草,就再也不欠沈殊了。
另一方面?,她扪心自问,难道对沈殊就是绝对坦诚?她和李渭南并不清白,而且还是发生在和沈殊在一起?时。
有情蛊又?怎么样?,牵动的是她的身体,面?对李渭南时雀跃的心跳却做不了假。
她要求沈殊对她绝对坦诚,换到自己身上却难以做到。
苏渺越想越烦闷,掉进迷宫一样?,竟找不到出口?。
李渭南见她久久不回,骑马找出来,发现苏渺一头往河里冲,连忙飞身坐到她背后,抢过缰绳将?她拉了回来。
背后的男子身体温暖而干燥,苏渺依偎到他怀里,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钻牛角尖了?”李渭南带着她往回走。
苏渺“嗯”一声?,没睁眼,雏鸟归林般搂住他的腰身,寻了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胸口?。
李渭南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他总是能理解她的纠结,即便苏渺什么都不说,也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也是近段时间查了沈家以后才?知?道,那个‘早夭’的沈家少?爷过得并不好。沈家前段时间遭了祸事,做得滴水不漏,绝非一朝一夕能达成,必然是多年的筹谋。你可知?沈家现在是谁当家?”
苏渺张口?就想说沈老爷,转念一想,如果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李渭南就不会问她。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从这个角度看怀中女子的脸嫩生生的,只?有巴掌大,全心全意依靠着自己,李渭南觉得胸口?满满涨涨的,勾唇道:“沈老爷和沈夫人被沈殊料理了,现在是他姨娘在做主。”
沈殊从前极少?提及家里,有时话题转到那里,苏渺会关心几句,多半被沈殊敷衍过去,表情也是嫌弃不耐,但?谈及他亲娘时,沈殊浑身的戾气会收敛些,眼底有淡淡的孺慕。
苏渺点头道:“他和他娘关系很好 。”
“那倒不一定。”
苏渺装作没听?见,转移话题道:“苏小白找到了吗?”
上回被沈殊打下船后,李渭南的布娃娃就留在船舱里,他后面?返回去寻已经不在了,听?船老大说是以为?没人要就送给一户有孩子的人家。
苏渺知?道李渭南没有把真的大白鹅带来,放心的同时也有些遗憾,没能摸摸布娃娃。
李渭南多方打听?,辗转几地,终于让刘知?敏把那户人家找到,然后用十两银子换了回来。
他拉紧缰绳,凑到她耳边道:“估计刘知?敏已经送到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一回府就直奔陆小路房间,得知?刘知?敏把布娃娃放到卧房,苏渺在门前顿足,犹豫要不要进去。
李渭南勾了勾她的下巴,挑眉道:“你怕他?”
“才?没有。”
苏渺硬着头皮进屋,穿过屏风就看见沈殊睡在两张拼凑的床中间,怀里抱的正?是两只?大白鹅,他天生气质清冷,与幼稚布娃娃凑到一起?,场面?便有些奇异。
苏渺压了压唇角,大着胆子走过去,然后朝他伸出手。
沈殊抬眼望来,眸含秋水,顾盼生辉。
他伸出一只?纤长的手,默默放到她掌心,还朝她柔柔地笑了笑,肌肤相触的瞬间,苏渺心头一跳,掌心被冰了一下,滑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立刻甩开。
此?等妖孽,多看一眼都会沦陷,苏渺飞快移开目光,冷声?道:“把大白鹅还给我。”
李渭南在旁边助威:“沈殊,别给脸不要脸,快把我女儿?交出来。”
沈殊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缠,很快松开钳制,语气带着丝幽怨。
“也不知?……我寄养在宋大婶家的孩子们如何了。”
“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的。”
苏渺听?得心紧,抢过两只?布娃娃就冲了出去,蹲在墙边枕头似的抱在怀里,左边亲一下右边贴一下,绝不厚此?薄彼。
当天晚上她就和李渭南商量启程回淮州的事,李渭南自然应下。
两人用完饭往寝室走,几乎同时停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自在。
拜李渭南先前的壮举所赐,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床榻了。
他干咳一声?道:“要不,我把沈殊扔出来?”
苏渺摇头:“算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别折腾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们两个。”她忽然想到什么,自以为?很大方很善解人意道,“你睡中间吧,我只?要不和他接触就行。”
李渭南脸都青了,轻轻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缺心眼是吧,让我和沈殊挨着睡,亏你想得出来。”李渭南光是想想都起?鸡皮疙瘩,差点吐出来,强烈反对道,“就算在暮阳山庄,我和沈殊也是泾渭分明,让我和他睡一张床,你想都别想。”
苏渺是真不介意,随口?道:“都是男人……”
“男人也不行!”
李渭南原本不想让苏渺知?道那些腌臜事,但?见她满脸天真,半点不知?人心险恶,所以决定给她上一课。
现成的例子就在身边。
“你觉得崔善如何?”
这段时间崔善时常会送吃食和补品过来,苏渺手上的剑就是他送的,她对这位斯文亲和的表哥印象很好,点头道:“崔公?子很有君子风范。”
“哦,他喜欢男人,跟和尚睡过觉。”
苏渺耳边一炸,简直不可思议,完全打破了她的认知?。
她隐约知?道一些断袖的事,基本上都是从书中得来,现实?里却没见过。
咳,虽然她自己先前“喜欢”女子,但?她还是很难把崔善和断袖联系起?来。
苏渺红着脸道:“你就不能委婉点,说得好粗俗。”
“崔善还是下面?那个。”
苏渺:“……”
说到这,李渭南突然有些好奇:“沈殊还是女子的时候,你们……”
苏渺下意识道:“我是上面?的。”
在李渭南现有的思维里两个女子相爱顶多亲亲抱抱,比姐妹之间更为?亲密几分,他哪里知?道能和男女一样?行房,原本只?是想逗苏渺,冷不防听?到她的话,整个人跟吃了黄连似的,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当时怎么回事,通通告诉我!”
苏渺脸红得要滴血,搪塞道:“就是躺在一起?,没什么呀。沈殊怎么可能让我碰,那不就露馅了?”
李渭南半信半疑:“你刚才?说你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苏渺捂住脸不说话了。
李渭南更气了,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他抱起?苏渺就要往里闯:“行,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沈殊,你俩当面?对峙,看谁说谎。”
苏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殊,一下从他怀里蹦下来,李渭南便弯腰将?她扛起?,苏渺没办法了,连声?道:“李渭南,你别犯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就是了。”
李渭南满意了,把人困在角落里,手臂撑在她两边。
苏渺较劲脑汁地想,该怎么说得委婉些。
一股热气喷来,男人愤愤地盯着她,头发都竖起?来。
“搁这儿?给我现编呢?”
苏渺怕了他了,心道豁出去了,便用手指向他腹部:“就……用假的。”
李渭南五官都要扭在一起?,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气得要喷火,蓦的反应过来什么,怒道:“你还敢说你是上面?的?!”
苏渺委屈巴巴的样?子,嘟嘴道:“都说不谈这个,说了你又?生气。”
李渭南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肺都要炸了,不断地喘粗气,跟泡在油锅里一样?。他一直以为?苏渺和沈殊先前顶多算暧昧,自己应当是苏渺唯一的男人,结果两人早就行过周公?之礼。
这么一来,他就很不想落后沈殊,怕苏渺有了对比更喜欢沈殊那种?花样?多的,而自己这种?埋头苦干又?猛又?强持久打桩的明显不占优势。
他既想好奇两人之间的细节,又?怕知?道太多当场气死,索性摔门而出,撂下一句狠话道:“苏渺,今天晚上你自己陪沈殊睡吧你!老子不伺候了!”
苏渺也被勾起?脾气,大声?道:“一口?一个老子,坏脾气,睡就睡!”
她咚咚咚跑进去,在沈殊懵怔的目光下,脱了鞋子衣服就板鸭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一动不动。
“渺渺?”
沈殊小心翼翼挪过去,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被苏渺耸开。
沈殊面?上带了笑意,心里软绵绵的。
“别憋着自己。”
他试探地把手放到她腰间,见苏渺没有抗拒,便把人翻过来仰面?躺到床上,余光瞥见她悄悄转动的眼珠,笑意更深了些。
“睡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四周一暗,身侧传来衣料摩擦声?,过了许久苏渺睁开一只?眼,看见沈殊背对自己,离了很大的距离,几乎睡到边缘,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苏渺摸了摸另一边冰冷的床铺,忽然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