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屋里暖烘烘的,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刚炖好的大骨头酸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大姑和大姑父正坐在沙发上, 跟时爱国唠嗑, 面前摆着瓜子花生, 看见他们进来, 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墨墨回来了?!逛累了?吧?外面冷,快坐下喝口?热水暖暖手!”大姑一把拉着时墨的手,脸上的笑比下午那会儿真诚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今天虎子这事, 大姑真对不住你,回去我肯定拿皮带抽他, 好好管管这没规矩的东西?!”
时墨笑着抽回手, 客气道:“大姑,都?过去了?。”
大姑点点头, 转头就对着大儿子赵海霖道:“海霖, 你可?得好好跟墨墨学学!你看你妹妹多有出息!才十?八九岁, 靠写书赚稿费, 就把妈和你二舅以前住的老院里那几户房子全买下来了?!现在可?是正经的房主!你还?天天愁没地方落脚, 这不现成的房子就在这儿吗!”
这话一出,赵海霖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满脸的不敢置信:“妈,你说啥?那整个院子都?是墨墨买的?”
“可?不是嘛!”大姑说得眉飞色舞,声音都?高了?八度, “刚才你二舅跟我们说,现在整个院子都?是你小妹儿的!还?有一间房正空着呢!”
赵海霖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时墨,语气里满是佩服:“墨墨,你这也太厉害了?!我刚才在外面还?跟你说租房的事,没想到那院子都?是你的!”
时墨瞥了?她爸一眼。时爱国心虚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向别处——刚才跟大姐唠嗑,说到激动处,嘴没把门的,就把闺女买房的事给秃噜出去了?。
这消息透得太不是时候了?,她本来想先跟爸妈商量好口?径再说,现在大姑直接把话挑明了?,她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嗨,就是赶巧了?。”时墨脸上依旧带着笑,不慌不忙地把话头稳稳地兜了?回来:“之前院里的住户急着出手,我手里正好有点写书攒的稿费,就凑钱买下来了?。不过我今年就要高考了?,所有精力?都?得放在学习上,这些房子的事,我一概不插手,全是我妈在管,海霖哥你租房具体的事,还?得问我妈,我可?做不了?主。”
李秀兰正端着一盘冻梨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时墨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丫头是把球踢给她,让她来唱这个黑脸。
李秀兰立马笑着接过话茬,把冻梨往桌上一放:“可?不是嘛,这丫头就管出钱,剩下的烂摊子全是我的。租给谁、多少钱、怎么签合同,全是我盯着,她连钥匙都?没碰过过几回,就是个甩手掌柜。”
赵海霖连忙凑到李秀兰身边,语气诚恳又带着期待:“二舅妈,您也知道,我这开春就想在城里卖菜,正愁没个落脚的地方。刚才在街上我也跟墨墨说了?,想租咱们院里空着的那间小屋,就放放菜、歇歇脚,偶尔住一晚。您放心,房租绝对按市价给,一分都?不少您的!”
王桂英也连忙跟着上前,笑着给李秀兰递了?杯刚晾好的温水,软声软语地说:“二舅妈,我们俩肯定好好爱惜房子,屋里的东西?一点都?不会乱动,坏了?我们原价赔,卫生也天天打扫,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说着又夸起时墨来:“墨墨真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能?挣钱买房,我们家那几个,加一起都?比不上她一个零头。您和二舅好福气,养了?这么个省心又出息的好闺女。”
这话说得漂亮,李秀兰听着心里舒坦,但?嘴上还?是谦虚:“嗨,她也就是运气好。你们年轻人现在也赶上好政策了?,自己做买卖,只要肯干,肯定比上班挣得多。”
大姑赶紧接话,屁股往李秀兰那边挪了?挪:“就是就是!弟妹你说得太对了?!海霖就是看现在政策好,想出来闯闯。就是刚开始做,本钱紧,手里没多少活钱,你看这房租……能?不能?稍微便宜点?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嘛。”
李秀兰接过水杯,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心里却门儿清。这亲戚间的生意,最是难办,谈钱伤感情,不谈钱又容易落埋怨,更何?况这房子是闺女花钱买的,她绝不能?让闺女吃亏。
她笑呵呵地开口?,话说得滴水不漏:“大姐,自家人当然要照顾。海霖有这份心闯事业,我这个当舅妈的肯定支持,哪能?让你们按市价给?肯定要给你们打折的。那个房子地方也不大,本来市价一个月差不多二十?块,我给你们算十?块钱一个月,水电你们自己用多少交多少,就当我和你二舅支持你们小两口?创业了?。”
海霖和王桂英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十块钱一个月,在城里,跟白给没什么区别,别说放菜住人,就是只堆东西?,都划算得不行。
“二舅妈!太谢谢您了?!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海霖激动得声音都?高了?,“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爱惜房子,绝不给您惹事!”
大姑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李秀兰的手:“弟妹!还?是你明事理!太谢谢你了?!我就说,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先别谢我。”李秀兰话锋一转,脸上的笑依旧,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大姐,海霖,咱们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为了?防止以后因为钱的事闹不愉快,咱们还?是走正规程序,签个租房合同。”
李秀兰把条款一条条说清楚,半点不含糊:“合同里写清楚,租期先签半年,房租按月交,屋里的东西?列个清单,坏了?、丢了?要照价赔偿,不能?在屋里干违法乱纪的事,也不能?私自转租给别人。不是二舅妈信不过你们,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定明白了?,以后免得因为这点钱,伤了?咱们姐弟、亲戚的情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签合同?一家人还用签那个?”大姑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还?要签合同,觉得都?是一家人,搞这么生分,脸上有点挂不住。
“大姐,”李秀兰笑着拍拍她的手,语气却很坚定,“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事情做清楚。你看胡同里那些租房打出狗脑子的,哪家不是一开始觉得‘都?是熟人不好意思说’?咱们把规矩立在前头,往后才能?和和气气的,不生分。”
赵海霖反应快,立刻就点头应了?,半点犹豫都?没有:“应该的!二舅妈您说得太对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规矩定清楚了?,以后才没矛盾!您放心,合同怎么写,我们就怎么来,绝不含糊!”
他心里清楚,二舅妈给的价格已经很低了?,签个合同算什么?别说签合同,就是让他交押金,他都?一百个愿意。
时芳华还?想说什么,被赵德柱拦住了?:“听弟妹的,签合同是正理,就该这么办。”
“二舅妈,那咱们现在就签?”赵海霖急着把这事定下来,生怕夜长梦多。
李秀兰瞥了?一眼旁边的时墨,见闺女没吭声,便笑着摆了?摆手:“不急,房子什么样你们还?没看呢,里面堆了?点旧家具、纸箱子,也不知道合不合用。明天上午咱们一起去看看房子,你觉得合适了?再签也不迟。房子空了?挺久,得让你亲眼看看,别到时候住进去觉得哪哪都?不对付,心里别扭。”
大姑立刻接话,满不在乎道:“嗨,看什么看!都?自己家的房子,还?有什么不合用的!对了?弟妹,你看我们这一家子,今天过来也没找住处,旅馆一晚上好几块钱呢,怪浪费的。你看能?不能?……建军那屋不是大吗?让海霖他们小两口?跟建军挤挤,我和你姑父睡沙发,虎子在地上打个地铺,这不就住下了??”
时芳华这话一说,屋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还?没等李秀兰开口?,大姑父赵德柱脸都?红了?,一把狠狠拽了?大姑一把,脸上挂不住了?:“你瞎说什么!咱们家这么多人,二弟家怎么住得下?你不嫌挤,人家还?嫌不方便呢!不就几块钱吗?该花的钱就得花,别在这儿给二弟弟妹添麻烦!”
大姑还?想再说什么,被大姑父一个眼神?瞪回去了?,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
“姐,姐夫,你们别客气,实在不行,我和儿子打地铺,让孩子们住屋里。”时爱国连忙开口?,他念着当年大姐赚钱供他读书的情分,实在抹不开面子。
“不用不用!”大姑父连忙摆手,态度坚决,“我们自己找旅馆就行,不麻烦你们。”
“大姑,大姑父,我知道附近有家国营旅馆,干净便宜,一晚上八毛钱一个床位,有热水有暖气,特别划算,我带你们去。”时建军立刻接话,他早就看出来爸妈为难,正好找个台阶下。
大姑一听八毛钱一个床位,也不闹着要住家里了?。
晚饭是王桂英张罗的,李秀兰想帮忙都?插不上手。姑娘手脚麻利,切菜、炒菜、和面,样样都?拿得起来,还?跟着李秀兰学做炸酱,一边澥黄酱一边问:“二舅妈,这黄酱是不是得先用水澥两遍?我听人家说,炸酱,澥酱是最关键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对,得澥两遍,第一遍澥开了?,炸到一半再澥一次,炸出来的酱才香,不发苦。”李秀兰笑着指点,越看这孩子越满意。
一顿饭做得色香味俱全,酸菜炖骨头、炸酱面、炸耦合、炒合菜,满满一桌子,热热闹闹地摆上了?桌。
饭桌上,时爱国和大姑聊着年轻时候的事,说着当年时芳华为了?供弟弟读书,自己去厂里上班,把工资寄给家里,时爱国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端起酒杯跟大姐碰了?一杯:“姐,当年要不是你,我根本读不完书,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情。”
大姑也红了?眼,摆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帮谁?现在你日子过好了?,孩子们也出息了?,姐比谁都?高兴。”
“桂英这媳妇,真是没得说。”大姑在 客厅坐着,嘴上聊起孩子们的事,一桌子人又都?眉开眼笑的,夸时建军进了?研究所端上了?铁饭碗,夸时墨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夸赵海霖有闯劲敢创业,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之前的不愉快也散了?大半。
时墨坐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那间房的事。
吃完饭,碗筷刚收拾完,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紧接着传来秦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和急切:“时墨,我是秦野!”
时墨这才想起秦野约好今天放烟花的事,连忙应了?一声:“来了?!”
她转头对赵红梅说:“二姐,走,下楼放烟花去。”
赵红梅眼睛一亮:“好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放过几回烟花呢!”
“我也去我也去!”赵虎立刻凑了?过来,刚才饭桌上的蔫劲儿一扫而光,眼睛里全是期待。时建军也拿了?火柴和打火机,几个人呼啦啦往出走。
秦野站看见时墨出来,脸上的笑就止不住了?。
“你还?真准时。”时墨笑着一起下楼。
“那必须的,说好的七点,绝不能?迟到。”秦野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目光扫过跟在时墨身后出来的时建军、赵红梅,还?有跟屁虫似的赵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建军哥也在啊,这两位是?”
“我大姑家的表哥表姐,还?有表弟。”时墨简单介绍了?一句,又指了?指秦野,“秦野,我同学。”
“姐姐好,弟弟好!”秦野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烟花棒,又拿出几个“地老鼠”、“窜天猴”,还?有一盒“降落伞”,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式。
“我特意去菜市口?那边买的,比咱们这边供销社卖的好看多了?,拿着玩,别客气。”秦野把东西?分给众人。
赵虎看见这么多烟花,眼睛都?直了?,刚才的小心翼翼全没了?。挑了?几个最大的窜天猴,就跑到一边去点,兴奋得嗷嗷叫。
赵红梅接过几根烟花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啊,还?让你破费了?。”
家属院的空地上,不少邻居都?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烟花一簇簇窜上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花火,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明暗暗的。
秦野站在时墨身边,看着她仰头看烟花的侧脸,睫毛被火光映得忽闪忽闪的,他喉结动了?动,手心都?攥出了?汗。
“时墨,”秦野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紧张,“我有话跟你说。”
时墨笑着转头看他,烟花的光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什么话?”
秦野鼓足了?勇气,正要开口?——
“砰!”
赵虎点着一个“地老鼠”,在地上疯狂转了?几圈,突然失控,直直地朝着这边窜了?过来,火星子溅了?秦野一裤腿,吓得赵红梅尖叫一声往后跳,时建军眼疾手快,一脚把那玩意儿踢飞了?出去,在远处炸开了?花。
赵虎拍着巴掌在旁边笑,被时建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看着点!往人堆里窜了?没看见?!”
秦野到了?嘴边的告白,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火星子,把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虎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胡同口?停着的黑色小轿车,眼睛瞪大了?,不可?思?议道:“秦野哥!那是你的车?!”
“嗯,我爸的司机送我过来的。”秦野淡淡应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时墨身上,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这车看着可?真漂亮!”赵虎又凑到时墨身边,一脸八卦,“墨墨姐,你朋友可?真有钱!”
时墨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虎在时墨那儿碰了?壁,转头热情地围着秦野问东问西?,一会儿问车能?不能?坐,一会儿问这车多少钱,跟个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秦野一开始还?应付两句,后来看时墨对赵虎态度平平,也就淡了?热情,不再搭理他,转头凑到时墨身边,聊起了?她感兴趣的话题。
“对了?时墨,我爸上周去南部出差,带回来几本香江的收藏杂志,里面有好多瓷器、字画的介绍,还?有最近的拍卖行情,我给你带来了?,明天给你送过来。”
“真的?那太好了?!”时墨惊喜道,现在内地的收藏类杂志少得可?怜,香江的杂志里有不少前沿的收藏知识和市场行情,正是她需要的。
“我爸说,现在南方那边搞建设,好多老宅子要拆,里面流出来不少好东西?。他有个朋友在那边做工程,你要是感兴趣,回头可?以帮你留意着。”
秦野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自己也跟着高兴,又顺势聊起了?南方的发展,“我爸说,现在深市、珠海那边发展得特别快,国家给了?好多政策,好多人都?去那边做买卖,赚了?大钱。我爸妈希望我明年考大学,报经济专业,他们说,以后国家肯定需要懂经济的人才。你觉得呢?”
秦野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认真和忐忑,生怕自己的想法被她否定。
时墨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的父母,眼光是真的超前,现在就知道让孩子学经济,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见识。
“你爸妈说得对。”时墨认真道,“以后国家发展,最缺的就是懂经济、懂管理的人才。你要是真对这个感兴趣,好好学,前途无量。”
秦野眼睛亮了?:“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时墨笑道,“现在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刚起步,以后的机会多得很。你学好了?,比什么都?强。”
时墨随口?说了?几句后世的基本常识——什么“供需关系”、“市场定位”、“成本控制”之类的,都?是些皮毛,但?在这个年代听起来,已经足够新鲜了?。
秦野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只觉得时墨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比他爸讲的还?明白。
时墨心里却在盘算别的。她太清楚接下来几十?年,南方经济特区会迎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里面藏着多大的红利。
可?她现在,只能?靠着系统捡漏、写书赚点钱,根本碰不了?那些大额的、长线的投资,系统卡得死?死?的,超过限额就得挨罚。